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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也开并蒂莲——西园写真之七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之一：西园盛夏并蒂莲开，雪椒方伯妙语抒怀
今年夏秋之际，大明湖并蒂莲花盛开，乐坏了热爱家乡的济南人。湖岸边，一时长枪短炮，辉耀不止。
大明湖上并蒂莲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180年前，就在西园，堂堂布政司署的官衙大院里，也时有灿烂夺目的并蒂莲开放呢！
它的见证人是清代道光年间山东布政使杨庆琛。
杨庆琛（1783——1867）榜名际春，字廷元，号雪椒。福建侯官（今属福州）人。嘉慶二十五年进士，歷任刑部河南司主事、山東司郎中，分巡安徽寧池太廣兵備道，湖南按察使、山東布政使等，召補光禄寺卿，道光二十三年致仕。同治三年重宴鹿鳴。居官长于折獄，有賢能聲。
杨庆琛性喜吟咏，与翰林名流往來唱和，既歸田，益縱情山水。有《絳雪山房詩鈔》、《绛雪山房诗续
书影：杨庆琛《絳雪山房詩鈔》
据钱实甫《清代职官年表》，杨庆琛于道光十八年七月由湖南按察使迁山东布政使，由此时至道光二十二年六月（除光禄寺卿），他一直在山东布政使任上，这期间，他曾于道光十九年短暂护理山东巡抚。在几近四年的时光里，他居住在藩署，对西园自是别样情深。
道光二十年夏日，西园泉池内忽有红莲并蒂花开，杨庆琛见状喜不自胜，欣然作《池中红莲忽开并头花戏成四律》，我们来看其中两首。
之一：
长昼晴曦午散衙，庭前莲蕊并头夸。
绝无闺阁胭脂气，也算园林姊妹花。
名好易招鹣鲽妬，香高未许蝶蜂譁。
每逢月白风清夜，知有同心影上纱。
之三
明湖西畔小池东，一样风光种不同。
吃口真教呼艳艳，签名只合写红红。
鸳鸯有侣深藏浪，桃杏无媒枉嫁风。
痴绝采莲小儿女，几回匿笑镜奁中。
（清道光二十八年至同治元年刻本《绛雪山房诗抄》卷十五）
书影：杨庆琛《池中红莲忽开并头花戏成四律》
先看之一（首）。那是夏日长昼布政使司中午散衙的时候，庭前的泉池中，忽见并蒂莲花开放，诗人用了一个新鲜词：“并头夸”，这就好像莲花是有生命的，它们也知道夸耀自己的美丽呀！好的是，这一对并蒂莲与众不同，大约是别有挺拔、劲健之风韵，故诗人称其“绝无闺阁胭脂气”，诗人称它们是生长在西园的一对“姊妹花”。
“名好易招鹣鲽妬，香高未许蝶蜂譁”，鹣鲽，比目鸟和比翼鸟，比喻相亲相爱的恋人或夫妻，你看，连天下相爱的人间男女都会嫉妒并蒂莲相爱的名声与情状，（注意，在诗人笔下，并蒂莲的姊妹花又成了夫妻花了，这便是诗歌角色灵活转换的妙处，不过这总是高手所为。）还有，并蒂莲开在水中，虽然香气高远，却是不容蜂蝶们过分造次的呀。
“每逢月白风清夜，知有同心影上纱”，在中国古诗里，经常会出现月夜里红花绿叶上窗纱的美丽意境，如“花因随月上窗纱”（唐寅）“芭蕉分绿上窗纱”等等，然而，此诗却更有发现与发展，原来，这月白风清之夜，这月移莲影上窗纱的，不仅不是单一的芭蕉、红花，也不是单一的莲影，而是——结为“同心”的并蒂莲，闭上眼睛想一想，这是一个何等香艳、何等美好的意象哟。
小沧浪荷香柳影
之三（首），真是无巧不成书，想不到在那时的大明湖上，也有并蒂莲同时开放呢（“明湖西畔小池东，一样风光种不同”），不过，诗人说，它们的品种是不同的，西园的是红莲，红到什么动人的程度呢——“吃口真教呼艳艳，签名只合写红红”，吃口，可能有点儿俗了，但那“艳艳”的感觉又使人宠辱皆忘了吧，如果，要给他俩或她俩起个名字，只能叫做“红红”才恰当，好是娇嫩无比的佳名。
然而，这还不是诗的妙处的高潮，且看——“鸳鸯有侣深藏浪，桃杏无媒枉嫁风”，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拿“夫妻”美满的程度来相比了，鸳鸯有情，但要躲避侵害，所以要将爱“深藏浪中”，而桃杏呢，只能依靠春风做媒才能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只有并蒂莲花，日日相对，时时相亲，夫妻同心，无忧无虑，这是活在人间的牛郎织女呀！
最后“痴绝采莲小儿女，几回匿笑镜奁中”，与上句勾连得何等紧密，并蒂莲的亲密，实实在在打动了情窦初开的小儿女（不知是否杨庆琛大人的孩子们），这“痴绝”一词下得深中肯綮、传神入里，匿笑，偷偷地笑，藏起来笑，这正是青春的孩子羞涩、动情的心理与情态呢，你看，一对并蒂莲，引发出人们多少美好的情愫与健康向上的理想追求呀！它似乎让人提前一百余年便听到了民国的纯情诗人徐志摩在《沙扬娜拉》中的深情呼唤——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并蒂莲美，雪椒先生的诗也美。
明湖莲 李瑞勇摄影
之二:西园春日的“视听盛宴”
说完了西园夏日的并蒂莲，然后，再说说杨庆琛笔下的西园春日的烂漫。
或许人们会说，这不是时序颠倒吗？
不是的。这春天，是下一年的春天。
道光二十一年辛丑之春，你想知道西园的本真面目吗？请跟定了杨雪椒先生的脚步吧，我们且看他的《西园即事寄莲卿五首》，因篇幅有限，我们特择其三首：
其一
小桃落后海棠新，杨柳依依傍水滨。
解识绿肥红未瘦，春光都付卷帘人。
其三
悄听泉声隔苇葭，绿荫深处有筝琶。
过墙蝴蝶不知处，一树烂开红杏花。
之四
二寸游鱼尺水湄，疏萍密荇荡风漪。
爱看唼绿跳珠影，不许池塘鹭弭丝。
（清道光二十八年至同治元年刻本《绛雪山房诗抄》卷十五）
书影：杨庆琛《西园即事寄莲卿五首》
莲卿，黄姓，杨庆琛之甥也。
莫看这几首小诗不长，它可是非要调动起你的视觉、听觉甚至嗅觉来，共同参与西园的鉴赏，方肯罢休的。
且看第一首，春日杲杲，流泉淙淙，烟柳依依，还有，小桃海棠，绿肥红艳，这是不是一幅绝妙的春景画图。然而，那桃花与海棠的清香，你是能感受得到的吧。
第二首，“悄听泉声隔苇葭，绿荫深处有筝琶”，那主要营养的就是你的耳朵，音乐的耳朵了。泉声，必须悄听，才有味道，它如同在绿荫深处，却有筝琶奏鸣的音乐，这是山水清音呀，它其实是胜过筝琶的天籁呢。而过墙的蝴蝶离开花枝招展的西园，主人都为你遗憾呢，这似乎无根的小小精灵，它一定还会回来的。“一树烂开红杏花”，一个“烂”字，用得极妙，这是自然的、没有节制的、自由自在的灿烂与豪放的阔大境界，此时，我们又嗅到了红杏花的无边芬芳了。
最后一首，是西园的动态之美了。你看，二尺游鱼在泉池里自由地游来游去，而风，这大自然的魔术师，将西园的泉池、水道吹起层层涟漪，使得整个天宇之间充满生机与活力。而诗人说：他尤其喜爱看水里的游鱼，特别是它们互相接吻嬉闹的动作，还有，那鱼一旦兴起，便会“泼剌”一声跳将起来，于是水面上便会溅起一串串的珍珠。所以，诗人说：他是不会允许馋嘴的鹭鸟来捕食池塘里活泼可爱的游鱼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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