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情(散文) 作者:张光明
说起山东的饮食,人们首先想到的肯定是煎饼。作为山东人的主打食物,煎饼究竟传承了多少年,不知道有人考证过没有。说煎饼是山东人的命根子决不为过。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齐鲁百姓就是靠它果腹活命的。过去听过一个段子,说是火车进了山东地界,滾滾车轮发出的声音是“煎饼大葱,煎饼大葱”。火车进站一放汽“吃一一”。这当然是逗笑了。如今,煎饼作为山东飲食的一张亮丽名片已经走出山东,搭着快递小哥的车轮飞向全国各地,登上千家万户的餐桌。
其实,煎饼制作起来并不复杂。第一步是磨,用石磨将玉米粒或小米磨成糊糊状。如果想图省亊,就把玉米面直接调成糊糊也行。第二步是发,将磨好的玉米面糊糊放在温度适当的地方发酵。发到微微冒泡就行。发过了头,摊出来的煎饼能酸倒牙。没冒泡,不但摊抹不开,还影响口感。第三步是摊,摊煎饼有一种特制的炊具叫鏊子,形状像一面倒扣的锣,只是比锣大一圈。鏊子下面柴火熊熊,舀一勺玉米糊糊,倒在已经烧热的鏊子中间,用木制的耙子顺时针旋转摊抹,不一会儿,一张厚薄均匀,香气扑鼻的煎饼就做成了。
清光绪年间,煎饼手艺随着祖上逃荒的脚步传到了山西的新家。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每天天蒙蒙亮,村子的空气中便飘散起丝丝缕缕的煎饼的香味儿。我们还在睡梦中呢,妈妈便同家家户户的主妇们一样,盘腿坐在灶间守着鏊子开始摊煎饼,准备一家人的早餐。妈妈摊煎饼的手艺很好,不大工夫,一盆玉米糊糊华丽转身,就变成了几十张薄如纸张,让人唇齿留香的煎饼。那个时候,乡下生活比较困难,早餐很少能吃到炒菜,常常是煎饼卷大葱,嚼几根咸菜条儿,配上一碗金黄金黄的玉米面粥就是一顿美餐了。
六十年代初,我们到离家七八里路的村子读高小。一周的伙食就是一摞煎饼。当地孩子们的条件好点,吃的是饅头。吃饭时,大伙蹲在房檐下,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吧唧呼噜之声不绝于耳。有时当地同学看我们吃煎饼嚼得津津有味,便用饅头换煎饼。我们心里窃笑:放着馒头不吃嚼煎饼,缺心眼儿啊!其实,站在他们的角度,馒头吃腻了,换个口味儿,又是“等价交换”,“互利互惠”,并不吃亏!再后来,随着国民经济的逐步好转,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精于煎饼手艺的那一辈人渐渐老去,再也摊不动了,年轻人又不愿忍受摊煎饼的烟熏火燎之苦,渐渐地,煎饼便退出故乡的餐桌。几次从省城京城回乡探亲,也没看到煎饼的影子。几分失落之际,吟出一首小诗:游子有年鲜返里,亲人款待意惶惶。鳮鸭鱼肉不须有,邻舍煎饼香过墙。其实,邻家又何曾有煎饼呢,大伙餐桌上都是雪白暄腾的大馒头。于是,煎饼成了萦绕心头,久久抹不去的乡愁。
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尝到了久违的煎饼。一天清晨,我照例到小区的活动场地,伸胳膊踢腿,舒展筋骨。旁边一位三十来岁的小媳妇(山东沂蒙山区管结了婚的年轻女子叫媳妇)卖煎饼果子。看她那灵巧的手腕三抖两抖,三旋两旋,便摊出一张精致的煎饼,看得出神,忍不住赞叹道:“好手艺,好手艺!”
小媳妇抬手擦擦耳鬓的汗珠儿,羞怯地笑了:“大爷,俺是嚼着煎饼长大的,这算个啥!”
“嚼着煎饼?府上是一一”
“俺家是山东临朐的,祖祖辈辈吃煎饼!”小媳妇快言快语。
“山东临朐?啊呀,他乡遇老乡啊!”
“您也是临朐的?”
“是啊是啊,临朐有个张家李召你知道吗?”我急切地问。
“嗯,咋不知道哇,俺是崔家李召,紧挨着张家李召,俺姥娘家就是你们村的。”小媳妇一高兴竟然忘了手里的营生。一句句亲切的乡音消除了彼此的隔膜。
过了几天,我又遇到了小媳妇。她将一摞煎饼送到我面前:“大爷,刚从老家捎来的!”
“这……这……这如何是好!”我赶紧掏钱。
“大爷,乡里乡亲的,给钱干啥呀,见外了不是!”小媳妇笑着转身走开了。我把煎饼带回家,像品尝“稻香村”点心一样品尝了好几天。小孙子看见,笑着问道:“爷爷,您咋吃纸呢?”
后来我去太原办事,几天后回到北京,小媳妇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她家姑娘在大观园附近上中学,她搬到那儿陪姑娘去了。
小媳妇走了,可她那熟悉的乡音,她那散发着烟火气的煎饼却时时唤起我对故土深深的眷恋。
责任编辑:张忠信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