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独秀小淇园

侯琪   侯林

　　赵世卿：素励清操的一代“直臣”

《历乘》历下十六景的竹港清风(即小淇园)介绍

　　万历年间,北京街头流传着一个民谣：“清朝一圣主，昭代两直臣”，两直臣，便指的是丘橓与赵世卿。(详见明刘敕《历乘卷十六人物》“赵世卿传”)

　　直臣，谓奋不顾身向皇帝直言谏诤之大臣，世上很少有人当得起这一称号，盖明哲保身者多。俗言：伴君如伴虎。直臣之凶险，有目共睹。故有“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之叹。

　　由此亦可知世人对赵世卿评价之高。

　　依据《明史卷二百二十》、《明书列传卷之十三下·谏议诸臣列传下》、乾隆《历城县志·列传三》等文献记载，笔者粗略归纳赵世卿为人处世及居官从政的特点与功绩有五：

　　其一：匡正时弊，不怕引火烧身

　　赵世卿初授南京兵部主事时，张居正掌握国家大权，赵世卿上奏提出纠正时政弊端的五个要点(“匡时五要”)，当时，张居正堵塞言路，凡是建言者，如傅应祯、艾穆、沈思孝、邹元标等，全部被贬官发配，一片白色恐怖，朝廷上下，噤若寒蝉。然赵世卿不惜引火烧身，据理力争，其后果可想而知。张居正要以“重罪”处理他(“欲重罪之”)，此时，幸好吏部尚书王国光为之解脱，说：以罪名处理他正好成就他的名声。于是，张居正外放赵世卿为楚府右长史。第二年“京察”，便以“不谨”的罪名，剥夺了他的职务。

　　其二：富于智慧，成为军国依赖

　　明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死，赵世卿复起，由礼部郎中，累迁至户部右侍郎，督理仓场。

　　《明史》本传称：赵世卿富有心计，凡是条陈上奏，考虑调节增减，军队国家都依赖他(“赵世卿饶心计，凡所条奏，酌剂盈缩，军国赖焉。”)。《历乘》亦称赵世卿：“性深沉，善古文辞……所著有《司农奏议八册》”(见《历乘卷十六人物》)，此亦足见赵世卿之学养深厚，深沉而不外露，此为智者之所必备也。

　　其三：奋不顾身，上疏请罢矿税

　　上面谈到，万历年间，对国家对黎民百姓伤害最大的，莫过矿盐税使。过去，国家关税收入每年四十余万，自从被矿税使侵占，几年间减少三分之一。为此，赵世卿数次向万历皇帝上疏呼吁，请求立即罢除矿税，其语言之恳切凄厉，令人不忍卒读，如：“(百姓)脂膏已竭，闾井萧然，丧乱可虞，揭竿非远”，赵世卿说：已经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了，然而，“帝亦不省”。

　　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夏天，雷雨击毁明祖陵明楼，迷信的万历皇帝不得不下诏咨询“实政”，赵世卿乘机上疏万历皇帝说，今天的实政，没有比罢除矿税更迫切的(“今日实政，孰有切于罢矿税者!”)，他从六个方面论述矿税必得立即罢除的理由，累数矿税给百姓带来的“良家饮恨，枯骨蒙殃，奸虐子女”之深重苦难，以及矿税使横征暴敛“操弓挟矢，毁室越垣，祸延鸡犬”之恶德败行，读之令人潸然。而向来简洁的史书《明史》亦破例将这篇七百字的疏文全部录下。

　　其四：想方设法，遏制皇室“高消费”

　　“高消费”，这语词有点儿现代化了，但却恰如其分地对应了万历年间由皇帝到皇室宗族的淫乐特征。

　　《明史》“赵世卿传”里有这样几句话：“岁入益寡，国用不支，边储告匮，而内供日繁”，意思是，国家每年收入少了，国家经费不够支出，边防储备缺乏，而皇宫内的供给却日益繁多。皇宫每年增加税收银两二十万，宫内金库每天都有多余(“岁增金花银二十万，宫帑日充羡。”)因此，赵世卿请求万历皇帝将宫内多余银两百万拿出来作为军费，以济边疆之困，竟遭到万历皇帝严厉斥责。另外，福王成婚，从国库拨出二十七万银两，万历皇帝还是嫌少。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七公主出嫁，一张口要数十万，赵世卿力争，万历皇帝令减去三分之一，赵世卿又说：“陛下当年大婚不过七万，长公主下嫁止十二万，请仿长公主例。”万历不得已，只好应允。

　　其五：素励清操，当官尽职

　　赵世卿一向用清白的节操磨炼自己,做官恪尽职守。《历乘》称其“大有清操”。皇帝也不能不重视他，吏部缺少尚书，曾经让赵世卿兼任，他推荐官员没有私心，受到大家赞同。

　　赵世卿的致仕离职一向传为美谈。原来是，赵世卿因推举礼部尚书李廷机入阁辅政遭疑，给事中杜士全、御史苏为霖等人先后弹劾赵世卿。赵世卿闭门请求离职。请辞的奏章上去十多次，皇帝没有答复。于是，赵世卿不再等待，他坐着简陋粗劣的柴车，谁也不打招呼，直接离去了。朝廷大臣把情况报告皇帝，皇帝也没有怪罪他。

　　“小淇园”：大明湖畔 江北独秀

　　何以称小淇园为“江北独秀”，敬请读者诸君耐心读来。

　　其一：小淇园的建造时间与建造人

　　首先是小淇园建于何时?

　　由刘敕《历乘》可知，小淇园建于万历初年，即赵世卿遭张居正剥夺官职、回济南隐居之时。

　　据《历乘卷十五景物考》“竹港清风”条：

　　“明湖之干，园名小淇。昔大司农赵公以忤江陵(注：张居正，号江陵)削籍，乃种竹湖上，咏啸自怡，厥后起家。其公子伯玉雅度萧萧，有山林之致，乃诛茅结屋，始勤垣墉。又数年，竹皆盈把，初谢箨，色盈如玉，清阴踰里，设有阮籍诸人再出，当醉倒其中矣!”

　　这段文字，向我们传递出三个重要信息：

　　一是，小淇园建成年代与建筑人：小淇园初建于万历初年，是赵世卿因得罪张居正被削职居家时，为“咏啸自怡”而建，其后赵世卿复起为官，其子赵伯玉雅爱山林，又兴土木，结园囿，小淇园乃正式告成。

　　二是，小淇园自始建便以竹胜，形成了其独具一格的特色。“色盈如玉，清阴踰里”，那绝非一般的规模;“设有阮籍诸人再出，当醉倒其中矣”，那也不是一般的风致;其阔大与幽雅可以想见。

　　其二：小淇园的内部设施、幽雅风貌

　　小淇园的设施，据乾隆《历城县志·古迹考三》：“赵世卿小淇园，内有问水亭、冷香亭。”

　　《历乘卷十五景物考》“竹港清风”对小淇园内部景象又有详细描写：

　　“竹径逶迤而东，增以亭榭，名花错绣，榆柳夹集，景趣幽绝，且截木为舟，采石为山，一觞一咏，可登可临，故贵人豪客多游览于斯，遂称湖干之胜概云。”

　　小淇园中，不仅有亭榭雅舍、名花绿树，还可荡舟、登山，这是今人无论如何想像不到的，难怪此地称为“湖干之胜概”呀!

　　其三：小淇园的所在之处，以及号为“江北独秀”的缘由

　　现今，人们只知小淇园在大明湖畔，这湖大了去了，湖南还是湖北，抑或，湖东还是湖西，没有个详细而准确的地儿，人们依然是一头雾水。

　　近日，笔者从明末江南名士薛冈别集《天爵堂文集》中，意外发现了小淇园的诸多线索。

　　薛冈(1561—1644年)初字伯起，更字千仞。浙江鄞县人。能古文辞。喜游，屐痕几遍天下。曾以事避地，客居京师，以为新进士代作考馆文字，名于都下。一时称“薛千仞先生”。晚年归乡，构居鉴湖之东，建阁览胜，自号天爵翁。著有《天爵堂文集十九卷》。

　　明天启六年(1626年)秋天，时年65岁、称得上见多识广的薛千仞先生，来到济南旅游，写下《大明湖游记》这篇文章，难能可贵的是，该文详细记下了小淇园的所在之处及景致，特别是其作为“江北独秀”的理由、原委。

　　在文章的开端，作者写道：

　　“丙寅秋，余游济南，而余友沈凝之左迁此地，后九日十日邀余为湖上游。……北城右,红楼突起,浮耸万绿之末,为玄帝庙，水东有港，密树夹流，幽阴却日，深如无际。余细语凝之：桃花源当与此得。而竟得小淇园。园为赵司徒公子别业。”(崇祯刻本《天爵堂文集十九卷》卷六，下同)

民国时的北极阁

　　丙寅秋，即天启六年秋天，薛冈来游济南，这是因为他的好友沈凝之降职来到了济南任职。九月十日，沈凝之邀请薛冈来游大明湖。二人乘舟至北城门西，见到一红楼为玄帝庙，玄帝庙者，北极阁也，而北极阁向东有港(“水东有港”)，此处“密树夹流，幽阴却日，深如无际”，这个如同桃花源的去处，即为小淇园也。

　　由此可知，当年之小淇园当在今北极阁以东，汇波门以西，临湖之处是也。

　　此时赵世卿早已过世，其子尚在，故曰：“园为赵司徒公子别业”。

　　而对小淇园之内部景象，薛冈有以下描述：

　　“扣得其门，万个筼筜翛翛翠滴。园东一区，缭以垣，复扃以户，启而窥，一望青琅玕，足敌渭川千亩垣，斯户斯宜不令俗子常见。北有土山，山巅有亭，可跻而徙倚山下，甃砖石为洞，虚敞明洁，有石榻待坐卧，是避暑佳地。惜不涂而白之，可称：雪槛。有佳木、有怪石、有奇花、有风亭云馆，不具论。”

　　绿竹，“足敌渭川千亩垣”;其他景致，亦恰与刘敕《历乘》中的描写相对应，你看，有山(“北有土山”)，有亭馆(“山巅有亭”、“风亭云馆”)，有奇花，有佳木。所不同者，此文中提到山下尚有“虚敞明洁”的山洞，有石榻等坐卧之具，实不愧为“避暑佳地”，这些都是《历乘》中没有的。

　　作为一位见多识广的江南名士，作为一位园林专家(上文谈到薛冈“晚年归乡，构居鉴湖之东，建阁览胜”)，薛冈在观看了小淇园之后，大为感慨，说出了他对于小淇园的认识与评价：

　　“夫园之最不可少者，惟水与竹;而北所绝少者，正惟水竹，兹园兼而有，而且不胜其多。”

　　看到了吗?这就是小淇园的独特价值，大抵北方园林所缺乏的，正是水与竹，而它全部有，而且“不胜其多”，这样的独树一帜，真称得上名副其实的“江北独秀”呀!

　　小淇园里的风雅聚会

　　据王象春《齐音》：“凡宦济南者，每耽山水讌游，或至废政，小淇园、烟雨楼、水面亭、千佛山，排当殆无虚日。”

　　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赵世卿回到济南，居住在小淇园中。小淇园很快成为官宦与文人雅士的聚会之地。

　　时任山东巡抚黄克缵，著名书法家、诗人邢侗，以及赵世卿的同门冯时可等，便时常来到小淇园赏景休闲、饮酒赋诗。

　　黄克缵(约1545—1628年)，字绍夫，福建晋江人。万历八年(1580年)进士。除寿州知州，入为刑部员外郎，累官山东左布政使升山东巡抚，仕至刑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明史卷二百五十六》有传。称其：“历官中外，清强有执”。自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至万历四十年，黄克缵在山东共十二年之久，治理之绩，十分显著。他在济南与巡盐御史毕懋康共同兴建历山书院，培养士子，亦功不可没。著有《数马集》。

　　黄克缵有《邀冯元成观察游赵司徒林亭，同用山字》：

　　十亩园林一水环，草堂长闭苑中间。

　　萧萧竹树工难画，郁郁松枝客共攀。

　　帝有纳言犹北斗，八□别业比东山。

　　相看无限千秋意，子夜春风坐不还。

　　(清刻本《数马集》卷十五)

　　“十亩园林”，足见小淇园之阔大气象;一水环绕，足见小淇园之清丽气质。而“萧萧竹树”，正小淇园之典型风物样貌也，黄克缵称其“工难画”，足见其不同寻常的多与美。

　　下面看冯时可的和诗。

　　冯时可(1546—1619年)字元成，又字元敏，号敏卿，又号文所。南直松江府华亭(今上海松江)人。隆庆五年(1571年)进士，除刑部主事，改兵部，历员外郎、郎中，万历九年(1581年)出为贵州提学副使，任满归，赋闲八年，万历十九年起四川提学副使，历湖广副使，改浙江右参议，调云南，迁湖广右参政。勤于著述，与邢侗、李维桢、董其昌齐名。著有《冯元成选集》。

　　冯时可和诗为《早春黄中丞绍夫邀饮历下亭泛舟大明湖移酌赵司徒园中敬和原韵二首》，我们且看第二首：

　　幽径何缘得乍攀，言从御李扣松关。

　　林中雪□莺犹寂，沙际云寒草未斑。

　　百顷沧波邀早月，万竿碧玉媚春山。

　　相招自结千秋契，促席深盏未拟还。

　　(明刻本《冯元成选集》卷十)

　　冯时可与赵世卿为隆庆五年(1571年)辛未科进士同榜，其他如周嘉谟、赵用贤、王象乾、孟一脉等亦是。而冯、赵相交犹厚。

　　由诗意看，冯时可显然登上了小淇园山巅的风亭(“幽径何缘得乍攀，言从御李扣松关”)，然后，居高临下，一览大明湖与小淇园的美丽壮阔风光：百顷沧波邀早月，万竿碧玉媚春山。如此淳美之地，诗人们舍不得离去，本诗中“促席深盏未拟还”，与前面黄克缵诗“子夜春风坐不还”，都看出他们的欢乐聚会可能是通宵达旦的。

　　黄克缵还有《春夜与冯元成宪长游大明湖及赵司徒园邀邢子愿参知不至有怀二首》，邢子愿，邢侗是也;由此可知，邢侗亦是小淇园雅会的积极参与者之一。

来源：济南日报·济南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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