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一片泉声黛色中——韩天章与灰泉别业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灰泉,《济南泉水志》指作今王府池子近旁一小泉,其实是错误的。
灰泉,即今之王府池子。

王府池子,清新淡雅之剪影
不过,王府池子仅是其一部分,它还包括今珍珠泉大院中的另一部分(参见本书《王府池子不是濯缨泉》一文),即:灰泉即当年德王府内之濯缨湖。
关于当年灰泉之大,明代济南名士王象春有《灰包泉》诗,灰包泉,即灰泉也。全诗为:
灰包泉水出王宫,日射金沙鱼眼红。
别有芙蓉泉喷玉,韩池北与泮池通。
在诗的笺注中,王象春说:“城内大明湖凡数十顷,横塘侧涧不知几许,总仰给于此泉。泉涌如轮,盖亦趵突之别出者。韩侍御宅中南芙蓉泉北入泮池,则微流涓涓不足着眼。考之《一统志》,水自内而外出者,天下惟济城己耳。”
(参见《齐音》,济南出版社1993年版)
请看,明代,灰泉是大明湖水源的主要供应者,其水量有如趵突泉一般,而芙蓉泉与之相比,竟成了“微流涓涓不足着眼”。
智慧的王象春还看到明《一统志》上所论及的济南泉水独特的唯一的伟大价值属性:“水自内而外出者,天下惟济城己耳”。
康熙初年,山东巡抚周有德在原德王府故址建山东巡抚署,面积缩小,将灰泉即濯缨湖一分为二,这才有了山东巡抚衙门之外的王府池子,真的是“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然而,王府池子最初被画出界外时,出于习惯,有的人们依然称之为灰泉。
很快,人们在王府池子之侧,这昔日德王府的地盘上,盖起了属于自己的别墅。盖别墅者为韩姓,号天章,不知是否为当年芙蓉泉上韩观察之后人。
康熙年间济南府著名诗人朱缃写有《过韩天章灰泉别业》(二首):
小缚茅亭地数弓,石阑诘屈板桥通。
佳人读易抚修竹,一片泉声黛色中。
绿萍池面一层开,如絮山云送雨来。
输与画师行看子,泼翻墨汁写灰堆。
(清康熙至道光历城朱氏刻本《观稼楼诗》卷一)

书影:朱缃《过韩天章灰泉别业》
莫看这朱缃没有多少功名,他可是实实在在的贵族家庭出身。
朱缃(1670—1707),字子青,号橡村。其先高唐州人。祖父美先,字少川。明季始迁历城,以义行重于乡。子青之父为闽浙总督朱宏祚,其伯父朱昌祚,弟朱绛、朱纲皆为清初高官。
子青自负俊异之才,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书不读,独薄科举程文,潜心于诗赋之中。他循例入资捐官,候补主事,不仕。诗学王士禛,且身居历下,与四方文士交游,颇负诗名。朱缃所著有《云根清壑山房诗》、《枫香集》、《吴船书屋诗》、《观稼楼诗》等,著述甚丰。
能与朱缃交往,且能劳朱缃大驾为之别业作诗,想这韩天章亦非一般人物。
原来,这韩天章名叫韩章,天章其字也。据清马大相《灵岩志》卷之五《艺文志四·国朝诗》:“韩章,字天章,历城举人。”
韩章之父为济南名士韩毓桐。韩毓桐,据乾隆《历城县志·列传六》:
“字元卿。少有声诸生中。工诗。居近五龙潭,筑龙潭书屋,日吟哦其中。尤长于画兰。每醉后泼墨淋漓,见着莫不诧为神妙。有遗诗数卷。”

书影:乾隆《历城县志·列传六》韩毓桐传
韩天章号淡园。在学养上子承父业。中康熙三十五年山东乡试第六名。官浚县知县。
关于灰泉之灰,元《一统志》有这样一段解说:
“濯缨湖,在济南路珍珠泉西,本名灰泉。《甘露园记》云:‘中夜至日中为清泉,日晨至夜分喷出灰,积之成堆。咸卤不可饮。’今则清泠甘冽,与昔不同。元至正初宪使珊竹希仁书‘濯缨湖’三字。”
这正是灰泉的奇特之处。
由诗亦可见,这韩天章灰泉别业绝非浪得虚名,亭台石阑、板桥修竹,泉声黛色,由此诗我们可以想象出别墅的美丽优雅。不过,这别墅要的似乎不是豪华,而是味道的古雅,有“茅亭”“修竹”足以见得。而“佳人读易”,更使人平添生活情趣与美好联想。诗的第二首,有了前面的铺垫与交代,则直写灰泉的气势与韵味,并以灰泉难写隐喻灰泉难得,耐得读者反复咀嚼:这委实是一块令人眼热的风水宝地。

当代写实油画家郭健笔下的王府池子
开旅店、盖别墅,人们正在充满兴致地无情地“蚕食”着这块当初只属于王爷的高贵的领地,使得这里越来越像条平民的街衢了,此时,距离芙蓉成街仅一步之近了。
不知何因,在此后的济南文献中,再也见不到灰泉别墅的身影了。
(附记:灰泉别业的主人韩天章是何人?他隐藏在乾隆《历城县志》一个实在不易为人察觉的部位,是在他的父亲韩毓桐的传记里,传记末尾有这样一句话:“子章,浚县知县。”而这一细微处被济南文史专家魏敬群所发现,并提供笔者。在此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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