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三十二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卷二 一九八七年
1987年(4月——6月)
4月1日星期三
烟囱,在中栾村高高耸起(四)
刘洪臣不是某个样板戏里写的那个无老无少、无男无女、无家无口的主人公。他曾娶过一个媳妇,是一个很贤惠的家庭妇女,堪称生活的伴侣。让他终生难忘的是:他年幼家贫,没钱上学,后来自学了几个字,还没有突破文字的屏障,这给工作带来多大困难啊!妻子是中学生,虽不是满腹经纶,对一个几乎目不识丁的丈夫来说,却是文人泰斗了。于是,她抽空教他认字,慢慢地,能看报纸了,能读一般的文章了。他正要在这个家庭教师兼妻子的辅导下,向着更高的层次攀登,妻子病倒了,是肺结核的后期。那是1983年的初夏,正是小麦抽穗扬花、洋槐喷芬吐香的时候,辗转省级几家医院,力图挽回爱妻生命。她大口大口地吐血,脸面上却更加红润,然后是上气不接下气,接着是只有进去的气而没有出来的气。她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孩子,孩子!
孩子,一个刚满四岁的男孩子,是她挂心的唯一遗产;他精心照料孩子,是对她最好的告慰。那年,组织上曾经给他谈过,让他担任村支部书记的工作,他谢绝了。他深知,要工作,还要照顾好这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是一道很难的难题。妻子生前没有教他数学,他还真算不上来!也有人劝他续弦,他也明白,“十个后娘九个狠”,万一娶上那么一个,怎么对得起妻子!
1984年,改革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冲击中华大地、改革的春风席卷神州河山的时候,刘洪臣动心了,要干,要改革,要出山!一个共产党员,厮守着两个人的小家庭,置四百多中栾人于不顾,还算什么共产党人!贫穷,落后,三年,五年……如果儿子再娶不上媳妇,还算对得住妻子?年底,他走马上任,挑起了支部书记的重担。
中国有好多事情就是怪得出奇。比如:集体或公家办一些事情,都需要一把手亲自出面;上级来人办事,也需要一把手招待奉陪。不然就是极大的不恭,该办的事情也不好办。你牛劲,你别扭,“胳膊拧不过大腿,汗毛别不断腰”,吃亏的是你!这些做法大概是从毛泽东主席那里学来的。毛泽东虽不事必躬亲,但大事哪一件离得了他?外国重要客人来了他都要接见、招待呢。不然,人家也会有意见。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国内的客人哪些需要接见,哪些需要接待或招待,大概也是他说了算。而毛泽东之下,哪一级没上级?哪一级不求人办事?哪一级的大事情能是你自己说了算?
为把砖场尽快建成投产,刘洪臣像牛犊子拜四方一样,四面八方求援。一次遇上下雨,土路上泥泞,他扛着车子回家,天黑了,他走进家门,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叫声“不好”!孩子被他踢醒了,哇哇地哭起来,先叫一声“妈妈”,又叫起了“爸爸”。他扔下车子,抱起孩子,拉开电灯,捧起了孩子的脸,眼里饱含着泪水……
夜里,他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如果妻子还活着……他想不下去了。他做了一个梦,果然梦到了妻子,妻子看见孩子长高了,笑了;妻子见孩子的手指破了,哭了;见孩子脸色有些发黄,怒了,两眼瞪得老大,指着丈夫的鼻子骂,妻子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的脾气,还没等他解释,妻子量开手掌,“砰”地打了一巴掌,左腮上火辣辣的疼。他赶紧捂脸,手里毛茸茸的,他立即明白了,是摸到了一只老鼠,这只老鼠乘人熟睡之际,向他裸露在被子外面的瘦脸发动了进攻……
“无女不成家”,是该找个伴了。一则照顾孩子,二则腾出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他想。(待续)
4月3日星期五
□遵照领导指示下发通知,同意乡镇党委村级整党在验收合格的基础上宣布结束。
□烟囱,在中栾村高高耸起(五)
“一个好汉三个帮”,刘洪臣周围聚集了一帮能文能武、能征善战的文臣武将。其中不乏生性耿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干起事业来要工作不要命的人物。
砖场投产伊始,签订的合同很简单,承包人向集体交9万元,其他条款没有什么硬指标,或者不明确。第一年,砖场产值60多万,因为国家对乡镇企业的优惠政策,加之精细管理,利润能达到20万元。刘洪臣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心想,搞企业不要杀鸡取卵,我这不是杀鸡取卵吗?群众为了集资办砖场,连老母鸡屁股上攒的钱都拿出来了,按承包合同,利润的大部分都跑到私人腰包里去了。为了多挣利润,他们会耗工人的精力,拼集体的设备……。然而合同上对这些没有明确规定,也就是说没有明文限制。他恨自己没有文化,恨自己不懂企业管理,考虑问题太简单。
要改变这种状况,首先要改变合同。合同是双方的约定,具法律效力,且经过县公证处公证,能随便改动么?然而不改不行,非改不可!
照理说,合同一般情况下是不能改动的,“二般”呢,不是不能改,只要双方都同意改。现在的问题是,要改动合同,不仅要做场方承包人——场长的工作,还要做支部一班人的工作。
他决定改合同,使利益向集体倾斜。
做场长的工作是关键。说来场长不是外人,李场长是刘洪臣的内兄弟,刚过而立之年。内兄弟承包当场长不是任人唯亲么?非也,恰恰说明刘洪臣“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任人唯贤的路线。当初砖场投标承包时,全村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闻之却步、望而生畏,中栾村“三衩子”的幽灵还在人们心头游荡,谁也不愿意再落千古骂名了!刘洪臣做内弟的工作,费尽唇舌,他终于认了,头一年交村9万元。9万元,对于多少年来金钱穿在肋骨上的中栾村来说,足够他们“挺腰叠肚”的了。
刘洪臣一说修改合同,李是一万个不同意!说刘洪臣害了红眼病,说他不讲信用,说他没亲没顾……。刘耐心做工作:咱们搞企业根本目的是让全村人共同富裕,离开这一点,方向就偏了。再说,钱是什么?钱是下山的猛虎!虎会吃掉一个英雄好汉,也会被众多的英雄好汉打死!人,应该做钱的主人,而不应该做钱的奴隶。我们追求的,应该是为大多数人谋利益,而不应该只为钱!再说,你,还有你的工人,一个月一百多元的工资不能算少了,县委书记才挣多少钱?还有,签订合同的时候,咱们都没有经验,例如,设备折旧就没有算进去。如果不把这部分钱收回来,就是说,厂房旧了,机器老了,你挣了大钱,你不怕老百姓骂你吗?我们能干那种缺德的事吗?再说,国家税收给予乡镇企业的优惠政策,是优惠的集体,而不是优惠的个人!
李场长,并不是钱迷心窍的人,也不是不懂大道理的人。刘洪臣的一席话,他动心了,答应再找其他场长商议。刘又啃他一句,光答应不行,还要起保证作用。李说问题不大。
刘洪臣找支部副书记兼村主任商议。主任沉思良久,说,这个事倒是好事,恐怕失信于民吧!别看刘的文化水平不高,从这些年的工作、生活中,还学到了一些辩证法。他告诉村主任,什么叫“取信于民”?把大部分钱装进少数人的腰包,是取信于民?把集体的设备,全村人的二十多万元资金砸进去,叫取信于民?如果不为集体不为群众争利益,那才叫“失信于民”呢!村主任同意了,但他担心,场长的工作不好做。刘说,场长的工作他包了。
他又找到另一个支部委员。这个人是性格刚烈如火的硬汉子。想通了的事情,拼上脑袋也在所不惜;想不通,一头撞到南墙上,八头大牛也拉不回来。他坚决不同意改合同,他的理由很简单:“既然合同签订了就得执行,谁也不能改!即便错了也得照办!你要改合同,我就不干了,我要伸张正义!”刘洪臣也懂得,做工作要因人而宜,这个支部委员是一个党性很强的人。问他,支部会议通过了你执行不执行?他说,那还用问?
三个人的支部会很好集合,只要大喇叭上一吆喝就行。程序也不复杂,书记主持会议,说明理由然后表决。结果2:1获得通过。
就这样,上交集体的利润由9万元提高到17万元。老百姓望着砖场高高耸起的烟囱,说,这钱没有白花!
群众称赞党支部是真正代表人民利益的党支部,是信得过的好党支部。支部书记刘洪臣是我们的好带头人呢!
文章到此止笔了,但刘洪臣的事业远远没有完结,更艰难、更复杂、更繁重的任务还在后头……
4月5日星期日
上午,骑自行车回家。
○车子打在庄后承包地的地头上。
今年育了一些山楂树苗。这几年山楂价格贵得邪乎,二三元一斤,自然山楂树苗的价格也跟风上涨,家里也想发个山楂树苗财,去年春便栽了5000棵山楂实生苗。头一天栽上,第二天就被孩子拔去了不少。成活了不到2000棵,秋,嫁接1000棵,成功400多棵。
老父抱怨,“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孩子大摇大摆把树苗拔下来就走,呼喊不听,追赶腿脚又不行,他哀叹世风不古。
○下午四点多去看望岳父大人。他卧床不起,少气短力。岳父说,上午石横长生表兄来看他,岳父是他的亲娘舅。他年轻参军,干得不错,升到师级。岳父经常对我谈起他。他转业电厂工作,离家近了,便常来看他。
中午,岳父把表兄赶到他的亲戚家吃饭,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岳父是怕他看见自己不能吃饭而心疼、难过,所以把他赶走了,并且还告诉表兄,不要给他的弟弟说自己病重的消息,如果他知道了,也会来看的。一则耽误时间,二则要花钱买东西——什么好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岳父执意要去住院治疗,他不是对他的病抱有丝毫希望,而是恐怕岳母随他而去。岳母心脏不好,怕累,怕生气,如果他的病情一恶化,她会承受不了。他住进医院,对她精神上可能是一个慰藉,她在家也能养息一下身体。
他告诉我,他病重的情况也不要告诉他的女儿——我的妻子,就说他正在好转。不要让她来回跑了,路这么远,路上车又多,开车的又那么野。
他的嗓子已哑了一个半月,说话很费劲,说上一阵子便合上眼休息一会儿;他的胸脯在起伏——他的呼吸已经很费劲。
4月8日星期三
花脸芸豆
中午,在院子里种上一些蔬菜。有一种叫花脸芸豆。叫它花脸芸豆有一定道理:这种芸豆甩秧头便结豆荚,豆荚愈是老愈是白,愈是白愈是嫩。这也和花脸人一样,愈是喜笑愈是生气,愈是称赞愈是想打杀你。
4月10日星期五
上午,召开县派往乡镇整党联络员工作总结大会。三个同志发言:安城组姚吉三主任,东阿组张传金书记,玫瑰组李长盛同志。
陈师勤部长做了总结讲话。
整党办公室临时撤消。
4月12日星期日
上午,驱车回老家,妻子一同回去。她提一兜细面条,是给她父亲用的,他将不久于人世,吃东西已经很费劲了。我提一桶白酒,是家父饮的。她乘车先到石横车站,我骑自行车到那里汇合,然后骑车带她返回故里。
下午,到岳家,岳父坐在椅子上。他形体枯瘦,声音嘶哑。癌细胞已占据了他的整个食道,并殃及喉头。他见我们来了,很高兴,很愿意说话却说不出来,我们也高兴不起来。我看着这位为了家庭、为了子孙而忙碌了一辈子的老人即将离我们而去,眼里含着泪花。
他的几个女儿都在场。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唉声叹气……不是亲人安慰病人,而是病人安慰亲人。岳父道:我的寿限已经到了,“路上行人七十稀”,我已七十又三,活到了孔圣人的年龄,长胳膊拉不住短命的,你们不要难过,你们哭,你们不吃饭,顶什么用?我知足,和我同龄的人已经剩得不多了,你们也应该知足。我再活几十年,你们也不愿意让我死……他越说,我们的心里越不是个滋味。
4月19日星期日
中午,因卖树苗的事到邱明灿家去。遇邱明臻二爷爷,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很想和他啦一啦,好多问题听听他的见解。
他肯动脑,善学习,能言善辩,唇枪舌剑,十分犀利,而且头脑聪慧,洞察时事入木三分。文化大革命时,曾十分活跃。三中全会以后,外出经商,更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谈到中国的政局,他说邓小平不简单,敢于冲破左的思想禁锢,有胆有识,不愧伟人。
他说,随着开放政策,外国的资本主义乘虚而入,一时间,中国的人际关系,几乎变成了商品关系。看不到这一点,事情就不好办,也办不好。
他说,任何一个执政党,都要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服务,不要忘了这一点。看不到这一点,就不是一个清醒的执政者。
……
4月24日星期五
章丘开会途中遇车祸
早六点半,同整党办戴主任乘许德福师傅开的吉普车到章丘开整党会,行至济南东34km+920m处,见人事局的车停在路旁,准备减速靠边和他们说话,突觉猛的一震,脑袋向后一仰,车便像箭头一样向路边冲去。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停在路边上,离路旁的大深沟只有几十厘米,心里怦怦直跳。
我们赶紧下车,一看,车篷的后面掀起了一个角,后座也往前推移了十几厘米。因为有保险杠的保护,油箱得以幸免。
追尾碰车的是一辆小面包车,车上坐几位摩登女郎,有一个披肩发少女,把头伸出窗外,嘴角上流着血——她撞在了前边的座椅上。
开车的是一个20来岁的小青年,穿花褂,留长发,野性十足。
他的车速过快,车距太近,司机精力不集中而追尾是这次车祸的主要原因。谢天谢地,除了一点小轻伤之外,所幸人都安然无恙。
报警。察看现场。拍照。
戴孝生主任去开会,我陪许师傅去了交通监理站。
事故处理得很顺利,因为责任在那里明摆着。
晚上,赵县长招待去章丘参观乡镇企业的平阴老乡(县里组织),我们也参加了。餐毕,一辆“马自达”把我们送回平阴。
天刮起了北风,气温骤降,冷了起来。
事后,戴主任谈起遇到这么个大事故而没有受伤,真乃大幸也!我说,天佑好人呢!
4月28日星期二
晚看电影《芙蓉镇》
影片讲述一个农村从1963年到1979年间16年的历史变迁。从一个个体户胡玉音的坎坷经历和悲惨遭遇,反映一场浩劫给农民带来的沉重灾难。影片从艺术上讲,有不少精彩之处和神来之笔。例如一个右派分子和胡玉音扫大街的镜头,很富浪漫主义色彩,以幽默的笔调辛辣地戏谑了对四类分子的所谓改造;影片结尾,老支部书记成了精神病,他敲着破锣满街呼喊:运动,该运动!只有疯子才希望再搞运动。这便是片子的主题。
影片也有瑕疵:摸摸索索的下流镜头太多,不时引起场内哄笑和口哨。作为好干部的典型,片中却没有,全是坏人治坏人。人民的正义感,民族的自豪感,在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上从来没有泯灭过,而这些,片子里却少了一些。
5月6日星期三
上午,到东阿镇搞整党情况调查。先与党委书记李清水座谈,下午与纪委闫书记座谈。
晚上,看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牛得草父子演出的《七品芝麻官》,那真叫过瘾。
5月8日星期五
上午,到东阿镇的小屯村搞整党调查。
陪同我们调查的同志说,在东阿镇里村名越小村越大,小屯并不小,这个村沿着绵延四华里的山麓撒下四百多户人家。
村支部赵书记,56岁,解放后,从搞互助组干到现在,30多年了,一万多个日日夜夜,最后认准了一个理:要让农民真正富起来,必须办企业,光靠土里刨食是不行的。于是,他们下定决心,砸锅卖铁,拼裤子当袄,也要上一个纸厂。现在正紧张施工,打算七月份投产。
筹建造纸厂的过程中,党支部和广大党员确实发挥了战斗堡垒作用和先锋模范作用。干部带头集资,书记一万五,支部委员一万,党员五千……旱地里拔葱,集资15万元!书记说:这都是村级整党取得的成绩!
现在,40多米高的烟囱欲与山头试比高呢!
5月10日星期日
早6点,驱车带二女儿回老家,到家8点。
母亲说,水舀子坏了,你抽空把它修上。我把舀子把挪了位置,用螺丝拧紧了,不再晃荡。母亲很高兴,说又省下了两元钱呢。
下午,看望岳父大人。车子从他家大门前的一个桥上过,见桥墩上坐一人,竟然是岳父!我心中十分惊喜!他好长时间卧床不起了,现在又出来玩,可见病轻了。岳父陪我回家,说,吃东西比以前强多了,喝稀粥,吃鸡蛋,有时还吃炸鱼……我祈祷奇迹出现,祝愿岳父能逐渐好起来。
5月11日星期一
妻子青霉素过敏捡回一条性命
一个侄子“五·一”娶媳妇,做姑母的哪有不去之理?她提前三天回娘家。
妻子嗓子有些疼痛,她找到赤脚医生,建议给她注射青霉素,做过敏试验,便把妻子送到了地狱门口。守门的无常见是一位刚过不惑之年的妇人,查看她的通行证,少一个丈夫的手印,就驱赶她回来。执拗的妻子非找阎罗讨个说法不可。双方纠缠一个多小时,惹得无常性起,举起钢叉朝她身上便刺,吓得她扭头便跑。糊糊涂涂不知跑了多远,忽听得有人哭哭啼啼:“姐姐,你醒醒!你……”那是她的妹妹在呼唤她,那位赤脚医生便是她的小妹妹。
试验针尖刚刚离开她的皮肤,她便觉心里发慌,胸口憋闷,转身向门口走去。出去五六步,便两眼发黑,叫道:妹妹,我看不见了!
大哥来得正巧,拦腰抱住即将倒地的她,放在屋门外面右侧的石凳上。任凭你怎么呼唤,她一声不吭。她,走向了通往阎罗殿的路。
一家人慌了,乱了,炸了营!
老太太哭了,不知所措,坐在炕上下不来了!
老岳父心里明白:条几上还放着青霉素“解药”。这一提醒,小妹妹想起来了,是头几天拿来的,没用着。小妹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青霉素的“解药”抽到针管里,注射到她姐姐的肌肉里。
老岳父拖着病体,跑出大门,向前街,向东街,向大队,跑,转,去找另外的医生。一会儿,大队里的喇叭也响起来。
几分钟之后,妻子的头耷拉下去,牙关紧闭,脸色煞白,嘴唇青紫,大小便失禁。完了,完了。
这是在条件极端简陋的情况下实施的一场极其艰难的抢救:几个赤脚医生都来了,有的针灸,有的拿药,小妹妹倒也遇事不慌,担任抢救主治大夫。外边,送她上医院的地排车也准备好了。……
一个小时之后,妻子的牙缝里透出一丝嘤嘤声:“我,我,没事,您别怕……”她的魂魄回来了。
岳父岳母先是笑了,接着又哭了,瘫倒在地上……
5月12日星期二
傍晚,岳父及内兄如期而至,他们再到济南查病,回到我家落脚。岳父的精神很好,一天没吃饭,没休息,还说不觉累。
检查结果表明:一个多月的治疗有了效果,食道阔了0.1厘米,病情好像是在好转。
我吩咐孩子们去买鱼,给您姥爷炖鱼吃,买火头鱼,也叫狗鱼、黑鱼。这种鱼肉肥、鲜嫩、味美。孩子们应声而去,又折回来,说外边正下蒙蒙小雨。每人拿了一把雨伞,朝街上跑去。不一会儿,大风刮起来,挟着雨条,抽打着楼房、树木及大地上的一切。
岳父虽然不认字,却见多识广,尽管嗓子嘶哑,却谈性甚浓,我则洗耳恭听。一会儿,孩子们回来了,裤腿湿了半截,提回一条3斤多重的大黑鱼,放在水里养着。他们嬉笑着,大概因为给姥爷做了一件好事而高兴。
岳父看见黑鱼,又睹物生情起来:“这东西叫……”
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一个很古怪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说:“这东西生命力很强。有一次在雨后的车辙里,听到有东西的叫声,挖出来,原来就是这种黑鱼,叫火头。没有水,它也能活很长时间。这种鱼在水里孵了小鱼,眼便看不见了,而小鱼们便拱卫在母亲的身旁,大鱼饿了,误食小鱼,小鱼毫无怨言,吃掉这个,那个又偎上来……直到大鱼的眼睛好了为止。”
这故事颇动人,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可与乌鸦反哺相媲美。我也借题发挥,教育孩子:“你们都听着,鱼尚且知道这么孝顺,人,更应如此……”
5月15日星期五
近几天,为迎接观赏玫瑰花的人们,县城里的主要街道上都摆满了玫瑰花、月季花,三步一盆,五步一墩,平阴城成了地地道道的玫瑰城。日行影移,人花相照,溢光流彩,别具风味。
5月29日星期五
去肥城学习开通乡镇传真经验
与孙良玉、赵庆国,乘坐许师傅开的车前往肥城县委办,学习开通乡镇有线传真的经验。
我们进了肥城县委大楼,在走廊里向一个戴着眼镜、抽烟熏黑了牙齿的同志打听机要科的所在,那人原来就是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王平同志。以前在电话上与王平主任通过几次话,因不是电视电话,所以见面也不认识。
王主任给我们介绍了开通乡镇传真的经验,然后又到几个乡镇实地查看传真收发情况。
中午,王主任设宴招待我们,并请来几个老同学作陪,其热情之高、让酒之切,难以招架。
古乐生,石横老乡,“学大寨、战山河”的战友,恢复高考我们一块考上大学,毕业后他分到了肥城,我则去了平阴,我们七八年没见面了,他原来任县人大办公室主任,后调一个乡镇任党委书记。他还是那么健谈,热情。
李连玉,我们同一年大学专科毕业,1980年一起分到平阴,他到平阴三中任教。李很有才,写得一手好文章。1984年调回肥城,入党提干,官运亨通,连连得手,手手皆玉——真可谓“连玉、连玉”了。
下午,归途中到老家所在的石横镇拜访了镇长——初中同学姜元新,我们班的班长。我们近二十年没见面了,他的脸型轮廓没有变化,眉心的那块伤疤赫然在目,只是有些发福了。他历经坎坷,“文化大革命”是出名的闯将,曾进县革委“三结合”的班子,后任商业局局长。反击右倾翻案风有些倒运,再后复出,出任肥城县的大镇——石横镇的镇长。
听说党委书记是前衡鱼村的王子英同志,以前只闻其名,不识其人,今日想谋上一面,却未能如愿。
归来六点半。
5月30日星期六
下午,集体学习,四点半开茶话会。
晚,在海洋饭店设宴为宋训才、杨庆法同志送行。
6月3日星期三
因值班长甲吉泉同志赴上海为夫人查病,我替他值班一天,无要事处理。
6月4日星期四
章丘参观乡镇企业琐记(一)
县政协党组王书记和郭泗金副县长带队,带领县直有关部门和乡镇主要领导等共四十多人,用两天的时间到章丘县参观乡镇企业(详细参观情况见记录本)。
中午,在章丘招待所吃工作餐。
下午,安排十分紧张,紧跑紧颠,参观了8个企业。
晚,章丘县委、县政府举行宴会,招待平阴的客人。书记、县长轮流把盏之后,便是办公室主任、经委主任、乡镇企业局局长等对口敬酒,其热情之高难以形容。那位招待所女副所长更是不同凡响。她三十多岁,身材高挑匀称。她斟上满满一杯酒,高高举过头顶,欢迎各位领导光临,干杯!大家望着热情的女副所长,只是笑,并不饮酒。她大概领会错了同志们的意思,却有些急,道:“当官的让你们,你们喝,我这个招待员让你们,你们就不喝啊?好,我先干!”说罢,昂首,闭眼,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翻转,往上一举,再往桌子上一蹾,“男子汉大丈夫们,请看!”于是,大家无话可说,只有喝酒。我想,当个招待所长也真不容易。
晚饭后,到刘克昌县长家拜访(刘原是章丘副县长,调平阴任县长)。刘县长的夫人不多言语。据说,他们两个是一个村一条街上的,自幼相识,可谓青梅竹马了。
10点多回招待所,看电视录像。
有一事需补记一笔,叫做“谷经理一天两掉队”。中午饭后,大队人马驱车而去,他还在招待所里呵呵大睡,醒来已空无一人。找到县委办公室,一位张主任找车送他归队。幸好,我们是刚下了大道去参观一个企业,回来的路上,被他迎头赶上。我们参观完北边的那些企业,往回走一段路。在地毯厂,谷经理的车抛了锚,司机便拿出了摇把,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把车发动起来。出得厂门,一条大路摆在面前。路上人流如织,哪里还见平阴的半个人影?向南?向北?他们分析,大队人马可能往南去了。于是,他们驱车向南追赶。结果,判断的错误让他们南辕北辙。他们急急忙忙追赶大队人马的时候,我们正在20公里以外焦急地等待他们呢!
6月5日星期五
章丘参观乡镇企业琐记(二)
□上午,参观了5个企业,下午参观了6个。两个个体专业大户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个是明水毛纺厂的李占英。她养鸡发了财,又思办企业,干大的。招来200工人纺毛线。厂里问题成堆:工人的工作问题、思想问题,厂里的原料问题,产品销路问题,还有企业的管理问题。一人操办,其难度难以想象,一般人会累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然而不然,李厂长却两眼眯缝、笑口常开,下颌也长成了两个嘴巴。看来,在她身上,吃、喝、睡和工作是两码事。
另一个是山后寨乡王侯里村专业户王××。此人50来岁,满头白发,瘦长脸,矮矮的个子,白色的汗衫扎在裤腰带里,很精神、干练。他于1978年前后开磨坊,小打小闹,并没有发了大财。后来看准市场行情,搞铁业加工,焊接适合一家一户使用的小型农具,走上了发财的路子。据他自己讲,个人也不知有多少钱,床底下、窗台上、柜子里都放着钱。有时在院子里挖坑,就能挖出钱来。因钱多,他闻名乡里;因钱多,他害了怕。于是,以看望服兵役的儿子为名拐弯过北京,探听党的政策会不会变的消息,绝大多数人说不会变,他放了心。回来后便想大的、干大的,看准了啤酒热销、散装啤酒供不应求的机遇,办起了铁皮啤酒罐加工厂,专供济南啤酒厂用,年产值达到150万元。个人发了财,家庭变了样。大门全部用釉面瓷砖粘贴,高悬“饮水思源”匾额。五间锁皮屋的阳台用玻璃窗封闭。屋里空调、地毯、冰箱、大彩电、铝合金家具……可谓现代化的家庭了。1984年,我曾到胶东威海看过远遥村的现代化的农民家庭,当时还惊叹不已,看见眼前王××的家庭建设,又是更上层楼了。
大概人也是分阴阳面的。展示给人们看的往往是阳面,而把背面隐藏起来,却恰恰被站在背面的人看个清楚,而背面的东西往往是最真实的。我们在王××的院子里听他滔滔不绝介绍如何看准市场、瞅准机会、大干快上的时候,在大门外看车的司机和他的邻居攀谈起来——司机同志听到了我们在里面没有听到的东西。
司机们听说的是:王××的啤酒罐畅销无阻,而别人的为什么卖不动?济南啤酒厂为什么单买他的?原来,王曾和一位朋友“犯过事”,王承揽了一切罪责,代人受过,蹲过四年大牢。后来这位朋友成了济南啤酒厂的一位领导,为报答感谢这位肝胆相照的朋友的情义,便只买王××的啤酒罐,他哪有不发财的道理?哈哈,这也算真经吧!
□返回途中,车近济南,忽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两天的热浪为之一扫。车过长清,天空黑暗起来,路上扬起了尘土,汽车睁大了眼睛。八点半开始下雨,回到平阴,已是大雨滂沱、水流成河了。
6月8日星期一
下午,请假返回老家收麦。
6月9日星期二
早6点起床,磨了几张镰,骑自行车到“一号井”收割小麦。此时可用浩然小说《艳阳天》开篇的两句话:开镰,收割!收割,开镰!
今年的小麦有两个特点:一是倒伏了一些。前几天,一场暴风雨横扫千亩麦田,麦子伏地而卧,好麦子尤甚。我家的麦子虽不是多好,但也倒了一些,这对产量虽没有多大影响,却为挥镰收割带来了不少难度。二是穗头轻。意味着籽粒不是很饱满。所以然者何?肥寡也?亩施240斤氨水,足矣,足矣!水少也?一春浇两水,富矣,富矣!深思之,乃品种所致也!
晚,运麦子到12点。
6月10日星期三
中午,开始小麦脱粒,到晚上12点。
6月11日星期四
下午六点半,抽空看望岳父母。岳父躺在床上输液,岳母陪坐在床沿上,眼睛有些红肿。岳父见我来了,很高兴。又说起以前常说过的那些话:“咱们两家做亲,是看你勤劳、实在,穿补丁衣服,不计较吃穿,能过日子……”说完,艰难地咽一口唾沫——这似乎是他永远说不完的话题,然后又说起店子两乔的父亲如何如何。
6月18日星期四
收麦散记
○破天荒,父亲今年挥镰割麦了,这使我很受感动。
在我的记忆里,几十年来,父亲这是第二次割麦子。第一次是在搞互助组的时候,我的年龄还小,隐隐约约记得,天蒙蒙亮,他和许多人互助起来一起割我家的麦子。我的任务是拾麦子(现在叫复收),不知何故,我去晚了,一声不吭,俯身便拾,正好在父亲身后边。他扭头放麦子的时候看见了我。他站直了,吼道:“干什么去了?”我翻翻眼皮,不做声,我无话可讲。“妈……!”父亲生来好骂人,那次当然也不例外。骂声未落,我的头上先挨了一巴掌,接着腚上又挨了一脚,我倒地大哭。父亲以为我耍赖偷懒,于是又挥起了镰把……我的稚嫩的皮肉抵不过镰把的亲吻,我疼得拼命大哭。过来几个人拉走了父亲,批评他说:这么小的孩子,一边吓唬,一边哄,真打还行啊?我真不明白,我就晚到了那么一小会儿,父亲就发那么大的火?打那以后,我没见过他割麦子。他的理由是割麦子腰疼。在生产队麦收的时候,队里安排他赶马车运麦子。
前些天,妻子闹病身体没有完全康复,怕累,没让她回家收麦。老母亲年近七旬,更是不能挥镰。没用做过细的思想政治工作,父亲却拿起了镰刀,割起了麦子。
还是“时世造英雄”啊!
○收麦那天,9点多,妻子和大女儿如飞将军般降落在地头上。妻子来了,带病前来支援麦收。她知道今年麦子倒伏多,不好割;也明白麦收不怕人多、收一棵少一棵的道理。
秀芝妹(庆松妻)在东边割麦子,见到妻子,叫道:“嫂子,您回来了!”妻子答道:“回来了!”于是,妻子往前走,离她近一点儿,说话方便,也显得亲切。秀芝又说:“嫂子,你胖了,白了,进城了,是比在家里好啊!”妻子说:“那是,那是。”她们又说了一些话,我没听清说的什么。
三妹在西边割麦子,三妹是叔伯姊妹。她看见嫂子回来,自然十分亲热。她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嫂子在外,不常回老家,三妹出嫁,亦不常回娘家。她们虽没有流星相遇那么艰难,但见面的时候也不多。三妹道:“嫂子,你瘦了,黄了,怎么,你生病了?”妻子笑了一声:“没有生病,以前也是这样!”三妹并不知道她曾到地狱门口逛了一遭又被赶回来的事情。
○返城路途多曲折。收麦三天,快累垮了!凌晨一点前没睡过觉,身体的各部位都闹起情绪来。怠工,是闹情绪的绝妙的计策!
我只好打电话向单位求援,可否派个车接我回去。要不,我需步行十三四里,到石横车站乘车,那更是累上加累了。如果9点不来车,我便“开路、开路的”了。
早晨8点扬完场,8点40分吃完早饭。等到9点,听得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又没了声音,大概是幻觉。9点半,并没有见车的踪影,尽管像刚才那样,听到过几次动静。
我提上小提兜上路了,步行。父亲说让我骑上车子带着他,出去五六里后,他再推着车子回来。我说,你不会骑车子,你连推车子也不会呢。父亲说,还有一个好法,他去替叔父家二弟干活,让二弟去车站送我。我说不必吧,父亲也是连轴转了三四天,也够累的,我还是步行去石横车站吧。
一路上边走边和庄乡邻居说话打招呼。
过马家桥,走斜路,那是一条通往石横的老路,是直角三角形的斜边,还有人迹路痕。这条路近,是连狗也懂的道理。
过第三道路上的小桥西行,遇国松二叔一家人在地头吃饭——他们也在收麦子。见南面路上有辆面包车自西往东行驶。二叔说,可能是接你的吧!我说,不大可能,我知道办公室没有那样的车。我径直向前走我的路。
农场,是以前六里桥的所在。是到石横的中点站。也就是说,我步行的路已走了一半。“行百里,半九十”,仍需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忽觉得肚子的下边有点动静,我知道我想干什么。于是,我掏了掏口袋,糟了,没手纸。又拉开提兜,里面有张报纸,报纸上有篇报告文学,不忍心撕坏。我又努力向路旁搜寻,有的是碎石,却没坷垃块,偶尔发现了一根树枝,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材料。在路东的厕所里蹲了一会儿,又轻装上路了。
往前走,不回头。
七里,八里……,我算计着。前面还有一条斜路,还得走斜路。我又感谢那些学大寨时马马虎虎的人们,没有彻底灭掉这条路,为这些步兵们留了多少方便!
我加快了步伐。
后面又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且越来越近。不知什么力量把我的头扭了135°,那辆面包车竟是县工会的车,可能是接我来了!如不是来接我,坐个便宜车也行啊!车从我身边擦过,又戛然而止。司机小张在向我招手!
我上了车,小张说路不熟,走了冤枉路,迟到了。我说,很好,很好!这真是“芝麻掉到针鼻里——巧了”!如果我不走斜路,如果我不如厕,说不定你会放空呢。
归来兮路途多曲折!
6月26日星期五
同孙良玉科长到长清参加市委召开的机要工作会,同行者还有去济南办事的县工会的一位主任和会计。
车上谈起了县工会经营的放像室和舞厅的情况。他们说,不容易,常常出事。头几天,一个“二楞蛋”小青年,进场看录像不买票,还出言不逊骂管理人员,后来竟动手打人。看门的也不是吃气的布袋,于是,武打录像片的场景搬到了放像室……。公安人员正介入处理。
说起办舞厅,看起来是一条生财之路,但也不那么容易,70%的舞厅不成功。多是因为男男女女的舞者,舞到酣时因争风吃醋而大动干戈,不是折胳膊断腿,便是毁掉幸福刚刚凝到眉间的面容。更有甚者,则使出了杀鸡放血的本领……。
他们哀叹世风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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