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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与西城别业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明清时代,济南西城(今五龙潭泉群)一带,群泉奔涌,绿树荫舍,为济南风景绝胜地。达官贵人常在此处营建别墅园林,颐享天年。明代嘉靖年间,济南名士、苏州知府金城的西城别业,便是其中之一。
明代,金城在济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那时金城的宅第,就在都司前,其家门前有缙绅坊,曰:“济美”。
“济美”,谓济南之美、济水之美及其代表人物也,以这样的称谓题名坊表,足见金城之体现济南价值,不同凡响也!
这应该是当年给予乡贤的最高荣誉与待遇了。

今之五龙潭
金城(生卒年不详)字邦卫,号雙渠,自号玄白子。宣德年间户部主事金鼎之玄孙,金佩之子。济南府历城人。嘉靖十年(1531)举人,十七年成进士。曾以御史巡按福建,后迁苏州知府。
明《历乗》称金城“能诗”,“诗不多,亦有韵致。”(见《历乗》卷九:贡举表,卷十六:人物·诗人),崇祯《历城县志》称其“有诗集。”(崇祯《历城县志·卷十·人物诗人》)惜乎今已无存。
之一:巡按福建翦除盗蛀,牧郡苏州造福平民
据乾隆《历城县志·列传三》、道光《济南府志卷四十九》金城传,金城一生作有两件大事,可名垂青史。

书影:乾隆《历城县志·列传三》金城传
其一:巡按福建
嘉靖十七年,金城成进士后,最初在何处为官,今已无考。嘉靖二十年代末,他以御史巡按福建。当时,正值葡萄牙人入侵漳州,金城檄令道海副使严加防御,并且,上疏弹劾浯嶼把总丁桐和前任副使姚翔凤私下收受葡萄牙人贿赂金钱,放纵他们入境的罪行。
此时,在同安覆鼎山一带,更有盗寇山贼十分猖獗,他们公然抢掠漳州、泉州的诸多县城,有的被巡视浙江福建都御史朱纨督理官军俘获。鉴于这种情况,金城向朝廷上疏,建议给予地方官员临机处理紧急情况,不必请示,自行决断处理的“便宜四事”。
一是,白叶坂云岭地方,百余里山林险阻,历来为盗寇藏身之处。请在此处创建两处堡垒,并且建立官舍,令漳州泉州二卫官兵把守。
二是,山贼消灭后,其中山田可籍入官,让军队耕种。
三是,守土官(主要指布政使、按察使)与负责防御的守备官必须职责分明,各负其责。如武平、永定诸处,原本属于守备俞大猷访地,前一段其部队为漳州所调用,致使覆鼎盗贼起事,官兵仓卒失防。今应命令临近省份,对于守备部队不要轻易调遣,一般情况下,要自己负起守土之责。
四是,过去,地方上有警事,不敢调用军队,而招募乡兵抵抗敌人,这叫做“所养非所用”,因此更不应当。今后应通行领兵官制度。凡有警,有领兵官统一指挥协调,依照北部边疆条例,调官军征剿,其勇往直前者,虽杀伤,仍上功幕府。若引壁观望,即全军无失,也要治罪。

古温泉,东流水街上之漪园依此泉而建
无疑,这是一份依据实际所提出的充满战争智慧的建议。嘉靖皇帝下令“下兵部复议,报可。”它对于打击盗寇,保障百姓财产与生命安全,稳定东南沿海,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其二:牧郡苏州
金城于嘉靖二十七年(1548)升为苏州知府。在任三年,政绩颇著。嘉靖三十一年,金城考绩北上,归有光为人作序送之,其中说:
“今承平日久,郡吏治抏敝,疆场靡宁,诏使旁午,责数年之逋负于俗奢民贫,灾殣凋瘵之余,宽则废上供,急之则伤民之命,自非识时通变之才,其于上下损益之际,未能调剂之不失其宜也!金公镇以宽静,处以宏简,不震不竦,能使上安而下服之,可谓难矣。”
(归有光《送郡太守历下金侯考绩叙(代)》)

归有光画像
字数不多,但却是字字重如千钧,非高手莫能为。
在常人眼里,都认为苏杭天下鱼米之乡,然而在嘉靖年间却不是这种情况,首先是苏州郡吏治腐败,再是皇帝派来的使者到处勒索(“诏使旁午”),致使贫苦百姓交不上赋税,灾害之年甚至饿死道旁。在此危难之际,如果实行宽松的政策就完不成朝廷的赋税与供应,如果行事过急,则伤害老百姓生存性命,怎么办呢?
归有光说:“自非识时通变之才,其于上下损益之际,未能调剂之不失其宜也!”这就是说:如果金城没有“识时通变”的才能与智慧,懂得“上下损益”“调剂得宜”,是难以度过此难关的。然后,归有光用了这样三个词语来形容金城之气度、才能与作为:“镇以宽静”“处以宏简”“不震不竦”,“宽、静”用“镇”来统领,“宏、简”则是共处共生,只是官员们吓唬老百姓的一套所谓“震、竦”伎俩,则是完全抛弃了,其结果是“上安而下服之”,当然,要达到这样双赢的结果,实在是太难了,这其间,真不知金城花费了多少心血与汗水。
一颗忧民爱民之心,加上超强的从政能力与智慧,是金城一次次渡过惊涛险滩的最终因素。

贤清泉,济南名园贤清园依此泉而建
之二:金刺史敦尚风节,吴门生千里探望
如果读者诸君要问:济南历代府县志上均无记载,你何以知道距今近五百年的明代嘉靖年间,济南有金城的私家园林西城别业。
笔者要说:我们是从金城在吴门的学生莫叔明的别集《历下集》里得到的。
莫叔明(1508——1583)一名更生,字公远、延年,号寒泉子。南直苏州府长洲人(今江苏苏州)。少有清操,家贫穷,苦心文华,家事大细不复问。工古文辞,尤长于诗。
嘉靖二十七年,金城任苏州知府之后,敦尚风节,尤重文化,发现莫叔明才华之后,遂以“卓行”之士将莫叔明辟为博士弟子员。三十三年莫抑知长洲县,聘其教子。晚年移居杭州。著有《历下集》《花县集》等。长洲知县莫抑称其《历下集》:“慷慨激壮,苍蔚沉郁。”(《历下集序》)死后,王世贞为撰墓志,末銘云:“长洲生,武林死,中游燕齐逮楚尾,独诗与穷相终始。”
原来是,金城卸任苏州知府后,回到老家济南,三年之后的嘉靖三十三年,莫叔明不远千里,特来济南看望金城。在济南,莫叔明在金城的热情照料下,居住了五十余日,期间他们一道游览济南风景名胜如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等等,并不时邀集亲朋,饮酒赋诗,得古风及近体诗百余首,莫叔明将其结集为《历下集》,并特意聘请金城、莫抑为诗集作序。
金城在《序》中说:
“吴多名士,余牧郡时盖尝注目焉。得莫公远氏。甚奇之。既投绂归,越三稔,公远不远数千里访余历下,寻旧盟也。度长江,越淮邳,抠趋汶泗之郊,仰止岱宗之麓,抚景兴怀,靡不有作,统百余篇,名之曰《历下集》。”

书影:金城《历下集序》
序言将其与莫叔明之关系渊源、二人寻旧盟之情义,以及《历下集》之成书过程,全部交待得清清楚楚。最后,金城又给予莫叔明深深的鼓励与期待:
“夫仲尼言诗,独与商、赐,而道不与焉。使公远坚持不贰之心,超悟一贯之旨,固圣门之所不废也。敢为公远勖之。”
之三:西城别业,冬物青翠,窗含霁景,泉鸣阶下
莫叔明来到济南,当在嘉靖三十三年初冬季节。在不足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与谷继宗父子、高子中、范子任二位秀才等多位济南名士结为好友。在此期间,他曾多次在金城之城西别业饮酒作乐,莫叔明有《过刺史金公西城别业》:
城头山翠堕平园,树底闲云孤鸟翻。
跨马宦游当日事,问君农业孰为烦。
窗含霁景菰蒲翠,砌入寒流泉水諠。
盘有邵平瓜五色,为留徐孺一开樽。
(明嘉靖刻本《历下集》)

书影:莫叔明《过刺史金公西城别业》
虽说是树木凋零、略无一看的冬季,而西城别业并不荒寒,西城别业靠近城墙,透过城头,南山的翠岚仿佛坠落在庭院之中,而树上的孤鸟依然在快乐地翻飞。
“窗含霁景菰蒲翠,砌入寒流泉水諠”,从窗内观看院落雪后初晴之景致,明净美艳,尤其含有青翠的菰蒲,一派欣欣气象;尤为惹眼的是泉水,砌,台阶;“砌入寒流泉水諠”,是说泉水爬上了台阶且发出悦耳的泉鸣,这在冬日里是何等动人的情景。
最后,诗人用了两个典故,说明主人的热情好客,怜惜人才。“邵平瓜”,即召平瓜。召平,秦之东陵侯。秦亡不仕,隐居长安城东,种瓜为业。其瓜甜美。见《史记·萧相国世家》。后遂以“召平瓜”为安贫隐居之典。诗人徵引此典,言主人待客宴席之丰盛,以及功成隐退之高风亮节。
“徐孺”,即“徐孺榻”,指东汉陈蕃为徐稺(字孺子)特设之榻。陈蕃为太守,在郡不接宾客,为徐孺子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事见《后汉书·徐稺传》。后用为好客之典。诗人以此说明金城怜惜人才,以及自己多年为金城栽培、器重的感恩之心。
金城自号“玄白子”,其在西城别业之正堂名曰:玄白山堂。金城经常在此处设宴招待莫叔明及其他友朋。莫叔明有《玄白山堂雪霁作》:
簾外郁佳气,清香酒仍开。
感多刘公意,思乏王粲才。
白壁绛英雪,青氊紫纹苔。
当杯忽不乐,何处游蓬莱?
又有,《与高子中、范子任二秀才集玄白山堂》:
绿酒病躯厌,逢君强盈樽。
悲歌不用听,辛苦何须论。
石槛风射急,山园日沉昏。
清心乍仰见,树杪寒禽翻。

书影:莫叔明《与高子中、范子任二秀才集玄白山堂》
名曰“玄白山堂”,显然此堂是一处南观佛山、北瞻鹊华的风水之地。雪后天清,簾外空气清新怡人,室内,主人热情好客,觥筹交错。诗人对于西城别业的精致描绘,在“白壁绛英雪,青氊紫纹苔”一联,绛英,红花也,冬日的红花,那真是十分鲜见,是唐花么?不得而知,恍如白壁的雪配上红花,如同青氊的青苔交融着紫色的纹路,那是什么感觉?北方的冬天,树木凋零、鲜花凋谢,一派荒寒景象,尤其缺少的便是色彩,西城别业却成了一个红、绿、紫、白交织而成的五彩缤纷的春的世界。因此,诗人感慨地说:“当杯忽不乐,何处游蓬莱?”
是啊,这里就是蓬莱仙境了,除此之外,我还到哪里去寻找呢?
令莫叔明念念在心的还有,在济期间,适逢他的生日,而金城在西城别业,在玄白山堂,为他举办了庆贺宴会,且邀集友人与名伶前来助兴。席间,莫叔明作《诞日刺史金公设宴堂中,潘参军诸友携酒继至,因酬之》一诗:
千杯泻玉液,妙唱当华筵。
持受在兹夕,开襟忘中年。
峰高雪映外,天远叶飞前。
见说停车客,寻幽潘岳贤。

书影:莫叔明《诞日刺史金公设宴堂中,潘参军诸友携酒继至,因酬之》
人生相遇,自是有时,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眼看接近两个月的时光倏然而过,莫叔明毕竟是要回老家过年的。临行,他十分不舍,作《出济南城西门》:
马上秦筝一曲弹,云阴天际别离难。
纷纷昨夜苍山雪,借问貂裘寒不寒?

济南天镜泉
注:
金城诗集不曾传世,故其诗作十分珍贵。今将莫叔明《历下集》中所录金城诗三首附后,以飨读者。
(莫叔明原题)甲寅年十月既望,金公刺史乃有梦,兆叔明继至,遂作诗二首遗之,谷宜兴次其韵,余尾奉答
附:苏州刺史金城
夜入华胥国,絺灯满画堂。
朝闻故人至,赠我双明珰。
别久情还密,高谈喜欲狂。
旧悬徐孺榻,为汝复增光。
南国饶文士,如君亦不多。
登高能作赋,下笔类悬河。
霄汉名长在,珪璋气不磨。
月明千里思,今日喜相过。
(见明嘉靖刻本《历下集》)
(莫叔明原题)同刺史金公、明府谷公登历山佛阁赋诗,余为首倡
附:苏州刺史金城
海国秋空敛夕云,石林清籁遥相闻。
吟诗忽谩逢仙宰,携酒兼能对隠君。
湖色迢遥城曲度,香灯缭绕佛前熏。
自惭不是烟霞侣,亦伴悠悠物外群。
(见明嘉靖刻本《历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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