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城西与西城之考辨
—— 一组旧时未能加以分辨的济南地域概念
侯林 侯环
在济南历史研究,特别是明清与济南近代历史文化的研究中,有两个地域名称是需要特别注意的,一是城西,二是西城。
提请注意原因亦有二,一是此二处历来为济南风景绝胜之地,在济南诗文与济南研究中使用频率极高,二是这两个地域名称的历史使用,约定俗成,逸出了明晰、准确的科学规定,与一般人通常的理解大不相同。稍不留神,便有张冠李戴的错误与危险。
先说城西。
之一:泺源门外东流水一带,是济南当之无愧的“城西”
修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的济南府城,大体上框定了其后五、六百年的济南城池的规模与样貌,城有四门,西曰泺源。城西,即指泺源门以西,约当今五龙潭泉群一带区域,历史上,包含着著名的东流水巷、江家池、张氏漪园、贤清园(先后有逯园、罗园、朗园等称谓)等诸多泉水街巷、风景名胜。

清末,济南西门(泺源门)外护城河
清代,以城西为题吟咏此间风物,或吟咏此间风物点明即城西的诗作,颇不少见。
康熙间,如江苏无锡著名学者杜诏(字紫綸,号云川,学者称半楼先生)《再过逯氏园》:“步出城西門,復此憩良久。秋风欲萧瑟,層阴淡疏柳。”济南朱氏家族高官朱纲《初夏重过张氏漪园》:“城西风物好,联骑续游踪。老树阶前合,苍苔砌下封。” 朱缃《秋日游张氏漪园分韵》:“小骑林间印碧蹄,追凉薄暮到城西。三间竹子桐孙屋,一尺荷茎蓼穗泥。”

古温泉,清代张氏漪园依此泉而建
雍正间,多年“游幕济南,遂居历下”的诗人冯潆(字宝汾,号无尘)的《漪园诗》“自作齐州客,城西十五年。邻家有乔木,小阁抱流泉。”
此时,画家高凤翰(字西园,号南村)亦有《过逯氏园看梅花》诗,在诗题的小注里,诗人称:“园在会城西郭外”,会城,济南也,“会城西郭外”,是一个与“城西”相同却更为具体细致的叫法。
此后,我们可以举出的例证还有很多。
如蒋士铨《八月十三日游济南城西张氏漪园》诗;“高密三李”之李宪乔(字子乔,一字秋岳,号少鹤)《游城西漪园,赠郭少府》诗;而经学家郝懿行(字恂九,号兰皋)《游罗氏园亭》,亦有注:“在济南城西偏”。
有些诗句表达得更为充分。
郝允秀《过张敦夫新居》:“渊泉东去日悠悠,行到城西见水头。”敦夫为郝允秀好友、济南府淄川县诗人张廷叙字号,廷叙乾隆间移家五龙潭侧。

今之五龙潭
颜崇槼:“数到泉名七十三,城西记取五龙潭。”(《济南五龙潭遇李春麓、王松坪、孔蘅浦心斋从叔,率尔有作》)
济南徐子威《春日和蒋二松招余同吴次升、蒋伯生、闻人古芬游周朗谷园林二首》则有“摇曳城西杨柳梢,招余结伴过溪桥”等。
近代,如山东巡抚崇恩《暮秋游朗园示茅八别驾济之四首》之一:“款段城西路,言尋輞口莊”;侯家璋《同桐门五龙潭小憩》:“偶步城西郭,闲寻曲巷斜。”
由此亦可见出,所谓“城西郭”“会城西郭外”等,都是与“城西”相同的济南地域概念。
综上所述,无论就地理方位,还是人们的认可程度来看,今五龙潭泉群、历史上东流水一带区域,都是当之无愧的“城西”地域。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济南又一处“城西”出现了,而且来势似乎更为强盛。
之二:趵突泉一带区域也被古人称作“城西”
如果不是如此大量地出现将趵突泉称为“城西趵突泉”的诗文作品,可能是不会引起笔者的关注的。
趵突泉,明明在济南城的西南,为什么人们却以“城西”称之呢?
例证多的不胜枚举。
明末清初,大诗人吴伟业(字骏工,号梅村)写有《趵突泉》诗,在诗题小注里说:“在济南府城西,济南名泉七十二,以趵突为上。”

趵突泉照
清初诗人吴宗信《趵突泉秋夜》:“城西更滴萧萧下,旷野乌啼欲曙天”;严我斯《趵突泉夜集同周霖公盛珍示钱础日分韵》:“历下城西十里秋,洞仙高阁俯清流”;康熙初年即墨县诗人黄垍(字子厚,号澄庵)《趵突泉》:“泉声何觱沸,乃在城西偏”;康熙间礼部尚书钱以垲(字阆行,号蔗山)《趵突泉》:“日長縱辔转城西,水色山容互往復”等,皆是也。
雍正、乾隆间称趵突泉为“城西”者,更是数不胜数。
屈复(字见心,晚号悔翁,金粟道人)《趵突泉》:“济南城西趵突泉,河北王屋山中水”。
刘滋《趵突泉歌》:“我来济南城西隅,白雪楼畔寻幽居”。
金甡(字雨叔,号海住)《游趵突泉作》:“风日喜清美,独向城西游”。

今趵突泉上白雪楼
张开东(字宾旸,号白莼)《趵突泉歌》:“济南七十二名泉,城西趵突推第一”。
范君僎(字右之,号恕堂、望山。范坰之父)《湖庄农部以游吕祖祠观趵突泉长歌见寄,次韵奉答》:“济南城西吕祖祠,心向往之流连久”。
沈琨(字兼三,号舫西)《趵突泉》:“宛转城西路,源泉出地流”。
张云璈(字仲雅,号复丁老人)《趵突泉》:“我遊历城西,有泉名趵突”。
史善长《趵突泉》:“历下泉源七十二,城西趵突最知名”。
龙岭(字印麓,亦字云路,号东山)《趵突泉歌》:“一伏百里更复发,泉源涌出城西隈”。
有的,无须诗文,单是诗题便展示得清清楚楚。如:
胡浚(字希张,号竹岩)《济南城西同任二开宗观趵突泉次韵》。
刘曾璇(字荫渠,号毓源)《趵突泉在济南城西吕仙祠》。
周乐《白雪书院有感在城西趵突泉上,即白雪楼故址也》。
……
如果以数量论,将趵突泉称作“城西”的(诗文作品),要远远超过将东流水一带称为“城西”的。
城西,一个对于趵突泉来说并不准确的地理概念,何以如此风行?
在笔者看来,其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古时若到趵突泉,一般必得路过泺源门即济南城西门。
康熙间高官曹鉴伦(字彝士,号蓼怀,一号忝斋)有《趵突泉歌》:
垂鞭骑马出西门,委巷泥深湿靴袜。
行行徐至城西隅,隐隐雷声地欲裂。
由西门而至趵突泉,可谓明矣。
乾隆间济南泺源书院山长、诗人盛百二《趵突泉同殳栗堂荃同年乙酉》:
步出城西门,泉声先到耳。
丛祠碧云翳,树色映清涘。
嘉道年间符兆纶《趵突泉》:
路出城西门,行行四五里。
言访吕仙宫,水声忽在耳。

趵突泉来鹤桥
又,道光十一年,嘉庆间曾任刑部尚书的韩崶(字禹三,号桂舲)来济南看望官泺口批验所大使的弟弟韩崇时,游览了趵突泉,其自述路线是:“登舆,出城西泺源门,由小巷迤南东转,观趵突泉。”(《六月六日纪游》)
正因为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走城西门到趵突泉为主要(不知是否为唯一)通道,这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人们将趵突泉称为“城西趵突泉”的一个理由或曰“由头”。
其二:“城西南”,因为比“城西”多出一字,读起来拗口,尤其写入诗中,大不方便。这也是城西趵突在诗里出现尤多的原因。
城西,不惟指趵突泉,它还涵盖着今趵突泉群、及望水泉一带广大的一片区域。
如清代乾隆间济南著名诗人朱曾传(字式鲁,自号说饼先生)《城西》诗:
城西亦是风流地,阁老荒亭廿四泉。
黄叶已枯三径柳,朱门曾锁五侯烟。
酒垆月上笙琶咽,羊肆风来草木膻。
此日春光谁是主,一街榆荚沈郎钱。
(清钞本《说饼庵诗集四卷》卷四)

二十四泉(望水泉)近照
其后,学者翁方纲(字正三,号覃溪,又号苏斋)《二十四泉草堂图歌》:
七十二泉秋叶黃,当时同号崔与王。
可怜通乐平泉宅,只剰城西一草堂。
王初桐《济南竹枝词》称秀春院在"郡城西金线泉上”。
城西,不惟是趵突泉,它还包括金线泉、望水泉、二十四泉草堂及附近的酒垆、羊肆等。
自然,也有十分严谨的人们,依然根据方位,将趵突泉一带严格称为“城西南”的。但那毕竟是少数了。如明代遗民诗人方文(字尔止,初名孔文,又名一耒,字明农,号嵞山)的《趵突泉歌》:“趵突发源王屋山,伏流千里来河间。历城西南始涌出,平地三穴如轮轘。”
也有称“城南趵突泉”者。不多,偶尔见之。如方文《戏题趵突泉壁》:“历下城南趵突泉,散为泺水入长川”;又如王培荀《乡园忆旧录》称:“城南趵突泉最奇”等。
城南的称谓,济南人用于济南南门一带,以及南城壕,甚至千佛山的,更为多见。如宋代苏辙《舜泉诗并序》中称:“城南舜祠有二泉”。而明代山东巡抚胡缵宗《踏城南诸泉》:“济水城南黑虎泉,一泓泻出玉田田”,清代乾隆年间如管世铭《城南诸泉记》。而称千佛山为“城南千佛山”者,更是代不乏人。
之三:一个约定俗成的聪明折中:两处皆为“城西”
于是,我们从古代济南的诗文作品中看到,这两处同时成了“城西”。
而且,人们不怕自相矛盾。
甚至,越是熟悉济南的人,甚至,越是济南的诗人,越是这么干。
康熙雍正间,曾多年在济南作幕僚的诗人顾我锜(字湘南,号帆川)写《趵突泉》:
济南城西天下绝,珍珠金线交横发。
写《五龙潭》:
幽幽城西隅,地僻尤清寒。
趵突泉与五龙潭,两处都是“城西”。
嘉道间,济南名士范坰在其《新齐音风沦集》里写娥姜水:
城西亦有娥姜水,至竟人称古帝都。
写五龙潭上秦琼故宅:
留得城西遗宅在,丰碑七尺表胡公。
娥姜水与五龙潭上秦琼故宅,两处又都是城西。
毛大瀛,一个多年在济南作幕友、深爱着济南山水的诗人,在其《续齐音一百首》里写张氏漪园:“步出城西门,蹑屐探幽境”;而在写金线泉上秀春院则又是“城西”:“落日城西载酒时,秀春院废柳丝丝”。
还有,近代之极富才华的诗人张云骧有《春日寻济南城西古迹不得》:
稷下花飞二月天,闲行时拄杖头钱。
红鸥白鸟鲛人馆,老树清渠秋史泉。
昔日文歌传乐府,只今春水串湖田。
风流顿尽云山改,城郭垂杨起暮烟。
(清刻本《鉄笛楼诗六卷》)

书影:张云骧《春日寻济南城西古迹不得》
鲛人馆,在五龙潭上;秋史泉,在趵突泉西,它们却同时成了诗人“寻济南城西古迹”的范围。
矛盾吗?
这可是一帮最懂济南的明白人!
也是聪明人。
他们一定认为:遵循约定俗成的叫法就是。只是不曾想到,这为后世的研究与辨别增加了麻烦:一个城西,其含量太大了呀!
所以说,阅读济南古代的诗文作品时,如果遇到西城,那可千万不要轻易地下结论,首先要分清它是说的哪一个西城,是趵突泉的“西城”,还是东流水五龙潭的“西城”?
之四:关于”西城”
除了城西,还有一个与之紧密相关的地域概念,谓之:西城。
西城,顾名思义,应该是指泺源门,以及泺源门内靠近泺源门的一代区域,如太平寺寺、西城墙根等等。
在古代济南的诗文作品中,西城,尤以指西门城楼为多。

民国,济南泺源门(西门)瓮城
清初康熙年间,蒲松龄有《九月至济南,游东流水,即为毕刺史物色菊种》(二首),其二:
小谢池塘物色佳,楼台秋树接烟霞。
胜传东国无双地,路出西城第一叉。
称东流水为“路出西城第一叉”,即第一个街巷,西城,显然指泺源门城楼。
康熙间济南名士朱纬《逢源亭四首》之一:
逢源亭子傍西城,一水东流旧有名。
花底小桥通鹤径,竹间高阁接禽声。
诗人说:在东流水巷的逢源亭子依傍西城,西城者,显系泺源门城楼莫属也。
雍正间诗人李重华(字实君,号玉洲)《傅玉笥前辈招游张氏漪园,用少陵新亭韵》:“名园泻温谷,僻在西城阴”,张园,在西城阴,西城亦为泺源门无疑。
自然,也有将上述东流水、趵突泉两处区域称为“西城”者。那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前者如高凤翰《花朝后二日诸同人邀往逯园池上看梅花》(四首),其三云:
“何处罗浮问旧名,一株清韵满西城”。
后者如黄世成《趵突泉》:“潜行出没注青齐,历下西城一发浮”;侯家璋《冬日独游趵突泉》:“風捲西城雪满楼,寒侵碧沼獨寻幽”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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