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钟性朴与桷园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老金线泉
清初顺治年间,来自顺天大兴的山东学政钟性朴,酷爱济南山水,于是慨然以济南为家。他在美丽的金线泉畔,在宋代李清照故居、明代谷继宗亭所在地,建起桷园,啸咏其中,留下一段名士与名园的风雅而不免令人感伤涕零的历史故事。
之一:钟性朴生平事迹考略
钟性朴的生平资料较为匮乏。
乾隆《历城县志》、道光《济南府志》均有“钟性朴传”,然皆出自明末清初乐安名士李焕章所作《钟宪副家传》一文,且为节录。为此,笔者遍查李焕章别集(稿本《织斋集钞》、清刻本《织斋文集》),却未见此文。
所幸,清李桓辑《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八·监司四》有“钟性朴”,收有吕履恒所作《墓志铭》,汤斌所作《书传后》。原来,汤斌与吕履恒之父吕兆麟,都是钟性朴顺治五年典试河南时所选拔的人才(举人)。

书影:清李桓辑《国朝耆献类征初编》
今据济南府县志所录《钟宪副家传》(以下简称:家传)、吕履恒所作《钟性朴墓志铭》(简称:墓志铭)、汤斌《书传后》,以及其他各种有关资料,将钟性朴生平事迹探讨整理如下。
钟性朴(1619——1665)字文子。先世为江右吉水人,明正统年间,其始祖钟泉以武功世袭锦衣卫百户,于是,隶属顺天大兴籍人。父亲钟国相赠朝议大夫。
钟性朴生卒年,据江庆柏《清代人物生卒年表》,其生年,《年表》依据《崇祯十六年癸未科进士三代履历》,为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其卒年,则据《墓志铭》为“康熙甲辰十一月二十九日”,即康熙三年(1664),公历则为康熙四年(1665)1月4日。

书影:江庆柏《清代人物生卒年表》
钟性朴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入清,授济南府推官,晋礼部主事,选员外郎、郎中。清世祖顺治亲政,看到钟性朴对于郊祀、临雍、藉田、大阅、亲蚕、园陵等诸大礼深有研究,都有著述问世,十分喜悦,赐赉有加。顺治五年,钟性朴以河南乡试副主考官的身份,与吴允谦(主考官)共同主持了戊子科河南乡试,得士称最。
钟性朴生平最辉煌岁月在顺治六年——八年,在此期间,钟性朴擢山东参政,转提学副使,在他任职期间,山东人才倍出。新城王士禛、德州萧惟豫、田雯、诸城李澄中辈,皆为钟性朴“首拔”之士。王士禛在自撰年谱中,这样记载:“顺治七年庚寅,十七岁,再应童子试,郡邑提学三试皆第一。提学道钟公性朴,大兴人明崇祯癸未进士,赏其文似《战国策》。”

书影:吕履恒《钟公墓志铭》
这对于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年轻人的深刻影响是可想而知的。此后仅一年(顺治八年),王士禛便以山东乡试第六名的成绩高中了辛卯科举人。
谁知,立了功劳的钟性朴不升反降。
钟性朴降为松潘兵备佥事道。松潘地处偏远,官员们都不愿去,钟公不然。他上任后,修葺城郭,整饬军队,使得当地的少数民族心悦诚服。松潘成为四川一处安定的“完镇”。于是,钟公又恢复山东参议身份,其后官至江右兵备副使,备兵浔阳。
允武允文,文武双全,钟性朴堪称全才。一般人只是看到钟公在诗文与文事上的成就,这是不全面的。上面谈到,明正统年间,钟氏始祖钟泉以武功世袭锦衣卫百户;而钟性朴身上正流淌着祖先的血液,这遗传基因是不容否认的。吕履恒《墓志铭》称:“先生于学无所不窥,制义宗王唐,诗歌本李杜。所著《太平经国书》及《大观》等集行世,世以为名士风流而不知其戎略若此。”
谈到钟性朴居官的政绩,《墓志铭》说:“先生居官廉介,督学山左时,阅文不假幕客,备兵曹濮间,讨平榆园大寇数千人。历官至江右兵备副使,甫三月悉平。”而追及原因,吕履恒则说:“平日志有所不为,而一旦临事,毅然不知有身,乃能建非常以成大功。何者?诚积于中而不可掩也。”
汤斌《书传后》更是一篇情采并茂、催人泪下的文字。汤斌说:钟性朴自推官起家,升为朝廷掌管宗庙祭祀的郎官,之后,视学山左、备兵曹濮、往来松潘、浔阳之间,“所至皆有殊绩可纪。” 《书传后》称道钟性朴:“先生学术之渊博,词章之雄丽,政事之敏练,卓然足以追配古人。”
汤斌还深情地回忆起钟性朴对自己的深切教诲,尤其是对于弟子的文化业绩寄予的期望。汤斌以此抨击当时不良的社会风尚道:“今之所谓道德者,功名而已耳;今之所谓功名者,富贵而已耳!”
这与今天何其相似乃尔。然而,汤斌又说:“先生固未尝以富贵望我也!”是的,钟性朴从来不曾希望弟子仅是富贵之人。所以,汤斌接着又深感欣慰地说:“某方寄寓僧舍候命,遽为此言,盖自知才分于长林丰草为宜,非爵禄之器也。先生有灵其许我乎?”

书影:汤斌《书钟宪副家传后》
与对富贵与金钱的态度截然不同的,是钟性朴对于下层百姓的同情。《墓志铭》称其“见阿堵物则蹴之,于困穷人则畜之,不责其报,善则欲之,不愧于心,行则笃之。”
钟性朴著有《桷园遗诗一卷》《深省居一得录》等,惜乎今已无存。卢见曾《国朝山左诗钞卷五十九》录有钟性朴《饮卢德水先生池馆》一诗。
钟性朴诗作,据其弟子安致远《桷园遗诗序》:“先生诗,纡徐冲淡,往往以幽忧之思,写闲适之趣,殆昔人所谓不求工而自工者,其逸情冷韵当孤行于海岳间,则桷园一席地又何必不与华泉、鲍山并有千古哉!”
钟性朴有二子,皆为继配赵恭人所出。据《墓志铭》:“赵恭人尤善教子,卒于康熙辛巳(四十年)。命圣輿(次子钟辕)师事渔洋 、山薑两先生。状谓:以母兼父道。信夫。”
长子钟輹(1648——1683)字德舆,秉承家学,砥行好义。年十七,父亲过世。家计萧然。重研走千里,启祖父、祖母柩同营葬。康熙十一年拔贡,授泗水教谕。釐正文体,多士翕然向风。英才积学,所交皆名流。惜早逝,年三十五。著有《载园遗诗一卷》《镜湖集一卷》。赵于京称其《镜湖集》:“追辛、李遗风”“婉娩而娟丽,顿挫而纡郁。”
次子钟辕(?——1710),字圣輿。绰有父风,敦廉节,多才能文章。事母至孝。兄长故后,抚其孤儿。学诗于王士禛、田雯。康熙二十四年拔贡,广西桂平县知县。地属苗疆,化导有方。著有《蒙木集一卷》。王士禛将赵于京、王苹、钟辕称为“历下三子”,并有“钟子诗最奇特,巉陗似孟东野”的赞语。

书影:乾隆《历城县志艺文考四》载钟性朴《桷园遗诗一卷》
之二:因桷园而生发的是是非非
钟性朴对济南有着深厚的情感。据乾隆《历城县志》转引《钟宪副家传》,钟性朴在病死之际留下遗言:“吾幸与华泉、于鱗冢土相望也。”
字字如金,感人肺腑。
这不仅是乡土认同,它有着更高一层的内涵:文化认同。是对于济南地域文化的认同。
钟性朴死后,与其原配夫人合葬于华不注山南。感恩的济南人将其供奉在名宦祠,世代祭祀。
清初,山左名诗人、钟公弟子安致远(号静子)有诗致悼:
自返浔阳江上船,买山竟筑济南阡。
高人在昔多侨寓,才子从来妒大年。
明镜清流思谢傅,林风海水失成连。
帷纱几许传经士,不及侯葩负土贤。
(乾隆《历城县志·古迹考四》引《钟宪副公家传》)

书影:安致远悼诗
诗写得深沉而含蓄,透露着诸多令人不安的悲凉气息:“自返浔阳江上船,买山竟筑济南阡”,说明钟性朴死得很是突然,而且,似乎又与桷园(“买山”)相关。吕履恒曾经在《墓志铭》中,不无悲愤地说:“(钟性朴)历官数十年,家无尺土。犹以一园被谤,不能免兹多口。”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因为建筑桷园,钟性朴受到了不公正的毁谤。而且,其过早离世(他活了46岁)恐怕于此也不无关系。所以,诗人说:高人多是侨寓而很少(像钟性朴一样)入籍异地,而才子(如钟性朴)则从来都是性命短暂的。如今,只有桷园里如同明镜的金线泉水,涓涓流淌,似乎还在思念着这位已故的长者主人。
然而,也有诗人、学者持论于此截然不同。如乾隆《历城县志·古迹考三·钟性朴桷园》引《钟宪副家传》中曹溶语曰:“钟子筮仕济南,爱其风土,迁官之日,即买宅鹊山旁,聚子姓居之,没葬其处。其有德于民何如也!忌者不察,诋为非宜,形之白简。然官与民必漫不休戚,无顾恋意,会稽买臣,桐乡朱邑,将见斥于君子与!”

书影:乾隆《历城县志·古迹考三·钟性朴桷园》
白简,指弹劾官员的奏章。
曹溶指出,钟性朴在济南为官,爱济南风土,入籍济南,本来是一件好事,说明官员对于当地老百姓有恩德,无论是对当地风土还是黎民百姓,彼此之间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然而对此心怀嫉妒的人士,却不能理解,甚至告状到了朝廷皇帝那里。反过来说,官员对于老百姓的疾苦漠不关心,对于为官一方的地方毫无留恋之意,按照这样的逻辑,就连汉代的著名高官朱买臣、朱邑也称不上君子了。
朱邑,据《汉书》本传,东汉大司农朱邑为庐江(郡治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舒县人,年轻时为舒县桐乡啬夫,对人仁爱,廉洁公平而不苛暴,老百姓对他很是爱敬。朱邑生病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我原来作桐乡吏,那里的人民爱我,一定葬我在桐乡。后代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人民。”
看来,忌者所揪住不放的,不独是钟性朴兴建桷园,还有仕宦济南而“入籍”的事情,那更是不通情理的攻击与毁谤了。
不知当时有无济南人加入了这个“忌者”的行列?
就这样,钟氏家族在济南一代代繁衍下来,由钟輹、钟辕而至钟朝鼎、钟勋……直至钟性朴的玄孙一代,钟家还出了济南名士钟廷瑛。
之三:桷园的描述与吟唱
桷园在历史上存在的时间显然较短,关于桷园规模与设施、构造等,我们至今已无由得知。我们似乎只能从当时人对于这所园林的描述吟唱中,去体会、去感悟它的形状与姿彩了。
清初,大诗人王士禛有《题钟文子师桷园溉竹图园有金线泉,七十二泉之一》,共二首,我们且看其一:
梁园修竹久凋零,金粉萧条草自青。
惟有白头王孝逸,昔游如梦记汾亭。
(清康熙刻本《带经堂集九十二卷》卷五十九《蚕尾续诗五》)
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一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清初济南府新城人。顺治进士,官至刑部尚书,谥文简。诗风清秀圆润,蕴藉委婉。论诗创立“神韵”说,反对以议论、学问为诗。生前负有盛名,门生甚众,影响很大,为清初诗坛领袖。著作甚丰。有《带经堂全集》等。今人袁世硕整理出版《王士禛全集》(齐鲁书社2007年版)。

王士禛画像
作为钟性朴的得意弟子,王士禛早年肯定是进过桷园的,他也是亲见桷园的罕有的见证人之一,然而,他的记忆早已如梦一般模糊(“昔游如梦”)了。
从诗里“梁园”(汉代梁孝王刘武营造的园林)“金粉”(喻指繁华绮丽的生活)等用语来看,桷园的规模与档次显然不低,而其代表风物亦为修竹。“白头王孝逸”,是作为学生的王士禛之自况,亦是成语“白首北面”的来历,谓年已老犹从师学业。出自隋王通《中说·立命》:“琼曰:‘夫子十五为人师焉,陈留王孝逸,先达之傲者也,然白首北面,岂以年乎?琼闻之,德不在年,道不在位。’”
汾亭,亦隋王通事。王通因向隋文帝上策不用,遂退居河汾之间,授徒自给,尝讲学游憩于汾亭。王士禛正以汾亭为师尊讲学之地,喻桷园也。
然而,纵观全诗,却自始至终笼罩在一种淡淡的哀伤与凄凄的感伤氛围里,它显然来自诗人对于桷园及其主人的不幸遭遇的深切悼念。
清初王士禛弟子朱缃亦有《题钟宪副文子先生传后》诗:
风雅先生志,今人愧不如。
郑璠惟载石,羊续屡悬鱼。
吏隠三椽屋,家传两簏书。
桷园秋柳下,俯仰一欷歔。

书影:朱缃《题钟宪副文子先生传后》
朱缃(1670—1707)字子青,号橡村。清前期文士。负俊异之才,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书不读,独薄科举程文,潜心于诗赋之中。诗学王士禛,且身居历下,与四方文士交游,颇负诗名。朱缃较钟性朴小几近60岁,钟公过世的康熙三年,朱缃尚未出生。然而对于桷园,他应该是十分熟悉的。作为济南名士,他对于钟性朴之事迹更是十分熟知。(钟辕兄弟与朱氏兄弟为好友,钟辕有《暮春书事兼怀义俶、子青诸昆季》,义俶,朱纬也;子青,朱缃也;朱纬、朱令昭父子后在桷园基础上建别墅,成为新的主人。)
朱缃认为,钟性朴虽然文武全才,而其根本却在其郁然美好的名士风流、文人气质,所谓“风雅先生志,今人愧不如”是也。郑璠,五代十国时吴国将领、藏石家,其藏石事迹见李商隐《纪事·象江太守》。郑璠自广西象江得六块奇石,他不惜万里迢迢,花费六十万钱运回荥阳。羊续,汉代官吏,他经常把生鱼悬于庭,以示拒收贿赂,为官清廉。此二人之行止,恰为钟公作人为官之写照。
“吏隠三椽屋,家传两簏书”,则是对钟性朴在桷园里超越名利、怡然自足的生活之描摹。结末“桷园秋柳下,俯仰一欷歔”,感慨万端,发人苦思。俯仰,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比喻很短的时间。诗人在桷园的秋柳之下,感慨桷园主人的命运与世事的变迁,竟是发生在如此短暂的历史瞬间!令人颇有旷若隔世,近若须臾之感!
此后,在钟公离世将近百年的清乾隆中期,他的玄孙钟廷瑛来到金线泉畔,专为前来寻觅桷园的遗址,写下了《游趵突泉二绝》,其二云:
名泉何处觅金蛇(谓金线泉),约略浓阴数亩赊。
亭榭只余竹几个,撩人红是隔墙花(访得桷园遗址在陈氏花圃側)。
(清嘉庆二十二年读易堂刻本《退轩诗录》卷九)

书影:钟廷瑛《游趵突泉二绝》
钟廷瑛(?—1834),字仲玮,号退庵。清代济南府历城(今济南市)人。钟性朴玄孙。自幼聪明颖异,读书过目不忘。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举人,历署池州通判、泾县知县,所至有声。后辞官家居,善易理,尤长于诗。著有《退轩诗录十五卷》,撰有《长山县志十六卷》。
浓阴数亩,亭榭有竹,今为陈氏花圃之侧,此正为当年之桷园遗址所在也。钟廷瑛访得此处,想高祖当年遭际,必然百感交集,不能自已……

李清照故居
尾声:钟公长在,桷园不朽
安静子称:钟公为建桷园而丢失了性命(“买山竟筑济南阡”)。
钟性朴之建桷园,是耶?非耶?
济南人最为感念的,是钟性朴那一腔造福济南、热爱济南的热血。
钟性朴的弟子汤斌最富文化的视野,三百多年前,他便敏锐地觉察到了桷园的历史文化价值。
他将桷园与李攀龙之白雪楼相提并论。究其实,这些都已成为了济南的文化符号,成为了济南最具文化价值的历史资源。这些建筑和它的主人,在济南,都取得了永存不朽的价值、意义。
汤斌的原话是:
“历下文人,近代推华泉、于鱗……(钟性朴)先生视学山左,亦登岱宗绝巅鸡鸣观海日,上蓬莱阁看蜃楼,所为诗空灵浩渺,如云霞出没,不可端倪。于鱗傲岸一世,鲜当意者,坐小楼,望华不注、鲍山曰:‘他无所溷吾目也!’先生乘兴踞华不注,挥毫顷刻,得诗累幅,其胸怀亦正相等。然则,桷园与白雪楼固可千载相望也。……后之君子游济南者,必将徘徊泉石,低徊唏嘘,赋诗凭吊。况及门之士,慨绛帐之销尘,望木墓之已拱,其涕泗滂沱更何如也?”
说得真好,笔者亦不禁“低徊唏嘘”了。
故为此文,以忆念四百年前的先贤钟文子先生及济南优雅之桷园。

书影:《国朝山左诗钞卷五十九》所录钟性朴《饮卢德水先生池馆》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