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
王世贞《真珠泉宴赏》所写为北珍珠泉
而非百脉泉
——王世贞《真珠泉宴赏》诗考
侯林 侯环
为传播、弘扬济南特立于世的泉水文化，《风香历下》自即日起推出《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介绍、挖掘济南名泉罕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内容包括：济南名泉的考证与索隐、名士与名泉的风雅旧事、名泉史话等等。欢迎关注。
明代著名诗人、后七子领袖之一王世贞写有《真珠泉宴赏》一诗。
清道光《章丘县志》卷十三《艺文志》收有此诗。
而历代之《历城县志》却未录此诗。
章丘百脉泉与历下（济南）之北珍珠泉，均有“真珠泉”之称谓，莫非此诗所写为章丘百脉泉。
否也。此诗所写恰为济南之北珍珠泉，而与百脉泉毫无干系。
北珍珠泉
王世贞（1526—1590），字符美，号凤洲。明代江苏太仓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明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后七子”领袖之一。嘉靖三十六年（1557）至三十八年，曾任青州兵备副使。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艺苑卮言》等。
王世贞像
下面，我们来看王世贞的《真珠泉宴赏》：
嘉泉灵沼向齐称，百道清淙地底腾。
炯炯骊珠廻夜色，盈盈鲛泪夺秋澄。
初疑碧汉飞金粟，忽忆明河写玉绳。
最是沾恩歌湛露，赐来尊酒又如渑。
（明万历五年王氏世经堂刻本《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八十卷》卷之三十五）
书影：王世贞《真珠泉宴赏》诗
这首七律，首联中，“嘉泉灵沼向齐称”写珍珠泉在山东诸泉中的地位，而“百道清淙地底腾”，则写其涌流特征；颔联，“廻夜色”、“夺秋澄”写其浩浩气势；然而，诗人到此似乎意犹未尽，于是，又创造出两个比喻：“碧汉金粟”、“明河（银河）玉绳”，以此展示珍珠泉有本无穷的泱泱大泉之风采。
值得注意的是尾联，它再明白不过地显示出了“宴赏”的地点及其主人：“最是沾恩歌湛露，赐来尊酒又如渑”，《湛露》，《诗经·小雅》的篇名。《左传·文公四年》：“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后因以比喻君主之恩泽。“酒如渑”，出《左传·昭公十二年》：“晋侯享诸侯……齐侯举矢，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意思是，（春秋时），晋昭公宴请诸侯。齐景公以酒像渑水那么多、肉像山陵那么高，来形容酒肉的丰盛。后遂用为咏酒宴之典。
由此可知，“真珠泉宴赏”，正“君主”亦即德王所设宴。王世贞此句所表达的含义是：最是令人难忘的，是真珠泉宴赏沾了德王的恩泽，德王赏赐的美酒佳肴是如此的丰盛。
如此明确的诗作，反而收在的《章丘县志》里，这说明，古人也是经常会犯一些错误的。不是偶尔，而是经常，如同我们今天一样。
珍珠泉海棠园
王世贞《真珠泉宴赏》写于明嘉靖三十六年丁巳（1557年），这年正月初八，王世贞抵达山东青州，就任青州兵备道副使。在整饬兵备的同时，有些关系是必得注意的。他先是朝谒了就藩青州的衡王，其后，又到济南，朝谒德王府，均受到酒宴款待。
在德王府，除珍珠泉宴赏外，王世贞还受到了最高的礼遇：泛舟游德王府。为此，他写下《泉亭春夜泛舟》诗。时隔不久，他的（也是李攀龙）好友许邦才（字殿卿）升任德王府长史，他还写有《赠殿卿迁德相》以示祝贺（参见周颖《王世贞年谱长编》，上海三联书店2016版）。
王世贞对此次德王府之行（游）印象深刻，多年来念念在心。在其后的文章里，如《古今名园墅编序》中，又曾深情地忆起这件往事：
“余为郎，长安中前後积数岁，自官曹簿书外，颇思寓目林泉园圃，以一畅其悰。……异时，宦游所经历，至济南，谒德藩，游真珠泉，泉东西可十余丈，南北三丈许，东一亭枕之其下。瑟瑟羣起，拍掌振履，则益起，纚纚而上，空明莹彻，与天日争彩， 金鲤百头，小者亦可三尺。其西泉穿宫墙而出，为大池，皆以白石甃甓。中有水殿，前後各五楹，彩鷁容与箫鼓四奏，王时劳赐殽醴，往往丙夜。又西为长沟，曲折以逹後圃，芍药数百本。高楼踞之，泉出後宫墙为水碓水磨，以逹大明湖，湖景尤自韶丽。”
（四库本《弇州续稿》卷四十六）
珍珠泉游鱼
“至济南，谒德藩，游真珠泉”，此不仅铁定了王世贞“宴赏”之处确为北珍珠泉。而且，王世贞对于德藩王府的描绘，更为后人留下难能可贵的历史资料。
首先，是珍珠泉的金鱼，他的描写简直出神入化：“瑟瑟羣起，拍掌振履，则益起，纚纚而上，空明莹彻，与天日争彩，金鲤百头，小者亦可三尺”；其次，关于当时珍珠泉的面积及构造：“泉东西可十余丈，南北三丈许，东一亭枕之其下”。
更为重要的，是供德王及其贵宾泛舟游乐的水道、大池（疑即濯缨湖）、水殿、彩船（彩鹢）、箫鼓等，一应俱全，历历在目，而德王时常设筵游乐，直至夜半方休。
这是四百六十年前罕见的德王府内部景象的直接描绘，具有很高的历史和认识价值。而王世贞正是在这醇美无限的环境里，饱尝了宴赏与泛舟的快乐，他还有一首《泉亭春夜泛舟》，专写珍珠泉大院泛舟之乐。
离宫叠岛象瀛洲，飞盖仍追邺下游。
树裹晴云迷画舫，城边春月吐朱楼。
鲸鬐渐隠千年石，龙首新疏九折流。
莫怪仲宣先辟席，诸君赋岂减应刘。
（明万历五年王氏世经堂刻本《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八十卷》卷之三十五）
珍珠泉内玉带河
诗的首联，王世贞称颂德王宫如同仙界瀛洲一般的美好。颔联，是写泛舟的幸福感受：明月当空，春风怡荡，而水道与大池则烟水弥漫，绿树葱郁，画船在朦胧如同仙境的水上穿行，而城边，一轮新月倚在红楼上半遮半显，令人心醉。还有，今晚聚会的多为文士同行（“邺下游”），应该是主人即德王的特意安排吧？一句“莫怪仲宣先辟席，诸君赋岂减应刘”可知，王世贞（自称“仲宣”，即王粲）对于前来聚会的同行充满好感（以“应、刘”即“应玚、刘桢”相称）甚至尊敬，这样“同声相求”的遭遇显然是最为难得、最为圆满的。
最后,笔者要说的是, 王世贞《真珠泉宴赏》与《泉亭春夜泛舟》，如此出自大诗人的高规格、高水平的济南泉水诗，竟然一直为明清以来的《济南府志》《历城县志》所失收，不能不是地方志编纂的失误与遗憾。
附：
王世贞《赠殿卿迁德相》
麈尾群贤客蓟门，还容许掾擅清言。
如何三辅凭熊轼，却向诸侯乞兔园。
傲吏白云眠海岱，新诗秋色满中原。
无疑席右频推简，自是相如赋最尊。
（明万历五年王氏世经堂刻本《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八十卷》卷之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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