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四十五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卷二 一九八九年
1989年(9月14日——10月)
9月15日星期五
○晨6点多,出杭州站。
杭州,我心中的西子。
车站前,既脏且乱。满地是纸屑果皮,栏杆挡路,车辆横七竖八。
我们对西子的期望值太高。
这是我们的第一印象。
○住宿上当
出来火车站,同在上海站一样,围上来一圈接客者。我们一概摆手拒绝,知道其中不乏骗子。
我们早就商定,下车便买好返程的票,以免买不到火车票而误事。小赵去买票,我和孙科长等候。
我们刚挪开一个地方,又围上来一堆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问我们是不是住宿,我们仍一概拒之。但有一个女的就是不走,死磨硬缠。她说,她的招待所是国营的,条件不错,有三人房间,两人房间,还有单间;有电视,有蚊帐等等。
我们摆手拒绝。
她真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她说她的招待所交通方便,有往来班车,上西湖、钱塘大桥都很方便,并代买车票……
我们思想上有些动摇。
她继续进攻,并亮出了住宿证:拿着证去,愿住就住,不住就退。我们在她凌厉攻势下败下阵来。
我们按她的指点,拿着她给的住宿证,出车站向左走去。坐了两站公共汽车,下得车来,左转右拐,问了九九八十一个人,终于找到了那个杭州电容器厂招待所。
我们一看,门头很小,屋内很窄,知道大事不好。进去放下行李,正迎着出来一位住宿的,发了一声感慨:住一晚足矣!我们又觉情况不妙。
办完住宿手续,我们上了三楼。天啊!那是一个什么房间啊!三张光板床,床上铺一领凉席,一个枕头,一副床单。蚊帐在哪里?电视在哪里?也没脸盆、水壶。
“坑人的南蛮子”!我们几乎骂起来。
凑合着住吧!不再为住所耗费过多的精力,反正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不长。
○蜻蜓点水游西湖
沿西湖堤岸行走,赏过苏堤。见湖里荷花点点,游船片片,垂柳缕缕,香风阵阵,确实是世上仙境、人间天堂呢!
△岳飞墓。记两幅对联,云:
写岳飞: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状秦桧: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灵隐寺。此处山水堪称一绝。大雄宝殿内香樟木雕释迦牟尼坐像金光四射,是为空前绝后矣!
△钱塘大桥观潮。人云农历八月十八,是观赏著名钱塘大潮的佳期。今日八月十六,可否?我们慕名而至,欲一睹为快。
我们登上凌空飞架的壮观而雄伟的钱塘大桥,这里便是中国的桥梁专家茅以升主持设计、组织修建的公路、铁路两用的钱塘大桥了。放眼下游,气蒸云霞、雾蒙一片,却是风平浪静、和风细吹,哪里有什么万马奔腾的钱塘大潮?
我们站在大桥上,右边是高耸入云的六合塔,左边是苍苍茫茫的钱塘江,前面是车来车往如空中飞车的钱塘大桥。这不比钱塘大潮更有看头?我们拍几张照片留念。
△三潭印月。看不出妙在哪里,大概应该是夜里赏景吧。
□晚,23号台风正面袭击浙江。我们冒着狂风暴雨回到龌龊的电容器厂招待所。
9月16日星期六
○台风的洗礼
晨五点,我们起床。
外边有东西咣咣地响,像是打坯的响声,又像有人撞击我们的屋墙。一晚上不知乱醒了几回。我到外屋门口一看,是旁边一个阳台上搭的尼龙瓦被狂风戏弄着,发出咣咣的响声。
哗哗的瓢泼般大雨下得正猛。
今年第23号台风,给人们带来了灾难,也带来了幸福。我多么希望这个台风也给山东送去风雨,以解救那里旱得要死的禾苗。
我们赶紧起床,收拾,到楼下结账。
5点30分,离开招待所——那是一来到就想离开的招待所啊!
三个人,两把伞。那雨伞也根本打不住,时而被大风吹得伞面翻转。
走到大街上,简直不是路,而是河。路基低,两边的水往路上淌,路上的水不知流向何方。我们淌水过路,有时水深过臀。
汽车亮着红灯,拉着响笛,喘着粗气开过去,涌起水的波浪。
我们在人行道上艰难地行进。
半个小时,终于来到杭州火车站。那里已经挤满了不是湿了头发便是湿了衣服的旅客。
在候车室里,我们脱下衬衣,拧了拧再穿上,相视而笑——当年的白素贞在一个飘着雪花的天气里,初临杭州西湖,断桥上和许先生一见钟情,成就了一段幸福姻缘;我们初来杭州却遇到了少见的台风的洗礼,真是终生难忘呢!可惜没有来得及看看断桥。
6点多,坐上发往上海的火车。
○下午二点多,到上海站。
○下午四点多,我们登上了开往石家庄的列车。
9月17日星期日
○我的座邻
我的对面坐两男一女。
靠窗的一个男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黑也不算白。穿长袖褂子,袖口挽过臂肘。左臂上刺一副青龙宝剑纹绣。
另两个紧靠的一男一女,近四十岁,都是高个,胖子,自然卷发,那男子皮肤略黑。他们可能是夫妻或是情人。困了,那女的便靠在男人的腿上睡觉。那男的便搂着女人的胸部,摸着乳峰,毫无顾忌。女的醒了,那男的便爬在女的身上,咬着耳朵唠叨。
我右侧靠窗口的是一个瘦子,光线好的时候专心致志地看书。他像个“学者”,很瘦,大概用功太多,精力耗尽。他穿一身黑衣服,显得庄重沉稳。
我的左侧坐着一个脸色黝黑的矮胖子,出来上海站就睡觉。
天亮后,车到徐州站,车上一阵骚动。
“苹果,苹果!”站台上有人喊叫。
“来三袋!”那女人道。那黑男子早从后臀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票。
看书的瘦子撩了一下眼皮,仍低头看书。
从徐州站上来一个矮胖子,个头不高,长得很敦实。他穿着两层褂子,不肯脱去一件,尽管头上流着汗。
他很不客气,让我们挤一挤,他坐在了座位的头上。我们这排座便坐了四个人。
他很健谈,主动和黑矮胖子说话:“北京、上海、哈尔滨、烟台……全国的大城市我都跑遍了。”
“你干什么?”那黑胖子问。
“采购员。”
“你可逛够了。”
“那是!大明湖、颐和园、华清池……”他一口气说出了不少知名景点。
纹绣男子去倒开水。他说:“火车上的开水,其实不开,最多六成开!”他瞪着眼:“喝点不渴就行!嘿嘿!”
一会儿,矮胖子采购员调换了一下座位,靠到了窗边的小桌上,他破开一个纸包,露出一只烧鸡,又从提包里摸出一瓶烧酒,把烧酒倒在杯子里,喝一口烧酒,撕一块鸡肉,犟着鼻子嚼着。不一会儿,半斤烧酒、一只烧鸡便下了肚里。头上大汗淋漓,他把手一挥,道:“等一会儿再喝!”用纸擦了擦手,又解开了一个扣子。
坐了几站,黑胖子下车了,矮胖子采购员便成了座位上的正式成员。他靠在背椅上,不一会儿便发出鼾声。脑袋向一边歪去,脖子不大问事了,身子却不倒。
车到泰安站,站台上有人吆喝“冰糕,雪糕”!
“来三块!”那女人说话,那男人又摸出来一元钱买了三块。
那看书的瘦子看看窗外,他大概看书看累了,想休息一下眼睛。
“大梨小枣红山楂,泰安名吃特产,赶快买!”车下大喊。
瘦子发言了,是给黑女人说话:“快买,高粱台!”
我朝窗下瞟了一眼,目光落在“高粱饴”的“饴”字上。
我微微一笑。
那黑女人也笑了。
那黑男人还不知哪里事。
○下午4点,车到石家庄站。我起身下车,才觉鞋口有些发紧,双脚有些麻木,双腿有些浮肿。我摁了摁伤腿,一摁一个小坑,我抚摸慰问我的伤腿:“这一趟你带病出差,你最辛苦了。”
这里上下车的秩序很不好,下车的还没下完,上车的便拼命往上挤,也有的从车窗里爬进去。
○晚,住石家庄招待所。这里的饭菜很便宜,且合口味,比上海便宜二分之一。
晚上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很是舒服。
9月18日星期一
○上午9点,到河北电子电力设备厂考察设备,一位姓阎的科长接待。
○下午4点,乘火车返济南。
○晚9点半,出济南火车站。我们回绝了出租车的热情服务,徒步半小时,到济南市委招待所——真有回到家的感觉。
9月19日星期二
○上午,到市委机要处,将上海、石家庄之行的情况向领导做了简要汇报。
朱师傅开车来接我们,车上还有办事的几个人。他们分别办完事情已是12点多。
○1点15分,回到平阴。
到昭平饭店,座无虚席;到大众饭店,服务人员待答不理;又到洪顺饭店美美地吃了一顿饱饭。
○向县委分管领导汇报上海之行的情况。
9月20日星期三
到各乡镇考察开通无线传真的几个具体问题。
9月24日星期日
上午,回家看望父母,见闻二则。
○刘光海伯母不久前病逝。今年春天的一个星期天,我去张国卿大夫家串门还见过她。她很胖,很白。这几年她生活较舒适。她几乎不认识我了,我差一点也没认出她来。
她得的中风,病了两个多月,滴水不进。尽管儿孙们精心伺候,也终究没有挽留住她的生命。
她这一辈子享过福也受过罪。大伯在世当大队会计的时候,他家的生活还算富足平静。文化大革命中,大伯受到冲击。她人老实,心又小,整天提心吊胆。晚年,孩子们有的当了工人,有的参了军,她没心事了,该多享几年福了,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李二家来了!”
西邻二嫂有个孙子叫“东东”,东东妈上地干活,刚满周岁的孩子要跟着去。妈妈不让去,孩子便大哭着追赶妈妈。
二嫂去追孩子——当然是二嫂跑得快。二嫂在门外的大路上赶上了孩子,哄他说:“别哭了,别哭了,李二家来了!”“李二家”,李二之夫人也,前面已有记述。大凡哄孩子的好办法便是假以厉害“名人”的威望来吓吓孩子。
孩子没有停止啼哭,人们却大笑起来。这一笑,孩子果然不哭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旁边的人们,却又不哭了。你道人们为什么大笑?原来,李二正好路过这里走到了二嫂跟前。二嫂不认识李二,李二也不认识二嫂。李二被人们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二听二嫂提他夫人的大名,也笑了,如同非洲人一般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两排白牙。
李二问旁边的人:那个说“李二家来了的”是谁?无人回答。他这一问,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二嫂怀里的孩子却又吓得大哭起来……
9月27日星期三
□梁山县即将划归济宁市管理,他们来平阴学习如何做好区划变动的经验。
□下午,到市无线电管理委员会办理购置无线传真设备的有关手续。
管委会任主任热情地接待我们。传说他的架子大,难接触,不好办事,我通过接触并没有那样的感觉。
10月4日星期三
□上午,同孙科长到县水利局考察无线通信情况。侯局长(副)在家。我们谈了县委即将上马的无线传真通信的性能,观看了他们正在使用的防汛用的无线通信设备。他们那套设备已经老掉了牙,如同人们已经用上了半导体晶体管调频调幅收音机,而他们还在使用着矿石机一样。
□下午,参加县里的一个增设电视转播设备的集资会议。
10月6日星期五
近几天,我这个不大爱看电视剧的怪人,被生活气息浓厚的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迷住了。该剧写农村改革的浪潮给农村带来的巨大变化对农村一个家庭的冲击。改革,给这家人的喜怒哀乐赋予了全新的内容。
10月7日星期六
无线通信铁塔高耸在县委大院
平阴县委大院里的宏伟建筑,平阴县机要无线通讯的关键部件之一——无线发射塔今日安装成功!
从此,一个“行云流过分两半,刺破青天鍔未残”,“青天不坠有一柱,可循此梯摘星斗”的高54米多的大铁塔便在平阴县城矗立起来。
那天,从早晨8点到下午4点半,中间没有一刻停息。
那是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队伍。
铁塔是供电局设计并组装的,吊装是供电局和电力二处共同完成的。
大吊车是25吨位的。那家伙很笨重,喘着粗气,懒怠地趴在办公楼西头。别看身子笨,那手臂是够灵巧的。它伸出30米的手臂,上下腾挪,左右摆动,随心所欲。
本想一次把五十多米的铁塔竖起——凭大吊车的本领干那点活是易如反掌,但因铁塔的腰身不够结壮,只好分作两次吊装。第一次吊起6节,很顺利地安装牢固。第二次还有6节,但出了问题。因为需下头沉,所以只好又把装好的3节卸下做坠头,这样,第二次要吊装9节了。重心仍没达到要求,只好找来几个电机、铁块,最后竟连宗维堂师傅的一根湿梧桐木也派上了用场。那截湿梧桐木万万没有想到:它土生土长,从来没有离开过地面,竟会被托到半空有幸一览平阴县城的美景呢!
上截铁塔9节近40米,半悬在空中,那底部的螺丝孔和下半截的螺丝孔很难对准。人们费尽了力气,搅尽了脑汁,力求尽快实现他们的甜蜜结合,然而好事多磨呢。
总指挥供电局的谷吉昌局长拖着200多斤的身体,冒着高血压赐给他的时刻晕倒的危险,时而爬上楼顶,时而迈下平地,挥疼了手臂,喊哑了喉咙……
那位电力二处的带金丝眼镜的徐主任和供电局的尹工程师,本是一介书生,见那铁塔迟迟不合拢,争相抄起安全带,想爬上13米的高空亲自操作……
两点多了,战斗仍在继续进行。
嫣红的大苹果送到了人们的手里,像上甘岭上一样——当然还不很像,啃一个润润喉咙;
喷香的大蒸包送到了人们的手里,倒不像上甘岭——上甘岭连蒸包的影子也看不到,恐怕也没人敢想——吃一个,充充饥。
3点多,经人们的通力协作和艰苦奋战,毕竟智慧是能战胜一切的。六根大螺丝把两大截铁塔紧紧地固定在了一起!
下午5点,人们回首再看一眼高耸的铁塔,怀着胜利的喜悦去吃中午饭,那饭肯定是格外香的,不仅仅是因为饿。
10月8日星期日
老家见闻几则
○穆忠离家出走
前几天的衡鱼集上,他上午还买葡萄吃,下午便不知去向,他今年才十二岁。
俗话说:“穷养儿子富养女”。凡事不可一概而论,“穷养”也不一定养出好儿子,“富养”也不一定养出好闺女。
他就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家庭。出于身体的需要,他想吃点好东西,但没有钱。他发现,只要有了钱,那些东西便不难得到。于是,他从他父亲的衣兜里,从母亲的钱盒里,偷偷地往外拿钱。
他的父母发现过,曾经狠狠地教训过他。最厉害的一次是将他吊在梁头上打,并且吊了整整一上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父母加强了对他的防范。
然而他的习惯并没有多少改变。据说,这一次,他们几个孩子瞅准了时机,钻进邻居的一间屋里……邻居发现后曾找过他,下午便不知去向。
他的家里忙活起来,也热闹起来。庄乡邻居、亲戚朋友听说孩子不见了,自然前来慰问,帮助分析情况,出主意。也有的自告奋勇,到他可能去的地方寻找,但总是一无所获。
他的父亲找了几个“半仙”掐算,结论大体相同:走不远,三里地之内,被人扣起来了,不要害怕。
说是不要害怕,那都是宽慰人的话。“压着手手麻,脚丫子压不着,什么时候也不麻”。
几天没找着孩子,他的母亲慌了,很害怕。她很想念孩子。她几乎一夜没睡,近乎精神失常。她从胡同南头哭到北头,再从北头哭到南头,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她累了,回家躺在床上,又听到隐隐约约像孩子在哭泣,在哭诉自己几天的冷冻和饥饿,她便跑到大门口——外面一片漆黑。
我听说此事也不放心,便到他家慰问。我告诉二爷爷(按族家称呼),要宽心,可以到派出所去报案,让他们帮助寻找。
我从老家归来的时候,听说有人在高余的物资交流会上见过他,并派人到那里进行了查找。
我担心这孩子成了人贩子的猎获物。
○一场虚惊
西院二婶是半道改嫁来的,随身带来一个姑娘。姑娘在矿务局的一所中学上学。
一天,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自称是矿务局的,说,有一个叫菊的姑娘被人暗杀身亡,现在停尸某医院,不见母亲手笔,不敢处理尸首云云。二婶一听此话,顿时走了七魂六魄,呆了!然后又嚎啕大哭起来。
哭罢与二叔商量,要去看个究竟。
他用自行车带着她,先到了矿务局北山医院。菊的姐姐在那里工作。她上学的费用基本是姐姐供给。她的姐姐说:“没事,果如此,我还能不知道么!请妈妈放心。”二婶心里宽慰了许多,但仍不放心。要到她的学校里去看看。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走。
千难万险也阻挡不了他们的行程。
在去那个学校的路上,他们碰到了一辆客车,二婶瞅见小菊好像坐在那辆车上。二叔停下车子,大声呼喊,客车自然没有停下。他便急忙调转自行车头,拼命追了一阵,只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追上——汽车比自行车跑得快多了。
他回头去接二婶,又见车上一个孩子好像是菊。他打着招呼,把车子停在车前头,车停了。菊果然坐在车上,要去医院找姐姐。母女相见,一说根由,那涌泉般的慈母泪便汩汩流个不止。
○大哥治了弟弟治不了弟媳
西村有个汉子,排行老三,妻子能说能啦,快人快语。不知何故,前几天老三两口子又开战端,只闹得天昏地暗,那看热闹的如赶会的一般。
老三向来性急,打了妻子几下,妻子便满地乱滚。老三有些气恼,便到窗台上摸农药瓶。那农药,别看有时杀虫效率不高,要致人死命还是蛮能胜任的——如果不是假药。
老三抓着农药瓶子,吓坏了围观者,便有几个人上来夺瓶。老三抡开粗壮的胳膊一扫,呼啦啦倒下几个,顿足骂道:“谁要再拉我,我×他娘!”人们自然不敢近前拉架了——没有哪个傻子愿意为自家老人揽此大侮。
有一个人挺身而出。那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虽年近半百,但也步履矫健,叱咤风云。他站在老三跟前,亮开大掌,左右开弓,乒乓几个耳光,只把老三打得晕头转向——那是他的大哥。大哥打了弟弟,夺过药瓶,扔到一边,吓得老三蹲在地上。
老三的妻子乘着夜色跑回了娘家。
第二天,大哥叫老三去叫回他的媳妇,老三不愿意去。老大只得亲自前去。老三媳妇说:“除非老三亲自来给我赔礼道歉,我才回去;不然,我就不回去,谁也顶不了他的事!”
老大治了弟弟,治不了弟媳。老大只好回来再叫老三去叫媳妇。老三先是不肯,老大急了,将桌子一拍,道:“你小子还想再劳驾我的巴掌?”老三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前往。
我有事路过老三的大门的时候,他家已经风平浪静,老三两口正准备卖那头大肥猪。
10月10日星期二
下午,同郑书记(副)到县煤矿。中午大胡子周长胜书记有接待任务,喝得多了一点,吃完饭便睡了。叫了五次没叫醒,最后叫醒了,却动弹不得。
晚,只好在煤矿上吃饭。周又喝得不少。我们劝阻他,不要喝那么多,够意思就行了。他说县委书记来了是看得起我,我不喝能行吗?
归来9点。
10月11日星期三
□上午,再到煤矿,周书记、王书记(副)、尹主任热情接待。
周书记说,他从石横物资交流大会上过来,想买点对口头的糟鱼,那是下酒的好肴,却没有买到,便买了一斤酸枣,二斤鸭梨。
中午在煤矿就餐。周几杯烧酒下肚,谈兴骤至。他滔滔不绝地讲,我们聚精会神地听。
□大胡子周书记讲的故事
○同事老张
△老张嗜酒
老张生来只有一个嗜好:饮酒,且逢场必醉。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自然又是烂醉如泥。一位姓王的用自行车送他回家。王喝得也不少。刚出去庄,他从车子上掉下来。王扶他走几步,让他先上车。他似乎心里很明白,让王先上车子,他往上跳。王同意,还嘱咐他要慢慢跳。他说,没,没问题。
王骑上车子慢慢走。快到家的时候,王说我先下来,你慢慢下。王下来车子,回头一看,后边哪里有人?
他往回找,看到刚才出庄的地方有个粪堆,粪堆上趴着一个黑东西,正是张在呵呵大睡!
从此以后,他再喝醉了酒,别人便不敢用自行车送他回家。一般是让本单位的司机送他回家。
那司机薛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薛司机把醉酒的张拉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把张从车上扶下来,说:叔,我送你回家。老张心里明白,你真是个好孩子!
薛司机身高力大,背老张不费吹灰之力。他背着老张,并不先回老张家。他走到一个家门口,敲开门,道:“大嫂,有一个醉汉,你看看是不是你家的?”
“那不是张大哥吗?”
“他家在哪里啊?”薛司机好像真不知道。
“在西边!”那位大嫂很认真地说。
薛司机背着不省人事的老张如此这般问了十几个门,谁人不知那是经常醉酒的老张?
△儿子们很争气
老张有三个儿子,都很聪明,上学学习很好。他召集他们开会:您爹没有本事,不会送礼,也没钱送礼;不会走后门,也没后门可走。你们就凭自己的本事混吧!今后享福受罪全靠自己,爹也管不了那么多。
三个孩子都很争气。有一个出国留学,另两个考上本科大学,其中一个还是上的名牌大学。(待续)
10月12日星期五
邱明灿和夏庆祥来访。他们是来让我为一个姓董的说情。董,本庄人,因偷盗被刑拘。他们有些拐弯的亲戚关系。
我不好意思批评他们两个,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大哥,但我告诉他们:对这样的人不能手软,要狠狠地教训他们,狠狠打击这些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扰乱社会正常秩序、危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家伙们。
我问庆祥哥,你怎么忘了?当年我们一块抗旱的时候,地里旱得着火,浇地的电线又被贼人偷了去,我们是怎么着急的?发狠的?
10月16日星期一
上午,石横镇政府傅镇长和孙其昌来访。
10月18日星期三
□大胡子周书记讲的故事(续)
○捆绑了一个军人
“那年,我在栾湾当党委(副)书记,三十来岁,满身虎气,天不怕、地不怕,还捆绑过一个当兵的。”
我们有些愕然。
“那年,黄河水出奇的大,持续的时间格外长。河坝挡高一尺,水便上涨一尺;再挡上半尺,水再高半尺。邪乎!不挡不涨,挡就上涨,而且涨上来便不消下去。
“好几万人的生命财产啊!谁不担心?”
我们问:“哪一年?”
“毛主席逝世的那一年,要不那么邪乎?”
“只要拿动铁锨的都上去了,黄河大坝上人山人海,没黑没白地挡坝,防汛。
“我回公社的路上,正好遇到一个用铁锨挖地瓜的。我顿时火冒三丈,命令武装部长把那人带走——那人穿着军装,是军人。”
我把那人叫到跟前:“你为什么不上坝防汛?”
“我是军人,回家探亲。”
“军人?有你这样的军人?置人民的生命财产于不顾?”
那人不服气。
“军人?冒牌货!把他带到公社审问!
“把那穿黄衣服的带到公社,关到一个小屋里。我对他说,我要亲自审问你。你好好反省,我现在还没工夫,我得上黄河。
“我安排公务员,一天给他一斤鲜地瓜吃,既渴不着他,也饿不死他。
“后来,黄河水一个劲地上涨,我们一个劲地筑坝。黄河北岸吃不住劲了,上级来了命令:炸坝!没办法,这样的命令都是绝户命令,是共产党员的谁敢不听!
“我们埋上了500斤炸药,把黄河大坝炸开了几十米宽的大口子!滔滔黄水,顿时吞噬了贵平洼。
“我有空了,便审问那个军人。经盘问,才知道他真是探家的现役军人。我心里有些后悔,埋怨自己干得太鲁莽。”
那军人说:“我要去告你!你侵犯我的人身安全!”
“我一看他来了劲,我心想,不能让他。我指着他的头皮,吼道,有你这样的军人?这是什么情况?我还要告你呢!告到你的连队,告到你的营、团!开除你的军籍,遣送你回家!
“他家里的人听说了,赶紧托人找我说好话,求我饶了他。
“我赶紧借崖子下驴,但还不能让他看出是我输理。我以攻为守:你得写检讨,检讨不好,我不但不放你,还写电报告你,叫你连队的领导来领人!
“他见我硬气得很,知道我饶不了他,真的写了检讨,还返工了一次。
“他不敢告我了,因为我手里攥着他的一份检讨!”
○深夜炸坝放水
贵平大洼里满了水,到明年二月也退不下去,怎么种麦子?种不上麦子老百姓怎么吃饭?只有一个办法:从济平干渠排到下游去!干渠通过一个山口,山口已被下游的人筑坝堵死了。那坝是石头水泥筑成,很牢固,非用炸药炸开不可。那大坝上已安排了民兵黑白站岗,山顶上还架起了机枪。晚上,还不时“哒哒哒”地响一阵子,好不惊人!
我们侦察清楚了情况:渠道大坝两端是搭的临时帐篷,夜里帐篷内有十几个人睡觉值班,一般情况下不出来。大坝的背面正好能放上炸药。如果没有下边的信号,上边绝然不会放枪。我们研究好了炸坝的方案。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经过精心挑选的十几个青壮年,每人背上二十来斤炸药,向那个筑坝的济平干渠山口摸去。另外还有十几个小伙子,每人拿了一条棍子做开路先锋。
半夜三更,棍子队突然包围了帐篷。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你们听着,我们是来炸渠道大坝的,谁出来就砸死谁!棍子嘭嘭地砸了两块石头,手电筒照耀着帐篷里的每个人的脸。
那边的炸药早已迅速放好,并点燃了导火索。我们迅速撤离,并嘱咐帐篷里的人快跑,不然就没命了!
一声巨响,水渠大坝被炸开……
山上的机枪响起来,一道道火舌射向天空。
没过两天,军分区一个副司令员下来了,把我叫了去。他铁板着脸,圆瞪着眼:
“你是栾湾党委书记?”
“是,司令。”
“大坝是你炸开的?”
“是,司令。”
“你是怎么炸开的?”
“司令,我用炸药,埋在土里,一下子炸开了几十米。”
“你为什么炸坝?”
“上级的命令。”
“谁给你的命令?”
“司令,我不是说了么?上级!”
“哪个上级?”
“黄河防汛指挥部!”
“我问的是济平山口渠道上的石头大坝!”
“噢,司令,我以为你问的黄河大坝。那黄河大坝,上边叫炸,不炸能行?我们要顾全大局、服从命令。至于济平山口上的渠道大坝,我怎么会知道!”
他的脸气得发紫。
“我要逮捕你!”
“你敢!你凭什么?”
“凭你炸渠道!”
“你拿出证据来!”
他当然拿不出证据。最后咬着牙说,饶不了你!
我看得出来,他这是自己给自己竖梯子下台。
中午陪他吃饭喝酒,他没有再说逮我的话。最后说:“你这个同志啊,真……”
10月23日星期一
□上午,到粮食局、财政局。
粮食局毛局长、王局长都在家。说起社会问题他们叫苦不迭。变相集资、资金拖欠、有关部门卡脖子,真叫人吃不消。而言及经济效益不错,却也难掩心中的喜悦。
□下午,到县煤矿
煤矿周围的群众又酝酿闹事。上边压了煤矿用电的负荷,为了确保生产,便停了附近村砖场及照明用电,他们用的是不拿钱的电。他们也采取了措施——锁住了矿上拉矿渣的汽车。
大胡子周书记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他说:面对这种情况,一不能闹事以牙还牙,二应找当地镇党委出面做工作,不能直接面对群众,三应弄清压负荷的原因。他说,此时最需要的是冷静。
□穆忠泰安历险记
前边记述穆忠失踪,四处寻找未果。十几天后,他忽然携一蓝棉衣回家。妈妈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一头扑上去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张开大嘴嚎啕大哭起来。
周日回家,听他述说了出走始末,特记之于后(权作小说阅读)。
○两点离故里,一票到泰安
那是农历九月初三的下午两点。穆忠在他的同学好友王小虎家里玩耍。是人都有几个朋友,他也不例外。莫看他学习倒着数能排前几名,在交结朋友上却并不逊色。中午的时候,他买了几斤葡萄,约了几个朋友,由东道主王小虎用水冲过,几个人甜滋滋地享用起来。
“穆忠在这里吗?”是个女人的叫声。
王老虎的夫人赶紧出迎:“噢,是嫂子,有一个在这里,快家里坐。”来人是穆忠的邻居。
邻居一看穆忠在这里,三脚并成两步抄进屋里,看见穆忠道:“你还在这里吃葡萄,你还挺自在!”她伸手揪住穆忠一只耳朵,拽了出来。穆忠咧着嘴,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斜着眼看着凶煞神般的邻居。
王老虎一家人莫名其妙。
“走,找去!”她拉着他往外走。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当然抵不过一个三十多岁个头又不算矮的大人,尽管她是女人。他被她如同老虎赶羊般地拉出家门,拽到路边。
她并没有打他,她也不想打他,她明白,她若打了他,轻来轻去尚可,如生意外,也不好给他的父母交代。
穆忠还蒙在鼓里,他早就吓晕了。
“我家少了东西,有人见是你们几个拿去了。你说,你承认。要不,咱去找你爹,叫他收拾你。”她朝着他的眉头狠狠地戳了一指头。
不提他爹还好,一提他爹,早吓得魂不附体了。他曾不打父母知道拿过家里的钱。那是他爹赶集回来,把褂子放在了床上,一摸,有一小卷,数了数,十几元。如此几次,频频得手,爹并没有发现,以为丢了,叹了几口气,转了几个圈也就没有再问。后来,他的行踪被他妈发现了,她告了密。他爹起初打过他几下,一会儿就过去了,不疼了。然而用那钱买的冰棒,吃下去一凉到肚脐,也着实好受。多买几根送给朋友,他们也挺高兴。有时买点肉吃,也香得很。他太需要吃肉了。他家一年到头也很少买肉,除非来了客人或者逢年过节才买个斤把半斤,那是给客人吃的,小孩子几乎连闻闻的权力也没有,因为一买回家,不是高高地挂起来便是严严实实地藏起来。哪像饭店里、肉摊子那样大方,都是摆在外面的。他也曾拿过邻里的一点东西,邻里告了他的状,他爹真火了,拉了二梁子。用绳子把双手捆上吊起来,还用皮带抽。仅吊在梁头上脚不着地的滋味就够受的了。他似乎觉得又上了二梁子,爹的皮带又抽在了屁股上。
“我,我……”他结巴了,他说话本来就不够流利。
“你什么,你得给我拿出来,要不,告诉你爹,再拉你的二梁子!”
“我,我没拿,我给你找,找找……”他哆嗦了一下。
“三点,我再来找你!”她看了一下表,正好两点。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怕她真去找他爹。如果那样,这顿揍是轻不了的,揍不死也得脱层皮。怎么办?
他游游逛逛地往回走,到王小虎家去。又一想,那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走吧,走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上哪里去?去石横?太近,很容易被人找到。到亲戚家去?很快会被送回来。去肥城?去泰安?去济南?都行,但没去过,谁知道有多远?对,去演马庄坐汽车,那里不会有熟人看见。
他一气跑了十五里,来到演马南汽车站,还没站定,一辆客车便停在跟前,他跟着别人呼呼喽喽上了车。听说是去泰安的,用仅有的二元钱买了车票。
夜幕降临的时候,来到了泰安汽车站。巍巍岱峰张开双臂搂住了这个年仅十二岁离开父母双亲孤苦伶仃的孩子。(待续)
10月25日星期三
□晨起,觉头晕目眩,天花板乱转,胸闷,恶心,不敢动弹了。我首先感到世界对我有些冷漠,而妻子对我更亲热了。
饭后到门诊一查,血压很正常。王大夫说,没大问题,可能是有点毛病。我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她是四川人,话不好懂,我没再问,量也没大问题。她开的药是龙胆泻肝丸,VB-6,病毒灵。谁知道灵不灵呢。
□晚,许德福师傅家温锅。姜主任,刘主任,甲主任,侯会计,召安,韩师傅,李电工等。
10月29日星期日
中午,接待来自上海的客人——邮电部第一研究所的孙孺石工程师,他是来安装无线通信设备的先遣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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