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三十八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卷二 一九八八年
1988年 5月——6月)
5月2日星期一
□为了以实际行动支持妻子泡好豆芽,中午到集市上买120斤黄豆。买豆子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豆子出芽率高低决定豆芽产量,产量当然决定效益。
□晚,看“友爱在玫乡”音乐会演出。全是民族唱法、民族音乐,像回到了十年前,倍感亲切。著名歌唱家王士惠(音)主演,她唱着脍灸人口的山东民歌《沂蒙山小调》,走出沂蒙,走出山东,登上全国歌坛,并获得过奖项。还曾三次进中南海怀仁堂向中央领导汇报演出。王士惠的歌声声音洪亮、音域广阔、亲切甜美,不时博得响亮的掌声。
听着二胡独奏《二泉映月》的悲怆曲调,如同看见饥寒交迫、满脸灰尘、衣服褴褛的乞讨的老人在朦胧的月光下蹒跚、泣诉……
最后来个现代化的迪斯科大合跳。一个小青年先上台,他留长发,穿带红道道的紧身黑上衣,胳膊前后抓,屁股左右扭,脚尖里外翻;后边紧跟一个胖女子,学着那个小青年的动作,双手抓了一阵,屁股扭了几下,人们哄堂大笑!她有些害羞,一只手捂住了嘴,屁股却扭不起来——她大概不长练跳舞,否则,怎么那么胖?后边又跟上一队人,他们也学那女子的样子,屁股也扭不起来,最后,连那第一个小青年也不跳了——大概累了。
报幕员报下一个节目是跳迪斯科舞蹈,刘县长便退了场,他还没有走出会场,短命的迪斯科大合跳便宣告结束。
5月4日星期三
上午,市保密委组织各区县分管同志到邹平学习涉外保密经验。
许师傅的“皇冠”送我们到济南。一会儿,长清县委办的赵主任到了,他坐的是“伏尔加”。我们商量了一下,同坐“伏尔加”去邹平,让许师傅返回平阴。
11点多,到邹平。
稍事休息,便去招待所吃午饭。一位张所长作陪,他很胖,不到五十岁便谢了顶,鼻子几乎陷到山谷里去,似曾相识。我想起来了:他酷似原肥城粮食局的阴局长。那位阴局长络腮胡子光头顶。他有一句名言:我是“一头好脸,一脸好头”。
胜利油田的保密委主任到了,淄博市的保密委主任也到了。惠民地委的一位贾秘书长和保密委的一位盖主任,陪同我们参观学习。
贾秘书长很年轻,不到四十岁,带黑边眼镜,很稳重。
吃完饭,我方明白:原先只以为我们那里让酒厉害,没想到这里的主人让酒也很亲热,让人难以招架。
下午,外事办石主任介绍经验。他谈到接待美国学者的情况。他说,那几个美国人工作很勤奋,绝不迟到、早退,中间也不肯多休息。调查问题很细致,基本遵循我们的法律法规,询问问题稍有越轨,便致歉意。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了解专业以外的事情。
5月5日星期四
上午,石主任继续谈:美国人最感兴趣的问题一是第一手资料。对来自基层的资料、数字如获至宝,他们对地方报纸也很感兴趣,但不允许他们带走。二是直接与老百姓谈话,从出生到上学、谋事、变换工作等无一不问。他们对官方报纸,如人民日报、大众日报等不感兴趣,说上边的东西没多少参考价值。
……
下午散会,过济南到长清,许师傅已等候多时,告别长清县委办赵主任,返。
5月7日星期六
晚,在家设便宴为李峰送行。小伙子长得魁伟、帅气,勤奋、机灵。我来办公室的时候,第一个出去迎接我的便是李峰。他调公安局工作,还真有点留恋呢。
5月20日星期五
下午,栾湾乡兴隆镇村村主任等3人因打官司来访,并请来了老同事古乐生的父亲古华琪老先生。这样的事情,公事公办作难,公事私办也不好办。
5月23日星期一
前几天,曹书记因患盲肠炎住了几天院,今天稍好,便回到办公室看看。他说,住几天院也不得安生。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人们似乎约定要用车轮战法将他拖垮——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动机不一定是坏的,效果却是不好的。他出来逛一遭,告诉人们,他已经好了,病愈出院了,不要再去医院看望了。用心何其良苦!
5月26日星期四
鸡栏里的故事
○雏鸡的闯劲
十几只刚买来的小雏鸡被拦在网箱里,它们瞪着小圆眼,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小鸡们想:人是挺随便的,他们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愿意吃什么就吃什么,却把我们拦起来。我们的生活还可以,吃的香料,喝的温水,还带点红颜色,像干红葡萄酒。外边有一片绿叶,是白菜还是菠菜?那一定是很好吃的东西,却够不到。
于是,它们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四面都有尼龙网罩住,哪里出得去?从网眼里钻出去!有一个大胆的试了试,网眼太小,头钻出去了肩膀却被卡住了。它后撤了几步,像羊抵架,猛地向前一冲,还是不行,肩膀几乎被捆住,还痛了一阵。
痛定思痛。冲不出去,一是尼龙网眼太小,二是自己力气太小。如果力气大,网眼不就冲破了么?
于是,它就大吃特吃,快快长,积蓄力量,冲破网络,到自由世界去!它不明白,人,为什么给它设置这么多限制呢?
一段时间之后,地方换了好几个,个子长高了,力气也大了。有时候能让人畏惧:它的喙很厉害,能啄破人的肉皮,却被人给剪钝了。还想冲破那网罩,怎奈那网子也换了好几次,最后换成了铁丝网,它始终也没有冲出去。
——它们没看过《西游记》,不懂得“再能的人也跳不出如来佛手掌”的道理。
○“鸡遇”
鸡到成年,鸡的成员数量、性别比例基本稳定。
我家的鸡栏里喂着17只鸡,两只公鸡。鸡舍是“两层楼”,底层供鸡们饮食起居,上层垒了专供下蛋的三个窝,鸡栏选用透明墙——用尼龙网围定,俨然一个安静舒适的小世界。只是上层的产蛋窝垒得小一些,少一些,一个窝只能容下一只鸡。最近母鸡们已陆陆续续下蛋,下蛋窝里有时有些拥挤——鸡也嫌主人太懒散,为什么不多垒几个下蛋的窝子,以免“工作”忙了相互争地方。果真,十几只鸡若赶到一块下蛋,只好在窝的旁边挨号。有时候,鸡也像小孩子争东西一样,几只鸡都看着一个窝好,便向那个窝里挤,被挤下来的摔得扑棱扑棱响,有时候别的窝却闲着。
那只大红冠子母鸡和另外两只鸡率先抢到下蛋的窝,老实地趴下。它们伸头一瞧,外面并没有多少挨号的同伙。
老太太(岳母)提着饲料袋过来了,那是新买来的好饲料,一斤贵了几分钱,里面多了些骨粉、鱼粉、豆波之类——这几天,母鸡们有些闹情绪,工作效率不高,妻子决定提高它们的生活标准,特意买来这些高级营养品。
饲料放进饲料槽里,鸡们一哄而上,只啄得料槽梆梆响。蛋窝里下蛋的鸡嗅到了外面的香味,看见下面热闹的情景,想,只要擅离职守几分钟便可饱餐一顿,又怕别的鸡们抢了蛋窝,于是改变了主意,还是完成了任务再下去吃食。
等它们把一枚白灿灿的鸡蛋放在窝里的时候,料槽里香喷喷的饲料已被一抢而空。
○错杀的大公鸡
鸡栏里有年龄相等个头一大一小的两只公鸡。这两只公鸡是从近20只公鸡中遴选出来的。那只大个子公鸡,自幼争胜好强,自视高鸡们一等,经常登高望远,引颈高歌——我认为它是一个英雄,便留下它做种鸡(孵化鸡场收购种蛋)。另一只小个公鸡是天生得幸,身体孱弱,遇事经常退避三舍,吃东西也是拾鸡牙慧。当别的公鸡够刀的时候,它还是一个令人怜悯的长才。
留两只公鸡做种鸡是行家朋友告诉我的。按最佳方案,一只公鸡能娶12个妻妾,15个母鸡呢,留一只公鸡不足,两只有余。为了提高种蛋的出鸡率,多卖几个钱,便留了两只公鸡。两只公鸡,十几只母鸡,过起了群居的生活。大公鸡身强力壮,自然事事当先,小公鸡甘拜下风,也不和大公鸡争风吃醋,只好忍气吞声或偷三瞒四喝大公鸡的“刷锅水”。因为两只公鸡相安无事,鸡栏里倒也安定团结。我卖出的种蛋出鸡率确实高,达90%以上,几次达到100%。令孵化场的师傅惊叹不已。而我,也确确实实增加了不少收入。
大公鸡对人从来不讲情面。有几次我想接近鸡栏,母鸡吓得往里跑,大公鸡却往前站,两根腿撑着七八斤的体重。它斜着眼,高昂着头颅,“咯咯”几声,甩几下鹰鼻子般的喙——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我也曾试探过,我把脚往前一凑,它便嗖的一声啄一下。我的脚上穿着鞋,当然无大碍,却暴露了它桀骜不驯、不识真人的面目,也在我心中种下仇恨的种子。据妻子说,夜里,那大公鸡拦鸡栏门而息,还曾和黄鼬发生过殊死搏斗,并啄瞎了黄鼬的一只眼。我不信,鸡能斗过黄鼬么?大概是妻子偏爱这只大公鸡而编出来的故事。因为这只大公鸡从来不啄妻子。妻子喂鸡的时候,它还为她高唱赞歌。
大公鸡对它的妻妾们十分疼爱。有一次我往鸡栏里撒过一把小米,大公鸡第一个从窝里跳出来,低头便啄。“馋种”!我骂它。然而它叨起来并没有吞下去,而是“咕咕”叫几声,又放在地上,再“咕咕”叫几声。然后,它的妻妾们便接二连三地从窝里跑出来。
孵鸡场不收种蛋了,也就是说,今年公鸡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一天,有朋自远方来,我想起应该杀鸡待客。妻子问我杀哪一只,我说,捉大的,杀大的。妻子面有难色,又不敢违命。她进得鸡栏,大公鸡迎上前去,“咕咕”叫着致欢迎词,那小公鸡早钻到鸡窝里去,妻子轻而易举便捉住了那只大公鸡。
一盘肥肥的香喷喷的鸡肉端上桌来的时候,一种悲怆的难以名状的滋味升上心头:母鸡们如果再遭到异族入侵的时候,鸡栏里会不会上演“十二寡妇征西”的故事呢?
5月27日星期五
鸡栏里的故事:早该挨刀的红花母鸡
十五只母鸡也不纯属一个种族,大部分是“精白288”,披一身洁白的羽毛,其中有几只是矮冠乌腿的杂种鸡;有一只是另类,是土生土长的红花母鸡。我很同情它,不是因为它长有美丽的羽毛,而是因为它经常受到鸡们的欺负,追它,啄它。它逃跑、躲避、俯首投降之后,鸡们才善罢甘休。如果让我看见,我便抽打那些恃强凌弱的家伙们。同情弱者,大概是人类的一种秉性。如果不是我经常帮助那红花母鸡,它不一定能够活下来。
红花母鸡也产蛋了,不过比那些鸡要晚一些时候,蛋也小一些,这都无可厚非。人无完人,能要求鸡有完鸡么?更何况它处于备受欺凌的环境中。这种工作态度足够称道的了。
鸡蛋小的另一个原因,是这只鸡的个头小。小个鸡产小蛋,也应该在情理之中。这也不能多加指责,种族使然。小山羊天天吃肉,也不能要求它长得像小黄牛那么大。
有一次我捉住它,它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我抚摸它,是爱抚。对于我的偏爱,别的鸡还“咕咕”地提意见,表示了惊异之色。咦,这家伙还挺肥,这让我大惑不解。整天惶然的它为何还有这等膘分?妻子悄悄告诉我:它有时偷喝鸡蛋!还说,这不能张扬的,有不吉处。我不信,会有这样的混账鸡么!“偏听则暗”,我决心搞点调查研究,不能冤枉任何一只鸡,更何况是一个弱者。为此,我列了一个专题:“鸡能糟蹋自己的劳动成果吗”?
一天,我闲暇无事,细细观察。大凡母鸡下蛋,都在中午12点以前。下午,我看那鸡窝里,早不规则地摆下十几个鸡蛋。那红毛鸡经过一番侦探之后,跳进窝里下蛋——它也够聪明,趁窝里清静的时候下蛋,既无与其他鸡们争吵抢夺之忧,又不受被逐挨啄之苦。
它刚趴下一会儿,便回头梳理自己的羽毛。“爱美之心,鸡亦有之”。理完羽毛,它又去啄窝里原有的鸡蛋,好像探测一下别的鸡蛋的质量和坚硬程度。“好奇之心,亦应有之”。不料,那鸡蛋却被它啄破,蛋清从孔里流出来。啄破一个鸡蛋,亦无大妨,“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见那鸡把嘴伸进那孔里,堵住蛋孔,等待救援,那鸡也够聪明。又一会,它将嘴拔出,欠起身,用爪一挠,那鸡蛋却从窝里掉下来,摔了个粉碎。另外十几只鸡一哄而上,一阵子将那鸡蛋连同蛋壳也抢个精光。然而它却没敢下来。
那红毛鸡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实了妻子的密报。我观察了几天,情况大体如此——它可真是偷喝鸡蛋、训练有素的高手!我满腔怒火:你吃鸡蛋,我便吃你!这虽不是“自留地,当口粮,养只母鸡当银行”的年代,但我平时依然舍不得吃个鸡蛋,你却一天一个,挺会享受!
我决定再开杀戒,目标:红毛母鸡!杀了红毛母鸡,吃了肉,还后悔行动迟了些时日。
6月5日星期日
□驱车回老家,到地里看麦子成熟情况。
穿种的玉米小苗上毛毛虫很多,有的一棵上趴着四五条虫子,而消灭这种虫子的农药还很紧张——为挣钱,现在都搞外向型经济,把农药都卖到外国去了。
□又听说东边郭泗洪从车子上摔下摔成严重脑震荡,交500元押金医院里还不收留他。正好好的,怎么就从车子上摔下来了呢?有的说是高血压,有的说是饮酒所致。有的说,他今年倒霉:春天去一个厂子里拉碎木头,一根长铁钉差一点把他的脚面子扎透;一次,他赶着马车回来,车子一颠,把端坐在车子上的他颠了下来,摔得不轻;今春盖屋,水泥盖板上了顶,建筑队忽然走了,千唤万唤不回来……人啊人,倒霉了,坏事连连,喝凉水也塞牙。
6月6日星期一
中午,接待新汶矿务局原老矿长武小舟和新泰党史委周传文同志。
武是一位革命老前辈,今年77岁。1940年任泰宁县委书记时,年方29岁,且是泰安地区年龄最大的县委书记。
下午,陪他们到洪范、东阿镇一游。他们对洪范龙池的水很感兴趣。我介绍说,这水最大的特点是恒温恒量,他们还伸手试了试水温,说,这是一个好地方。游于林,对白皮松爱不释手,摸了又摸。我说到当年于阁老和宰相张居正不和,曾被贬官回家,他说,那时候和我们前些年的整风反右一样。他扳着手指算了算这些白皮松的树龄,说,差不多四五百岁了。
看过阿胶厂,赏过名人的题词说:“好,好,使我们眼界大开。”
午饭时,我介绍了平阴在全国的几个第一,他说:“平阴县穷,也是小县,现在正在变富。”又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央制定的是一条富民政策。不少人不理解,中央的意思,富起来再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么!我们不能不承认犯了错误,或者不能不承认不懂经济建设。你看,这几年台湾发展多快!”
晚饭后,他们到曹书记家拜访。又看望了故去的姚县长的家属——他们曾是老战友。
6月7日星期二
城西洼“买鱼”
这是前几天的一个上午发生的事情。
我和甲吉泉到了城关镇,“诏”回了在拖拉机站开会的廉秘书,传达了“命令”:买几条活鲤鱼,在水里瞪着眼、喘着气的。
廉秘书找了一辆北京吉普,汽车拉着廉秘书和我们两位钦差大臣向城西洼飞驰——那里有养鱼池。
路是土路,不好走,车身有时颠起很高。过了1030引水干渠,前面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个小伙,土里土气。汽车连鸣几声喇叭,那小伙向左边躲车。我看清了,他应该向右靠,但右边有夹皮沟,自行车一进夹皮沟就会像进了威虎山下的夹皮沟一样遭劫。司机却不让他,超过自行车,要别自行车。我说:使不得,使不得!
车到土楼。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农户的门前,说,我去看看老孔(鱼塘主人)是不是在家。我说,我们一块去吧!司机赶快摆手,说,哪能,哪能!廉秘书说,你们又不认识他,还是我们去吧!
廉秘书打开车门,一股冷风裹着腥气刮进车里,我的身子一颤。司机也随即下车陪秘书进了那家人家的大门,好长时间没有出来——大概是在谈判。
我们下了车。上身只穿背心和一件的确良上衣,北风一吹,浑身上下还觉有些凉意。这几天天气反常,头几天热浪把身上的外罩吹掉,今天却又凉起来。
大约40分钟后,他们出来了,共5个人。我们做了介绍,只说姓氏、称呼。我们钻进汽车,吆喝他们也上车,他几个说什么也不上。司机说,走着也行。我说,挤一挤,坐得下。说着,他们已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车很快追上他们,终于把他们请上车。他们说,正吃饭,吃完饭,又喝了几杯酒。司机开玩笑说:喝什么酒?没出息!
行几里路,来到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前。我们下了车,抖几下身子。北面是一大片芦苇,好一个芦苇荡啊!孔告诉我们,这片芦苇荡有几千亩。那应该是沙家浜第二了。
来到鱼塘边。鱼塘不大,有几亩水面。水也有些发浑。这就对了——水至清则无鱼。司机突然叫道:捉住那个偷鱼的,罚他!我抬头一看,一位老者,从塘边折身上岸,手里攥着一个明晃晃的东西,是条鱼。那老者真不简单,能在岸边捉住鱼!孔告诉我们,那是条死鱼。我问怎么死的,他说,不是药的就是砸的,鱼自己是不会自杀的。
鱼塘的西北角也有一间小屋,屋里安着一个煤炉子,放一张床,床上放破棉被。屋里还有一张小矮桌,一个豁子碗里盛着一条瞪眼的鱼。不用问,那位老者是看鱼的,也是孤苦伶仃、孑然一身了。
他们解开了大渔网。渔网在一根棍子上缠着,已经好长时间没用了。我正看他们如何以极大的耐心解开渔网上的死疙瘩,忽听塘下有人大叫:快!我扭头一看,天啊,有两个人已经脱得赤条条的,跳下鱼塘,立马把渔网拖下水,有人踩着,有人拉着,不然,那些狡猾不想死的鱼会瞅准空子夺路而走!
我们帮着拉网。我的衣服在颤抖,我们身体在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都是因为大北风!是的,如果是三伏六月天,我也会自告奋勇下水去!
拉网前进。那些鱼扑棱棱连蹿带跳。有的冲破鱼网逃生,那便是急匆匆漏网之鱼了。有的是跳高健将,跳起来亮了亮洁白的鱼腹,然后落荒而逃。
经过一番紧张战斗,在鱼儿纷纷乱蹦的渔网里挑个头匀称的、精神的、健康的,共选了十几条大鱼,用水桶盛了,过了秤,我掏出钱。经过一番推让,廉秘书说,以后再说吧。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说:要不是那点理由,要不是你们亲自来,说什么人家也不会下水!这点钱,算是……
廉秘书笑笑,我也明白他笑的意思。
话休烦絮。我们谢过老孔,把喘气的鱼装进水桶,我们也坐上车。我看了一下鱼,自语道:鱼啊鱼,你们还不识趣,如果不是跟了我们,你们能坐上小车么!你们能进那个府第么!我回头一看,那几个赤条条的汉子还在岸边活动,他们把那些失宠而大命的鱼重新放回到鱼塘里去。
他们应该抓紧穿上衣服才是。司机说,他们习惯了。
我们坐上车,我低下头,唐人写的一首诗里的诗句“遍身罗绮者,不是……”掠上我的心头。
6月9日星期四
昨天,回家收麦子,天黑才到家。夜里又下了一阵一阵的喘气雨,至今晨还在下着。
妻子见干不成活,便想回城里去——那里有她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她不放心。走庄里,路途泥泞,车子要骑人。我把她和车子送上村南康王河大坝,大坝上干爽些,可以推着车子走,沿大坝西行至后衡鱼庄西的南北公路上,就好走了。
6月10日星期五
收割一号井小麦。腰疼,腿酸,手腕疼,浑身像散了架。
晚上,蚊子、跳蚤格外殷勤,身子一倒在炕上,蚊子、跳蚤便迎候上来亲昵,那蚊子、跳蚤的嘴也着实厉害,咬一口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红点,后来竟到如醉如痴、如颠如狂的地步——宁死也要亲到底。
6月11日星期六
早饭后,二胞妹来了,她是来帮忙收麦的。外甥振奎和外甥女也来了。
外甥女一周岁,还站立不稳,很是惹人喜爱。她怕我,怕我的个子大,怕我的满脸胡须,怕我瞪的两个圆眼……一看我,便扭脸想哭。后来,我见她想吃好东西,便满脸笑容,给她鸡蛋吃,她不怕了,还对着我笑。我抱起她来,她不哭了,只是瞪着眼看我。我再给她点东西吃,她高兴了,又蹦又跳。我伸过嘴去,她用嘴唇接着——好聪明的孩子!
6月12日星期日
收割完庄西那块承包地的麦子。腰酸腿痛不是大问题,往外运麦子成了大难题。
这块地是块“抬牛地”。三面是春庄稼,只有西面是麦茬地能走车,还隔着一条条田沟。若要往外抬麦子或扛麦子,那可是“小打炉子钢铡——费炭了”。如果从西面的条田沟上垫上一条出路,便可从西地邻的地里借路把麦子拉出来。无奈,父亲因事和西地邻曾经吵过架,两家闹得不愉快。他让不让从他地里走,还在两可。
我想从条田沟(两家的地以条田沟为界)上垫上一道车路,把麦子拉出来,然后把条田沟恢复原状,又不想让西地邻知道。他以后如果知道了,我道个歉,说声对不起……反正已成事实,他也奈何不得。
刚垫完最后一锨土,南头来了一个年轻媳妇,我没看清是谁——我的眼有些近视,不近视也不一定看得准,因为我向来没有凝视年轻女子的习惯。倒是她来到跟前先叫了声“哥哥”,声音很柔和:“哥哥,你的麦子割完了?”我说:“割完了,正想往外拉呢。你干什么去啊?”她说:“来这块地里种豆子。”我说:“想从你的地里借一条路,把麦子拉出去,不知行不行呢?”我是硬着头皮说这一句话的。不说有什么办法?条田沟上的路已经基本垫完,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她笑笑说:“好,好,哥哥,你尽管走就是。你弟弟一会儿就来,让他给你拥车!”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痛快。这位和父亲红过脸的地邻这么好说话。
一会儿,她对象果然来了,是王在德弟弟,我们说过话。他的老一辈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当我的麦子车从他地里走过的时候,他还真帮我推了一把呢。
从这件事上我又悟出一些道理:不要把人总往坏里想,人间的爱心是永存的。
6月19日星期日
早七点半,骑车回老家。母亲正用簸箕簸麦子,她眉心里有块血痕,我知道她又生病了。一问,果然生过病,拉肚子两三天,有一天竟卧床不起,我估计又是吃变质食物所致。她说不是,现在剩下饭菜不是喂鸡就是喂猪。后来妻子告诉我,母亲确实是吃剩饭吃的。有一碗根达菜(俗名赖菜)已经两三天了,她宁可相信“不要紧”,她热了热又吃了,说,不吃就浪费了——人的观念一旦形成,改变也很难。她就算不过这个账来:一碗菜值几何?吃药、打针,生病、难受,花掉多少钱啊!
上午,把晒好的麦子放进瓮里。今年的麦子不出打,估计总产2000多斤,实则不到1800斤。即是说,今年小麦的籽粒不是很饱满实成。
究其原因,影响产量的不是干热风,也不是地力,主要原因是天旱和虫灾。今年春旱,老百姓手里钱短,旱不到一定程度是不会浇水的,等到麦子觉得旱了,再浇水就晚了。麦子扬花灌浆的时候,麦蚜肆虐,老百姓买药又不积极,药价贵了好几倍,谁又保证农药不是假的?到了虫子成灾的时候再去灭虫,剩下的只有后悔药了。
6月25日星期六
济南参观党史教育图片展览
接上级有关部门通知,要求组织各党委分管负责人去济南参观党史教育图片展览。
○原来想租车,一算要花去几百元,后来决定还是借铝厂的客车。厂里说,汽车都承包了,需要做工作。后经找汽车队做工作,队长说可以先拿点油钱。
○四十多人的庞大的参观队伍,到了济南吃饭成了大问题。花钱多少不说,连容下这么多人的饭店都难找。只好每人发了5元生活费,自行其便——有点不近人情的味道,也只好如此。
○司机吃饭不能采取那样的办法。于是,我们又找地方陪司机吃午饭。找了一个饭店又一个餐馆,不是客满便是条件差。最后被一个巧嘴的姑娘留住——服务态度好。
○原说参观两个半小时,实则看了四十五分钟就结束了。三个展室,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的那个展室,资料单薄,实物了了。虽然受到了深刻教育,但毕竟与原来的期望相比差距不小,便有些失望。因为这是山东省党史委举办的展览馆,有些“窗台上放喇叭——名声在外”了。
6月30日星期四
参加平阴镇新产品座谈会
8点45分,我去平阴镇参加新产品座谈会。通知9点开会,我看还有点时间,先到党委办公室稍坐。
9点差5分,秘书领我到老干部活动室,里面热气腾腾,灰尘满地。我问,就在这里开会?秘书说是。这哪里是会议室?秘书说,先回办公室喝着茶水等候吧。
9点半去了一趟,正在打扫会议室。
10点,约几个开会的到会议室等候。几位镇长来了,开会的也来了五六个。他们东扯葫芦西扯瓢地啦着。我有幸拿着一本杂志翻阅着,才算对得起时间。
11点半,应到会者终于到齐。共13人,12男1女。镇长几句开场白之后,省印刷中心的一位工程师讲话,他介绍了上胶印厂的情况,要求与会各部门给予大力支持。二十几分钟,会议便结束。
中午,到了玫瑰大酒家,这是目前平阴县城最高级的酒家。说是吃点便饭——高级酒店也有便饭——也在情理之中。开会到中午,还能再叫客人饿着肚子回去?
1点多,还不上菜。王县长(副),王主任,城关镇张书记都来了。
1点半,再三催促,几个小菜出台。之后便是鸡、鱼、肉、甲鱼汤之类接二连三拥上来,前面的吃不净,后面的又拱上来,只好把前面的端掉。
这是便饭?至此我明白,所谓便饭者,谦辞也!招待从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还能吃便饭?
一阵走马灯式的侑酒之后,一阵推杯换盏之后,一阵红红的眼看着红红的脸之后,每人又发了一个小提包,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人们笑翩翩地离去。
回到家,我深深地思索:一上午的会,等了3个多小时,开了二十几分钟。平时忙得戴不住帽,却在这里闲着等人。官场,官场,这叫工作?……我有些“莫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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