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陈鹊湖与九石山

话说明代嘉靖年间，济南布政司大街（今省府前街）路东的一条曲巷内，有一处名叫九石山的园林庭院，庭院里居住着一位济南名士，人唤陈鹊湖。

陈鹊湖大名陈明。据康熙《济南府志·卷五十四·摭佚志》：“陈明，号鹊湖。有《水部集》。家在布政司东曲巷内，有石假山，名曰：九石山。后归张宪副志。死，自题其墓曰：鹊湖诗人、八柳先生陈佥宪墓。”

又据道光《济南府志·卷四十九》陈明传：“陈明：历城人。博学工诗，善书法。嘉靖癸未（注：嘉靖二年，1523）进士。累官至浙江按察司佥事，以廉能称。性淡泊，慨然有遁世之思。既罢，著有《水部集》。殁后，门人表其墓，曰：八柳先生、鹊湖诗人。”

 书影：道光《济南府志·卷四十九》陈明传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前者，康熙《济南府志》对陈明的介绍，最多不过是一个人物履历表，且不完整。后者不同了，不仅有人物的身份、职官与经历（“嘉靖癸未进士。累官至浙江按察司佥事”），且对其才能、政绩、人物个性、境界、著述一目了然（“博学工诗，善书法”，“以廉能称。性淡泊，慨然有遁世之思”，“著有《水部集》”），真是遇到了高手，话虽不多，但让我们对于陈明却有了十分清醒而透彻的认识与了解。

怪不得续修《历城县志》抛开康熙《济南府志》，直接引用道光《济南府志》的记载呢。（参见道光《济南府志·列传三》）。

看来，陈明一生最为自豪的，不是他的功名和官位，而是他的诗人身份。“鹊湖诗人”四字，同时体现出他对于家乡深沉的爱恋之情。

陈明生前著有《水部集》《杜律单注》等，惜乎今已不传。

据明《历乗卷五·坊表》，陈明家有缙绅坊，题曰：“青山心远”，这恰恰是对陈明淡泊超越情怀的写照，也体现出家乡人对他的尊敬与热爱。

陈明在济南的影响之大，除了他的功业、诗才等，还有一个原因，即他的独具特色的园林别墅。

清代，有风雅之士王初桐先生作《济南竹枝词》，其中有诗专咏明清时三座著名楼观，诗曰：

瞻泰高于四照楼，

芙蓉泉口假山头。

坐闻十棒冬冬鼓，

知是游湖六柱舟。

书影：王初桐《济南竹枝词》

瞻泰楼为陈明稍后的济南名士、官拜德王府长史的许邦才的楼居，亦在布政司大街上。四照楼为清初山东提督学院署之高楼也，矗立明湖之南学院街上，为济南一著名楼观。而“芙蓉泉口假山头”，则指的是陈明的园亭，假山头，即当时无人不知的九石山，庭院内还建有高楼。

明代，有陈明的同时代人写陈明庭院的诗，他是济南的诗人、名士刘天民。

刘天民（1486—1541），字希尹，号函山。刘氏世居济南锦缠沟西岸（即今之顺河街杆石桥附近）。正德二年（1507），刘天民乡试中举，正德九年（1514）中进士。授户部福建司主事，不久又调任吏部文选司主事。此后，他历任文选司员外郎、署稽勋司郎中、文选司郎中。嘉靖四年，外谪寿州知州。八年，迁南京刑部郎中，河南按察司副使。嘉靖十四年（1535），致仕回乡。著有《函山先生集》。

刘天民为正德九年进士，陈明为嘉靖二年进士，刘比陈早了八年，大约年龄稍长。刘天民致仕家居在嘉靖十四年至二十年，此诗当写于此时。

刘天民诗题《陈鹊湖新楼成次韵为贺》：

君棲新百尺，蓬月启窗门。

直与星夜丽，曾无车马諠。

鸿冥分下界，飞□结崇轩。

况植繁花草，休名独乐园。

（清钞本《函山先生集十卷》卷之七）

书影：刘天民《陈鹊湖新楼成次韵为贺》

由“君棲新百尺”与“直与星夜丽”来看，此楼之高敞壮丽自不待言，而“鸿冥分下界，飞□结崇轩”，则形容陈明的高楼崇轩为上天仙界的建筑移来人间。“况植繁花草，休名独乐园”，应是，陈明庭院的美化与绿化极好，红花绿树，不同一般，因故，诗人开玩笑地说：如此美好的家园，你可不要只图自己的快乐，应该让老朋友一起共享哟。

很快，刘天民收到了陈明的和诗（惜乎今已难见），于是，刘天民欣然再作

《陈鹊湖见和用韵再答》：

政府公车前岁谢，石田茅屋此身回。

可怜怀抱对花尽，为把樽罍向客开。

风物已孤山下屐，秋光犹有月中台。

与君门巷今相望，杖策囊琴肯一来？

（清钞本《函山先生集十卷》卷之八）

书影：刘天民《陈鹊湖见和用韵再答》

“政府公车前岁谢，石田茅屋此身回”，指陈明前几年致仕归老家济南事。石田茅屋，杜甫《醉时歌》：“先生早赋归去来，石田茅屋荒苍苔。”

“可怜怀抱对花尽，为把樽罍向客开”，怀抱对花，宋周密《徵召》：“问谁识、对花怀抱。楚山远，九辩难招，更晚烟残照。”樽罍，樽与罍，皆为盛酒之器。此指待客饮酒。此句，刘天民颂扬陈明淡泊、超然的风月之雅与山林情怀，正道光《济南府志》本传称其所谓“性淡泊，慨然有遁世之思”是也。

“风物已孤山下屐，秋光犹有月中台”，秋日，庭院花树凋落，故为风物已孤，山，九石山，山下屐，谓主人陈明也。屐，古人登山探幽穿在足上的木屐，由此化为中国文士寄情山水之间的文化情怀之体现。月中台，出宋人丘濬《金陵即事》：“鳷鹊漏传云外观，风皇箫奏月中台”，慨叹六朝如梦、古今兴亡。独不知陈氏庭院可有月中台否？以供酷爱自然、怀抱对花的浪漫诗人陈明举酒邀月，思接千载，感受天人合一的旷古味道！

结末，刘天民反而反客为主，以诗为柬，盛情邀请陈明到他家来做客了。他说：我们两家相距不远，可以互相对望，你哪一天有兴致，就“杖策囊琴”来我家一坐吧。情致悠然。这表明，刘天民确实到陈明家见识了他的九石山楼居了，因为在中国，“来而不往非礼也”，亦因此，他才能将陈明的新楼写得如此具体而灵动。

 省府前街玉环泉

数年之后的嘉靖二十四年，此时刘天民已经辞世四年之久，九石山又迎来一位年轻贵宾。他是时任泰安知府的仲言永。

仲言永（生卒年不详）字鹤年，明南直隶维扬人。嘉靖二十四年任泰安知府。与谷继宗为好友。著有《寓岱稿不分卷》，李攀龙、谷继宗为其作序。

仲言永与谷继宗相友善。他结识陈明大约出于谷继宗的介绍。

仲言永有《奉怀鹊湖陈宪伯先生用韵》：

名园潇洒占风光，花气浓薰豸绣香。

融帐才高横玉笛，庾楼兴远坐胡床。

九峰滴露供吟笔，八柳含烟护画堂。

满壁琼瑶看不尽，肯容巴曲僣揄扬。

（明刻本《寓岱稿》）

书影：仲言永《奉怀鹊湖陈宪伯先生用韵》

“名园潇洒占风光，花气浓薰豸绣香”，仲言永来到九石山，立即敏锐地感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住户，而是一处颇具风光的潇洒园林，花气浓薰，正应了刘天民诗的“况植繁花草”之意，此亦足见此园名花香草之繁多宜人。与花气之香相互映衬的是“豸绣香”，獬豸，传说中的异兽，一角，能辨曲直，见人相斗，则以角触邪恶无理者。豸绣，古代监察、执法等官员的官服上，绣有獬豸，故称豸衣，或豸绣。按察司佥事正是这类重任在身的官员，豸绣香，比喻陈明在佥事任上既廉且能之功绩也。

“融帐才高横玉笛，庾楼兴远坐胡床”，融帐，指马融帐；横玉笛，马融笛；据《后汉书·马融传》：东汉经学家马融曾设纱帐，教授生徒：“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善鼓琴，好吹笛。”古人有“阮籍卧帷疏鉴月，马融横笛远含风”之诗句（宋刘筠《小园秋夕》）。庾楼，一名庾公楼，在江西九江。传说为晋庾亮镇江州时所建。后亦泛指名楼。兴远，兴致高远。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又称交床。李白《陪宋中丞武昌夜饮怀古》：“庾公爱秋月，乘兴坐胡床。”

此联，诗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却又恰切流畅、毫无艰涩滞礙地颂扬了陈明作为学者、名宦、诗人的（犹如马融、庾亮般的）潇洒风范与气度。

“九峰滴露供吟笔，八柳含烟护画堂”，九峰，九石山，由此看来，这九石山造型十分奇特，它是由九个山头构成的；八柳，陈明称号“八柳先生”，此联相当精巧，九峰滴露，堪称美不胜收，它为陈鹊湖提供了诗材诗兴，八柳含烟，则烟柳朦胧动人情性，它簇拥着“善书法”的陈鹊湖的画堂。此联，将九石山的郁然的文气与雅致的风采，表达得十分准确而精到。

“满壁琼瑶看不尽，肯容巴曲僣揄扬”，映入诗人眼帘的，不是珠围翠绕的富贵，整个院落的墙壁之上，挂（刻）满的是如同美玉的诗书画作品，这显然使得身为文人的仲言永大为感动，他甚至感到自己的这首诗，也许配不上九石山高雅的氛围了。

自然，这是自我表达上的谦虚，你我心里都明白的。

今省府前街（原布政司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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