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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城 故 事
迟志盛

不知是不是相同的季节,有着相同惆怅?最近竟然时常想起,那年夏天,那一座偏远小城,那一家幽雅的图书馆——还有那里的人和事。感慨自己风雨半生,竟也有那尤思难忘的心结。
小图书馆
因工作原因,我在那座小城工作和生活了近三年光景,无意中邂逅了那家小书店,它坐落在城南新开发的旅游区里,环境静怡舒适,绿树掩映,是个好去处。当时店内人并不多,一排排书柜非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印刷品的油墨香味。俩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在窃窃私语,还有一个人在仰目走着看书目,我找到“文学艺术”一类书柜前,翻找着一些熟悉作家的新书旧目,一位年轻姑娘笑容可掬跟我搭讪,原来问我需不需要办购书会员,图书打折,只需要提供身份证号和手机号,我马上办了会员,并选了三本中外小说集和散文集,我性格中习惯了听别人的劝。
我在那个小书店逗留了不短的时间,难得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书,至于是本什么书,早忘记了,忘不掉的,是在那不远的角落里,有一个浓密的头发,毋容置疑,那是个女性,我慢慢踱步靠近过去,她伏在那里,在看一本书,神情非常专注,一副黑框眼镜,几乎遮住整张脸。第二次是去接李言,他负责帮我们协调村镇关系,以及现场占地赔偿事情,他家离那个新开发的旅游区不远,因到的时间尚早,我要司机把车开进停车场,我拐过弯又走进了那家小书店,目的是看看有没有那位熟悉的作家,有无新作品问世,多年的买书老习惯,以为常了。书店里仍然没有几个人,有个老太太领个小孩子在翻画书,还有个中年人在和穿工装的女书店管理员,低声交谈着什么,另有个年龄稍大的男人爬在老高的书柜上,好像在整理东西。这时,我的眼睛又看到了——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她还是伏在那个角落,专注看着一本书,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她的面前,多了一把艳红的水杯。
在树林里
李言是那个小城文化界的名人,摄影作品和文学创作都在市级和电力系统得过奖,我俩由相轻到相惜,很快成为挚友。在那座小城里的文人墨客、三教九流,李言认识的很多。我唯有对他不屑的,是他身上的市侩气。我对他说起了那家小书店,他说他知道,开发旅游区后才建的,店长他熟悉,他儿子也去过,我对他翻翻眼睛,他笑了说,这里面没有隐喻。
记得隔了一年的夏天,在工程的后期,那是我第三次去那家小书店。其实去那里的目的,并不完全是小书店,而是小书店东边的一片树林。那年的夏天,小城几乎没下雨,突然一天,大雨突如其来,下了整整一上午,把焦渴的小城浇了个透。我午饭在市里应酬了不少酒,半下午赶回了小城,恰好路过那里,我便刻意要司机把车停在停车场,司机还打趣笑我,好像真的去和谁约会,我醉意朦胧,头脑发胀说,和鬼呀,后来为我的这句话,吓得脊背发凉。走到小书店门口,我稍一犹豫,还是往小树林方向走去。上午的倾盆大雨没了踪影,下午马上风和日丽,蓝天白云了。我去小树林,是喜欢小树林里的原始地貌。那古树拱桥老屋,无不彰显出小城丰富的历史底蕴和人文风貌。雨后的小树林,定然会树影婆娑,溪水潺潺了。那绿肥红瘦,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会让我这酒精麻醉的脑袋,精神一振,醒醐灌顶般的清爽。我边走边留意路边被雨水冲刷过的路面,果然有几根蚯蚓在路面上翻滚,我连忙掏出软纸把他们仍进草丛,感叹着路面上被日光晒毙蚯蚓的干瘪尸体,不明白蚯蚓的思维,为什么不待在适合他们生命的润泽湿土,而爬上炙热水泥路面,选择自杀式的死亡?不是说有情生物都有贪生怕死的本能吗?我胡思乱想着,发现离我不远,有位老者用轮椅推着一位白发苍苍老太,在爬一个小坡,老者吃力前推,坡度不大,但努力几次都没成功,老太太几次挣扎要下来,都被老者按住了。我紧赶几步过去,伸手和老者一起推了过去,老者低沉声音向我道谢,老太太木然的看着我。我继续大步流星往里走着,转弯处长椅上的一对男女,我走到跟前才惊慌失措的分开,我暗中发笑,不去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无非是男女关系而已。我放慢脚步,轻缓呼吸着树林中的氧负离子,眼前盈盈的绿意,满树的玉鸟风情、雨后的大自然,馈送人们的是一片醉美世界。我感受着诗韵一般的美景,耳边突然捕捉到似有若无的缥缈声音,我循音而去,逐渐接近声源,那不是流行音乐声音,这声音似曾相识,我突然想到了寺庙。不错,这是佛教音乐,是佛歌。声音时而悠扬舒缓,时而急促聂心。看到了,先是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收音机大的念佛机在发声,在看到旁边一形貌枯瘦老人,罩一身海青,盘坐于地,一动不动宛如入定。我顿感诧异,这附近没有庙宇古刹,没有僧侣比丘,竟得遇一沙门。我不敢惊动他,悄然绕过去,梵音袅袅中,我继续缓步向树林深处走去,我仿佛置身一片清净的世界里,这里没有时间流转,没有喧嚣风尘,处处鸟语花香,空中祥云朵朵,天地间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圣乐在耳边缭绕,荡涤污垢的身心。一个轻曼的身影,在我眼前缥缈而行,步履蹒跚稍显飘逸,她浓重的头发,略显头重脚轻,我快她疾我慢她缓,我亮嗓子喊她,她稍一踌躇,颔首回头,面色苍白,脸庞几乎被一副黑边眼镜遮住。分明看的真切,她紫黑的嘴唇,竟莞尔一笑。黑边眼镜,似曾相识,那小书店伏案而坐的女人!她竟然会在这里,她一身的臃肿衣服,明显和这个燥热夏季不符,她的身影那么摇曳迷漫······
我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司机声音在喊,回去吧,别在外面吃了,吃饭店肠胃都吃坏了,食堂老于今晚包荠菜水饺,还想要你回去帮忙呢。我拍拍发胀的脑袋,原来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我环视四周,一片万籁俱寂,夕阳余晖使树林朦胧,影影绰绰,一股阴森森感觉。刚才亦梦亦幻,使我心底里簌簌紧张起来,我快步跑出那块树林,直看到树林外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才松了一口气。刚好走到小书店门前,我一迈步,推门进去。书店里两位工作人员好像在交接班对账,对我这不速之客有些惊愕,我先是装模作样溜达了一圈,然后手拿一本书跟他们搭讪,不几句话就提到了那个角落里,有位专注看书的,戴黑框眼镜的人,浓重头发的女人。虽然我手指的地方,已经换了格局没有案桌也没有书籍。怎么提示,两位工作人员都摇头。这时候走过来一位带套袖老伯,对我说,你说的那人我知道,我和他们家是远亲,她爸做豆腐和我是棋友,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我有些窘迫笑笑说,我每次过来都看到她在看书,随便问问。套袖老伯满口黑牙说,她是个残疾人,那时候常过来看书,有时候带午饭,不带饭时他爸给她送饭。他爸早没了老伴,为了她没续玹,她四十多岁了,一直单身,爷儿俩相依为命过日子。我笑着听老伯继续说:他们一家人可怜呐,孩子死了,他爸也疯了。我一惊,问,死了?你说谁死了?老伯指了指那个角落。顿时,我目瞪口呆,惊悸的手脚发凉。黑牙翻动着嘴唇说,时间快一年了,去年冬天,晚上,她爸从那东边小树林里找到了她,电动轮椅在一边,她坐在长椅上没气了,法医都没鉴定出死因,现在她爸疯疯癫癫的,想孩子就去那小树林打坐,说是那样,就能看到孩子。我眼睛发直,双耳嗡嗡乱响,似乎我又听到了那佛教音乐。
那天晚饭时候,又和同事们喝了两杯,饭后就和李言通话,李言说他害牙痛在看牙医,我打趣他,那个美女不小心咬痛你牙了,他连哎呦两声,痛死了痛死了,我说你罪有应得,他说你说正事吧,我就把小树林和小书店事说了。李言想了想说,这事是挺蹊跷,咱最近正好需要去田庄政府一趟,我带你去高楼大寺,问问逗师父。
见逗师父
李言说的高楼大寺,叫华严寺,逗师父是寺里一个和尚,那周围,寺里寺外的人都喊他逗师父。那座寺旁边,是寺里办的实体养老院,我们在养老院里,找到了逗师父。逗师父一身运动短衫打扮,要不是脚下的罗汉僧鞋,要不是处在这三宝古刹,真难看出他是佛门弟子。李言说,我认为你不守清规,要还俗呢,逗师父说,早课后陪几个老头练太极拳了,没来及换。李言问了养老院的情况,问最近有无外出云游,逗师父边倒茶水边回答,其中提到地藏殿最近要修缮。我感觉出逗师父是个很随和的人,不是影视剧里老和尚们字字如矶,玹理高深,反而娓娓健谈,温言软语。李言向他介绍我,济南来的朋友,逗师父冲我点点头说,这时间正想去兴国禅寺呢,我马上回答说,我以前的家离那不远。逗师父笑吟吟说,你有佛缘。听逗师父说话,他坦荡直白,无一丝的掩瑕虚假。他介绍说养老院收纳的,都是些孤老,称呼他们老菩萨,他们不接受,他们认为只有观世音大仕才能称菩萨,还是大爷大娘喊他们。可笑的是寺里日常做食布施,一些拐角隐蔽处做了供老鼠菩萨觅食槽,老头老太太找我们伦理,老鼠是糟蹋人的坏东西,居然喂食给他们,还称呼老鼠为菩萨,简直大逆不道。他们进院时候,多抱有好奇心,来了后就有后悔的。一日三餐食素,断烟酒,念佛心也不专,众生其心刚强难调难伏,得慢慢来。我常开导他们,来时空身而来,走时空身而去,要多悟空,真能做到的不多,做不到放下。
当我自作聪明问他俗姓窦吗?逗师父说俗家事不再提,李言问他到底那个逗字?他说出家人随缘,都可以。来的路上,李言跟我吹嘘过,他和逗师父相熟多年,什么话都可以问,果真他有些卖弄或挑衅问佛家忌讳莫深的性方面问题,逗师父一笑说,阿难尊者遇到的邪魔,历代修净土、药师、地藏等法门的高僧大德们都会遇到,靠坚强的信仰和自身修为,守本真心。有时到一定境界,诸佛菩萨也会跟你开个小玩笑,考验你心智。我试探的说起小树林里的奇遇,到底是真是假。逗师父听了,认真地说,假亦真真亦假,身处这个婆娑世界,是真的吗?是我执在着相,无不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们父女感情深厚,累世他们又是什么?你与他们机缘和合,你又是他们中的谁?逗师父一席话竟说的我怦然心惊。逗师父笑着说,三世因果六转轮回不奇怪,那年我去五台山文殊院,那xx师父,见我面就说,终于等到我来了,xx师父是河北唐山人,那腔调似乎等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自己上一世是山中小沙弥,突然在山后坡暴毙,那时屋内正在翻译一本经典,这世算乘愿再来。逗师父说着自己的前世,倒象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和李言听的云里雾里,面面相觑。逗师父继续说,宋代的东坡居士,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谁,常在家穿僧衣念佛,据说东坡肉是他儿子苏过借他名做的,倒做了个好几世人的大广告。这一世他没什么建树,做了个机关小公务员,靠写材料混日子,险些没转女身,轮回畜生道的名人也很多,都和自己业力有关,畜生道也分三六九等,富贵人家的宠物猫、狗,比人道的一些人都享福。这时有位年轻的小和尚敲敲门进来,与逗师父耳语几句,逗师父双手合十对我们说,你们喝着茶,桌上有结缘的经书,你们可以先看《心经》,唐三藏唐僧直译的好懂,我有点事马上回来。李言忙说,你忙你忙,我们也有别的事。逗师父回头看定李言说,最近风月场所少去,多放生积功德自我救赎吧,因果不虚。李言一怔,接着尴尬笑几声。逗师父一闪身不见了。
出了华严寺,我俩讨论着逗师父的年龄,相由心生,象五十多岁也象三十多。我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不是一般的和尚,他满腹经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看人的眼神,能摄入到你心底,叫人恐惧。李言若有所思说,我过几天再去拜访他,我说你还敢去?他如果看出你是从畜生道转的人身,你真能往猪圈里跳。李言笑道,别的事,我不会遁入空门,我说,人家也不要你。我俩大笑起来。
还说李言
在写这篇文稿前,为捕捉内心一份感觉,和小城的李言通了电话——
那年工程结束后,多年没机会见面,他发给我他老家咸鸭蛋,我发给他日照绿茶,后来我俩君子协定,那些东西都买得到,彼此不再虚伪做作了,微信就成了传递情感工具。李言是个摄影爱好者,也是三流画家。他镜头下的花鸟鱼虫或烟雨燕柳等,出的片子质量很高,有时相片下面还点缀一些清丽隽永诗句,就成了完整的艺术品。小城里有个大型活动或政治需要,都会约他到现场拍片,他自称是小城里的“私人新华社”,水墨丹青也敢拿出来参加画展。给我发的微信,当然少不了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有一次发来几张丰乳肥臀的女人画作,女性器官多样,露骨又荒诞。我问你画的吗?艺术出自生活。他回复,别问,自己欣赏。我再问,看来你继续在作奸犯科。他解释,绝对不是我。我问到底谁?画功非凡,这么有生活。他说是个领导,我调侃他,多大领导?老百姓拿你都是领导,他回复我:市里的,说出名字吓死你。再问,就不搭理我了。
电话里,我把想法跟他说了,他肯定的说,素材新颖很好,但需要放开写,不要写成抱手抱脚的小说,起笔就想塑造人物,要用散文体裁,知道自己也是里面不可或缺的人物,他兴奋起来,比方说写我,对人古道热肠,工作中攻坚克难,面对复杂问题足智多谋,对家庭忠贞不二,待儿子关怀备至呵护有加。我打断他的话说,对你自己恬不知耻。对方哈哈大笑起来说,开玩笑呢,听起来象新闻报道。我说是啊,文学是人学,得考虑情景人和谐统一。他说,对,散文形式一样塑造人物,一样能把人写的触手可及,散文人物属水墨素描,小说人物是粉墨登场。电话里声音嘈杂起来,这家伙又象进了酒店。当问起逗师父,李言说那是个铁杆佛教徒,在继续弘法利生,问落实在文字上,到底那个逗字?李言说斗争的斗吧,又说和尚与世无争,不应该这个斗,黄豆的豆,有道理,和尚吃素,说着话,他噗地笑开了,你随便逗吧。这时候,有个甜甜女声喊李主任。
通完电话,还是没个结果。我想了想,写了一首无题诗发给李言:怆然一渧叩世由,岁月蹉跎了白头。山河无恙苍生老,轮回无度逗春秋。李言回复:这个“逗”字了得!一字点破人生混沌,禅意幽深,欲说还休。
因此,索性就用了这个“逗”字。
拙文写作时,正是洪水肆虐河南之时,人民子弟兵在党的坚强领导下,和善良的志愿者们一起,排除万难,拯救人民于水灾之中,像金刚罗汉一样守护着我们,正应了领袖和导师的一句话: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生于巍巍中华的国土上,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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