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暴雨诗选:





河南人天生爱救人 | 徐厌


2007年6月15日凌晨
广东佛山九江大桥突然垮塌
有数辆汽车直接驶入江中
三位途经的河南民工
奔上雾中湿滑的残存桥面
逼停了疾驶中
毫不知情的车辆


2021.07.24


水 | 夜里行舟


这两天，我一直在不停地喝水


我喝的是郑州水，新乡水
这水，苦苦的，涩涩的




故乡啊，我只能把无尽的泪水捐给您 | 夜里行舟


新乡是我美丽的故乡
我美丽的故乡在新乡
可是啊，在雨魔吞噬我的故乡时
我没有向故乡捐献一分钱


我是一个下岗工
我买不起廉价的汽车
更买不起昂贵的房子
我扛长工，打短工
只够上交各种各样的费用


故乡啊故乡，我是一个无产者
我只能把无尽的泪水捐给您




北方大雨 | 张守刚


有人永久留在了过去
有人在雨中崩溃
当伤心的泪水
开始决堤


当奔涌的洪水
打湿了人们的头发
衣服和裤腿


哦，小孩
请不要哭泣


上帝会帮你
晒干花园和鞋子


2021.7.24


水性 |低眉
      
水，是软的，无用的，弱势的。喜欢呆在低处
水，也可以把脏东西洗净，黑东西洗白


水，一般是慢的。比如湖泊，小溪
有时是快的。比如瀑布，怒江


水，一旦到了高处，一旦快了起来
就会变硬，变重


软的事物，一旦有了速度，都会变硬
低的事物，一旦到了高处，都会变重


任何事物，一旦有了速度和势能
都会变硬变重，成为武器




悲伤省 | 曹东


一个省从此是崭新的一个省。
一个省的祖坟绝望走失
一个省的蚂蚁无处可去。
哦，一场雨下满一个省……


2021.7.25




当水还是水｜黄挺松


我此时说出的水，它早已
加持在了无边际的声响和梦幻里
而在高耸的铁塔、低伏的塑管
我们的嘴巴、肠道、胃囊和
应援不暇的排泄与意念里，它
冶炼了变化着世界的色相与况味
而当水，还远远是水的时候
它只在自身里流动寂静和蛮荒
它还不懂得丢失天空和土地
云泥沉湎而它奔赴着体内的纯净  




最大的洪水 | 耀旭


我所经历过的最大的洪水
是在梦中
大水淹过了我的脖子
还在往上涨


我甚至喊不出声来
我不会游泳
只能使劲地挣扎
感觉人就要不行了


不能出声
手脚动不了
也没有人来救我
噩梦往往都是一个样


每个人的一生
都难免要做一些可怕的噩梦
它往往并非一场虚惊
而更像生活的某种演练


京广隧道 | 色鱼


电影院里，一部电影正在上映
一对恋人手拉着手


一个妇女正在逗着一只猫
一个男人正在打开手机看球赛
一位母亲正在抱着她的孩子幸福的笑着
一位父亲正在打电话给他的父亲聊着家常
一位小老板拉起了咖啡店的卷帘门
一个白衣少年正在收听爱情的歌曲
一个酒吧里的顾客正给自己灌进一瓶酒


球场里，一名球员正在热身
池塘边，一名男人准备好了渔具


有一个无名的行人，
正在避雨，且看水花上的光芒
一点一点的散开


这原本是他们过了这个隧道
就要做的事


2021.7.24




泪流河南 | 吴磊


河南已淹的不成样子
汽车如积木堆积
地铁成地下暗河
洪水一涨再涨
第三层楼房都不能幸免
急流里一晃而过挣扎的身影
废墟中满脸泥污奄奄一息的婴儿
全身僵硬仍保持托举姿势的双手
狭小缝隙里恐惧绝望的眼神
…………
急风骤雨中河南在下沉
而雨还在下
已成泽国的河南盛不下的部分
从华厦儿子的眼眶里溢出
泪流河南
打湿中华民族的皇天厚土
          
2021.7.24




假定 | 青未了


每次发生大的灾难
我都假定
我是其中一个
还绝不是幸运得救的其中一个
每当这时
我都陷入真实的绝望
很多次
我都不甘心死去
我还没有好好爱好好被恨
像所有破铜烂铁的人生
我还没有
锈出
纯天然的斑驳


2021.7.23


都在等待命令是会经常死人的 | 吕本怀


之前武汉死了不少
此刻郑州死了不少
下一个将在哪里
只有天知道
但愿不在你的身边
但愿不在我的身边
却总会出现在一些人的身边
却总会让一些不该死去的人死去




河南大水 | 熊国太


上苍，你怎么这么残忍
将滔天大水下给了中原大省河南
难道你不知——
河南的盐碱地一眼望不到边
庄稼多不好种
河南的高考有多难
六百分只能上二本院校
河南的下岗工人千千万万
跳上后半生广场舞也难以解闷
上苍，河南的深重
难道你真的可以视而不见吗
我都快不好意思质问你了




新情况下的生活指导 | 一丁


买房子买四层以上的楼层
还好，我现在住在五楼
没事别总出去跑
如果一定出去，先看天气
如遇大雨
则不坐地铁
如果自己开车
有隧道的路不走
宁可绕点远
如无其他路可绕
看导航显示的隧道拥堵情况
如果拥堵
则找个地方把车停下
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车里要有书
还要配备饮用水和食物
如果路面积水上升
轮胎没在水里超过十五厘米
那就弃车逃跑


2021/07/24  
  


水的答案 | 王恩斌
 
时光如流水
鱼儿在时光里流动
他们，有的在城市的石缝里
有的在乡间的树林、草丛间
有的逆流而上
登上泰山看日出
有的随波逐流，落入谷底
安静地做一粒尘
流水，见证他们的旅程
 
水，告诉你
所有的鱼，命运没有不同
要么吃水草
要么被鱼吃
在时间的长河里
都成了太阳底下的鱼片
只有不闭的眼睛
若有所思，若有所忧
若有所悟，若有所得
诉说着无解的人生




孩子，别哭 | 麦莎


你喊爸爸
你喊爸爸
你喊爸爸的哭声
惊动了所有的爸爸
惊动了所有的妈妈
你喊爸爸的哭声
已经疼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心上
有一个回音壁
爸爸... ...


孩子，别喊了
爸爸已经走了


来世，爸爸还会来找你
                                     
                                 


 
泪流满面 | 拉萨


郑州下大暴雨
他没哭
整个郑州被水淹
他没哭
……
从公元二零二一年七月二十日
到今天二十四日
刚下午六点的时候吧
在郑州的小徐哭着给打电话
像个委屈的孩子
说叶哥
我家里来电了
我听着听着眼睛里有了雾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
泪流满面


2021-07-24




我和我的小麦 | 潇潇细雨


现在，我就剩下
这两袋小麦了


它们是我的母亲
也是我的儿子


是我赖以生存的唯一的
粮食，唯一的宝贝


他们说的伟大，与我
没有半点关系


我是一个可怜的孤寡老人
如今已是古稀之年


无以相托
唯有小麦


我知道洪水来了
你们走吧，不要管我


小麦是我的根，我的命
只有小麦如此真诚，如此可靠








河南 河南 | 段梅子


舍家园保中原的河南人
从天南地北为河南而来的人
与洪水抢夺生命的人
因河南的灾难而伸出援手的人……
都是——中国人
是一条条温暖的小溪
在河南大地上汇聚、奔涌


我终于懂得
这黄色的皮肤
为何是滔滔黄河的颜色
这黄色皮肤下奔流的血液
比黄河长、比黄河热
比黄河激情澎湃


2021.7.24


 




不敢打扰原物的安静 | 陈志辉


一场骤雨后
不锈钢内没渗入水分
潮流的木头很快被烘干
蜡依然光滑着表面
皆非的黑云与白笼站在大厅
用自体呈现血脉
秘境只是一堆布料 木炭与油漆
阳光下 阴影由故事选择
从次序的改变中寻找
用众生相构筑一个季节
逃脱夏季固定的模式
让无题成为主题
不追问物态的暖巢或流动
回归宁静 本原








疯言疯语•地铁里的水没到肩膀 | 长安瘦马
 
地铁里的水没到肩膀的时候
我正修改一首长诗。
一首我都怀疑真实存在的长诗。
我在用诗歌埋葬真实存在的诗歌。
躺在松软的床上。把空调的温度调到睡眠
打开手机。地铁开来了，地铁停下了。
车厢里侵淫着水。地铁里的人，肩膀上驮着水。
我感到窒息。感到我快死去了。
我要赶快把这首长诗写完。
我要把审查没有通过的一首诗
加到里面。那首诗叫《投名状》
里面有一句：两个大英雄
一个浇筑混凝土，一个撒化肥。
土地板结不要紧。人性板结就可怕了。
幸好，我还有眼泪。
我的泪点低到可以被任何虚伪泪下。
幸好，人性是不会泯灭的。
给郑州的朋友打个电话。平安。
给大水冲走的兄弟打个电话。
给地铁站台上躺着的那个女孩打个电话。
听听他和她还有没有鼻息。
给我的诗歌打个电话。
我躺在床上。我的诗歌早已没有了鼻息。
 
2021年7月22日








郑州 | 禾青子


一些从未见过面的人
已经替我死在一座暴雨浇灌的城市了


我双脚踏空的地方
仍有些人
在戏台上代替我们说话


破雨衣，泥泞中的捡拾者，哭喊爸爸的孩子
都抬起头来吧


我们不能成为淤泥的一部分
哪怕改变汉语腔调
哪怕土地已经陷害我们不止一次两次


让我们回望那痛楚
让所有疲惫过度的臂膀
一起去移开那些下水道肮脏的井盖


2021.07.24




 




今夜 我不关心奥运会 | 蒋雪峰


我只关心
被洪水淹没的
郑州京广隧道
拖出来的几百辆车
我不关心是什么牌子的车
我只关心
车上的人


他们的家人
在找他们










洪 | 石蛋蛋


自媒体，不忍再看
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反思 | 丁胜


有些灾难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足够重视，
比如 唐山大地震的青龙县没死一个人 ，
那么为什么会产生两种不同的结局
那就是需要远见和魄力。
也需要足够的修养
你心装着什么。


2021-7-25








致鹤轩：来自河南的声音 | 农家二少


一个来不及躺平的女孩
以坐着的方式告别了人间
僵硬的躯壳裹满泥浆
黄颜色的，像极了我们的星星和皮肤


一个乡下的老奶奶把两袋小麦
死死的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不愿离开。她说
这可是俺的命根子啊


最后一个从京广隧道
侥幸逃脱的男人告诉人民
“你真不知道死亡来临的时候，
人是有多么地恐慌！”


一位来自河南的女诗人
反复用朋友圈向我们讲述洪水
猛兽一般的罪恶
而有的读着读着却没了


像旧时被割掉舌头的jydc
像废坑里被烧毁殆尽的诗稿
像漫天飞舞的眼泪与暴雨
像愤怒的渭河，等待最后的一次决堤








在贺家岔 | 惠建宁


在贺家岔，日头不动
风也是圈养的
大河干涸，小河尘土飞扬
鸟的叫声晾晒在高高的山岗


河中的最后一滴水
在这样的日子里
就像是都化作
我眼中为我的河南朋友流出的泪








那一天 | 惠诗钦


那一天，我沾湿的眼眶
对应着
百里之外的汹涌
自天而降


目光所及，尽是
猛兽一般的洪水
耳畔听闻，尽是
沧桑背后
狼藉深处传来的
喧嚣


悲悯的心牵动
远方的泪滴
亲人的哭喊
每一声都注进心魄


那一天，双手紧握着
双手
心跳连接着心跳


泱泱华夏
所有的心愿汇成一注


为盼远方凯旋呐喊
河南，河南
只愿心情幻化为
一柄洁白的伞
为你将风雨
暖成一道七色
彩虹


2021.07.25








图片








托举 | 高本宣


崔庙镇王宗店村遭遇泥石流
一位母亲在最后一刻
把三个月大的孩子
举起来并抛到安全地带
这种把手举起来的动作
我在身边的人群当中
也看到过








大水之后 | 晓春


残剩的会排干
紊乱的
会重新井然。淤积的
会冲洗洁净
倒塌的
将在废墟上重建。停止的
会重新运营。而
走丢的
灵魂
会原路找回








如果诗歌是一碗鸡汤 | 迎客松 


实物也好
心灵也罢
如果诗歌是一碗鸡汤
我要端给仅有一条田埂之隔的河南*
他们在苦雨中
失去了家园
我要用文火煨煲的鸡汤
温暖他们的肠胃
直至凄惶的心灵
慢慢热起来


我知道他们经历的难
像我们走过的庚子年


*注：湖北红安和河南新县同山共水。


2021/07/25 深圳前海








大水｜青杏小


大地被吞噬于苍穹顷刻喷涌而出的浑黄。


葱郁的绿，被大风鼓动的稻浪，
放置于明亮夏季的盛宴；顷刻没于翻滚之下，
被冲击。席卷。被倒塌。被电闪雷鸣。
漩涡在人间狂欢，而牲畜死命挣扎；
漩涡在人间狂欢，而夏蝉偃旗息鼓；
漩涡在人间狂欢，而明月退回宋朝；
这远不只是一万匹烈马狂奔，而是人类
集体伸向天空丛林般的手；
是哭嚎。悲鸣。是绝望。是无能为力。
避无可避的黑色兵器，相互撞击；
避无可避的黑色兵器，相互砍杀；
避无可避的黑色兵器，相互撕裂；
那撕破黑暗云层的光芒，堵住天空漆黑伤口的巨石啊，
被谁无情地盗取，或被残冷的藏起？


万能的上帝啊，请开尊口吧：要有光！
于是，便有了光……有了烛火照耀的晚餐，和无比平静的湖泊。








没有祖国的洪水 | 刘合军


不去想
阳光照耀的隧道和
黑布遮掩的拖车
不去想，那些像鱼一样
死在黑洞和陆地的人
不去想，失巢的鸟鸣和哭声
一想到自己离悲伤省和
死亡渐渐拉近的距离
我紧紧的搂着黑夜
不让光芒
看见
满目洪涛


2021-07-25  












我今天还活着的原因 | 李威


我不知道那些灾难与事故中的死难者
有没有与我同名的人
想必总有某个、或某些灾难与事故中
有与我同名的人
但我无法知道
我们的死难者众的灾难与事故
只公布数字
不公布每一个死难者的名字
因此我至今没遇见过
在灾难与事故中与我同名的死难者
也许这就是
持有我的名字的我
今天还活着的原因






 
为河南祈祷·跨日之夜 | 梁粱
——2021年7月20日夜至21日晨纪事
                                 
2021年7月20日夜，辗转难眠
突然想到，在郑州有一个唯一的熟人
40多年前，我们有过几次热烈的交谈
有微信，问询于22时25分发出


然后是黑色的时间，不断被铃声打碎
不是他！还不是他！是他那里的洪水


收到他发来的微信已是21日1时11分
他转发了郑州市防汛办的消息
1时19分，他又转发了一次，紧接着是
以“还好”开头以“感谢”结束的字句


时间仿佛被吞没在水墓之中


6时09分，铃声再次响起
是一个陈述句：“情况已缓解”
6时54分，转来“郑州发布”平台
21日03时52分消息……12人死亡


“能报告死亡消息的人一定没有死亡！”


“那死去的人怎样向亲人报告自己的消息？”


突然想起1975年8月后失联的一位战友
确切地说，是战友的战友，我没有见过
他说，他给他写过好多封信
却没有收到他一封回信


他一再核对他离别前留下的地址
和离别后来信的地址
他牢牢记住了那个以河南省驻马店打头的村庄名字


他说，他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他反复问自己：莫非他真的死了？


以后他总是不由得要提起他
像祥林嫂那样翻来覆去唠叨
“我真傻，我总以为没有见报的肯定是谣言
却没有料到，谣传的洪水中也会死人”
        
2021.7.22夜








祈祷 | 低处的灯盏


要是长出翅膀，多好。
像沙鸥那样，
飘飘，在天地之间，
在嵩山之巅，在牧野河上。
飘飘。


哪怕长出鳍也好，
郑州地铁5号线，就会
多出9条美人鱼，
而不是9个噩耗。


我双手合十，
一只手，祈祷有人变成鸟，
另一只，祈祷有人变成鱼。
我祈祷，佛祖用一页经书，
为闯入少林寺的洪水，剃度。








滂沱大雨见证我的悲伤 | 清音红燕


还有什么，能比这场雨更令人悲伤
天破了，它的疼痛是
天下苍生的疼痛
它的撕裂是人间至亲的
生离死别
体内的水，救命的水
此刻，却如猛兽一般肆意噬咬着无力的人间
我看见，将要窒息而死的母亲紧咬双唇
高高举起，已为之拼过一次命的骨肉
用流尽的鲜血抒写一个母亲的凌然伟大
我听见，大雨中年幼孩子微弱无力的哭喊
像一粒尘埃沉浮在洪水中
家园、故土，还能用多少泪水来形容你
这落在每个生命中的撕心、裂肺
年轻的身体消亡在隧道里
花朵般的笑容，凝固在地铁中
最后的窒息、黑暗
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雨滴落在我头上 | 杨益生


雨在下。我去取快递
雨滴落在我头上


心怀郑州的雨
那姑娘睁着的眼


舅奶奶吃上了纯净水
断崖就在她家边上


我曾穿越的隧道，有人永远走不出了
我未乘的地铁：十二名遇难者中有名字唯孙宝珊


她32岁，健康，积极向上
五岁的女儿从此无娘


雨滴落在我头上
我的悲伤满地淌


我去取印章
荆州诗人郑伟的刀刻在了我心上


雨滴落在我头上
我要将印盖在黑云上


2021.7.25




我一直听到一种声音 | 鹤轩


我一直听到一种声音
 
在环绕我的被水包围的城市，与村庄
 

2021.7.25

──选自《鹤轩的世界》主编:鹤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