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宋海棠花下命酒庆寿，西园泉池上碧筒凉风
——西园写真之六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人们想必认为，这布政司署既然是在全省品级仅次于巡抚署的官家衙门，深宅大院，定然是肃静规整，身着官府的官员们规规矩矩，出入井然，包括脸上都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吧。
其实，实际情况也许恰恰相反。
我们看看清代嘉庆年间山东布政使吴俊与其幕友、诗人蒋因培等的诗酒唱和便知端的。
吴俊书法
先说蒋因培。
蒋因培 (1768——1838)字伯生。江苏常熟人。生而聪慧，读书过目成诵。十七岁以国子监生应顺天乡试，为法式善所激赏，由是知名。因父卒，而母年事已高，遂弃举业。嘉庆二年（1797）入赀得县丞，分发山东，权费县巡检，自嘉庆十二年起，至嘉庆二十三年，先后在山东金乡、高密、汶上、滕县、泰安、齐河等县任知县，多有政绩。期间曾在金线泉侧建燕园为名士聚会之所，后以直言忤上官，遣戌军台，未逾年释回，间游豫、楚、闽、粤，归遂杜门不复外出。著有《乌目山房诗存》等。
嘉庆六年，蒋因培被山东布政使方维甸（字南藕，号葆岩）聘为幕宾，进入布政司大院。六年九月后，吴俊继任山东布政使，蒋因培留用。与吴俊及其子吴慈鹤（其后曾任山东学政）诗酒唱和，蒋因培有诗，见证了布政司署及其西园四时景致风光之美。
今省府前街
来自东吴的吴俊、吴慈鹤是与济南渊源极其深厚的父子。我们似有必要将他们先行介绍一番。
吴俊（1744——1815），字奕千，一字蠡涛，号昙绣。江苏吴县人。乾隆三十七年进士，曾任广东按察使，嘉庆六年九月任山东布政使，十一月再任，并由山东布政使护理山东巡抚。吴俊在当时是位颇有名声的诗人,著有《荣性堂集》。据清人王昶《湖海诗传》：“蠡涛与弟少甫同以画省望郎称诗京雒。蠡涛取径幽深，精心独造。从军以后，崎岖烽火，所见益奇，笔足以发难显之性，即少甫亦多不逮。”
书影：吴俊《荣性堂集》
吴慈鹤（1778——1826）字韵皋，号巢松，又号岑华居士、凤巢山樵。江苏吴县人。山东布政使吴俊子。嘉庆十四年（1809）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充云南乡试副考官。道光五年任山东提督学政，官至翰林院侍讲。工诗，善骈俪文。有《吴侍读全集》。
这吴慈鹤与何绍基经历颇有相似之处，即父亲同在济南（山东）为官，他们则在年轻时随侍父亲住在济南（何绍基之父何凌汉道光初年官山东提督学政，其继任者即为吴慈鹤），因而对济南感情颇深，留下诸多踪迹与诗作。
言归正传，我们看看蒋因培、吴俊等人笔下的藩署的一年四季吧。
之一：海棠花下，命酒赋诗实为庆寿
山东布政司署为宋代济南府治，有宋海棠。春天里，海棠盛开，看看诗人都有些多么奇妙的想法吧！
蒋因培有《吴蠡涛方伯命酒海棠花下，用东坡定慧院海棠诗韵，即席成诗，辄亦继作》。喝酒，到哪里不行，偏偏要选择海棠花下，而且是举世罕见的宋海棠之下呀！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雅兴呀！且看诗中的描绘：
十里五里盛花木，占断春光小园独。
艳绝一树开海棠，换骨金丹脱凡俗。
今省府大院宋海棠
从“艳绝一树”“占断春光”“换骨金丹”等用语看，蒋因培大约是知道此宋海棠的价值的。为何要在这海棠树下饮酒赋诗呢？蒋因培接下来吟道：
花间那怪买春人，镇日凭欄看不足。
况当无雨更无风，寒食清明气清漱。
转忆昔人不晓事，苦恨无香堪捧腹。
接着，他描绘花下饮酒的无限风味道：
尽教杯底吸红云，撩破禅心开醉目。
坡公有缘嗤陋邦，杜老无诗空客蜀。
何如儿子与门生，献寿花前森立鹄。
书影：蒋因培《吴蠡涛方伯命酒海棠花下，用东坡定慧院海棠诗韵，即席成诗，辄亦继作》
“杯底红云”，喻海棠花之红艳照彻酒杯也，何等风情，何等韵致。直令东坡、杜陵钦羡不已了。“何如儿子与门生，献寿花前森立鹄”，看来，蒋因培是以吴俊的“门生”自居的，儿子，吴慈鹤是也，献寿，献礼祝寿，不知此日是否正当吴俊生辰呢？
为了查证吴俊的生辰，笔者到处寻找吴俊的年谱与碑传，结果是一无所获。最后，不承想在吴俊的诗文集里，发现了他的一首名为《生日》的诗，啊，他正是出生在烂漫的春天里，他们一行人在宋海棠下为布政使大人庆寿，盖无疑矣！我们来看这首《生日》诗：
十二辰怜十二虫，我生举室气蔥蔥。
敢言天定非人定，牢把身宫幹命宫。
（清刻本《荣性堂集》卷十九）
书影:吴俊《生日》诗
在这有着近八百年树龄的宋海棠之下为之祝寿，那可是再吉祥不过了！难怪这一海棠树下命酒献寿的风流韵事很快传遍了济南。蒋因培在诗中吟唱道：
芳时胜集两难逢，一时传遍明湖曲。
与花有约要重来，不用酒阑生感触。
（清刻本《乌目山房诗存》卷三）
之二：西园欄边，赏杏品题诉说爱恋
同样是在春季里，西园里红杏花开。而尤令人注目者，是这里的大总管、山东布政使吴俊，却与自己的幕友在春风里对起诗来。风雅的吴蠡涛先生欣然题诗《西园见杏花》：
崇桃积李无消息，瞥见偎墙红杏艳。
一树恣开名士国，半边斜映酒人船（墙外即大明湖）。
抽身荔雨蕉烟里，洗眼凝脂露纷前。
只合折来簪烂漫，记曾骑马曲江畔。
（清刻本《荣性堂集》卷十九）
书影：吴俊《西园见杏花》
诗人说，在桃李开花尚无任何征兆的时刻，却见红杏在西园的墙边已经烂漫盛开。接下来，“一树恣开名士国，半边斜映酒人船”句，对仗工稳而精巧别致，名士国，喻自古名士多的济南，酒人船，写墙外大明湖上的游船，一树恣开，娇艳自在也，半边斜照，诗意自足也。“荔雨蕉烟”“凝脂露纷”，写西园花树欣欣之情状，赏心悦目；而结末“只合折来簪烂漫，记曾骑马曲江畔”之句，则似乎蕴含着诗人早年在杏花春雨江南的一段动人情事，犹令人思之再三。
而蒋因培则步其韵欣然作《西园见杏花用方伯韵》：
欄边忽见堆红雪，粧点春光一倍艳。
近市帘飘思问酒，隔墙人过也迴船。
芳时弹指開田后，旧梦关心听雨前。
知否含情怨杨柳，怪他东面受风偏。
（清刻本《乌目山房诗存》卷三）
书影：蒋因培《西园见杏花用方伯韵》
蒋因培的和诗颇见功力。“欄边忽见堆红雪，粧点春光一倍艳”，一个“堆红雪”，生动鲜明，将杏花娇艳无比的情态合盘脱出，这满目春光，让红杏粧点得倍加艳丽。在此境遇里，看到附近街市上酒帘飘荡，真的想沽酒以助雅兴；而隔着西园的外墙，大明湖上的游客们，也忍不住要调转船头，来观赏西园盛开的杏花呢！这“隔墙人过也迴船”与上诗的“半边斜映酒人船”遥相呼应、水乳交融，其意境较上句显然更妙。结末“知否含情怨杨柳，怪他东面受风偏”，接着上诗里那段朦胧的恋情故事，说是由于多情的主人公（应是化身为东风诗人吧）对于杏花的偏爱，连杨柳都产生了嫉妒与怨情了啊！西园杏，饱享东风也。
如此情致悠然的诗作，颇能令人心醉神迷。
之三：夏秋之际，难忘西园碧筒饮
没有人能够想得到，炎炎夏秋之际，这堂堂的藩署衙门，竟然也是济南特产——碧筒饮的天下。
蒋因培有《重过西园有感（五首）》，其二云：
曾从池上纳凉风，曾與筵前泛碧筒。
今日种荷人不见，一花摇曳可怜红。
（清刻本《乌目山房诗存》卷四）
书影：蒋因培有《重过西园有感》
都认为碧筒饮主要是大明湖等处的雅事，因为这碧筒饮需要条件，比如，荷池，这样你才能采撷到新鲜的荷叶荷柄，不承想这布政司衙门的西园，不惟有荷池，而且有专门的荷田管理者——种荷人，这大概是为了举办碧筒饮特意安排的吧？
根据文献记载，清代，布政司大院里有泉，而且不止一处，如华笔池、凤翥池、玉乳泉等，其中泉池、荷塘更是多有。吴俊有《雨后池涨》诗有“七十二泉一时涨，苦恨吾园池不广”句，又有“池中已看鱼苗长，世上应闻麦价低”（《喜雨》）句，可为明证。
想必这布政司大院的碧筒饮，无论档次、环境，都远胜别家，以至于事情过去了三年之后，经多识广的蒋因培依然对这里的“池上凉风”“筵前碧筒”念念不忘。见不到熟悉的种荷人，他显然有些落寞，然而，看到那在池上凉风里摇曳生姿的令人爱恋的荷花，他又顿时为之释然了。
碧筒饮图 韦辛夷作
之四：西园夜游；灯水月花情韵深
夏秋之际，西园的月夜极其美好。吴俊有《西园月夜》诗：
深隠过桥树，低迷出幌灯。
月轮刚一半，云縠曳千层。
水穿地底去，山自阁边凭。
海岱何空阔，风飚散郁蒸。
齐烟列九点，鲁酒酌三升。
不搅合欢睡，时呼宿鹭应。
暗畦瓜引蔓，幽沼鲤跳罾。
漱涤身心净，牢笼气象澄。
……
（清刻本《荣性堂集》卷二十）
书影：吴俊《西园月夜》
怎么样？灯月交辉，山阁相映，宿鹭应呼，沼鲤跳罾。可惜，由于篇幅关系，不能全引。由是，衙门内的人士在这迷人的月夜里形成了一个保留项目，谓之：西园夜游。
我们且看蒋因培的《陪方伯西园夜游（二首）》：
步屧初无约，幽寻一径斜。
开门灯在水，倚槛月当花。
戢戢文书静，沉沉漏鼓挝。
几人当此际，款语问桑麻（是夕谈问田家之事甚悉）。
戟外谈谐畅，花边礼数宽。
杯且今夜把，月忆去年看。
顾影仍残客，怜才托长官。
大河春万里，吟望极漫漫（去年在葆岩方伯幕下，时在园中游䜩）。
（清刻本《乌目山房诗存》卷三）
书影：蒋因培《陪方伯西园夜游》
这两首诗写来十分别致，它不惟赞赏西园月夜的无限美好，如“开门灯在水，倚槛月当花”等，而且由物及人，写到了关心“田家之事”、百姓疾苦的今布政使吴俊。而在第二首中，诗人则从今夜的酒杯，联想到去年的西园游䜩，深情怀念将自己聘为幕宾的“怜才”的前布政使方维甸。此时，方维甸在河南任布政使，所以，诗人称自己隔着大河（黄河），情意拳拳地凝望漫漫长途间的“伯乐”呢！
之五：西园对雪
冬季，百卉凋零，你可能认为藩署的人们无事可做了。不是的。即便在风雪连天的日子里，他们也不会寂寞的。
那是嘉庆六年冬，一场大雪过后，吴俊与其友人陈杰（号虹桥）、幕友蒋因培，还有其子吴慈鹤、侄子吴友篪，面对皑皑白雪，兴致大起，一同做起了对雪联诗的“艺术游戏”。吴俊有《西园对雪偕陈处士洁蒋少尹因培侄友篪儿子慈鹤联句》诗。
书影：吴俊《西园对雪偕陈处士洁蒋少尹因培侄友篪儿子慈鹤联句》
开端，是吴俊首唱：
穷阴羃天地，清济涩不流。
升阁眺莽苍，聊摄连姑尤。
集霰渐骚屑，
陈杰赶忙联上：
彤云方郁浮。戛摩玉龙爪，
以下吴慈鹤、吴友篪、蒋因培一一联来，其乐悠悠。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对雪联句是在一高阁之上进行的（“升阁眺莽苍”），升高眺远，天地一片苍茫，何等壮观阔大，何等潇洒风雅。这才是天人合一，物我一体。
结末，自然又是由吴俊来作收束的，只见那美词佳句是：
二东既沾溉，三辅应渥优。
不惜吏腕脱，传为付急邮。
毕竟是布政使大人，他想到的是更加广大的人们，都能沾溉这瑞雪。这在那靠天吃饭的年代，是清官们最为自然的联想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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