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四十九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卷二 一九八九年
1990年(5月——6月)
5月1日星期二
五点踏上返程,经苏州、无锡(早饭)、江阴、过长江、扬中、江都(午饭)、夜宿淮阴市。
5月2日星期三
早五点十五分出淮阴,经宿迁、睢宁(早餐)、徐州、沛县、微山(午餐)、夜宿滕州。
5月3日星期四
□早六点出滕州,到曲阜,游三孔,下午返回平阴。
□上海之行花絮:(一)黎明前告别平阴
我梦中惊醒,见窗外面似乎蒙蒙发亮,便觉醒来已迟。摸表一看,刚刚4点。心里稍宽,又怏怏躺下。二次醒来,东方真的发亮了——正好差10分不到6点。
我赶紧起床,刷牙、洗脸。幸好头一天晚上已准备好行装,拿起来就走,不然要耽误不少时间呢。
我沐浴着朦朦胧胧的晨晖向县委门口走去。我走出家属院,抄过府前街,走上榆山路。忽然见一个人影走过来。我一看,是机要科小张来迎我。他要替我拿包,我摆摆手。
发亮的东方又暗下来,这便是说的“黎明前的黑暗”了。小时候听老人讲故事:传说朱元璋要饭的时候,趁黎明前偷东西,被发现,逃跑,看看快被赶上,念叨“再黑上一阵多好”,果然天又黑下来——这大概是黎明前的黑暗之“根由”吧。我走近汽车,见两个人影晃动。车是借的新华书店的加长双排车。一位是司机小王,三十来岁。一位是女同志,那便是司机的夫人了。她提出同行上海,因为机会难得。
他们的儿子王新早已在驾驶室里占了一个位置。
6点15分,我们打点上车,汽车鸣几声喇叭,和平阴县城告别。
5月6日星期日
上海之行花絮(二):一张“潇洒”的照片
在南京逗留期间,我们去中山陵瞻仰了孙中山先生的陵墓,陵墓建在紫金山第二峰小茅山南麓。那是一个十分庄严的所在:沿台阶拾级而上,两边苍松翠柏,流彩滴翠,汇成浩瀚林海。陵墓的祭堂里供奉着中山先生的坐像,我们向这位伟大的革命先驱默哀致敬。
回来时,我们顺阶而下,想拍照留念。我们选好了位置,每人拍照一张。
小朱给我照相。小朱是我们平阴的老乡,在南京部队的一个干休所服役。他的工作是开小车。临来时,我们受他父亲所托,捎了些东西,顺便看望他。这次南京落脚,便住在他工作的干休所里。我们在南京的活动,都是他当向导。
天有些热,我把外衣脱下来,想放在旁边的石栏杆上,一看人太多,又不方便,便挎在手臂上。我拿好姿势,凝神聚气,正视着前方。小朱说,这样最潇洒!
上海之行归来的第三天,照片冲洗出来了,却没有找到那张最潇洒的照片。后来从抽屉里找到了,那张照片只照上了下边的半身!
我笑了一阵——又浪费了感情。
上海之行花絮(三):来往过睢宁
南行时,车子缓缓进入睢宁县市区——那不一定是市区:人不多,破房旧屋也不少,路面还算清洁。
车过一个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有一个交警在值班指挥,穿洁白的警服,脸晒得黝黑。他用左手招呼了一下车子,“哐”一个立正——他的岗台是木板箱,他又穿硬底皮鞋,所以响声很大。然后侧转180°,右臂平直,指挥车子前进的方向。
车子从他身旁经过,鸣笛示谢。
看那交警:大眼圆睁,嘴巴紧闭,动作干净利索、规范精当,是我所见过的交警中动作最标准的。王师傅也连称是,是。
汽车归来再过睢宁,又来到这个十字路口。
车子正在行进,忽见一辆自行车要横穿马路。司机鸣笛示警。那自行车赶紧退了回去。
还是那白衣黑脸的交警给了我们停车的信号。他见车并不多,便下了岗台向我们的车走来。他瞪着大眼,盯着我们的车,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他又“咣”的一声打了个敬礼——不过这个敬礼不如在岗台上的敬礼响。他批评了司机王师傅,收去了他的驾驶证。因为语言的关系,我听不懂多少,大体听出是批评我们的车超速。王师傅争辩了几句,他又说态度不好,要求把车停到路边去。
他说话语速很快,且带“怒气”,要王师傅写检讨。检讨好了没事,检讨不好要罚款。
我趁机下车,找地方净手。逛了很远没有找到地方。见有一所医院,便进了医院,东折西拐,果然如愿。我如厕回来,王师傅的检讨已经告成,又在抄写二遍。我问他为何如此认真,他说,不认真过不了关。
我告诉他,你承认刚才超速不对,并说清虚心接受批评的态度就是了,你的检讨说不定只是一种形式,与放不放行无关。他让你抄二遍,只想证明他的工作态度认真。
果然,再把检讨交给那交警,他连看也没看,便还给驾照放行。我们笑着离开了睢宁县的这个十字路口和那个白衣黑脸交警。
听人说,前边还有两个以严厉而闻名的交通检查站,我们便分外谨慎起来。
5月8日星期二
□上午,济南接站,上海方面来了11名组装无线传真网络的技术工程人员。
□上海之行花絮(四):买大米
过宿迁,汽车在京杭大运河东岸大坝的公路上向北飞驰。不时见路的两旁有人卖大米——这里是鱼米之乡,大米的品质应该十分优良而价钱便宜,我们商量应该买点大米。
汽车停在了一个大米摊子跟前,放几装用化肥尼龙袋子装的大米。我们招呼了几声,便从大坝下边的一个农户里飞出一个老太太。这老太太五十多岁,中等个,蜡黄脸上布满皱纹。
“想买大米?这米好着呢!”她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拉长了不少。我们说要先看看大米的成色。
她解开扎袋子口的绳子。我抄起一把,米很碎,且不鲜明,应该是等而下之的米。
她也抄起一把,往手上一摊,道:“你们看,这米有多好!又白,又亮,又鲜嫩!”
我笑笑:“这是一般的大米!”
她仰起蜡黄脸:“就算一般的米吧!这米可好吃呢,又香又粘又清口!”
说着话,大坝下边又上来几个人,两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我们开始讲价。
蜡黄脸开始说7毛1斤,我们嫌贵。她又降到6毛,说少挣两个。反正是自己地里打的。我们还价5毛5,她说太贱,不卖。
我们拉架子上车。
“不要走,不要走!”蜡黄脸拦住了我们,“卖给你!”
我问:“一袋多少斤?”
“100斤左右。”蜡黄脸老太太说,“这里有磅秤,国家造的。过过磅秤就知道了。”
我伸手抓过一袋,放在磅秤上,并不是很沉重。
那姑娘过磅。她放上一个称量25公斤的磅砣,慢慢往外移动磅杆上的砣。她的手直打哆嗦,磅砣也哆嗦着移到磅杆外端。
“九十八斤半!”蜡黄脸指着磅秤说。
我又抓过袋子,掂了掂,总觉得不够数。我抓起袋子往上一托举过平身,并没有费多大力气。我心中有数:我能举起七十多斤的东西。
我将袋子往地下一放,袋子底下挣开了一个小口。我明白了,她们在袋子上做了文章——把原来的袋子打了折,粗袋子变细了。
对于我的怀疑,蜡黄脸老太太大为不满。她要给我“干仗”,她认为我的怀疑是对她的侮辱。她气愤愤地说:“我卖了这么多年的大米,碰到了多少大主顾,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说:“不买了,走,上车!”
蜡黄脸又满脸堆笑说:“再称,再称,少一两补十斤!你们回家称称不够,可以回来找我,我又跑不了!”
我笑了笑说:“你是跑不了,可是我们跑远了。”
王师傅想了一个办法,把孩子王新放在了那个磅秤上。 王新在上海时称过,体重43斤,现在46斤。王师傅的家属也上去,143斤,她说差不多。
我蹲到磅上,143斤。我的体重135斤左右,一年多没称了,我也没大数。但不至于增加这么多。
“你这磅秤是不大准。”我对蜡黄脸说。
我们正争论着磅秤,忽然我被一个人搂着后腰抱将起来,还吓了我一大跳。我回头一看,是那蜡黄脸老太太,她还真有劲。
“凭你的个头,有140多斤!”有一个妇女说。
我建议再找一个磅秤称一下。
那蜡黄脸飞也似地跑回家中,又飞也似地跑回来,拿来一杆带提系的老木杆秤——民间叫“老秤”,这种秤现在大多不用了。王师傅说,这样的称一般都大。即是说,称出来的重量一般要比实际重量少一些。
蜡黄脸先打了定盘星,差不多。用老秤称了一袋,97斤,和原先的重量差不多。
我凝神盯着大米袋,沉思了好久。
我们相信了磅秤和那杆老秤。
蜡黄脸风格倒高:算95斤,赔就赔了吧!于是,她又给王师傅要香烟吸,阿诗玛的。
我们付清钱,将大米袋子装上车。
我一直怀疑不够分量。
回家一过秤:71斤!每斤合到7毛5呢,和我们这里大米的价格差不多。
我笑了,四个不憨不傻的男子汉,却输给了穷乡僻壤的黄脸婆!
我想,俗语不俗:“南京到北京,买的不如卖的精”!应该相信自己的感觉。有时候,跟着感觉走是没错的。
5月9日星期三
安装无线传真基地台。
这11名工程技术人员中有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也有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很能干!一个娇小柔弱的“千金”,在家可能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尽情享受父母的娇宠;在这里,却搬起几十斤重的箱子“嗒嗒”地从一楼上了四楼,放下箱子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满面了。
5月11日星期五
昨天上午,县妇联打电话给我,说一位老同学来了,要见你。我想:那一定是位老女同学了,不然不会到妇联去。
我抽空便去了妇联。进门,见屋里坐着一位身着蓝装、个子不高、脸色黑黝黝的中年妇女。
张主任说:“你仔细端详一下,看这位还认识不?”
我极力搜寻儿时的记忆,把印在脑子里的底片迅速翻转。终于想起来了:是老家国华村南头的董,那时,她是班里的一朵花呢!一个蓝褂子翻白领的俊美姑娘又站在了我的面前。在我的印象里,她像林黛玉一样,是一个动不动就生气撅嘴的女生。
“何风吹你到此?”
通过交谈知道她是为找我而来。她先找了个女同学妇联主任当向导(她们是一个村),然后再找要找的男同学。
原来,她不到20岁便结婚到了平阴县店子乡的龙洼村,生二男一女。长子娶妻姓穆,恰恰是我的族家姑娘,并和我是不远的乡邻。
她的儿子和儿媳经常闹乱子打架,儿媳赌气回了娘家,已有一年多了。儿媳想起被打的惨状,决意要离婚,而男方执意不肯——她是让我给女方做工作。
对此事我早有所闻。女方的父亲曾告诉过我,要我留意此事。没想到,女方的婆婆真找上门来了。
我和张主任对此事进行了分析,并商议了处理的最佳方案。
说了一个小时的话,老同学执意要走,我们挽留不住。三十多年只见一面的老同学就这样匆匆离去……
5月18日星期五
陪同上海客人游梁山水泊
几天来跑乡镇组无线传真网,累得不轻,客人提出要到《水浒传》所写的水泊梁山游览。
早7点吃饭,十几人乘一辆面包车,7点20分出发,途中淌过东平湖坝上的脚脖深的泥泞,在一个三岔路口接受过路查人员的安全检查及罚款处理,便直奔水泊梁山。
过得梁山县城往东一拐,几座小山便在眼前。路边有一醒目路标提示:由此路上梁山!以前是逼上梁山,如今是不逼也上梁山,或者自愿上梁山了。
有一个不算太大的山头,山上有茂密的松柏,周围哪里有水泊的影子?
车子停在一个宽绰、空荡的停车场里。交上5元钱的看车费,我们便吆喝着奔上梁山。
上去几百级石阶,左边有一间小屋,小屋门前挂一个小牌,上书:“进山者门票一位三角”。于是我们从小屋的窗口买了进山票——在《水浒传》里,这地方应该相当于旱地忽律朱贵开的小店了。
走过一片宽阔地,在一个大石崖上,有舒同手书“水泊梁山”四个描红大字,山崖如刀削,劲笔如走龙,很有气度。
沿西面一个陡峭的石阶攀登上去便是“断金亭”,“断金亭”三字为著名书画家范曾所写。再往上去,便是练兵场、比武场、点将台之类。那练兵场其实是一条小山道,周围也并不平坦。那点将台,无非一个不大的石台,若不是有“点将台”三字,谁能想得到?说它是生产队长布置农活的陈迹,也许没有人怀疑。
过黑风口,有黑旋风李逵的石雕。那李逵手持两把开山大斧,呲目竖须,尚有十二分威武。看说明知道,这李逵的石像是最近几年才雕成的。
再往上便是不整齐的石台阶,有大小碎石垒成的山寨围墙。抬头望去,山顶上有几间古典建筑在绿林中隐现。
我们拾级而上。
看过宋江井,闻过几阵从井里冒上来的臭味,便拐弯登上极顶,是一个古典小门楼,双石狮把门,旁边立柱上写“蓼儿洼”。
门口开启一扇门,另一扇门后边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一位卖门票的素面女郎,门票一位5角。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正中大殿上写“忠义堂”三字颇为诱人,院子中央的杏黄旗高挑,上书“替天行道”几个楷字。院子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仰头观看。
大殿的建筑有些宋代风格,只是砖缝里露出的洁白的石抹灰,仍掩盖不住现代的气息,听人介绍是八十年代的建筑。
大殿前有几个海绵垫,那是供游人烧香叩头用的。给谁叩头?中国人信奉神灵。给宋江叩头?宋江是何方神仙?令人费解。
西厢房有几张梁山英雄的画像。
东厢房有些书法,是赞今日梁山人民改天换地的英雄精神的,书法蛮好。只是挂在这里似乎不尽协调。
我们拍照留念。
山寨的东、南、西三面是广袤的原野,远处散落着孤立的小山。大地是经高级艺术家雕刻的艺术品:笔直的大道,碧绿的原野,整齐的楼房……偶见拔地而起的烟囱,如同孙悟空的金箍棒矗立在大地上。
我不明白:八百年前的宋江,呼啸而至的一百单八将,怎能凭借如此孓然而立的山林,干出那一番轰轰烈烈、可歌可泣、惊天动地、名垂千古的事业?果真如此,宋江们可真值得后人景仰了,起码是那种藐视高官权贵、不畏天地鬼神的精神。
5月23日星期三
星期日回家听到的二则新闻
○邱仲臣病逝
他是患食道Ca去世的。按以前的惯例,应该给他写传,但知之不多,只好聊记几笔。
他临终前开代销处,这在农村是一个吃香的买卖。
他以前干过大队治保主任。这个官儿的主要职责是负责治安保卫和管理“四类分子”。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自然是要害位子。他夜里站岗巡逻,看坡护院,为集体事业做了不少贡献。
他干代销处的时候,买卖做得很活。他那句“你来得正好”几乎成了当地“恰逢其时”的流行语。
他卖酒的时候,刚刚打开酒坛。有一位干部来打酒,他说:“你来得正好”,我刚刚打开酒坛子还没有轰缸,是原装酒呢!又有一个近门兄弟来打酒,他也说:“你来得正好”,我刚轰完缸还没有勾兑;他刚刚掺水勾兑完毕,又有一个社员来打酒,他说:“你来得正好”,我刚刚勾兑完毕。
○邱国兴中年丧妻
国兴出身真正的寒门。他的父亲给他留下了三间破东屋——老一辈子就没享过福。
命运之神光顾了这个贫穷的孩子。
那些年有“四大香”之说:听诊器、方向盘、杀猪刀子、售货员。国兴的脖子上挂上了听诊器——他干上了赤脚医生。
老百姓自然高看一眼,因为这个职业很受人们尊重。有人给他介绍了几个姑娘,却没有一个愿意到他的小东屋里当媳妇。
后来,有人给他操心说了一个外地的姑娘。那姑娘的家境比他好不了多少,也没提过高的条件。他也是穷不择妻,他们就这么低成低就了。
他们生有一子一女。
据说他的妻子患了败血症。败血症起因于何,鄙人不是医家,不得而知。但听说,这病是能治好的。她为什么没有治好呢?他为什么没有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呢?
人们替他惋惜,中年丧妻,人生三大不幸之甚者也,苦矣!
他还能再娶上媳妇吗?祝他如愿以偿。
5月30日星期三
肥城甲子峪看望张国卿大夫
听说张国卿大夫身体染恙,我们约定去看望他。石横约上了邱国淼,连同穆庆云共3人。
车子颠簸着通过几个煤矿塌陷区。煤矿,除了向社会源源不断地贡献乌金之外,还有日积月累起来的高高的煤矸石山和大片大片的土地的塌陷——车子在塌陷区的路上跳舞。
为安全省事起见,我们绕道肥城新城。张大夫的两子一女都在新城上班。可以约上一个,免受寻人问路之苦。
先到肥城师范找惠铭,没有找到。又到县公安局宿舍找惠静,她有事不能同行,我们只好摸索前进了。
车过肥城老城,一阵风过后,雨点噼噼啪啪落下来。两只雨刷不耐烦地在汽车的前脸上抹划几把。
12点40分,车子开进7450厂的大门。这是一个军工厂,那些年搞备战备荒,军工厂都藏进了深山老林里。
车子停在了传达室门前,传达员告诉了他家的位置。
车子刚刚停在一个小广场上,一位打着花伞,穿着红褂,袅袅婷婷的女子迎出来。这女子正是张大夫的长女惠杰。
我们说过话,她引我们上楼。
惠杰敲了敲一户的大门,张大夫的三姑娘惠鸣出来了。惠鸣也在这里工作。她露着一对小虎牙,嘿嘿地笑着,迎接老家来的客人。
听得我们说话声,张国卿大夫早就从床边站起来,神态和前些年的张大夫并没有多少变化:两眼瞪着,一手下垂,一手抬在半胸;一腿站立,一腿蜷着。那蜷着的腿便是病腿了。
从谈话中得知,他得的是股骨头坏死,这病从十几年前就附着他的身体了——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头几年拄着棍子,有人还说他是装模作样,现在看来不是装病了。据说这病的缘起不是很明确:有说潮湿所致,有说缺血使然,有说缘于饮酒。他这几条都占着了。“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训”,他把嗜酒的习惯戒掉了。
一会儿,士余弟来了,他是惠杰的夫君。我们从前就很熟,见面握手,并没有多少言语,虽然十几年没见面,还像成天厮混的老熟人一样。
我们说了一些见面知情的话,便去招待所吃饭,然后再到家里和张大夫说话。
张大夫对家里的事情念念不忘,给我们念叨着这事、那事。他说:“家中的权我全放了,他们看着办好了,我什么事也不管了。”
我说:“你在家的时候,除了酒壶的管理权和使用权没有下放之外,你还掌着什么权?”我们又说笑了一回。
我们告辞,依依不舍,惠杰等送我们上车。
有一事我替张大夫难受。不是那腿,也不是那思乡之愁,乃是戒酒之苦也。他抱了一生的酒壶忽然扔掉了,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呢!
6月3日星期日
上午7时骑车回老家。
到庄北“1号井”地段,将车子打在地头,走进麦田。今年小麦长势尚可,特别是后来的几场雨,把麦苗促将起来,老百姓直念“阿弥陀佛”。哪料到后期,风自南方起,灾从天上来:小麦得了严重的叶锈病和条锈病,眼看丰收的年景又要减产,痛惜万分。
6月4日星期一
送母亲到姨母家去
上午姨母来,想叫母亲到她家住几天,母亲也愿意换换环境活动活动。
母亲的腿受伤以后,在城里住了半年。前天拍了X光片,骨伤处已愈合得很好,只是长时间卧床,腿的关节已僵直,脚又不敢用力踏地,只好拄着双拐,慢慢活动锻炼。
母亲要走了,我们又放心不下。谁给她端水端饭?谁扶她走路锻炼?其实是多虑。姨母,母亲的唯一的妹妹,伺候她也一定错不了,甚至比我们待候得还要好。
车到姨母的家乡柳滩村,母亲没有晕车,是旗开得胜。我扶她先到了我的胞妹家,收拾了东西,坐了一会儿,匆匆返回。
回到家里,再到母亲住过的屋里,人去楼空,床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件衣服零零乱乱地放在那里,心中一阵茫然。
6月7日星期四
上午,回老家收麦。
6月9日星期六
族叔允海病故
下午,收割“1号井”小麦。我正装着车,希山弟来告:东院允海叔病故了。
他患脑血栓多年,近来有些加重,今天早晨还在外边逛荡着玩儿,觉身体不适,被人背回家中。时近中午,病情发生急剧变化。头痛,抓耳挠腮。便赶快找赤脚医生诊视。打上点滴,一瓶药水未尽,便七窍流血。四时许,便驾鹤西去。
我拉着麦车赶紧往回返。车到马家桥,车子一颠,听得咔嚓一声响,车轴断开——老百姓叫“切轴”了。
南边来3个人,我的父亲走在前头,后边跟着妹夫庆臣和希星弟,不用问,他们是来勘看墓穴。
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墓穴选在马家桥东边的北坝上离大路100米处。我说,尽量靠东,东边是上首,且前面地域较开阔,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归宿——我虽然不是风水仙。
确定了允海叔的墓穴,我赶紧找人帮忙换上了车轴,把麦子拉到家里去——我要为允海叔守灵,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他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屋里屋外不时响起阵阵哭声,我的心里也一阵阵酸楚。
允海叔是五十年代的老党员。那时节,搞“大跃进”,挑粪土,二百来斤的担子放在他肩上不带皱眉咧嘴,一连干个三天三夜不会躺下装熊。
他当过生产队长,性格偏拗,生性耿直,工作认真。生产队里开会讲不出多少道理,说:“我是队长,我是‘主要的’,是事就得听我的。”从此落下他是“主要的”的话把。
他为集体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八十年代初,他患了偏瘫,很突然。一个早晨起床,他提上裤子却扎不上腰。婶子一看情况异常,忙问怎么了,他的眼睛一怔,想歪倒。婶子赶紧把他扶上床,之后送进医院,诊断为脑血栓。治疗了一段时间,好多了,能够自理。孩子们伺候得好,生命延续了十年,好好休息了十年。
6月14日星期四
今年的麦收基本结束。
上午,到柳滩看望了老母亲。
下午,看望了张国卿老伯母。
4点,返回平阴。
6月20日星期三
麦收中听到的故事——
西院有个疯老太(一)
之所以叫西院,是以我家为坐标。
“疯老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明。小儿子叫亮,亮的年龄小我一岁,长我一辈,我称呼他亮叔。
我刚记事的时候,我们两家对门。我和亮叔经常在一起玩儿,也经常干仗,起因也没有什么大事。有时抓起一块泥,有时尿尿后抠起一块湿土,我便叫道:粘,粘!他便不同意,骂道:“妈的×!”
“你妈的×!”
于是,我们不宣而战,几乎同时动手打将起来。往往他被我打翻在地。有时我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他抓住我的头发,轻而易举把我摁在地上,拳打脚踢一阵,我无计可施。而我也想抓他的头发,却没有东西可抓——他的头发稀疏。我也曾有段时间剃了光头,那是为了战胜亮叔。尽管剃头很疼,也比挨别人的揍强得多。
胜也好,败也罢,战争结束,总还要跺跺脚追加几个字:粘、粘、粘!
“粘”字为何引起他的如此的盛怒?说来也真好笑。其父名字中有个“年”字,“年”、“粘”同音,而儿童最忌讳别人呼其父名,那近乎侮辱祖宗,其实我们是一个祖宗。
我们两个打仗,不论谁被打哭了,老太太——亮叔的母亲,只要闻讯,便骂着出来,扭我的耳朵。我有时跑了,她追不上,我便跳着高叫道:粘,粘,就是粘!这一骂,只气得老太真如疯了一般,跺着脚骂上一阵。
以后,为了减少麻烦,我家的大门挪到院子的北边,两家的大门离得远些了,我们也长大了,打仗的频率低多了。
西院有个疯老太(二)
晚年的疯老太也真不容易。
丈夫早早去世了。大儿子、儿媳及孙子孙女搬到外村去了。小女儿也出了嫁。原来儿孙绕膝、热热闹闹的一个大家庭七零八散,只剩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了。
眼看儿子过了二十到三十,过了三十离四十不是更近了么!老太太天天盼人来给儿子说媳妇。别说说媳妇了,就算串门的也很少。
少并不是没有。十几年前了吧,有一位说媒为职业的媒汉来给儿子说媳妇,老太太喜出望外,殷勤招待。媒汉介绍的是西山套里的一个姑娘。母子俩自然愿意,庄乡邻居都十分高兴。订婚了,双方不时也有些来往,儿子还把干活发的一些好东西送到女方那里去。
后来,他的这桩婚事引起了庄乡邻居的恐慌,你道为何?原来有人听说那个姑娘得了一种闻之如狼,畏之如虎的“脏病”。那还了得!老百姓最怕这种病。都知道这种病的厉害:不用关门便能朝天过。有那种病的人家喂的鸡,出来大门便有人砸,种的菜,扔了没人拾,家里的东西,看看都嫌脏。这里要来这么一个孽祸,要搅得鸡犬不宁了!
人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他听了一怔,头上流过汗之后,说:得什么病的都要!
他的表态,给四邻出了难题。人们多么希望这桩婚事散伙。
有一天,他去会那姑娘,却哭着回来了。人们忙问咋回事,他不言语,眼里含着泪珠。后来人们知道,那姑娘跟着别人跑了!这对于邻居来说,不啻是天大的喜讯!可他们母子却抱头痛哭了一场。
人真是有旦夕祸福。四十来岁的亮福从天降。一位在外工作的族家兄弟给亮介绍了一个对象,比他大两岁,是族兄工友的妻子,族兄的工友因公殉职,抛下几个孩子。亮倒没意见,老太太却打了“回壶”:两个人突然便成了六个人,小锅台上能放开这么多碗?
媳妇终于娶回家来,只带来了一个最小的孩子。其他孩子有的结了婚,有的参加了工作。他们根本也没想来。
夫妻二人很孝顺:冬天暖上被子,打发老太太进被窝;老太太吃肉咬不动肉皮,儿子先把肉皮啃去。夫妻上地干活回来,水瓶里已烧满了开水……
矛盾总是有的。舌头和牙齿再近,牙齿也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勺子碰锅沿更是经常的事情。他们家也闹过家务,不足为怪。
老太太曾几次闹着要和儿子分家。
西院有个疯老太(三)
今年春节前后,老太太精神发生了一些异常。春节过后,非闹着分家不可。儿子死活不同意:母子分家,又无兄长在即,岂不被人笑话?无奈老太太执意要分,便找了族家长辈当分家人,分开完事。
春节后的一段时间,老太太过得倒也太平。愿吃啥做啥,别人不去干涉,也无需干涉。
不料事情又有发展:老太太有时竟胡言乱语起来,说某人偷了她什么东西,并手持木棍到人家门上恶骂索要;骂有人造她的谣言,说她如何如何,云云。儿子把她找回来,不得不回敬她几句,以防招惹是非。
到麦前,老太太把自己的事情再推进一步:离家出走!哪料到八十几的老太太,跑起来还蛮有速度,很快便不见踪影,只好派人四处寻找。
有一天傍晚,老太太乘人不备,又逃之夭夭。庄乡邻居便四下去找,所有她能去的地方都找到了,音讯全无。已是深夜两点,仍不见老太太的踪影。忽然有人报告说,她在屋后边的废弃的白菜窖子里。那窖子长二三米,宽一二米,深也够一米半多。
人们喜出望外。来到屋后窖子旁边,用手电一照,她果然安坐在窖子里闭目养神。她见有人照她,便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驴熊敢来拉我?”
儿子跳下窖子坑。老太太扬起随手带的小木棍,不偏不斜,正打在他的后背上。他还没有站稳脚跟,便翻身上了窖子坑。
“谁下来,我砸死谁!”老太太挥舞着小木棍。
“大娘,我下去救你!”原来是出去找她刚刚回来的邱小二,小二说着跳下了白菜窖子,“大娘,回家休息吧,不要在这里冻感冒了。”
“噢,是小二啊!小二是百里挑一的孝顺孩子。你叫我上去,我就上去!”老太太说着,竟然哭起来。
邱小二在底下往上托,另几个人往上拉,老太太上了窖子,回到家里。
老太太对小二感恩不尽:“亏得二小来叫我,要不,我就死在这个坑子里了。那些没良心的王八操的!”
众人也不与她理论,安抚了几句,各自散去。
儿子怕她再跑了,严加防范,便把她关在屋里又上了锁。
6月22日星期五
上午,同郑书记、赵庆国科长及邮电局高局长、工会王 主 席等到市委机要处和省邮电总局农话管理局商讨无线传真租中继线、入电话网的问题。
6月25日星期一
西院有个疯老太(四)
人被锁在屋里是什么滋味?我不得而知,因为我没有被锁过。但是我能体会到,那被剥夺了自由的滋味一定不好受。有时自己不注意反锁在屋里,还急得想把屋墙推倒,把地面跺破。老太太被锁起来,心里肯定也好受不了多少。周日晚上我回家住下,半夜被骂声惊醒,那正是老太太在呜呜大哭,嗷嗷在骂:她哭她的命苦,她的娘不该生她,她的丈夫不该舍下她便自己死去。她哭不该生下那么多不肖子孙……
她想出去。她先扒着门框咣当,想把门拉开,无奈她的劲还达不到让门吊断裂的程度。她把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使劲扳门扇。亮竟操起菜刀吓唬她:你,你再扳,我把你的手指剁断!真的朝那枯枝般的手指上照量,老太太赶紧把手指抽回。
她在屋里念叨:“儿子啊,行行好,开开门吧!放我出去,我不跑了。我这么大年纪,也跑不动了。儿啊,放我出去吧!”
又过了几天。
她又念叨起来:“儿啊,城里你表哥来了,是开着小汽车来的。他来叫我去他那里治病。治病不花你们的钱。我的病好了再回来伺候你们,给你们烧水做饭。放我出去吧!”
外边根本没有小车。她说的这一套已经没人相信。那个住在城里的外甥也不一定知道她病到了如此程度。
有时真的发疯了。她高声叫道:“小寨儿啊,你可来了,你赶紧看看你婶子成了什么样了?你赶快救你婶子出去吧!我的小侄子啊!”
小寨儿是何许人?三十来岁以下的年轻人并不知道。他是东院的一个族家的侄子,是二十年前上吊自尽的。
谁信她的疯话?
老太太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她干脆破口大骂:骂儿媳没脸没腚,浪得四处找男人,要不上我家来干什么,来给俺儿子睡觉,给你解……
有些话不堪入耳。
老太太可能真的疯了。有人告诉亮,治疯没有好药,倒有好法。《儒林外史》上范进中举喜极而疯的时候,便是他的老岳父胡屠户一个耳光打好的。亮叔信以为真,果然,破锁开门,先赏疯老太两个耳光,再跟上几脚。叫你骂!叫你跑!然后铁锁紧闭,蹲在一旁出气冒汗。
如此折腾了好几天。正赶上麦收大忙,人们顾不得劝架,更没有闲空去看热闹。有一天中午,我刚收麦回来,就听得老太太大呼救命。我顾不得腰酸腿痛,赶紧跑过去,见屋门已开,老太太见我来了,便指着腿上、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告诉我伤痕的由来。说一阵、哭一阵、骂一阵,骂儿子没良心,不要娘。如果没有娘,哪里来的你,娘不拉巴也没你!
不像疯话。
老太太看清是我之后却不哭了,张开少牙无口的大嘴说:“孙子,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的奶奶成了什么样子了?”
我一阵辛酸。
我批评亮叔:“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你关她的黑屋子是犯法行为!”亮演讲般吵闹:“她不是我的老的,我也不怕蹲法院!……”
无理可讲,有理也说不清。
老太太蹲禁闭的生活很简单。一天一顿或两顿饭,有时也吃三顿。后来几天,哭、骂都没劲了,有时,也借着饭力哭上一阵,再骂上一阵。街坊邻居觉得好像又少了什么。
饭是从一个小窗口里递进去的。
尿和便是从门底下的缝里泼出来的。
十几个日日夜夜。她几乎没有了昼夜的概念。困了就睡,饿了有饭就吃。吃了饭有劲就骂两声、哭一阵。
最近周日回去,看过疯老太太。从和亮叔的谈话中知道,疯老太已经气息奄奄了。骂的时候少、哭的时候多了。骂的词也愈加精炼了而且多次重复,诸如“狠熊、没良心”之类。哭则哭其命苦,怨其爹娘生了她等等。
看来疯老太将不久于人世。届时,他的儿孙们也会披麻戴孝,一泪两行,嚎啕大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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