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三十四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卷二 一九八七年
1987年(9月——10月)
9月7日星期一
栽树记(续)
“弄点吃的吧!”有人提议,这当然合情合理。
“可以!”领导人当即表态,也够干脆利索。
于是,便商议买什么东西吃。有的说,中秋月饼上市了,今年还没吃过,是否买点尝尝,众人齐声说好,便定下买5斤月饼。又有人嫌少,后来说买10斤,40个,一个人平均2个,也不算多。又有人提议买蒸包,蒸包又有馅,又有面。最后让小刘看着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汽车飞驰而去。
我们便像刚才一样,找大块且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有吸烟的,有看着别人吸烟的,也有不愿意坐着休息而去摘酸枣的,摘地瓜叶的,侧耳听玉米地里的动静想去捉“蝈蝈”的……
“那树有多少年龄了?”有人指着西边山上郁郁葱葱的柏树问。
“有十年了吧!”有人回答。
“不,有二十多年了吧!”有人纠正。
“二十年?六十年代末,不,那时谁来栽树?恐怕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候栽的。”
“那不快三十年了?”
“还少得了吗?”
“三十年才长这么高啊?”
“活了就不错了。你看咱去年栽的树,活了几棵?”
“哟,那我们今年栽的树,到死也占不上用这板材钉的棺材了!”
众人一笑。
大家又谈起来1958年。那几年,“三面红旗”喊得震天响。成立人民公社,敲锣打鼓,点鞭放炮,彻夜不眠;大跃进,更有来头,抠磨脐,摘门吊,大炼钢铁。男女老少,顶风冒雪,上山挖穴栽树……我也似乎看到老农民冷风中挥镐刨石,然后又用皲裂的手,垒砌一个又一个的树坑,栽上抖动的树苗,然后用露出棉絮的袄袖拭去脸上的汗水……没错,李沟乡那位姓于的华东劳模就是这样干的,我的老家石横镇的石庙山上的苍松翠柏就是那个时候栽植的。
那些年头给人以“兵荒马乱”的印象,文雅一点说是搞大呼隆,再文雅一点说是“一大二公”,有的人把那时说得一无是处,或者一言以蔽之曰糟、糟、糟!然而那些柏树不就是那个时候栽上去的么!不然,这些山不还是光秃秃的么?我们应该辩证地看问题,应该否定错误的东西,肯定正确的东西,不能因为一个事物有错误,连正确的东西也否定了。
一会儿,汽车喇叭声把人们的头都扭过去。来了,那车今天特具吸引力,因为它上面有人们最需要的东西。车停下,小刘从上面端下一个蒙着笼布的“簸簱”,掀开,啊咦,雪白雪白的蒸包直刺眼球,喷香喷香的气味直入鼻孔!于是乎每人抓起几个,三推两拥,放到肚里。
俗话说:“家里送好饭,地里不用看”。有着相当高觉悟的栽树大军,加上相当好的饭食,自然有相当高的栽树质量和速度!
栽完所有树苗,从山上唱悠悠地下来,已经12点多。
天,下起了蒙蒙小雨。
9月11日星期五
学生高静、张淑华来访。高静,高而静也;淑华,淑而华也。
9月12日星期六
中午12点多了,办公大楼里已空空荡荡,我们还在办公室里等候,我们要为曹书记和张县长(副)等领导同志送行。他们要到广州、深圳去考察,吃完午饭便走。
他们不打算坐火车去,那要两天三夜,熬眼受累不说,那要浪费多少时日?他们想从济南坐飞机去,快得多,两个多小时,早发平阴,中午到广州吃饭。然而飞机票很紧张,济南不好买。经努力,最后定下先坐火车到南京,再从南京飞广州。
因为是坐飞机的缘故,所以,我们要为领导人送行。
曹书记走下楼梯,微笑着。他那大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着我们的手,他借中央台上常用的话,说:“今天前来送行的,有……”说着,我们都笑起来。
他们乘坐的面包车启动,我们挥手而别,祝领导一路顺风!
9月13日星期日
早6点驱车回家,修压水井,运土杂肥,拉玉米秸,收豆子……
忙到晚上7点,天快黑了,屋里电灯亮了。明天有要务在身,再晚我也要赶回城里去。我推出车子,踏上返程:五十里黑路要我走,五十里夜幕要我闯,五十里虫鸣要我听,五十里汗水要我流……
母亲叮嘱:路上小心,不要慌。
9月19日星期六
仁和林场买苹果
中秋节将至,市委办公厅要从我们这里买些苹果。我们很乐意办理:这也是在宣传平阴啊!
早6点,准时出发。借税务局加长130。司机师傅姓尚(音),矮个、微胖、热情、精干。
到了东阿仁和林场,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近五十岁、身材魁伟的贾场长。前天来联系买苹果的时候,他出发去了上海,没有见到他。他让我们吸烟,我们不吸,又洗苹果让我们吃,我们也不客气,听得肚子里咕咕叫,嘴听肚子的使唤,便啃了一个。他问我们吃饭没有,我们说没有,他说,简单地吃点吧,我们说不。他又笑笑,说,林场里条件差,也没什么好的可吃,就多吃几个苹果吧!
于是,他找几人过秤、装车,写手续,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一车苹果装载完毕,我们握手告别。
车出东阿五里,听到车里有地方刺刺地响,仔细一听,不远,就在腚底下。赶快刹车停下,掀开坐垫,一根皮管里冒热气,水缸里也刺刺地响——汽车水缸开锅了。尚师傅说,是一个什么零件坏了,漏了水,水少了,自然温度上升得快,先加上点水凑合着开到城里再说。同行的小张说,当前他们这里吃水很困难,要到几里以外的地方去拉,如果不是熟人,他们是不愿意给的。小张还说,他认识前面自行车修理铺的一个妇女,是县委传达室汪师傅的表姐,可以到她那里去加水。车又跑了几百米,果然有一个自行车修理铺。车停下,小张下车到铺子里去。
不一会儿,一位五十开外,个头不高,留着齐耳短发的妇女出来。我赶紧下了车。她热情地招呼我们屋里坐,我们不去,她又拿出香烟、火柴,抽出烟来挨个让。我们不吸烟,她便把抽出的那支烟放在车座上,不好意思再装回到烟盒里去。
尚师傅收拾了一阵子,也没修理好,说有一个零件坏了。一会儿过来一辆大卡车,他招呼一声,大卡车停下,他便坐卡车去东阿镇上买配件。
自行车修理铺的老板,大概是汪师傅表姐的什么近人,便拿出看家的本领想把原件修理好,然而没有奏效。
一会儿,尚师傅坐那辆大卡拐回来,卸下配件,谢过大卡司机。尚师傅把配件装上,正合适。他把车修理好,已累得满头大汗。
我看了一下表,正好耽误了40分钟。和那位“表姐”告别,让她收下几个钱,她决意不肯,说:“在这里我帮你们的忙,到你们那里,说不定要麻烦你们呢。”
9点多了,早饭还没有吃,肚子里自是有数。我向尚师傅下了安民告示:“到城里吃早饭。”尚师傅一看表,说:“不吃了,还没觉着饿。”我想,他不是不饿,而是怕耽误了时间。我说:“上午去不了,下午去,不要慌,慌乱中往往出错。”
返回城里,我们简单用了早餐,便飞车向泉城奔去。
12点多,到了市委办公厅。接待我们的是一位郭处长,络腮胡;一位周科长,戴眼镜。后来,办公室一位副主任也来了,向我们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中午吃饭,侑酒的是一位漂亮姑娘:方脸,大眼,明眸皓齿,很是漂亮。她说是平阴洪范张海村人,在这里当合同工。
吃罢午饭,喝点水,又拣官场上的话说过几回。处长说结账,我说,我只管送苹果不管结账,也便作罢。
5点半返回到平阴。
9月21日星期一
岳母七十多岁上了手术台
上午9点,到县医院去,老岳母要动手术。
岳母12天前因腹痛住进医院,查出有胆结石。保守治疗了一个多星期,效果不佳。周三查房,大夫说周五动个摘除胆囊手术吧。到了周五,又说不动了,主刀大夫累病了,发高烧,正输液。周日一问,说要再住院一个月,保养好了以后才能动。
内兄闻言有些不安:术前养一个月,术后再养半个月,合计至少要一个半月,时间太长了。医院不是幸福院,不是养老院,这么长时间没病也揉搓病了。我一想,事是这么说,但这事也不能急,也不能催,催和急都没用。条件具备了,大夫自然会安排,进了医院就得听大夫的,心急了还会把事情搞糟。
晚上,妻子忽然说给我商量个事,说要给主刀大夫送点礼物。我笑了笑,略一沉思,说:“行。要送,内兄去送,反正我不去。”妻子有些发急,说我就那拧儿怪古的邪乎脾气。
内兄果然买了酒、烟、罐头之类,满满塞了一提包。晚间到了主刀大夫家。据他说:这是老母亲的主意。我真不明白:一位几乎一辈子隐居在穷乡僻壤的老太太竟然还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后来才知道,这是她住进医院以后学到的。
不知是岳母的身体具备了动手术的条件,还是主刀大夫有了空,还是那一提包礼物使上了劲,岳母接到通知:下星期一动手术。
岳母尽管对动手术有了思想准备,但还是不放心,毕竟70多岁了。她把家里柜头上的钥匙交给了儿子,她告诉儿子,柜头里都是有什么什么东西。
九时许,岳母进了手术室。我们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焦躁地等着。11点多,手术室门开了,推出来了一辆手术车,被子底下两只三寸金莲蹬得笔直——那是岳母出来了。我们赶紧迎上前去,帮着推车、提吊瓶,做些服务性的工作。
岳母躺在病房的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孔里插着皮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她合着眼,有时吃力地睁开一条缝,马上又闭死。腹部还留着一根管子,往外滴黄水,大概是胆汁。她不时哼哼几声。
一会儿量一次血压。
主刀大夫来了,个头不高,四方面皮,有些胡子。他手里攥着一团白纱布,破开白纱布,露出几块枣核大小的褐色的石头。他说,就是这些东西在你的胆囊里作孽,能不痛么!说着,在岳母面前一晃。
9月23日星期三
今日有日环食
请假回老家整麦畦子。
上午8点,把自行车打在院子里,换上衣服要下地。又想起一件事,问母亲见没见过玻璃片。母亲稍思,便找出一块,是花玻璃,我说不行。母亲问我何用,我说今天有日食。母亲说,别胡说了,天上的事情你知道?我便胡乱扒翻,在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小号的手电筒,拧下筒头取出玻璃片,点煤油灯在玻璃片上熏上些油灰,放到上边的口袋里。心想,今天的日环食看定了。
地里满是整畦子的人。我不时掏出那玻璃片照照太阳。他们问我干什么,我说今天有日环食,你们不知道么?有一个人说,知道,知道,一九五九年还出现过。我知道,他是说的日偏食,在老百姓看来,无论日环食和日偏食都是日食,差不多的。
8点半,太阳被啃去了一块。
9点50分,大地明显地暗下来,干活甚至影影绰绰。再从玻璃片里看那太阳,形成了一钩月牙,右下方只露一个缺口,像小姑娘戴上了一个金灿灿的发卡,正歪着头向人们微笑。再一会儿,大圈套上了小圈,很是瑰丽——那便是所谓的日环食了。
9月24日星期四
妻子的几个姊妹——曾妹、焕玲妹、兰妹等都来了,来看望她们的妈妈。一些孩子也来了。
9月26日星期六
上午10点多,去韩主任的老家去看望他的父亲。他患过直肠癌,动过手术,前段时间,有些复发,到济南查了查,癌细胞有些扩散。
他很客气,对我们的看望一再表示感谢。
他又很悲观,说不治了,任其自然好了。他怕给家庭添负担,给组织找麻烦。我们做他的思想工作,举了些此病治愈的实例,鼓起他战胜疾病的信心和勇气。
9月29日星期二
回访省市部门散记
我县遭受龙卷风袭击以后,省、市领导和有关部门给予了很大支援,领导决定今天带些礼品和锦旗去济南进行回访,表示感谢。
兵分两路:曹书记、刘县长、计划委张主任、经委于主任等四人一路,走访省有关部门。郑书记、政府办孔主任和我一路,走访市有关部门。
我们先到济南军分区。
车东折西拐,走街过路,司机路径很熟。我只知道东西南北,不知车向若何。来到一条南北路上,郑书记说快到了。他对这里的路也很熟,原因很简单,他在任县委副书记以前是县武装部政委,经常到这里来。
车进军分区大门,大门右边有传达室、岗楼。我们的车径直进入,没人管问。
到办公大楼,找到值班室,值班员引我们到接待室。温司令员接待了我们。我们说明了来意,赠送了锦旗。
温司令是一个很直爽的人。他侃侃而谈,几乎毫无顾忌,他知道我们也不是外人。谈到河北等一些省份,很重视民兵训练工作,训练中心搞得很像样,规模很大,且开办旅馆、商店、招待所以增加收入,叫以劳养武,云云。
首长送我们出来,一一握手告别。我们赶紧钻进汽车,掩过车门,摇下车窗,与首长说“再见”。
第二站是市财委。
进市政府大楼,上电梯,到五楼,找到财委办公室。我们一说是平阴来的,一位小伙子很热情,自我介绍姓尹,叫小尹即可。他穿皮夹克,帽兜在颈后呼呼啦啦响,戴眼镜,年龄不大,却扒了顶,与年龄不相称。他说,有位主任在家,马上去找。我放下礼品。一会儿,主任到了,泡茶、让烟。郑书记说,平阴受灾以后,市财委的领导十分关心,给了我们很大支援,现在灾区的生产、生活恢复得很好。我们来一是给领导汇报一下情况,二是表示全县人民的感谢之情。孔主任掀开那锦旗盒子,拿出那封感谢信交给那位主任。
我们告辞,那位主任送我们到电梯旁。
第三站是市总工会,接待我们的是办公室主任。
郑书记说明来意,留下礼品,彼此客套了一番。他留我们吃午饭,我们婉言谢绝。他很客气地送我们到车跟前,彼此握手告别。
11点,两路人马按约定合兵二机床厂。
办公室李主任在家,他引我们进接待室,很热情地接待我们。
一会儿,曹书记、刘县长都到了。
厂里几个领导人也来了,一位书记兼厂长,一位副厂长,还有张宝玮副厂长。张副厂长曾在平阴挂职副县长,所以彼此亲如一家。据说,那位书记兼厂长是了不起的人物,选十三届人大代表只差几票。他坐在曹书记的右侧,不紧不慢地啦着家常。问起灾区的情况,平阴县的生产情况,我们不时插话。曹书记还谈到了去广州、深圳、佛山、珠海参观的一些印象。
中午饭安排在空军第一招待所,饭菜很丰盛。双方领导亲切地交谈、让菜、敬酒,气氛非常热烈,自然不在话下。
下午,我们又走访了市农委、市妇联。
我跟领导跑了一天,最深的体会是:领导人这么马不停蹄地奔波,也真不容易。
10月2日星期五
晚上,到邱明灿家里稍坐。他得了孙子,很高兴。中午有客人,喝得晕晕乎乎,翻来复去一句话:“今天我真高兴,没心烦了。”非再让我喝两盅不可,他明知我不喝酒。我也很实在,说不走了,为你祝贺祝贺,也为迎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命。
一会儿,“四菜一汤”上来了:熘猪耳,酱猪蹄,炸鱼,炸虾,鸡蛋汤。他叫来了支部书记王希贤。王书记也不喝酒,只是端着酒盅子照乎。我们说了一阵子话,10点多,他才放我们回家。
10月14日星期三
老岳母病愈出院
下午,岳母病愈出院,她和病友们依依惜别——她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一位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的病号,泪兮兮地和老太太告别。她是被拖拉机撞伤的,岳母曾把苹果、葡萄、炖鱼等送给她吃。
西南角床位上的一位老太太因为不能送她而感到惋惜,她是来伺候女儿的。她的女儿在干活的时候没有保护好自己,两根长长的粗粗的黑油油的大辫子被机器拽下,并累及了头皮。老太太拿着一个治疗灯,正给女儿的头部做理疗而不能脱身。
与岳母相邻的床位上住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妇女,那妇人腰部刚刚动了手术,动弹不得,她的对象帮岳母收拾东西,把岳母送出老远老远……
10月15日星期四
秋种大检查听到的故事:一位村支部书记喝“药”记
题记:药邪?酒邪?酒邪?药邪?药即酒,酒即药也。
×乡某村的支部书记,40来岁,工作有魄力,有办法,政绩也不错。只是有一个不良习惯——嗜酒。
一天下午,他又瞪着发红的眼珠,东倒西歪朝庄外走去,他要检查督促一下浇地造墒种麦子的情况。今年夏天雨水调和,到了秋季,天空却一个劲地天高云淡起来,地里的坷垃干得嘎嘎响,农民们正心急火燎,开动所有提水工具浇地造墒,种上的麦子也在浇蒙头水,确保出苗齐全。
井水顺着路边的渠道汩汩地向地里流着。光着脊梁扛着铁锨的人们不时从他身边走过。他们有的嘴里不干不净骂老天不睁眼,看不见地里旱得着了火,有的则念经般地祷告老天赶快下雨。
书记沿水渠走着,忽然看见不知是谁将渠道扒开了一个豁口,不用说,那是没有按村里的安排而抢水浇地。
“谁他妈的不仁义,扒豁子!”他骂道。
蹲在一旁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扭了扭头,白了他一眼,没言语。
“你他妈过来,堵上!”他这才看清,是族家近门的侄子,豁子里的水正流向他的承包地。他见侄子不动,火气更大:
“你妈的×!过来!”他吼道。
“你妈的×!”侄子并不让他,回敬道。
“揍你个小杂种!”他一手拤腰,一手指着侄子骂道。
只听嗖的一声,铁锨早朝他飞来,并没有铲着他。
“骂人,揍你!”侄子的火气也拥上来。
互骂,便是宣战书,宣战后便是开战,于是二人扭打成一团。先是在路上打,后来滚到一个水坑里,二人满身是泥,并撕破了衣服,结果未分输赢。看热闹的多了,也便拉开了他们,二人无力再战。按中国的伦理道德,叔父骂了侄子,虽然不应该,好像也没多大错误;侄子骂叔父,似乎有悖伦理。侄子有错在身,人们批评侄子的不对。
书记气愤愤地朝家里走去,嘴里不知咕噜些什么。这些天,三秋生产抓得紧,种好小麦事关两年,黑白忙乎,也确实有些累。他觉得眼皮有些沉,想回家睡一觉。
大门屋门都开着,家里没有人。妻子出去找农药拌种,孩子们也不知干什么去了。他将褂子一扒,往椅子上一扔,一头向床上倒去。
却说书记的衣兜里,正装了一小瓶农药,是上午装好的剧毒农药“一六○五”,他知道自己下午要拌种,便找了个小瓶到一个组长那里倒了半瓶,然后用皮塞塞紧。他这一扔褂子不要紧,装药的小瓶正好碰在椅子肘上,瓶子破了,农药流出来,浸湿了带泥的褂子,屋里充满浓烈的农药味。
一个孩子回家,闻到屋里的农药味,一看他的爸爸四腿八奓地躺在床上,脸涨得通红,喊了一声,又无回应,知道大事不好,拔腿往外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不好了,爸爸喝药了!”
“什么?书记喝药了?”人们惊异地对视着,并不相信书记会喝药。闹点小乱子,小意思,值得喝药?书记也不是那种心胸狭窄小肚量的人。然而又不能不信,也许书记刚刚和侄子骂了仗,觉得脸没处放,这些年有谁敢如此放肆?于是,人们跑进书记家门。进门便闻见一股刺鼻的农药味,一看书记涨红的脸,便上去拉书记。书记伸手便是一掌,他大概做着和侄子打仗的梦。人们喊他,他呜啦几声也听不清说的什么。人们顾不得许多,救人要紧。找车的找车,拽被子的拽被子。妻子回来了,看到床前被人们踩碎的农药瓶子便哭了。
书记被抬到地排车上,哼哼了几声。人们问他喝的什么药,喝了多少,他说“放,放,狗屁”!人们见他说胡话,以为药性发作,愈加紧张,几个壮劳力拉起车向乡卫生院飞奔。
救命要紧,时间就是生命!
车子一溜大下坡,十几分钟便到了乡卫生院。听说支部书记喝了药,院领导十分重视,院长亲自指挥,主治医师亲自动手,灌水洗胃!
人们七手八脚,一阵忙乱,罐盆撞击,乒乓作响。肥皂水灌了一盆又一盆,灌进去吐出来,书记的脸急得更加青紫,他摆着手,瞪着眼,说“没喝,没喝”,无奈手脚被人摁着,嘴里插着管子,吐字更不清楚,人们听成“不多,不多”,剧毒农药,即便喝得不多也有生命危险,灌!
一阵子灌了三大盆肥皂水,将中午吃进去的菜和面条也冲了出来,书记原来鼓胀的肚子终于贴到了后脊梁骨上。他侧着头,合着眼,张着嘴,两根胳膊平铺在地板上。
他累了。
灌药的主治医师洗了手,说:“没事了,大家放心吧!”
拉车的人们见书记没事了,松了一口气,蹲在一边吸烟。议论说:“亏我们来的及时,不然,我们的书记就没命了。”
院长也去摸摸书记的肚皮,说:“是没事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忽然,书记把手一挥,折起身,声嘶力竭地呼道:“我没——喝药!”
“看来神志还是有些不清,”主治医师道,“有些喝过农药的人,往往意识模糊,自己不承认喝药。”
“娘那个×!”书记又骂人了。
院长说:“我们总算尽到了责任。”
10月18日星期日
聊城看望惠铭弟
吃过早饭,到石横接上惠军、惠军的妈妈和老家的另两位世交,去聊城看望惠铭弟,惠铭是惠军的弟弟,因精神上受些刺激而住进聊城某医院治疗。
昨天晚上下了小雨,今天早晨的小北风像一块抹布将天空擦洗的湛蓝湛蓝。
车像箭一般,过二级站,飞黄河大桥,沿宽阔的公路向聊城奔驰。
车行四五十里,见路旁零零星星堆放着几幢楼房,司机说这就是东阿县城,也叫做铜城。我百分之百相信,这里具有贫困地区的一切特征。那县城里面,高耸着一个几十米的铁塔,那大概是电视发射塔,我们有时看到东阿县的电视节目,便是从这塔上发射出去的信号。
西行又40里,车折头向北,不一会儿便到聊城了。走了几里泥水路,便是聊城某医院。我们在医院附近买上苹果、葡萄、桔子、香蕉等礼品,便到病房去。
病房门锁着。
惠军叫了几声,门开了。掌管钥匙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是这个病房的护士,这是我在县级以上医院见到的第一位男性护士。
我们走进二号病室,内安4张病床,却空无一人。我们刚坐定,门口便围满了人:有年龄大的,也有小的,有瞪着大眼横眉冷对的,也有乜斜着眼畏畏缩缩的。“出去玩吧!”惠军挥手道。“好,好。”那些人还挺听话,顿时走了大半,剩下的三两个人,也很快散去。
惠军去找惠铭。
一会儿,又进来一个,歪戴着帽子,灰白色的脸皮,斜楞着眼,逐个察看我们,像在审视偷他东西的毛贼,又像面对“杀父夺妻”的仇人。我没加思考,知道他是病号,在这里,这样的人是不难寻觅的。我们没人理他,他楞了一阵,自己便出去。
刚出去一会儿,那人又回来,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惠军回来了,一扬手:“出去玩去!”“咹,是!”他遵命而出,又像极有修养。
一会儿,惠铭回来了,伴陪他的三姐夫也回来了。惠铭胖多了,他自己说有150多斤,能吃能睡。他的姐夫也很高兴。
惠军又叫了一声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应声而至。惠军叫他去提水,他满口答应,提把暖瓶出去。惠军说,这个是某高官的孙子,他的父亲是那位高官结发妻子的儿子,在家务农,那位高官经常给他们一些接济。
一会儿,一位穿军装的同志进来,我以为是联合国派到这里的维和部队。惠军介绍说,他是某县武警中队的战士,来了二年多了,现在已经全好了,正养病等待安排工作。
惠军经常来这里看弟弟,所以他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
我问惠铭能否看点书。他说,允许看,并且看了一些。我说,要能看书,这地方还真不错,回去以后就没有这么多时间了。说罢,他们都笑起来。
惠铭知道自己为什么住进这个医院,并说快好了,这说明他真的快好了。我嘱咐他安心养病,他说是,并谢过我们。
下午一点,返回平阴。
10月21日星期三
下午,到物资交流会上一游。
榆山路两旁,搭满了帆布棚,一个接着一个。交通局楼顶上安了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地播放着戏曲和音乐。
街上人不少。卖东西的也不少,多是成衣、布匹、机电产品之类。
我转了一圈,发现今年的物资交流大会有一个特点:削价处理的商品特别多。大多数的棚子底下,放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醒目的几个字:成衣大削价!录音机大削价!棉布大削价!然而削价和不削价差不多,销量也不乐观。这些心理学学得不好的商人们大概思路出了问题:这几年的顾客不是前几年的顾客了,特别是这几年的农民不是前几年的农民了。头几年,农民的口袋是瘪的,他们不太计较货物质量如何,价钱便宜便买。如今,腰里充实了,眼角里还真没看着那些削价的、过时的、被人遗弃的劣质商品呢!所以,形势发展了,顾客的心理变了,想发财的商人们打错了算盘,打谱在交流会上忙一阵子的却消闲起来。
我到南大楼买了一件雨衣,到百货楼买了两件浴巾,是铺沙发用的,也算满载而归——为交流会做了一点贡献。
10月24日星期六
下午,县直属机关党委召开党员代表大会,选举出席县党代会的代表。我按划定代表区坐定,等候开会行使我的权力。大会主席宣布大会领导成员名单,竟有我的名字——我是机关党委委员,我只好走上主席台。几句歪诗便生脑际:
惊闻主席唤我名,心里只觉乱扑通。
头冒热汗上台去,愿为主席助威风!
10月26日星期一
检查四乡镇,情况各不同
曹书记叫上水利局马局长和另外一个同志,我们一行4人到几个乡镇查看农田基本建设情况。
首站李沟乡。鹿书记、曲乡长、郭乡长(副)等正在家开会。我们一到,他们马上迎了出来。曹书记、马局长共同和他们商讨了近期的工作,特别是今明两年农田基本建设的工作方案。总结了四句话:“远抓林果近抓牧,抓好水利是基础,商品经济大发展,解放思想拓新路。”
来李沟还有另外一个任务,那便是看望新上任的鹿书记,慰问原地踏步走的曲乡长。曲,40多岁,近来有些情绪。原党委书记调走,他认为一把手是“老妈妈擤鼻子——把里攥”的了,因此工作热情格外积极高涨,加上某些人别有意思的吹捧,他的脑瓜热乎起来。那知党代会一开,书记职务没他的“开壶”,他大失所望,情绪有些沮丧。县委领导给他做了思想工作,曲情绪大振。为表示干好工作的决心,把家属搬到山沟居住。
第二站洪范乡。从洪范大集上通过,集市上人员拥挤,道路狭窄,猛虎不吃回头食,费了好大的劲才进了乡政府大院。焦书记不在家,刘万里副书记接待。刘汇报了修路、植树的一些想法,共同研究了引(书院)泉入(纸坊)库的水利工程。
曹书记因有事,迅即返回,嘱我们继续查看。刘书记中午陪我们进午餐。
第三站旧县乡。 车上原有4人,少了曹书记,分量去了九成。
在旧县乡书记接待室,先由黄乡长陪我们说话。一会儿,书记揉着眼皮从里间出来了,脸上还印着深深的竹席的印痕,脸色也有些发黄。书记太累了。马局长说明来意,问:“农田基本建设有何打算?”答:“十天前曹书记来时已经汇报过了。”马局长又问:“湖区水利工程上马了吗?”答:“没有。”问:“为什么?”答:“湖区水满了……”一问一答,十分严谨,像老师提问小学生。
第四站东阿镇。 到大院办公楼前,我们下车,党委书记李清水从办公室出来,相互打过招呼,让我们进接待室。
李书记大惑不解,问我怎么和马局长同行,是特约,还是邂逅?我说,都不是,我们是遵另外一个人之命来此,那人因事而返,嘱我们完成他交办的任务。那个人便是曹学成同志。
李书记叫来了马镇长,他们认真地汇报了农田基本建设的情况。我们的意见是到现场看一看。马镇长问:是看水利建设,还是看……话音未落,李书记道:他们是曹书记的钦差,当然要让他们全面看农田基本建设的情况。
李书记坐在我们车上,边走边介绍有关情况,领我们到龙王峪山坳里转了大半圈,停在西面的山嘴处,这里果然是满山遍野的核桃树。李书记介绍说,今年农田基本建设集中治理这一片大山峪,山、水、田、果、路综合治理,远处果然有修盘山路的人影晃动。李书记说,仅就林果而言,今年核桃树就收入5万元,今冬再栽些苹果、山楂、杏李之类,收入可大幅度增加。龙王峪,龙王峪,要叫龙王献玉呢!
李书记说,咱们再到花石崖去看看,那里已经挖好了1000多亩的树坑。马局长问车能否过去,李书记一笑:你尽管走就是!我说,阳关大道早就修好了。李书记笑了。
车到花石崖,一路畅通无阻。车停到花石崖东北角的拐弯处,我们步行到山地里转了一圈,果然见一排排的树坑早已开挖停当。马局长问树坑是不是太密了?李书记笑道,这是在林业技术员的指导下挖的,他们是经过科学计算的。
5点半,我们与李书记等分手,他们回镇政府,我们自回县城。
10月29日星期四
外祖母家二表兄托我买名贵中药材麝香。他的弟弟——我的三表弟,今年刚40岁,便得了食道癌。他们明知是不治之症,也要做最后一搏。他如果年轻轻的便凄然离去,实在有些过于仓促。
10月31日星期六
值班,夜宿值班室。薄被一床,躺倒冰凉,越缩越紧,当了“团长”。室外凉风习习,床头冷雨敲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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