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上篇讲到，清代道光年间，山东布政使杨庆琛，酷爱藩署西园景致，乃作《池中红莲忽开并头花戏成四律》《西园即事寄莲卿五首》等诗，描绘西园春夏景致以寄情愫。
但杨庆琛与西园的因缘，并没有到此结束，他还写有更为精细、具体的《藩署西园十二咏》等西园作品，这十二咏价值非同一般，它给后人认识、了解西园留下了珍贵的文献资料。
民国时的西园 雍坚提供
据杨庆琛《絳雪山房詩鈔》，其《藩署西园十二咏》当作于道光二十年春夏之交。
下面我们来读《藩署西园十二咏》：
芍药坡
香雾迷濛锦幔遮，新红争上绿坡斜。
广陵金带无消息，此亦东风富贵花。
海棠巢
深宵银烛照如何，西府沉沉睡靥酡。
乞借春阴护花影，巢痕一抹澹云多。
枕琴轩
净绿眠琴午梦回，小轩面石倚花开。
凉宵如水香成篆，清献当年拜月来。
玩月台
琼楼高处倚雕栏，皎皎中天仰面看。
忽忆卅年瀛海夜，西风万里玉蟾寒。
环
四面凉亭傍水隈，一环留影隔花开。
柳如碧玉山如黛，都为池光映衬来。
沁红闸
数重白板晕青苔，水响潺潺到闸回。
闲数乱红检花瓣，小桃落后海棠开。
乐鱼桥
悄立桥前乐有余，此生安识我非鱼。
漆园仙吏如相问，合署头衔笠泽渔。
载鸥舫
丹枫色不为霜降，记得童时托钓矼。
一笠一蓑一鸥鸟，芦花如雪上秋江。
芦雨洲
遍地菰蒲众绿欹，秋声叶叶到窗时。
开门忽见满湖月，我诵坡公听雨诗。
藕香榭
南风吹送采菱歌，红藕香中小榭过。
喜极儿童齐拍手，今年花比去年多。
望雪亭
城罅皑皑色不收，玉花如海屋如舟。
酸寒多少袁安卧，欲覆千寻白傅裘。
听泉径
雨余谁解杖藜行，沿径苔新屐迹明。
洗尽
（清道光二十八年至同治元年刻本《絳雪山房詩鈔》卷十五）
书影：杨庆琛《藩署西园十二咏》
杨庆琛写济南风物的诗作颇多。如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龙洞、珍珠泉等，他还有《济南杂诗》十六首，于济南山川风物描摹甚多,但不及西园更为上心也。
我们来赏析杨庆琛的十二咏。
第一，芍药坡，由诗意看，芍药坡是一处栽种芍药的斜坡，春夏之际，鲜花盛开，红绿交织，犹如五彩锦缎。尤其，芍药香气馥郁，香雾迷濛，令人心旷神怡。“广陵金带”，广陵，今扬州是也，自古国人有“广陵芍药甲天下”之称，其最佳品种，名曰“金带围”，惜久已失传。故诗人有“无消息”之叹。
第二，海棠巢，典出宋代。宋代诗人项安世有《寄题临江徐氏海棠巢》诗，颇有名。说的是宋代高士徐氏，在海棠树上结巢为屋，客人来访时，引梯而上，于巢中接待，别有情趣。此生动展现了古人与大自然为友、天人合一的精神追求与不凡境界。
又，宋人王安石在任舒州通判期间，将自己的读书楼起名为灊峰阁。三十年后黄庭坚来此，作六言诗《题灊峰阁》，其中有句：“徐老海棠巢上”，意称徐氏结屋海棠之上。之后，海棠巢遂成为文人读书楼或书斋的美称。
由诗意看,藩署的海棠巢似没有书斋的义项,而“巢”，则是显然有的。
藩署有天下罕见的宋海棠，“深宵银烛照如何，西府沉沉睡靥酡”，正是诗人描绘海棠如同美人的睡姿之美。“海棠睡”，典出《太真外传》，说的是杨贵妃酒醉后未醒，且鬓乱钗横，不能拜见唐玄宗，唐玄宗笑曰：“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后遂以“海棠睡”形容美人醉睡风韵。而“乞借春阴护花影，巢痕一抹澹云多”，前者展示诗人一片怜玉惜香之情怀，后者则是描绘这海棠巢披云沐风之姿彩，看来，这海棠树上或树间的巢（建筑）还是有的。
宋海棠
第三，枕琴轩，枕琴听雨，形容生活清雅之至。白居易诗：“向夕褰帘卧枕琴，微凉入户起开襟。”（《闲卧有所思》之一）正此之谓也。由诗意看，藩署的轩室不大，然面石而立，倚花而开，别有风致。
结句“凉宵如水香成篆，清献当年拜月来”，引用宋代名臣、谥号“清献”的赵抃两个故事，一是“一琴一鹤”，赵抃任成都转运使，到官时随身只带一琴一鹤，成为后人称官员清廉潇洒之典。事见沈括《梦溪笔谈》。在杨庆琛眼里，赵抃此一琴正与枕琴轩之命意合。
又据《宋史卷三百一十六赵抃传》：赵抃“长厚清修……日所为事，入夜必衣冠露香以告于天，不可告，则不敢为也。”这种清廉和自我反省精神，显然为杨庆琛深深叹服。
第四，玩月台，玩月台并不是单独一个孤立的平台，而是在琼楼的高处，雕栏的中间（“琼楼高处倚雕栏”），是一处设施完备而阔绰的赏月之处。在这里，杨庆琛方才会回忆起三十年前，自己尚未做官时在大海之上，观看月亮时的虽不失豪迈却不乏凄凉的人生经历吧。
第五，环
第六，沁红闸，是西园的水闸。何以“沁红”，原来是，春夏之际，西园鲜花盛开，连续不绝，“小桃落后海棠开”，不时会有落红花瓣飘落于溪流之中，并一直顺流到了水闸，竟将水闸沁得透红了。
第七：乐鱼桥，西园的桥。桥下游鱼往来如梭，在此景致醇美之处，极令人联想到当年庄子与惠子濠梁观鱼的故事。“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充满智慧的论辩，启发了一代又一代的国人。如今，诗人感到，他在此地，也应该有了一个与庄周（“漆园吏”）共同的头衔：笠泽渔父。
第八，载鸥舫，西园的船型建筑物。何以名“载鸥”，显然应有鸥鸟落于其上的吧，此足以说明布政司署之良好生态环境。此诗结末，写到秋江。清代著名诗人王士禛写有一首极为出色的《题秋江独钓图》诗，与此诗可作对照来看，诗曰：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
一曲高歌一樽酒， 一人独钓一江秋。
王士禛画像
第九，芦雨洲，此景与上述芍药坡，此二处当为西园之天然景致。园而有洲，足见其园水域面积很大。遍地绿色且在风中摇曳的菰蒲，写其貌也，“秋声叶叶到窗时”，绘其声而诗意满怀。此诗最妙在结句，“开门忽见满湖月，我诵坡公听雨诗”，可谓形神兼有，余韵不尽。
第十：藕香榭，西园的水边或水上建筑，即水榭也。其贴近之水域，显然为荷池荷塘之类，于是，路过小榭而有红绿如锦，莲荷清香之美色美味。此情此景，不惟成年人，连儿童见了都拍手乐不可支。
第十一，望雪亭，瑞雪过后，文人与风雅的官员一般是要对雪作诗的，一是出自文人雅兴，二是对于上苍的感谢与丰年的祈祷。望雪亭正当其用。只是，杨庆琛由此想到了那些在雪天里衣食无着的穷苦百姓。
“酸寒多少袁安卧，欲覆千寻白傅裘”，袁安，字邵公。后汉名臣。据《后汉书卷七十五袁安传》中，唐李贤注引《汝南先贤传》称：（袁安寒微时）“大雪积地丈余，洛阳令身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问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
后来袁安成了汉室的社稷之臣。而袁安卧雪的故事，代代流传，在古代极有影响，是文学与绘画的热门题材。唐代王维便绘有《袁安卧雪》图。
冯超然 袁安卧雪图
白傅，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雅称，以其晚年曾官太子少傅。白居易有《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诗，其中有句“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
杨庆琛引用此二典，正是基于其对于民生疾苦与文士清操念念在心的情愫。
第十二：听泉径，倾听泉声，不在房前屋后，而是在长满青苔的小径上，自是别有一番风味，诗人说，特别是在雨后，泉水欢流，淙淙作响，这天籁之声比人工的筝琶更其悦耳，这是泉水依旧在山的清音一曲啊！
昔日西园，整整十二种景致，十二帧山水人文画卷，让我们用文字记着它们吧，这是昔日济南的历史与荣耀。
除上述十二咏(十二景)外,据杨庆琛《绛雪山房诗钞》，西园还有一处建筑，曰：嘉树轩。轩，原是古代一种有帷幕而前顶较高的车子,后多指有窗的廊或屋子。文人亦常用于书斋之名。就诗意看，此处乃为杨庆琛休闲、观景或书斋所在之处。杨庆琛有《夏日嘉树轩作》（四首）：
四月芳塘荷叶香，林荫成幄绿云凉。
衙参已退庭如水，官俸初分鹤有粮。
大好湖山当尺咫，几多花石费平章。
道人默坐消尘虑，别有澄心却暑方。
雨膏连日足桑麻，眉舞千家与万家。
芦堰暗添三尺水，铜铛喧起一枪茶。
分栽柳色青连琐，新种蕉阴绿上纱。
更爱澹红衬浓碧，庭前烂放马缨花。
桐衫蒲扇晚登台，夕照茫茫百感催。
霜雪头颅余侠气，马牛身世老诗才。
归鸦离乱长天远，烟树迷离短堞开。
行近曲欄闲负手，一枝红藕出池来。
风雨南楼胆气粗，鹊华今又入双矑（己卯客兖州卢厚山观察幕，今二十二年矣）。
爪痕尚有绿缘在，宦味还如蔗境无？
千佛秀排当槛岫，万花香绕傍城湖。
济南谁是荆关手，欲绘芳园逭暑图。
（清道光二十八年至同治元年刻本《絳雪山房詩鈔》卷十五）
书影：杨庆琛《夏日嘉树轩作》
第一首，幄，帐幕；官俸，官吏的俸禄、薪水；平章，此指品评。四月初夏，天气转热，而西园内荷塘荷叶田田，绿树如同翠绿的帐幕，给人以清凉如水的感觉。“官俸初分鹤有粮”，由此可知，饲鹤，乃是藩署的保留项目，道光间依然存在，而鹤的食物，则是由布政使大人来出资的。
“大好湖山当尺咫，几多花石费平章”，西园濒临大明湖，四面皆青山环绕，故曰：湖山咫尺。藩署多名花古木如宋海棠，奇石如凤翥石，这些，都值得有识之士好生研究探讨。道人，诗人自许；此时的杨庆琛，业已年近五旬（48岁），自谓颇能参透人生况味，故将消暑之方定义为“默坐”“澄心”，颇似今人所谓“心静自然凉”也。
第二首，雨膏，即膏雨，滋润作物的霖雨。桑麻，桑树和麻，泛指农作物和农事。好雨滋润禾稼，使得万千农家眉飞色舞。芦堰里，好水涨满，而诗人也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在嘉树轩煮茶瀹茗，尽情享受。接下来，诗人赞赏西园之美为“澹红衬浓碧”，浓碧者，绿树柳色也，澹红者，“庭前烂放马缨花”，何等气象！
第三首，诗人在夜间登上了西园的台，我们不知道是不是上面十二咏谈到的玩月台。在此台之上，杨庆琛观看长天归鸦、烟树城堞，抚今追昔，感慨岁月沧桑，个人身世苍凉，结末，“行近曲欄闲负手，一枝红藕出池来”的西园景致，又带来生活的美感与亮色，“负手”，两手反交于身后；红藕，红莲；红香袅袅，碧沼盈盈，诗人以悠闲之态也欣赏莲池红菡萏之美，雅趣闲韵自在其中。
第四首，南楼,兖州城楼。杜甫有《登兖州城楼》诗，使得兖州南楼声名大振。杨庆琛回忆起二十二年前，自己作幕僚时登上南楼的青春豪气，如今历历在眼的却是济南的鹊华烟雨了。
“爪痕尚有绿缘在，宦味还如蔗境无？”爪痕，鸿飞雪爪，喻世事变迁。（出苏轼诗《和子由渑池怀古》：“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爪印，鸿飞那复计西东。”），蔗境，出《晋书·顾恺之传》，顾恺之吃甘蔗常自末端吃至根部，人问其故，答以：“渐入佳境”，后常以此喻指先苦后甜，或人生晚景美好之意。爪痕绿缘，显然是说自己与青山绿水有缘相伴，而其多半生为官的味道呢，能不能做到先苦后甜、晚景美好呢？怕是难。一个“蔗境无”的句末疑问句，犹否。如同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般。
顾恺之画像
后面两联，诗人回到眼前的西园，立即心情大好。“千佛秀排当槛岫，万花香绕傍城湖”，描绘西园南有千佛山峰峦清岫，北滨大明湖花树香绕，荆关，五代画家荆浩、关仝师徒以善画山水著名，并称“荆关”，诗人感叹：济南最优秀的山水画家在何处呢，为我的美丽西园作一幅《芳园逭暑图》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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