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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因培与燕园(下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下篇:蒋因培与燕园风流
之六:燕园修葺建成年代考
蒋因培之燕园,修葺建成究在何年?
有人说:在其戌期归来后,亦即道光二年之后。
我们先看看燕园建成之前的情况。
朱氏后人朱照在其《锦秋老屋稿》中说:
“黄华泉间,宋、明时为李清照、谷继宗宅第,国朝钟学使性朴亦曾居住。由钟氏归于梦村伯祖及冰壑从叔,世居于此。梦村翁添建廊屋,有萧寒郡斋、红鸥馆。西院金线泉側,有水明楼。竹木映窗,鳴泉绕砌,南对云山,乃历下第一佳境也。冰壑叔去世后,六十年来,楼房颓废,草木荒凉。近今卖花人以废基改为种花圃。每从经过,不胜今昔之感。”

书影:朱照《锦秋老屋稿》
又,桷园主人钟性朴玄孙钟廷瑛《游趵突泉二绝》,其二云:
名泉何处觅金蛇(谓金线泉),约略浓阴数亩赊。
亭榭只余竹几个,撩人红是隔墙花(访得桷园遗址在陈氏花圃側)。
两人的记录大致相同,即当时的朱氏别墅(朱纬梦村、朱令昭冰壑父子之别业),楼房亭榭已经颓废,遗址上甚至改为了陈氏花圃。
以朱照与钟廷瑛二人的生活年代推算,此境况约略出现在乾隆末年、嘉庆初年。
因此,蒋因培之燕园,不独为修葺,更多程度上乃是重建。
燕园之修葺重建,当在嘉庆末年,即蒋因培二十三年上任齐河县令之后。
于此期间,蒋因培还出资修复扩建了潭西精舍。
后者,有韩崇、孔宪瑴的诗作可以为证。
韩崇(1783—1860)字履卿、元芝,号南阳学子,室名宝铁斋、宝鼎山房。清代元和(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嘉道年间官山东泺口批验所大使,乞终养归。著有《宝铁斋诗录》《宝铁斋金石文跋尾》等。
韩崇诗《潭西精舍》:
潭西寻小筑,到处水涓涓。
种树思前辈,牵萝仗后贤(精舍创于桂未谷,常熟蒋因培修葺之)。
墨香凝断碣,云影动寒泉。
欲解尘缨濯,临流已惘然。

今五龙潭上精舍
又有孔子七十二代孙孔宪瑴《五龙潭纪游五首》之二:
拂槛怯蟠龙,探骊句未工。
精庐怀蒋令(蒋大令因培摄历城篆时于潭西精舍东增置三楹)
古宅吊胡公。
连蒋因培干了些什么活(“于潭西精舍东增置三楹”)都一清二楚,只是,将蒋因培的齐河县令误为历城县令(“摄历城篆”)了。
修葺重建燕园与增置潭西精舍,应该是差不多同时的,即在嘉庆后期。
蒋因培于修葺燕园,还有一个重要的证人:何绍基。
道光二年秋,何绍基(1799——1873)之父何凌汉出任山东提督学政,何绍基兄弟与母亲廖夫人来到济南,随侍父亲于大明湖上山东学署。何绍基此时与弟弟何绍业与刚从塞外归来的蒋因培(《蒋因培墓志铭》称蒋因培“到戌未及期,蒙恩释回”,其返回济南当在道光二年)相交往,成为燕园的常客。何绍基在咸丰十一年(1861)所作《题圉令赵君碑三首》有段回忆文字
道光二三年间,伯生居济南西关外之燕园,余与先弟子毅偕周通甫、杨征和、张渌卿诸君谈碑看画,过从无虚日……
而何绍基于道光十八年所题《朱季直方印册》跋谓:
丁酉冬,季直来京师,枉顾欣然。盖别来十三年矣。犹忆燕园旧游,张渌卿、周通甫均归道山,陈鹿樵不知今在何许。主人蒋伯生弃园归虞山,闻甚佳健,然亦音信久阔矣。何邻泉、杨征和幸俱无恙,亦不审重晤何时?……然求如十三年前,在抱山堂中考彝器,谈碑版,剥果呼杯,淋漓酣畅,光景何可再得?

书影:何绍基《题朱季直方印册》
这是燕园的风光年代之一,它在“道光二、三年间”,即蒋因培刚刚由塞外返回之际,此时不可能在瞬间盖起一座优雅的园林别墅,燕园为嘉庆末年所建,盖无疑矣。
燕园的名称,出自《诗经·小雅·北山》中的“或燕燕居息”,燕燕通“宴宴”,是安息的样子,居息就是闲居休息。此亦可见当时蒋因培之志趣、心态也。
之七:蒋氏燕园风韵摭拾
道光二年至八年,是蒋伯生燕园的风光年代。
燕园有抱山堂,前面何绍基谈到, 是金石家们考彝器,谈碑版的风雅之所;此外,燕园尚有秋曝台、饭松亭、远香榭、会音阁、凫苹舫、高真灵秀轩、达春阁等设施景致,亭堂楼榭台阁一应俱全,休闲、赏景、待客、娱乐,各项功能齐全。最紧要的是,这里曾是当年李清照故居所在,其悠悠古风,其文化韵味,迥非他处所有。
诗人韩崇有《蒋大令因培燕园为李易安故宅,赋此柬赠》
眉柳依然黛色横,林泉今又属元卿。
东篱对客黄花瘦,南阮看人青眼明。
金石已随尘世散,梧桐犹作雨风声。
寓公自有渊源在,池上重题漱玉名。
(清道光五年顾元凯浔江郡舍刻本《宝铁斋诗录》)

书影:韩崇《蒋大令因培燕园为李易安故宅,赋此柬赠》
眉柳,细长如同柳叶的双眉。此指眼前的燕园远山含黛、绿水环绕的景致。元卿,汉代高士蒋诩之号也,此借指蒋因培。
据《汉书卷七十二》《王贡两龚鲍传》附《蒋诩传》:
“自成帝至王莽时,清名之士……而杜陵蒋诩元卿为兖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王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后世以此(“蒋诩”“元卿”)用作赞美隐居高士的典故。
蒋诩还是另一典故“三径”的最初来源。他辞官不仕,隠于杜陵,荆棘塞门,舍中有竹下三径。此典出自晋赵岐《三辅决录》,后以三径比喻隐士居处。
东篱,陶渊明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南阮,晋阮籍与其侄阮咸同负盛名,共居道南,合称“南阮”,青白眼,阮籍善用“青白眼”示人,对于正直的人就示“青眼”,对于讨厌的人则示“白眼”。
此联,韩崇继续以陶渊明、阮籍的悠然、高迈、不同流俗的风范气度来比喻傲吏蒋因培。
“金石已随尘世散,梧桐犹作雨风声”,此联再次回归燕园的主题,当年,李清照的金石珍品虽然已经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散失,而其故园的梧桐却依然存在,并作凄美的风雨之声。历尽坎坷,家园犹存,这应该是李清照在天之灵,还有世世代代的济南人最大的欣慰了。
正是在历数了自汉代蒋诩、晋代陶渊明、阮籍、宋代李清照等众多风流人物之后,真正显示了蒋氏燕园的历史渊源的深厚天下罕有(“寓公自有渊源在”),而“池上重题漱玉名”,则是说李清照故居在蒋因培手中得以修葺重建,这一历史文脉的传承价值深远。

今尚志书院,其位置当年亦应在燕园园囿之内
笔者认为,“池上重题漱玉名”,当还有一说。
据此时约半个世纪后的清光绪三年(1877),顺天文安(今属北京)诗人、官内阁中书的张云骧来到济南,写有词作《洞仙歌》,其题为:“济城漱玉泉在城西南金泉精舍中,旧曰柳絮泉,实即易安居士故宅也。杪秋游此,赋柬梦湘”,诚如是,则今日之漱玉泉,乃是古之柳絮泉也。那么,何时所改呢?“池上重题漱玉名”给了我们答案,这显然就是蒋因培所为了。
这可以作为一种说法,确否,还当有心人细考。
道光初年,还有江西宜黄诗人符兆纶(字雪樵,一字鸿诏,号卓峰居士)《过蒋园访招季情》:
万绿拥孤楼,簾波到地浮。
有人高枕卧,先得暑天秋。
客到雨初歇,琴弹泉自流。
蒋家闢三径,端为款羊求。
(同治刻本《卓峰草堂诗钞》卷六)
由此诗我们可以想见蒋园即蒋伯生燕园的风貌。诗人说:万绿丛中,有孤楼颇为显眼;簾影摇曳,如同水波般动人心旌。燕园更是一处消夏的胜地,它在暑天便早早拥有了清秋的快感。诗人说:我来到燕园时恰值暑雨过后,清泉更旺,其流动的声音与琴声交织在一起,宛转悦耳,诗意无限。
最后一联,诗人又以汉代高士蒋诩来比喻蒋因培,原来蒋诩在院舍开辟三径,是为了款待羊求等名士的到来呀!羊求,汉代高士羊仲、求仲的并称。蒋诩辞官不仕,舍中竹下三径只有羊仲、求仲可以出入。(参见晋赵岐《三辅决录》)
济南诗人乔岳,亦有《游蒋园》诗,对蒋因培稍有微词:
南溪流急北溪迟,一槛分泉作两池。
树历年多禽亦古,花无人见蝶先知。
壁悬细篆争猜字,客到高楼妙有诗。
莫怪檐廊俱草草,寓公本不作长思。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上)

书影:乔岳《松石诗钞》
由乔诗看,燕园不独有金线、漱玉等名泉,且溪流丰富,有南溪北溪之分而且,还有一槛将清泉分为两个泉池的景致。园内有古树名木,红花彩蝶,更为别具一格的,是燕园的文化内涵,墙壁上遍是石刻碑版与名人雅士的题词、题款,而高楼更是足以引发诗兴的场所。唯一,乔岳便是嫌燕园盖得质量不够好,这是因为蒋因培没有在济南长年住下去的打算。
蒋因培于道光九年,将燕园卖于泰安县令徐宗干与东平知州周云凤,叶落归根,回常州重建燕园,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十年。
蒋因培对于济南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蒋因培离开济南后,济南诗人何邻泉来到当年蒋因培增建的潭西精舍,深切怀念这位铁骨铮铮、文气郁然的好友。
诗题《潭西怀蒋伯生大令》:
寄书何处觅鳞鸿,,一到潭西一忆公。
把酒惟邀孤月白,听泉独倚曲阑红。
诗清品拟未晞露,笔妙姿如自振篷。
却喜此间留手迹,词人谁不仰高风。
(清道光乙巳刻本《无我相斋诗选》卷一)
无限怀念与景仰之情,见于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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