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四十八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卷二 一九八九年
1990年(3月——4月)
3月1日星期四
中午,老岳母来到。内侄女骑车把她送到石横,她乘汽车到平阴,侄女骑车到平阴车站,再送她到家。
3月4日星期五
上午十点半,和希德、化菊等到东阿镇的赵庄村,参加大女儿订婚仪式。甲吉泉、张金省陪同前往。
宴席安排陪客3人,陪客一般是村里的干部和主人的亲戚。还需有些头脸,能说会道,机智灵活者流。
一位姓宋,是店子乡副乡长。他是主人近门贵客。我对此人早有所闻:他原在平阴农电站当站长,后到店子乡任挂职副乡长,有丰富的处世经验,获“混世魔王”美誉。他很活跃。他和吉泉很熟,说起话来很随便,常夹杂着一些禁区内上不得桌面的闲话。
酒宴开始,主人温上杏花村汾酒,这是一种比较名贵的酒。据饮酒专家吉泉说,前几年这种酒卖到一百多元一瓶。温热的酒倒进杯子里,冒着热气,一股浓香直刺鼻孔。开始,每人都湿了湿嘴唇,赞道:甚好,甚好!只是酒劲太冲。
宋提议,换上“阁老贡”。主人匆忙从代销处买来平阴产的“阁老贡”酒。
另一位是东阿卫生院的赵书记,说应长称我们。要敬酒,我拒之。于是便陪了两个酒。张金省介绍了亲戚关系,赵书记来了情绪,非敬酒不可。我执意不喝,最后象征性地沾沾嘴唇同饮几个完事。
再一位是村支部书记,姓赵,五十多岁,掉了上门牙,门户洞开,说话有些漏气。他要给我敬酒,词曰:“欢迎二位主任光临,若无此事,绝对来不到这穷乡僻壤,我深感高兴。”我说:“要说领导光临,应是在村办公室。在这里是亲戚关系,陪饮即可,不应有敬酒之礼。”
酒宴一点半开始,四点方休。主人让酒亲切,客人饮酒实在。吉泉喝得舌根发硬,金省喝得腿脚发软。“混世魔王”名不虚传,虽喝得眼睛发红,面带酒色,但还思路清楚,不失礼节——应该称“混世英雄”才对。
3月5日星期一
“雷锋”来到了平阴城
榆山路上,从南到北,横幅高悬、彩旗飘扬。人们一团一簇围着,有的修车,有的修鞋,有的理发……原来是平阴驻军、学校、工厂的团组织组织的学习雷锋活动,为人民提供无偿服务。
这种热烈而文明的场面已经二十多年未见了。时代造就了雷锋,雷锋改变了一个时代。互敬互爱、至诚团结、服务百姓,促成了社会主义一代新风。后来,据说雷锋出国留洋了,到美国的西点军校,到西欧的一些国家去了……最近,雷锋又回来了。早晨的“每周一歌”,歌声嘹亮:“学习雷锋好榜样,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
我听着歌,想着歌,看着眼前的动人场面,禁不住心潮澎湃:但愿不是幻影,不是海市蜃楼。
3月6日星期二
下午,用地排车拉老母亲去县医院拍片,看伤情恢复得如何。
母亲安然地躺在地排车上,我们拥着她前进。她已经在床上躺了80天了。她任凭春风吹拂、阳光沐浴,尽情地享受大自然给她的温暖。
片子洗出来了,伤处刚见长出一点骨笳,愈合情况不见多好。医生说,再躺二十天吧!二十天,尽管不算短,但对于久卧病榻的母亲,总算看到了希望。
3月8日星期四
□县妇联组织妇女“三·八”学雷锋演讲会,据说效果还不错。
县医院眼科主任孙文丽第一个走上演讲台。她年届五十,但童心未泯,靓丽依旧,如同吃了返童丹一般。她讲述自己在医疗战线上是如何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她的演讲引起阵阵掌声。
主持人最后又强调一句:刚才演讲的是医院眼科孙主任!
□下午,领岳母到廉医生家诊视。
廉鉴秋医生就职县中医院,医道高深,谈吐幽默,担任医院领导职务,还兼县政协副主席(不驻会)——我称呼他廉主席。
廉主席前年因肠息肉动过一次手术。他很乐观,高昂的情绪和乐观的心情给了他战胜病魔的强大力量。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很好。
我先看廉医生在不在家。我叩开了他家的大门,他正好在家。让我进屋,落座。我们说了几句客套话后直奔主题:
“你洗手(指看病)了么?”我问。
“天天洗。”他笑道。
“洗干净了么?”
“你看,干这种工作,能洗干净啊?”
我说:“我的老岳母在家生了一点闲气,觉身体不适,想请杏林高手诊视。”
他很乐意。说:“老人若不能来,我便前去。”
我说:“哪能再劳驾您屈尊呢!”
我回家叫岳母,岳母在内兄的搀扶下来到廉主席家。他切了脉,问了情况,做了思想工作,处了药方。
谢过廉主席,告辞。
3月9日星期五
下午,接待上海邮电部第一研究所的闻、缪工程师,他们是来实地测试无线传真信号的。
我们热情招待远方来的客人。我们轮流把盏,带酒,敬酒,陪酒,敬天、敬地、敬客人,祝事业顺利,祝身体健康……他们很实在,一让即喝,一阵子把两位工程师灌得晕晕乎乎。
闻工程师酒量真不小,见没完没了,道:“你们山东真不愧礼仪之邦,酒文化也真丰富。你们把‘酒经’也教给我们,我们学会了,等你们去了上海,也好招待你们。”我们笑道:“山东的酒文化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变化多端、学无止境也!要认老师,还得再饮三杯!”大家又笑了一阵。
3月14日星期三
几天来一直陪上海两位工程师测试乡镇无线传真信号。除了旧县乡因地形特殊遇到了一些困难外,其他乡镇效果都不错。
上午10点,我们在东阿设立一个中继站。当旧县的声音第一次清楚地传到我们的话筒里的时候,是多么高兴!
无线信号好,说明我们县尽管多山,搞无线传真也是可行的。
下午,在东阿吃完饭匆匆而归——要把上海的两位工程师送到济南去,他们要回上海了。
3月17日星期六
下午5点,驱自行车回老家。
○父亲自己在家,孤单而凄凉。
○一只细毛羊拴在西屋门口的枣树上。其实不用拴它也跑不了:它趴在地上,轰都轰不起来。
它朝我哀叫几声,瞪着黄眼珠。
它刚生了一只小羊羔,它是有功之臣。
小羊羔围着人转圈——它饿了。
父亲说,大羊没奶,而且一直趴着。只好用奶粉救小羊羔的性命。
父亲不愿意喂小羊羔。不是小羊羔不好,而是它生不逢时:羊的价钱很贱。喂一个月,买奶粉要花去十几元,卖了小羊羔也不值那么多钱。喂点奶粉不让它立即饿死,也许是出于对生命的怜悯。
小羊羔,这个刚来到世界上一天的小生命,当然不懂这些基本的经济理论。它咩咩地叫着,几声哀愁,几声悲戚……
○晚七点半,到小楼二胞妹家去。她的一户邻居泡绿豆芽,我想去学些泡绿豆芽的经验。
我拿了一个三节电池的大手电,尽管不是很亮,但可以在漆黑漆黑的夜晚指点迷津。
我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躲闪路面上的陷人坑,绕过那些拉人下马的“夹皮沟”。我格外小心,还被摔过一次。
我有些打怵,我很少自己走黑路。小时候走过几次,那是“三年困难时候”,为了帮助姨母度过饥荒而在天亮之前跑六里路给姨母送去粮秣,还要赶回来上学。为了壮胆,我吹起小铁哨,像班长带操。那时只害怕鬼神,并知道鬼神害怕响声,即便狼狐之类也闻之却步。大了以后不怕鬼神,却怕起劫道的来。如今劫道的不像梁山泊的英雄好汉杀富济贫,而大多是低水平的财迷。恶虎难敌群狼,遇到他们,虽不至于殒命,却也是一场大惊恐。此时如果有个人作伴,是再好也不过的了。
幸好一路顺畅。
妹夫陪我到了那家泡豆芽的家里,我参观了他的作坊,询问了有关的技术问题。他并没有保守技术秘密,因为他明白,我不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3月21日星期三
上午,郑书记(副)和韩主任给我谈了工作调动的问题。县委已作了研究,党代会之后,可能调我到县纪委工作。领导一说,心里还不是个滋味。人在一个单位久了,同志们彼此处得很好,便有留恋之情。
新去的单位,照某些人的说法是真正的“清水衙门”。“清水衙门”又有什么不好,这些年在不是“清水衙门”的衙门里工作,又得到了多少所谓的“油水”?马克思说过一句难忘的话:人一出生,命运就被上帝安排好了。这句话看似唯心,实则唯物,听从上帝的安排吧。
3月22日星期四
听纪委的同志谈了纪委鹿书记刚到纪委的小故事:
鹿书记原任某乡党委书记,调任县纪委副书记后故地重游。人们很热情——他人缘本来就很好。
“鹿书记,上去后安排的如何?”
“好了,好了。”
“到哪个部门去了?”
“纪委。”
“很好,很好。那里是个人人想去而又不容易去了的地方。特别是加强计划管理之后。”他们把“纪委”听成了“计委”。
“哪里,哪里,”鹿书记纠正说,“是纪律检查委员会。”
“噢,噢,也行,也行!”——“也”字用得甚妙。
3月24日星期六
□上午,去北山部队、南山部队、铝厂、聊城水泥厂等单位送党代会特邀代表邀请信。
□下午,到干休所给几位离休老干部送参加党代会的请柬。
到阴县长(离休前任副县长)门前,有人告诉我们,他家的门很难叫,有时候一个小时还叫不开。我们拍门叫了几声,屋里有人应答。造化,造化!我想。
阴县长开门,见是我们,非常高兴,握手致意。我们原先就认识,他经常到县委拿文件,我每次见他都让他到我的办公室里坐,我对他很尊重,他还是我的老乡。
进得屋,屋里摆得很杂乱。桌子上放着篮子,茶几上放着盆子;卧床上的被子一堆一摞。
我忽然想起,他一身独居,又偌大年纪,行走不便,懒得收拾。
他自己很寂寞,有人操心给他撮合过一个老伴儿,没有成功,又撮合过一个,还是没有成功,又增加了几多愁苦。
我们坐下说话。他说:
“我精神不好,不吃安眠药就睡不着觉;吃了安眠药又醒不来。”我又想起年前见他时他曾说,腰里长了疮,是电褥子烧的。睡觉的时候,电褥子送上了电,服了安眠药。电褥子着了火,烧了皮,他还没有醒。这安眠药的药力也真够大的。
他说:“你们来,我很高兴。”这话千真万确。人一来,便改变了这里的寂寞的环境。他让我们吃苹果。说着,拿了几个,放进了舀子,接上水,让同行的小张洗,小张接过。他又从茶几上拿一块黑白相间的毛巾,说,擦擦苹果上的水,凉水入肚要闹肚子。
我心里着实感谢县长的热情。
我们说明来意,送上请柬,告别。
阴县长送我们到门口,依依不舍。
3月27日星期二
上午9点10分,县党代会开幕。
刘书记代表县委做工作报告。刘书记声音洪亮、流畅、清晰,声声入耳,字字进心。
下午,讨论刘书记的报告。代表们很认真,提出了不少的修改意见,举几例:
○原文:(面对成绩和问题)不要盲目乐观,也不要盲目悲观。“不要盲目乐观”是对的;“不要盲目悲观”的说法是不妥的,难道还需要“有根据的悲观”吗?
○原文:“国家允许的……活动。”改为“国家政策允许的……活动。”
○原文:“党制定的一系列法令、法律、路线、方针、政策……”去掉“法令、法律”,党是不制定法令、法律的。
3月29日星期四
□下午4点,大会通过了“两个”决议,宣读了县委、县纪委两个委员会的选举结果后宣布闭幕。
闭幕时奏《国际歌》。
大概好长时间没有听到《国际歌》了罢,大概是三百多名代表肃然而立的环境里罢,大概是那充满战斗激情的旋律所鼓舞罢,听着《国际歌》倍感心潮起伏、热血奔涌、责任重大!
□我被选为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常委、副书记。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领导的信任?同志们的嘱托?形势的需要?
我的办公室将从二楼搬到三楼,那叫“更上一层楼”。或许,以后上四楼,再上五楼。五楼乃楼顶,何干?升国旗也!
□领导告诉我,我还要在县委办公室工作一段时间,将无线传真的事情做完、做好才能放行。
4月2日星期一
下午,拉母亲到县医院拍片,去掉石膏。
4月4日星期三
前几天收到朋友一封信,实乃愤世嫉俗之佳作,文笔也好。实录于后:
三月廿四日再上
希超尊兄夜已寅时冷雨敲窗滴滴答答实不堪闻人言“春雨贵如油”缘何独与我徒增烦恼者欤今日所遇一桩小事萦萦缠绕以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日前与×不期而遇十年同窗阔别重逢不胜欢心之至然而与之交谈未几便使我心中无限惨然其自言现于某降压站供职有权有势烧香拜佛者门庭若市香烟美酒应有尽有自享之余尚有部分出售倘有不识时务者定使其电灯不亮机器停转云云言之口沫横飞得意之色跃然脸上真不知如此得意之色将他的脸皮涂得有多厚亦不知但丁日后将他打入几层地狱听其言观其色不禁令我感慨万千红乎黑乎抑或灰者乎昔日天真无邪的×为何变得这般俗不可耐记忆中的×是那么的天真可爱而眼前的×却为何又是这般陌生人世间尚有几个记忆中的×又有多少眼前的×呢连日来这桩小事竟一直折磨着我人们不是在提倡优生优育吗为何当今社会却哺育了这样一些畸形儿冷雨丝丝夜色沉沉雨何时停天何时亮也酣睡之人焉知黑夜之漫长与不眠人之凄凉哉谁堪与言之唯上
希超尊兄
愚弟三月廿四日凌晨五时
4月5日星期四
牛角店给母亲买膏药
甲吉泉、李怀迎大夫同行。李对那里的情况很熟,他的外祖家就住在那个村里。
坐一辆吉普车。车子七漏风八漏气,幸好不是冬天。春天的风吹进车里,很温暖、舒服。
车过黄河大桥,沿黄河北面的大堤行进。到田山对过的路口下堤,一直往北。
那是一马平川的大原野,麦苗葱葱,春风阵阵。人们躬耕于田垄之间,除草、耕耘……
庄子稀疏,路边多杨柳。
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车不停地东游西晃,摇头摆尾。行五六里才上一水泥公路,广袤的大地加快了旋转的速度。
到牛角店。
牛角店,为何名之?钻牛角者居?横眉冷对者众?顶顶撞撞者多?未考。
我们先到李大夫的外祖家。由他的舅母领我们去一位老太太家买膏药。
我们东折西拐,越过一条正待修的大路,来到一个不深的小胡同里,胡同里边一家便是。
出来一个抱孩子的小姑娘,没用我们介绍,她便说:“你们是来买膏药的吧?要等到明天。”
我心里一咯噔——来一趟不易。
她又说:她奶奶正在熬膏药,不能见生人。
我不得其解,后一想,此类医人天下皆然。她们给“艺术”罩上了诡秘的光环。
“我们是熟人!”领我们前往的舅母说。
“我去叫奶奶。”那小姑娘说。
她喊了两声,一位老太太出来。披头散发,倒背着手,咳嗽两声,乜斜我们几眼:“药还没有熬好,你们等到十一点来拿吧!”
我们去大街上逛荡。
十一点,李大夫的舅父再领我们去取膏药。
我们进了屋,那披头散发的老太太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在屋里饮茶。见我们到,老太太屁股欠了一欠。
有两块膏药放在桌子上。那男子述说了膏药的神效,说,枪子打在肉里,贴上膏药,不消几天,膏药的神力也能将枪子拔出来。老太太加以论证:后边的×,一颗枪子打在屁股上,贴了这膏药,抓出来一颗枪子,一看还是个炸子!呜呼!那炸子竟然没炸!
“你说说病号的情况吧!”
我简要地说了我母亲的伤情。
她抓过膏药,用手掐着,搓着。一截,二截……八截。她的手上有些灰,手指甲很长。膏药被她掐过,留下深深的甲痕。
她又用一个玻璃小瓶装了药水。
她介绍了药水和膏药相配合的用法。
我们给她钱。她说:“膏药一截二元六毛,八截二十三元多,收二十元吧!不该留钱的。”
我们拿了药,付钱,告辞。
她仍坐在沙发上饮茶,道:“我不送了。”果真没有欠一下腚。
我们谢过李大夫的舅舅,返回。
4月8日星期日
泰安看望淑英表姑
上午,到泰安黑龙潭疗养院探望淑英表姑。
进了疗养院大门,我极力搜寻五年前的记忆。径直往里,南折,来到一座楼的一层第三户。我敲了敲门,里边有人说“请进”,我便推门进屋。
一位老太太正做针线。她摘下老花镜问:“找谁?”
我问:“姓栾的是住这里吗?”
“是啊!”她答道,“你是……”她盯着我看。
“噢,是二奶奶!”我惊喜地答道。她是我的族家爷爷穆昭典的夫人,淑英表姑的舅母。
她也认出了我,我们说了见面话。
她说:“你表姑可能出去了,我去找她。”她正要动身,表姑从里屋履步蹒跚地出来了。她比以前有些瘦,走路更加困难。
我们坐下说话。
一会儿,表姑父也回来了。他不到七十,已老态龙钟了。从谈话中得知,他去年得了脑血栓,不严重,现已治愈,但也留下了后遗症。祸不单行,表姑也有脑血栓症状,浑身的关节都长了骨刺,很痛苦,经治疗,好多了。
表姑以前很健谈。现在还想说,但口不从心了。
表姑父说话很有气力,大概是身体干瘦的缘故。
我们谈到了目前的政治形势,她认为不是很乐观,特别对于整饬党风和社会风气,信心有些不足,认为问题太多,积怨太深了。中央要下决心整治,也不是解决不了,就看决心大不大,措施得力不得力。
下午5点返回。
4月10日星期二
紧急会
上午,县政府办下了一个紧急通知:上午8点,在县府会议厅召开紧急会,各部门主要负责人(一把手)准时参加!
在会议前面加“紧急”二字,现在很少用了。用的最多的大概是“文化大革命”的年代。紧急通知、紧急会议、紧急集合、紧急动员、紧急任务、紧急命令……什么“不过夜、不过午”之类,那是一个“紧急的年代”。
这些年,社会安定了,稳稳当当可矣!其实,好多会议,好多事情,都是在稳稳当当的日子里干完的。
一说开紧急会议,让人的思想紧张了一阵子。头几天开过一次会,说四、五、六三个月里有几个敏感的日子,什么“四·五”、“五·四”、“六·四”云云。莫非刚过了几天又紧急起来了么?
派我去开会,我不敢犹豫,赶紧到县府会议厅。
我提前几分钟到会。会场里早已济济一堂、烟雾缭绕。几十里以外的乡镇领导也早已正襟端坐。大多是一把手。
会议由武装部一位部长主持。县府分管县长、卫生局、公安局等领导精神抖擞地坐在主席台上。
主持人宣布开会,一语中的:同志们,今天我们开个紧急“灭犬”会!之所以加‘紧急’二字,是疯狗咬人的趋势日渐严重!之所以叫一把手参加,是此项工作十分重要!
接下来是分管领导讲话。
灭犬会,即打狗会,关于消灭狗的会。
……
我忽然想起小学课本上学过的“狼来了”的故事,今天的会议又讲了一个“狗来了”的故事。
4月13日星期五
傍晚时候抽空回家看望父亲。
到大门口,门虚掩着。一只羊在门外,它想进家,正伸着嘴拱门,拱也拱不开,它毕竟是一只羊。
里面的羊也咩咩叫,它想出来,因为门掩着,它出不来,它也毕竟是一只羊。
我推开门,外面的羊和里面的羊汇合。
院子里空空的,北风吹动了一些枯树叶。
我叫了几声父亲,无人应答。我推门进屋,屋里应了一声。
灯亮了,父亲躺在床上。
我问:“您老不舒服吗?”静停了几秒钟以后,父亲忽然“呜呜”地大哭起来:“我,你看我是个什么人啊?”
我听他哭,尽管心里也不好受,可没有多少语言劝解,只有一句中肯的话:“没办法啊!”
他看见我,大概想起了养病在床的母亲,或是对母亲的态度萌生了忏悔之心。他自己在家,渴了没人烧水,饿了自己做饭。与以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判若两个天下,他感到真的作难了。
婶子一会儿家来了。她告诉我:“你父亲中午又喝醉了!你叔也喝得扭开了秧歌。”
我更挂心了:家里有人的时候,父亲喝醉了有人伺候;家里没人,他如果喝醉了,谁给他烧水喝?
我不怨父亲。我恨他出生的那个社会,那个环境,那个社会造就了一批这样的人!
4月15日星期日
□驱自行车回老家。婶子老远就打招呼问我:前天刚家来过,怎么又回来了?我说不放心啊。她说,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晚你走了以后,希山给他大爷提了开水,又喝又啦,好喜欢呢。
中午,我给父亲做饭吃,我虽然做得不好,但比父亲的手把强多了。
□抽空到邱明灿家稍坐。
我走进院子,树还是那棵树,墙还是那堵墙,只是院子里散落着一些破砖烂瓦。一条狗猛地从车底下蹿出来,吓了我一跳。它没咬着我——它被一条绳子牢牢拴在了车盘上。它汪汪地叫,牙呲得很长。
狗没咬着我,却叫应了在邻居家看孩子的主人。他的夫人隔墙头一看,见来了客人,说,稍等,马上过去。
她抱着孩子过来了,后边还跟着一条狗。这狗够意思,不叫,不咬,瞪着眼睛看我。它脖子里没有拴绳子,我倒有些害怕起来,后退了几步。她说,不要紧,这是一条老狗,糊里糊涂,不会咬人了。果然,它不时梆梆两声,也就歪歪斜斜地走着。我想,狗老了也糊涂呢。
她让我后屋里坐。我知道,后屋是她儿子的卧室,恐怕有些不妥吧!我也不好推辞,只得随她进屋。
落座,泡茶——这是老规矩。
她问起了我母亲的伤情,说想去看看,一直没去成。我说,好多了,不用挂念。她又说起家境:
“自年前失了那一把火,儿子儿媳疼得心焦,闹情绪,闹家务……
“那老家伙也不干了,有些心松。挂面房里,人家年前就通知买三相电度表,就是懒着不去买。我一个老娘们还能去办这个?他也不想一想,天天喝酒,顿顿炒菜,哪里来的钱?
“儿子年后的情况也不好,在纸厂干合同工,一个月四五十块钱,有时还不按时发……”
我说,天有不测风云,谁家里摊上不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应抖起精神来干才是。
我们又说了一些家常话,告辞。狗汪汪地叫着送行。
4月18日星期三
□上午10点,县委副书记陈师勤领我到纪委报到。
陈书记主持召集纪委孔书记、任书记(副)和我先开了个小会,也算书记办公会,陈书记对新班子提了些要求,我们也各自做了一番表白。
孔书记原先任县政府办主任,我们经常打交道,彼此很熟。任书记也是纪委老领导,我们在一个楼上办公,也不生疏。按老百姓说法,他们都是实在人——干纪委的应该是实在人。
按照领导的安排,我将在县委办公室再待一段时间,善始善终完成无线传真的工作后,再到纪委上班。
□昨日《齐鲁晚报》载豆豆小诗一首,读来觉情深意浓,录之于后。
思念
每天都把目光
嵌进窗上的玻璃
注视着匆匆的行人
寻找一个无希望的惊喜
每天都把耳朵
挂在敞开的窗口
倾听着拥挤人喧哗
过滤一个不可能的声迹
每天都对梦
做千万次的请求
不要让我在荒野呼唤
不要总让我与恋人别依
每天都向企图祈祷
降一场暴风雨掀起一阵狂风吧
卷走所有的晨日
旋走一切的距离
每天,每天,每天
我都翻着孤寂
翻着记忆
翻着渴望
——恋人,快回来吧
把断开的欢乐
接在一起
4月23日星期一
上午,到纪委和同志们见面,做了自我介绍。
和孔、任二位书记交谈了纪委工作的有关情况。
下午,邀请纪委上届张书记、鹿书记开茶话会。
4月26日星期四
晨六点出发,赴上海购买无线传真设备。
经东平县后屯、汶上、济宁(早饭)、过鱼台、沛县、徐州(午饭)、淮阴,夜宿盱眙县马坝镇。
4月27日星期五
晨五点出发,到南京。
4月28日星期六
早六点出南京,经无锡、苏州,下午到上海。闻工程师迎我们进城。
4月29日星期日
上午,到邮电部第一研究所,缪工程师等帮我们把设备装车停当。
4月30日星期一
逛南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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