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泉声花间出，山色座上来
——殷士儋与通乐园（下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之三：殷士儋自述通乐园，线索原在散曲中
曾经感到奇怪，翻阅殷士儋的《金舆山房稿》，不见他关于通乐园生活的描绘。
这应该算是一个新发现了，原来，殷士儋致仕之后回归济南的生活场景，只是出现在他的散曲集《明农轩乐府》里。
为此书作《序》的唐府宗正
“公既罢相归济上，绝口不谈声利，而于诗文亦谢不复为，日与其友人许殿卿辈策款段、命扁舟，延眺鹊华之峰，寄傲明湖之渚。酒酣兴逸，则肆口而占乐府数阙，间自为曼声，引而歌之，相乐也。积久成帙。二三同好者梓之济上。”
他又品评殷士儋的散曲作品道：
“音节铿锵，若自金石出，而情与景会，语语天成，超诣词场三昧之境，即胜国所传诸大家之制，不是过也。乃若鸿冥蝉蜕，胸次超然，自非有道，讵易臻此，岂独词调之工己耶？”
“其写真词，更入三昧。”
顺着这线索,一路找下去，果然就在《明农轩乐府》里，找到了殷士儋致仕后的生活轨迹。
书影：殷士儋《明农轩乐府》
乐府中有套数《冬夜许殿卿、潘望甫载酒过访，观傀儡，听儿盘弹琴，二公即席各惠佳句，走笔述谢》。
单是这题目，已让人兴奋不已。许殿卿，殷士儋好友许邦才（1514—？），字殿卿，号空石。济南人。嘉靖二十二年（1543）乡试第一，人誉称“许解元”，声名甚著，而此后却数入科场不利。嘉靖三十二年谒选直隶州赵州知州，改调永宁知县，后来升为德王府长史。许邦才诗风追随李攀龙，而气格或有不逮。许诗大抵舒缓有致，声调幽远，典雅温厚。如田雯称其诗曰：“蔼恻和平，得风人之旨”。（《黔书》）
潘望甫，即潘子霓（1525——1594），字望甫，别号鹤汀。济南人。嘉靖二十八年举人，三十二年进士。官至户部员外郎，与其兄潘子雨、潘子震声名藉藉齐鲁间，有“三凤”之称。潘氏弟兄三人均为殷士儋家乡好友。潘子雨与殷士儋为儿女亲家，惜乎殷士儋之女早殇。
儿盘，殷士儋儿子殷盘，以荫官思州知府。著有《南北游稿》。
这是一个何等幸福、欢乐的场面，好友们带着酒肴前来通乐园访问殷士儋；然后一道观看傀儡戏，听殷士儋儿子弹琴，饮酒唱曲，各有佳句。我们继续看这套
【正北宫端正好】 “雪初晴寒犹峭。带朝酲困卧衡茅。耳边忽听奚童报，惊起华胥觉。”
【滚绣球】 “报道有嘉宾顾草堂，驻华轩载酒肴。问姓名许询潘岳，是当今酒圣诗豪。急慌忙倒屣迎，更无烦折简邀。喜光临一时二妙，最堪夸雅致清标。才华并美文章伯，童稚相亲贫贱交。似漆投胶。”
书影：殷士儋《冬夜许殿卿、潘望甫载酒过访，观傀儡，听儿盘弹琴，二公即席各惠佳句，走笔述谢》
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一大早，殷士儋还未起床，便听得家童来报：客人来了。原来是好友许邦才与潘望甫携酒驾到，殷士儋激动一时，何以故？乃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称二人为“许询潘岳”，许询，字玄度。会稽山阴人。东晋徵士，玄言诗的代表人物，清谈家的领袖之一。潘岳，则众所周知的西晋大诗人。殷士儋以许询、潘岳喻指契友，足见此二人之分量，这样的“一时二妙”，“雅致清标”，却不用专门邀请，而是自己携酒上门，这让人何等愉悦。而且，这些“才华并美文章伯”，还是他们自幼相识的贫贱弟兄，这样一种交情与情感，更是世间最为难得的。
套数还有：
【脱布衫】“敞西斋绛蜡光摇，出新醅绿蚁浮糟，簇屏风围炉共卓，话襟期肺肝相照。”
【耍孩儿】“逢场作戏从吾好，又何必珠围翠绕，清茶扫雪旋烹调，篆烟轻瑞鸭香飘，呼儿学抚琴三弄，鼓掌欢歌曲六么，虽没有流水高山操，难得是知音鉴赏，即席间授简挥毫。”
【三煞】“走龙蛇字字佳，吐珠玑句句褒，果然是白雪阳春调，谬称相府人如玉，过许君家凤有毛，多承教自成风雅，不费推敲。”
万竹园内建筑
“敞西斋绛蜡光摇”，由此可知，通乐园有西斋，且为招待老友与熟客之处。在这里，殷士儋取出新酿的美酒，与老友围炉共桌（
因为彼此之间的深切了解，所以他们能够毫不见外，甚至“逢场作戏从吾好”，看来，“珠围翠绕”的富贵生活不是他们的追求目标，他们要的是超然、自由、自在地享受人生，“清茶扫雪旋烹调，篆烟轻瑞鸭香飘”，还有，让儿子殷盘弹奏古琴曲“梅花三弄”，作一曲欢歌六么（曲牌名），这不是一般的口腹之乐，而是有着艺术审美的文化享受，别一番滋味，别一番情调。
“走龙蛇字字佳，吐珠玑句句褒”，果然，这通乐园雅聚不惟是煮酒瀹茗，而是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俱全”的，而且都是高雅的“白雪阳春调”，殷士儋、许邦才都是李攀龙最为之心的朋友，其艺术追求、艺术旨趣亦大致相类。这种高自标置的文人清骨，实为古城济南的文化特征与流风遗韵也。
万竹园（通乐园）一角
在水明木瑟的通乐园，还有一个殷士儋与古琴谱的故事，更给这里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幽雅的色彩。据乾隆《历城县志·艺文考》，殷士儋珍藏有其先人留下的《思贤操谱》，相传由张养浩家得之，当世之鼓琴者皆看不懂。隆庆年间，德平郭文彦携琴来访，照谱鼓奏，竟字字吻合。临行时抄录副本而去。另据清初施闰章所记，历下有彭山人者善鼓琴，曾续刻殷文庄所刻《思贤操谱》。清人王初桐《济南竹枝词》中有诗专咏此
苦洪峪口白云深，
试听琴泉泉似琴。
何必思贤寻旧谱，
高山流水有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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