精华热点 《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丨王苹与二十四泉草堂（上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之一：王苹其人
吾家望水泉边宅，旧是平泉竹万丛。
几缺土垣乔木下，半间茅屋菜花中。
这是清代诗人王苹《客有询济南风景者示以四绝句》之三。自古以来，济南人，尤其是文人雅士，喜欢靠水而居，或泉边筑舍，或引水绕屋，或僦居湖畔，或构亭水上。王苹便是其中典型的一位。
当年，这位贫穷书生住进了明代殷士儋殷相国通乐园遗址（自王苹父亲始赁宅卜居于此），听当地土人呼之为殷家亭子，便激动不已，又考证出宅旁之泉为望水，遂为其宅取名为“二十四泉草堂”（望水亭在济南《名泉碑》中名列二十四）。幽居其中，吟诗著书，偃仰啸歌，其乐悠悠。
其后，因山水暴涨，致草堂倒塌，再筑再圮，且富人俗子对园林大施毁坏，为留住泉水园林之风貌，王苹特请江宁画家王安节为他绘制了《二十四泉草堂图》，并请求诗人们为之咏歌品题。想不到，诗人们充满兴致参与此事，这又催生出一次颇有影响的诗坛活动，极一时风雅之胜。
望水泉
因了王苹的杰出文学成就与二十四泉草堂独具清雅的美感，特别是诗人与雅居相融合的一体效应，数百年来，有众多的文人雅士来此凭吊忆念，发思古之幽情，留下无数灿烂诗章。王苹与二十四泉草堂业已成为济南的文化符号与精神高地。
王苹（1659—1720），字秋史，自号蓼谷山人、二十四泉居士。先世为浙江仁和人，生于南京，十四岁随家迁居济南，遂占籍为历城人。
王苹“性孝，好读书，负奔轶之才，嗜古好奇，视乡里间举无足当意者，人以狂士目之。”（《清史列传·文苑传（一）》）王苹25岁入县学补为诸生，44岁考中举人，直到康熙四十五年他48岁时才考中进士，按例当作县令，因母亲年老，改为成山卫教授。“成山濒海僻陋，苹载书往，集诸生晨夕讲论，人始知学。”（乾隆《历城县志·王苹传》）。王苹著有《二十四泉草堂诗集》、《蓼谷文集》等。
王苹的诗文水平甚高，落拓时便受到当时的诗坛泰斗王士禛、田雯的激赏。王士禛曾在《二十四泉草堂诗集序》中说：“田司寇蒙斋（即田雯），以视江南学，休沐归，过历下，偶见其诗，急物色之。与相见，又盛称其才，始得列名诸生。予尤爱其诗，有‘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之句，亟称之于巡抚张中丞南溟，中丞因延见，讲布衣之好。于是，秋史名字往往在人口。”以“王黄叶”而称名诗坛。
王士禛称王苹的诗：“肮脏（高亢刚直貌）有奇气，不屑一语雷同，而趣味澄夐，如清沇之贯逵，与其人绝相似”（同上）。而乾隆《历城县志》则称“苹诗本性灵，而慷慨悲歌，一往萧槭，亦善运故实”。对王苹有知遇之恩的田雯更赞赏其诗作如“雍门之琴，荆山之泣”，“悲歌慷慨，郁陶莫释”，“识者叹为骚体之遗，才人之高致矣。一变而叶于金石，归之大雅。”“如秋山半远，苍隼横空，今之作者罕有匹敌”（《二十四泉堂诗集·序》、《西山唱和诗题词》）。由此，我们大致可以见出王苹诗作的基本风格与艺术价值。
对于王苹的文章，一般论者认为不及其诗，但也有持反对意见者，如同代名流李文藻认为：“盖先生以诗受知新城（王士禛）、德州（田雯）两公，名播于天下，而知其能文者固少也。其文雅洁有法度，四六尤新警纵横，皆不亚于诗”（《蓼谷文集序》）。值得一提的是，王苹的文集四册，是在其过世数十年后，由济南学问大家周永年偶然在集市上发现并谋以付梓的。周永年认为“其文多关济南掌故，他日续志乘，必有因其文而显者”（同上）。
王苹一生的大多数时日未曾离开家乡济南（除了他38岁上以年资贡入国子监，48岁中进士赴京候选时寓居京师不过数年；并有过一次南游江浙两次西游蒲州经历外），而且，即便是在外居留的短暂岁月里，他依然不能忘情家乡的风物，特别是他的泉上旧居：“余家济南，湖山清嘉，如西山之盛者不乏……回首旧山，水木明瑟”；“春雨空庭，辄思泉上敷紫抽芽，依依风景”（参见《西山纪游诗序》、《蓝尾山房集序》）。
书影：王苹《二十四泉草堂集》（清稿本）
之二：王苹二十四泉草堂的来龙去脉
在常人眼里，经常以为王苹的二十四泉草堂，即为明代相国殷士儋之通乐园，这其实是不正确，起码是不全面的。
正确的表达应该是，王苹二十四泉草堂，只是当年通乐园遗址的一个组成部分。
据王苹《王氏南园记》《今雨书屋记》《二十四泉草堂图记》“三记”作品，我们可以大致疏理出王苹二十四泉草堂的一些历史线索。
说王苹二十四泉草堂，离不开与它相邻另一处园林——王氏南园。
康熙十六年（1677）秋天，王苹父亲王钺，以四十两银子的价格，租赁下望水泉边的一套住宅居住。这套住宅共有十二间房屋（“十二楹”）。住了七个月后，王苹父亲去世。（见《今雨书屋记》：“丁巳秋八月，先君卜居泉上。居为
其时，王苹十九岁。
与王苹住宅紧相毗邻的是“王氏南园”，此为明代相国殷士儋的园林“通乐园”的主体部分，望水泉与登州泉都在其中。（见《王氏南园记》：“王氏南园者，明殷相国士儋之通乐园也，在趵突泉西，即《齐乘》所载之万竹园，望水、登州二泉在其内。”“余年十九，移家园侧。”）
书影：王苹《王氏南园记》
王氏南园起初不归王氏。明代灭亡后，（殷氏家人）将园林卖与姚秀才，姚秀才将其开垦为菜圃；时间不长，姚秀才又将其转卖给王氏。王氏是一寡妇，没有儿子，靠着这园林为生。（《王氏南园记》：“明亡，鬻之姚秀才，秀才垦为菜圃。未及，转鬻于王氏，垂三十年矣。王氏无子，只一老孀妇，赖是园以活。”）
想不到，王苹在此居住了十五年后，康熙三十一年春天，王氏又忽然将王氏南园卖于邢上舍。
上述主要为王氏南园之线索概况。我们再看王苹二十四泉草堂。
与王氏南园紧相毗邻的，是王苹父亲于康熙十六年租下的十二间房屋，此房产不属王氏。后来，屋主人与其长子都去世了，而这十二间屋也倒塌损毁不少，只剩下六间。十七年后的康熙三十一年，屋主人的小儿子，要求王苹增加点钱买下来。王苹同意。买下之后，并于康熙三十二年春季，雇工修理，最后，建起十间房屋。这些费用都取自他作塾师的收入。
未能修复的两间，原本是王苹的读书之处，因其废圮倒塌严重，而主人王苹生活穷困，无力重建，只好在作为厨房浴室的房间中，分出一间作为书房，主人将其定名为：今雨书屋。时在康熙三十二年夏初。（参见王苹《今雨书屋记》）
此为王苹二十四泉草堂中的今雨书屋的来历。
而王苹二十四泉草堂之命名，则在命名今雨书屋之后三年。它显然是王苹家的正堂。
据王苹《二十四泉草堂图记》：“余居望水之上二十年，因取《金碑》所列水之次第以名吾堂，为二十四泉草堂焉。”又说：“《历城志》谓通乐园即元之万竹，而土人至今谓余所居之地为殷家亭子。则余居所临之泉，其为望水信然矣。”
书影：王苹《二十四泉草堂图记》
这两段文字极其重要，其一，王苹说明了二十四泉草堂的命名时间为“余居望水之上二十年”，即康熙三十五年（1696）。其二：王苹经过土人指点业已明白，原来他们家居住拥有的十楹房（原为十二楹，一楹，一间）及院落，乃是明相国殷士儋通乐园的一部分（“而土人至今谓余所居之地为殷家亭子”），它与王氏南园（今为邢上舍之园）是联为一体的。
笔者认为，在王氏南园时期，两个院落或许是没有围墙间隔的，所以王苹可以经常地到“泉上”（望水泉上）去，并写下如此多的以“泉上”命名的诗歌作品的吧。为了在十楹房院落可以尽情欣赏王氏南园的景致，王苹还曾“穴牖西壁，以收其胜”（《二十四泉草堂图记》，下同），即在西墙破壁开窗，以观览、享受王氏南园景致。由此可知，王氏南园当在十楹房以西。
然而，现在情况却不同了。这身为“富人”的邢上舍，乃是一位极其缺少文化教养的粗劣颟顸之辈。他丝毫不懂得通乐园作为济南名胜的价值，他在园中都干了些什么勾当呢——“平沟壑，斩乔木，埋山石，耕之以为田，而泉亦竭矣！”沟壑，泉溪也；乔木，古树名木也；山石，假山与太湖石也；此正通乐园作为上佳园林之最美景致。这样一番“折腾”之后，就连望水泉也干涸了。
因此，王苹义愤填膺地说：济南“名泉之在邑、在郭者，不幸而为富人俗子所有，不毁弃之以灭其迹，则甃凿之以丧其真。以望水之出于无用之地，尚不能自保其荒寒寂寞以全其天，而欲诸名泉之在邑、在郭者，不为人之毁弃、甃凿也，难矣！”
亦因此，王苹为了留下泉水园林的旧貌，将自己对于园林的美丽记忆，告知王安节等画家们，请他们为作《二十四泉草堂图》（“去年客江宁，乃述其大概，属吾宗安节为图”），其后，又倩诗人诗歌以传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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