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二十九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1986年12月—— 1986年12月
12月3日星期三
出发东阿回来的车上,有人介绍温州经验说:
外出搞商品经济的是天兵天将;
在家搞家庭副业的是杨门女将;
在家种地的是虾兵蟹将。
12月8日星期一
下午,到经委与蒲文连、李明磊、孙兴林同志商量赴大连等地考察学习企业股份制管理的问题,定于后天出发。
12月21日星期日
赴大连、沈阳考察学习企业股份制、租赁制管理散记
根据领导的安排,用了十多天的时间赴大连、沈阳考察学习企业股份制、租赁制管理经验。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学、一路写,归来将所见所闻加以整理,记之于后,备考。
(1)经委的小车把我们一行四人送到济南火车站时十点多一点。司机小郭总是笑眯眯的。我叫他小郭,其实他也有四十多岁了。他是鄄城人,转业到平阴。可能整日与笑相伴,所以才显得年轻,人们也才叫他小郭。
(2)等车虽不是好活,那也得耐着性子等。我们买了下午6点到烟台的火车票(还是托人买的!),要等五六个小时!无聊、寂寞,那也得受。于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惜工本,不管腰包里那硬邦邦的东西多少,花1.38元买一本《潘金莲》。为什么定这个价?吾思之:一元为基准价,潘氏为女士,自然是“三八”了,嘿嘿!
(3)随地吐痰者戒。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人,熙熙攘攘、千姿百态。“站住!”,一声断喝,我不由一惊。扭头一看,一位带袖章的正吆喝一位旅客停下。那旅客正莫名其妙,那“袖章”往地下一指,他明白了,赶紧用脚把自己的杰作抹掉——他以为这是最诚恳的忏悔了,然而不然,仍被“袖章”抓住:“罚款五角!”那位旅客大惑不解。“袖章”将眉毛一拧,“这是济南市的规定”!一听是规定,如同皇家圣旨,还有何说?那位旅客乖乖掏出五毛钱买了一张黄纸。
旅客向前走去,不时回头剜一眼那带袖章的人。
“袖章”把五角钱小心地夹到铁夹子里面去,一大摞票子又增添了新的厚度。把铁夹子放进黑提包,拍了几下,笑眯眯的,再去寻找新的目标。
(4)渴不择水。中午饭吃的锅贴,油腻腻的,回来渴得要命。渴了便想喝水,然而无水,我们像《龙江颂》里盼水妈一样盼水。找了几条街,都没有找到挂着“茶水”字样的客店。于是,我们又恨卖水者无,也怨济南人不会做买卖。
我们又回到了车站广场。见有茶棚,喜不自胜,还兼卖饭菜。过去一问,水随便喝。怪不得附近没有卖水的,有随便喝水的地方,哪个傻子还肯花钱买水喝啊?真感谢济南火车站服务工作做得好,急人之难,对于我们则是解人之渴呢!
我们走进茶馆,里面人并不多,因为空座位不少。心想,大概旅客没有吃济南名吃“锅贴”,所以不渴便不想喝水。我们找个座位坐下,一位头戴卫生帽、身着白大褂的女同志过来,问:“你们要喝水?”她一说话,上牙露出来大片牙龈。我们答:“是的。”“五角钱一位。”“水,不是随便喝吗?”“那是在这里吃饭的。”我们无话可说——渴得几乎连话也说不上来了,于是,我们交上了二元钱。少顷,四个小缸子,一个暖水瓶放在桌子上。
一会儿又进来几个人找座位坐下,他们好像也是享用了济南名吃“锅贴”来买水喝的。
我们领略了“渴不择水”的滋味。
(5)火车晚六点正点发车。别了,泉城!
火车票一票难求。还不错,蒲主任找了联运上的一个熟人,开了二指的一张小条,上书“请卖给四张车票”字样。拿着小条,找到一个值班巡警,那人到里面一说,七五折,卖给了四张对号票。5点40分,我们手持车票随着排队人的长龙,检票、上车、对号入座。
(6)对面座位上有一位女性。我对面座位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中间那位男的,三十五六岁,漫长脸,不苟言笑,显得很沉稳。里边亦是男性,三十多岁,大头、大脸、大眼睛,很精神、健谈。从他们的话中知道,他是从徐州来,谈了他工作、生活中的见闻,因与我的工作关系不大,我也记不得许多了。
外端坐一位女性,三十多岁,正好与我相对而坐,中等个,薄薄的长长的头发披过肩头,灰呢外罩大衣,倒也大方庄重。她说话流利,一口纯正的北京腔。她与那两人说话,我以为她是其中一位的夫人,但又不敢乱点鸳鸯谱。从谈话中得知,她在陕西工作,有事情到烟台去。
她边说话边织毛衣。不知为何人所织,或爱人,或孩子,或自己,或什么别的人。总而言之,针针线线织进了她的感情,她的心意。
她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来的,大概是往货架上放东西的时候——往货架上放东西,要脱下鞋子蹬着座位。她的袜子不很干净,尽管她在车厢地板上铺了报纸,双足放在报纸上。她的脚还不时蹬着我的座位,大概是累了,伸伸腿舒展一下。有时碰着了我的腿,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脱了鞋似乎还不够,有时还把袜子褪下半拉,露出不太干净的脚后跟,使劲挠着。或许她明白,隔靴挠痒不解决问题,隔袜子挠痒也不太济事。
她困了,闭上眼,头靠在椅背上。随着火车的颠簸,她的身子也在左右晃荡,斜度不超过30度便自动恢复原位。有时向中间那位男士身上歪过去,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那男的也不计较,有时往里挪一挪,让一让。看来他也不愿意承担做她的枕头的工作——他也睡着了。
次日凌晨6点,车到达终点站,整坐了12个小时。
她是在烟台站下车的。下车前的头两站,她便把行李准备好,车未停稳,她就到车厢门口等候下车。下车后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夜色、渺渺人海中了。
(7)烟台小憩。下车后即买了晚8点去大连的船票,我们需在烟台小憩一日。我们住进了离海港客运码头不远的旅社里,美美地睡了两三个小时。
前年的时候,我参观乡镇企业来过烟台一次,现在这里还是那么清洁,人还是那么多,楼房尽管不断增加,也看不出哪是新盖的。
有一个明显的变化,便是见姑娘们涂脂抹粉的多起来:脸蛋白白的,嘴唇红红的,眼眉黑黑的细细的,还像外国明星一样把上眼皮染成黛色的,乍一看真像唱戏的小花旦,刚刚脱去戏装未来得及洗脸一样。
我们住的四楼,两个服务员,其中一个就浓施了粉黛。我从服务台前走过,看了她几眼,她正描眉。她见我看她,便又瞪了我一眼。我不敢久觑,便赶紧回房间——“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如果把社会看做一个演戏的大舞台,也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8)11日晚8点,我们在烟台港登上了“天山”轮,三等舱,一间客房里4张双人床,8个床位。放下行李,我们到甲板上看看海,看看烟台港。
我是第一次坐大客船。水在船底下流,呼呼地响。回首烟台市,一片灯的海洋:高的,低的;明的,暗的;红的,绿的……
海上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一簇一簇的灯光在闪动。那大概是停在码头外等待进港的轮船,那高高的航标灯一闪一闪……
接近十五的圆月,高高地挂在天空。
夜里的大海,除了船行击水的哗哗声外,一片都是寂静。
别了,烟台!
再见,烟台!
(9)费尽周折找住处。12月12日早四点多,从大连港下船,大连还在沉睡。
我们走出候船厅南大门,见路边灯光如豆,知道天下起了大雾。
门口有好多车:货车、轿车、三轮车、自行车……出租车司机大呼小叫、人声嘈杂。出租车司机的服务态度也真够好,见人便接行李,簇拥上车。我们几个山东大汉不是轻易就被拥动的。他们见拉不动,于是就软缠硬磨、挽着胳膊恳求道:“同志,来,上车,送你们去!”我们几个不愿意坐那出租车,并不是享不了那个福,摸一摸口袋里那硬邦邦的东西,实在是不肯如流水般花去,我们生硬地拒绝了他们的乘车邀请。我们的冷淡与他们的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们要去找公交车的站牌。
我们背着背包在茫茫的夜色中沿路行进。我们问蒲主任是否识路,他说,不记得了,三十多年了,面目全非了。我们翻过一座大桥,前面是三条大路的路口,应该走哪一条路,我们茫然不知。然而我们心里都明白:找旅社住宿是当务之急,并且尽可能离市委近一点。
我们在路口停下来。想找个人问路,很少有人过来。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看看表:四点四十分。于是我们又想拦出租车,招呼了几辆都没成功。不知他们为什么不理我们这个茬。
我们正无计可施,忽然见两个女同志走过来。我们还没问她们,也没打算问她们——四个大男人向两个女子问路,不把她们吓跑才怪!岂料,她们却主动给我们搭话,问我们是上哪去的。我们说了。她们说,前面不远处有个路牌,公交车5点上班,坐上车就能拉到你们要去的大连饭店,那里距市委不远。我们对她们表示了感谢。
我们盼望第一趟班车赶快到来。这十几分钟如同过了几个小时。我们也称赞大连的城市交通还真不错,天不明就上班,给人们提供了多大方便!
5点多一点,公交车准时来到。我们上了车,车左折右拐在大连车站下车。我们跨过路面,在隐约的灯光下,见一个高大豪华建筑前壁上草书“大连饭店”几个大字,心想,我们可找到地方了。
走近大厅门前,上了台阶,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原来是铺的地毯。了不得,外面就铺地毯,莫说里面了。果不然,一推前门,里边门也自动开启,好玩儿!
走进前厅,墙根摆了一溜沙发。我们将待要坐下休息一会儿——一则连跑带站近两个小时,够累的。二则外面尽管不是冰天雪地,就凭草木凋零的世界也够人心寒的!此时出来一位老者,我们介绍了情况说要住宿,他问是否预约过,我们说没有,他说对不起,没有预约就没有床位了,可到大连旅馆看一看。我们便告辞。也好,这样豪华的地方,我们也住不得,小庙容不下大神仙,大庙里也不住小神仙呢!
我们按照老者的指点,在迷茫中摸索前进。
此时,路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行人。有跑步的学生,也有晨练的老人;有的弓腿弯腰,有的打太极拳,有的扯着叫驴般的嗓子对着苍天喊叫:大连!大连!
我们又来到了大连旅馆。这是一个高台阶的建筑。在一个不大的小牌子上写着“大连旅馆”。一拉溜排着好多门,但扇扇门紧闭,推之不开,呼之无声。见一个小门上亮着一盏小电灯,灯底下有一个电铃按钮,使劲摁了一下,不一会儿,里面果然有动静。一位小青年出来,审视了我们一阵,说,客满了,你们可到青泥洼去,那里有接待站。
我们乘车来到青泥洼,买了两张报纸,问过卖报的“老童”,说,前行左拐即可。我们穿过一个小广场,果然见到旅客接待站的招牌。我们进得屋里,只觉热浪扑面。这里暖和且不说,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一排沙发。他们坐下,我去窗口办理住宿手续。那人验过证件,交上四角钱的手续费,说,跟她去吧!对面一位姑娘姗姗地走出来招呼我们快走。
沙发未暖屁股凉。一个女子领着四个山东大汉,上了班车又下班车,东拐西拐,终于来到一个小胡同里,一个小门的上方有一盏不大亮的电灯,灯下红字依稀可见:“大众旅社”,这便是我们要住下的所在了。
姑娘给值班人员咕噜了一阵什么,出来让我们办住宿手续,便不知去向。我们四人办完手续便住进两间小屋里。
小屋确实不大,四米多长,两米多宽,床与床的间距不到半米。室内有一股刺鼻的异味,是鱼腥,还是厕所里的臭味,说不清楚,还好像是阿房宫的胭脂河里飘过的一种气味。
不论怎么说,总算有了一个地方,能喝上水,洗洗脸,洗洗脚,或者“顺着床”站上一会儿。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我们在一个脏的要命的饭店里胡乱用了一点早餐,又到大连市经委说明了我们来此的意图。市经委建议我们到实习楼或大连柴油机厂招待所住宿,我们到了实习楼一看,没有暖气,又到大柴招待所,住所还干净明亮,吃住也方便,我们又把行李从大众旅社搬到大柴招待所,便在这里住下来。
阿弥陀佛,总算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10)13日上午到大连电机厂学习。企管处一位处长热情地接待我们。谈了大连电机厂的建立,走过的坎坷而曲折的历程,现在的生产经营情况特别是厂长负责制的情况。他们介绍得很认真,我们听得也仔细。他们的认真是出于介绍经验,我们听得仔细是出于礼貌——他讲的与我们要听的有的对不上号。我们重点考察的是股份制和租赁制。
下午,经市委办公室和工基交部介绍,我们到了市机械局,他们简要介绍了大连市搞企业股份制和租赁制的情况,推荐我们到大连“二锻”学习。
此时天下起雨来,路上布满了水洼。觉得脚尖上有些凉意,低头一看,鞋子已湿了一小半截。脚落地的时候,鞋前头的缝里不断往外吹气泡,像青蛙鸣叫时两腮鼓起的气囊。只是不如青蛙叫得响亮就是了。
(11)14日上午。到大连第二锻造厂学习。王厂长接待我们。办公室主任给我们介绍了他们实行租赁制的情况,我们也咨询了不少问题,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据大连机械局的同志介绍,沈阳市的企业股份制搞得早,并积累了一些经验,值得一学。我们商量再到沈阳去考察一下企业股份制。
(12)“海味餐馆”散事。我们住在大柴招待所的时候,经常到路北面“海味餐馆”吃饭。
说是海味餐馆,其实并没有多少海货,或者说根本没有海货。柜台的货架上摆着几盘猪蹄、花生米等几样菜,明码标价。第一次去,刚进门见一位描眉画眼如同花旦一般的小姑娘在那里招揽生意。姑娘正处二八芳龄,这一涂画,模样还不错,高高的鼻梁,细而长的眉毛,加上皎齿红唇,有几分看相。见我们进去,嫣然一笑:“请坐!”声音是从舌尖上弹跳出来的,轻盈而柔和,香醇而甜蜜。我们问饭食,她不慌不忙一一道来。我们点了饭菜,便坐下等候。
小饭店不大,饭厅里只安下了几张饭桌。看来生意也不一定多好,就凭这斗室,也发不了大财。饭厅连着灶房,一位大块头的师傅正在忙活。
一会儿,饭菜便上来,放在桌子上;一会儿,饭菜便下去,吃到肚里去。
又一次去,那位画眉的姑娘不见了,换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听口音像上海一带人,不知为什么流落于此。她兼掌柜,忙里忙外,态度甚是和蔼,脸上总带着笑,一笑便露出两个小虎牙,本来挺大的眼睛也眯起来。吃完饭她便把账结了,还招呼下一次再来。
掌勺的师傅有时忙完也出来稍坐。他大个、大脸、大眼、大手、大脚,外加一脸络腮胡子,很像山东大汉。如是,我们便是老乡了。据说,大连这个地方,老乡不少,因为与山东半岛隔海相望,以前有不少人来东北谋生,大连是山东人比较集中的地方。
闲聊中我们知道这个小店是几户联办的。小虎牙妇女和一个瘦猴子般的男小伙是两口,是店主人。那位描眼画眉的姑娘则是那位小虎牙的对象的一个近门的妹子。另外还有一个小虎牙的姐姐,又请来了那位身高体胖的师傅。那师傅果然是山东人,同蒲主任还是老乡,相距只有20里。
我们和胖大掌勺师傅认上老乡,自感亲切一些。老乡见老乡,虽没有眼泪汪汪,却也格外话多。无非谈些山东老家如何如何,这个凑班子饭馆里如何如何之类。
老乡掌勺,虽有热情招待之意,却无添斤加两之权。菜仍贵得要命。当然不是独此一家,这里饭菜普遍的贵。有一顿,我们炒了四个菜,喝了几两白酒,外加几瓶啤酒,竟花去十五元之多!我们也是吃进肚里,疼在心里。
于是我们想了一个好办法,到外边买菜来这里加工,老乡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一次,两次,次数多了,虎牙掌柜有些意见,尽管加工费并没少收。
最后一顿饭,我们依然加工两个菜。描眉画脸的姑娘又上班了,她依然如故。她端菜的时候,我看清了,她脸上还有几个坑子,虽然不是很深。眉毛也没有那么浓,眉梢全是描上去的,卸了妆,也许并不美,或者等而下之者。从这里我又悟出一点道理:真正从送子娘娘那里攫取了一副姣好面容而风韵天成者,也用不着在脸蛋上大费周折做文章。
(13)16日上午9点。我们乘特快到沈阳去。路遥800里,途径大小几十个车站,只停了四五次。
路旁的小河里已结了冰。不时见几个顽童在冰上玩耍。这里已有北国风光的滋味了。
屯子稀稀落落的。房子还不错,有的成排成行,很是壮观。房子前窗很大,占去了墙面的三分之二,这样采光是很好的。整齐的红砖瓦房和竖立的一根根电视天线杆子告诉南来北往的人们,这里的农民们确实富裕了。
(14)初到沈阳。十五时半,从沈阳站下车,出站的人很多。人依然很挤,你挤我,我挤你,你我使劲挤,似乎不是在走路,而是被人抬着、架着走出沈阳火车站。
车站广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我们还未及站稳脚跟确认一下方位、辨一下方向,有几个人立即围上来,有的拉胳膊,有的接行李,其亲热程度不亚于大连港。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先不住,看看再说。一位小姑娘最有恒心毅力,我们终于成了她的猎获物,乘上了沈阳市体委招待所的接客车。我们接受了在大连想省钱却费事的教训,更何况天色已晚,还是先住下为妙。
我们住进了沈阳市体委招待所。
我们把行李放好,下一件急事便是解决肚子空的问题。我们出了招待所大门北走,路东有个小饭店,门口挂“应时各种熘炒菜”的招牌。何谓炒菜,我们都略知一二,什么是溜菜,见识的不多。我们便推门进去。
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姑娘,高个,说话很客气。我们很纳闷,这些个体户的饭店里为什么都是姑娘接待呢?饭店老板可能认为:有“豆腐西施杨二嫂”帮忙,买卖一定兴隆。我们看完菜谱,觉得太贵,看了一下橱窗里的样品酒,有“五粮液”、“汾酒”等名酒,蒲主任对酒很有研究,他仔细一看,说是冒牌货,我们推测里边的饭菜也少不了冒牌货,于是便“拜拜”了。
看过几个饭店基本都是如此,肚子里便有些急火。
又来到一家个体饭店,搞接待的仍是一个又胖又矮的姑娘。我们问过饭菜价钱,仍嫌贵些。我们决定不再见异思迁了。点了四个菜,吃水饺。其中一个蒜苗炒肉,找了一阵子,把盘子翻了一个底朝天,哪里有肉的踪影?问那姑娘,她说,你们不是要炒蒜苗么?至此我们才明白,双方语义表达相去甚远,她没有把我们的话弄明白或没听清楚。然而有一点是相通的,那便是菜里暗藏的砂子会硌牙。他们炒菜时没把蒜苗洗干净,有一些沙粒还藏在菜叶里,而牙齿又没有把关的责任,只好嘎嘎吱吱响几声,强咽到肚子里去。
再一个是苜蓿炒鸡蛋,竟然要价四元五毛!天!五六个鸡蛋,几片肥肉,无木耳,成本二元到家,加百分之三十利润,何来四元五?准是那店主兼接待的姑娘想把买卖一锤砸死,或者见是外乡人,坑一点也是赚的,怪不得她那么胖。
(15)问讯企管处。17日早饭后,我们便去找沈阳市机械管理局。我们研究了地图,乘坐了一路无轨电车,在民族影院下车,问了够20个人,方才找到机械局的信访处。到信访处一问,说北边不远的一个门便是。机械局传达室里一位老者,管理很严。很宽的大门却横着一根铁栏杆,留一个小口,出进只能在他窗下经过。我们递上介绍信,他说,你们上企管处去,企管处在农贸市场那边。
我们按他指的方向走啊,问啊,说还在那边。那边在哪边?转了一圈却又回到原处。我们心生一计,给那老者说,企管处不见办公室的话不接待。老者果然信以为真,放我们进去。
办公室里一位女同志值班,很热情,“请坐,请坐!”我们早盼她说这句话。她看过信,摸起来了电话:
“企管处吗?有山东的几位同志来学习股份制,请你们派车来接他们!”
我们打心眼里感谢这位女同志。
“没车?来个人也行!”
“没人?你们就找不到一个人吗?他们不知道路啊!”
她打完电话,又让我们稍等,说一会儿有人来接。
这位同志办事也真干练。
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电话,大概问一个会议什么时候开,什么人参加。她问接到书面通知没有。对方说接到了,她只说了四个字:“照通知办”!便把电话扣了。
一会儿果然来了一个人接我们。那女同志把我们介绍给他,我们便告辞,她送出门来,与我们一一握手告别。那女同志热情的工作态度和干练的工作作风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企管处也真不好找,东折西拐,穿街过巷,终于在一个不太大的民居中心找到了它,若不是刚才我们回到办公室去,若不是遇上那干练的女同志,我们不知还要跑多少冤枉腿!
企管处的一位科长给我们介绍了机械系统实行股份制的情况。那位卢科长,精通业务,滔滔不绝地介绍了3个小时。结束时已12点多。卢科长一再表明,这里若有食堂,一定招待一下。我们也知道他只是表明的意思,即便有食堂,我们也不能再麻烦他了,说了一些致谢的话,索要了他们搞股份制的经验集子,便挥手告辞。
(16)初闻烧烤牛肉香。从企管处归来的路上,路过一条小街,街上多朝鲜族“烤牛肉饭店”,我们又生品尝烤牛肉之念。
来到一家烤牛肉饭店门前,见门的上方有一个排气筒,呼呼地往外吹热风,风里似乎掺和着缕缕青烟。
我们推门进去,一股烧燎味直刺鼻孔,像平时烧燎鸡毛、头发一般的气味。既然进来了就要看一看。屋里并不宽绰,却挤满了人,没有闲座位。我们正欲离开,一位中年妇女迎出来,亲热地给腾座、让坐。我们这可看清了,一个桌上放一个火炉,火炉里炭火熊熊,炭火炙烤放置牛肉的铁丝网,牛肉烤熟了蘸着酱油、醋吃。我们还没坐下,另两个老伙计就嚷上了:“熏死人了,快走吧!”既然要统一行动,我们只好又退出来。就这样,也没吃上烤牛肉,只闻够了烤牛肉的气味,见到了烤牛肉是什么样子。
(17)再返大连。考察学习任务基本完成,我们打算打道回府。于是,18日上午乘火车返大连,然后晚上坐船漂洋过海。
车里没有暖气,很冷,尤其脚感到更冷一些,不时活动几下,跺跺脚。窗外更冷,东北风卷着大雪片,刷梳着地面、屋顶……
下午两点,走出大连火车站,依然是热情得令人招架不住的宾馆旅社的接客者。我们不屑一顾,对他们的态度不亚于当时的温度——冰天雪地。东北风刮得特别厉害,抽打着身上的衣服,推拥着人的身体,割裂着人的手脸……
我们归心似箭,便坐上13路车直奔大连海港。到了海港售票厅一看,洋鬼子看戏——傻眼了:到烟台的船票早已告罄,龙口无船,我们买了明日去塘沽的船票。但能不能按时起锚开船,还要看张玉皇的脸色。
我们再到上次住过的大连柴油机厂招待所去,那里的服务员依然那么热情、亲切,我们高兴地背着行李到房间去的时候,抬头望见走廊里一块匾牌,上书“宾至如归”,此话果也名不虚传。
19日上午,我和李明磊主任到海港打探能不能开船的情况。外面风很大,我拿出大衣穿上。这件大衣跟我旅行了几千里,还安安稳稳地睡在背包里,今天也把它抖出来,也让它见见大连的世面吧。
到了海港站下车,刚一开车门,大风几乎把我们推回车里去!我裹紧大衣,风又揪着衣角狠命地甩,打得膝盖痛。老李使劲捂着头,因为他头上有帽子,大风会毫不客气地把帽子摘掉,并扔出很远,老李干脆对风行脱帽礼。
越过一个路口,大风设下了一道屏障。我们要过去,简直不是走路,而是志愿军战士向美军的碉堡、反击战的战士向越军的山头发起攻击——拼命地冲过去!大连的风啊,有人说你是阴阳脸,当你穿红挂绿、乔装打扮从南方一路北上,你是那么柔情满怀、温暖可亲;当你从北方穿盔戴甲、挥师南下的时候,却是风霜刀剑、满腔怒气向无故的人们滥施淫威!
因为天气的原因,驶往塘沽的轮船也拖到了明天下午。
(18)大连港留念。12点,我们告别了大柴招待所的同志们,乘车到了海港。来到侯船厅,找个地方放了行李,才一点多,便到外边走走看看。
路南是一个大商场。西门口挂着一个告示牌,上书“国内客人可走东门”。愚人也知我们是中国人,便自觉地绕到东门去。商店里的货物很华贵。古董玩器、稀世珍品却也不少,只是价格太贵,一个按摩用的小木锤经过雕刻,要价一百多元!
到二楼买了一个小地球仪,算是给孩子们带回的一点纪念品。
出得商场,到了路北一个中日合资的食品店,想买一点面包之类捎回去。一问,价格不菲。四个一斤,一个面包七毛五!里面就掺了一点葡萄干。柜台里面站着几个像是进口的姑娘,描眉点唇,直瞪着眼看我们。要是中国人还好说,如果是洋人见我们空手出去,不被他们耻笑么!于是我买了四个面包,掏出一张“大团结”摔在柜台上。我以为,这才不失国人的面子!
回到候船厅,买一本历史小说《武则天》,备坐船和等车之用。
(19)别了,大连!下午2点30分登上一艘大轮船。
我站到甲板上,听海水在脚底下奔腾咆哮,看海鸥在头顶上盘旋飞翔;广阔的大海一望无际,缥渺的轮船远走千里。诗人规劝世人:胸怀要像大海一样博大。未见大海,不识其貌,踏上大海,方会其神!轮船启动了,一波波震动,预示轮船起航。大船便是在震动中劈风斩浪、勇往直前的!
夜幕降临了,大海上一片渺渺茫茫。回首大连,星星点点,群星如豆,缓缓离我们而去。
别了,大连!
再见,大连!
(20)尝上了天津包。20日7点,轮船到达塘沽港。换乘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到天津火车东站,匆匆买上一张过路快车票,又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喂脑袋。
来到天津不尝尝闻名遐迩的天津名吃“狗不理”的天津包恐怕是十足的傻蛋。全国各地都卖“狗不理”,然而只有天津的“狗不理”应该才算地道的正宗的纯正的天津包。那些济南的天津包,北京的天津包,大连的天津包,总之,那些非天津的天津包,谁敢保证它就是“狗不理”?
据有关资料介绍,“狗不理”天津包始创于清咸丰年间,有百余年历史。是说河北武清县杨村有一高姓汉子,四十得子,喜不自胜,取名贵友,乳名“狗子”。狗子十几岁来津学艺,三年出徒,自立门户,心灵手巧,艺“青于兰”,做一手味道鲜美、香而不腻的灌肠包,因此生意兴隆,顾客应接不暇,被称为狗子不理,后人称“狗不理”。
我们出车站广场的围墙,老远就看见有“狗不理”天津包子铺。喜极,喜极!我们挤出人群,大步流星,奔天津包子铺去。
果然座无虚席!十点多钟,应该不是吃饭的时候。说早饭吧已晚,说午饭吧尚早,莫非这些人也是一天两顿饭?还是想趁空来尝天津包的滋味?
我们等了好长时间,才有两个座位空出来,我们赶紧安排两个人坐下占了位子,另两个人去买牌、买汤。反正在这里是站着,买牌排队也不是坐着。说不定在那里站完了,回来就能坐着。
一会儿,汤来了,是我端来的。汤果然不错,大腕,里面还有五个清汆丸子,滋味也鲜美。汤里荡漾着几片青白菜叶,“天津绿”也!交牌时,我似乎看见,牌上写着“一角”字样,我赞不绝口,一角一碗,便宜,便宜!另一位笑了,一角?数五次也不卖给你!后来一问,6角5分一碗!
一会儿,包子也上来了,半斤一碗,看见便流出了口水。开吃!八根筷子直指天津包的大肚子!果然名不虚传,第一个下肚,感觉不错,有滋味,香,就是油稍多点。当咬破第二个包子的肚子的时候,见里面有些黑乎乎胖油油的东西,这是什么?也许炊事员师傅太粗心,把什么异物丢到馅子里?我用筷子往外挑,蒲主任说,不要挑,不要挑,那是海参!海参?包子馅里竟有海参!哪一家的包子馅里肯加海参?“狗不理”天津包里就有!
一问价钱,三元一斤!我们一同咋舌。尽管贵,我们却认为吃到了纯正的“狗不理”天津包。这正是:“天津包,天津包,包子好吃价钱高。香喷喷地下肚去,银元票子往外掏”!
(21)火车上依然人满为患,我们坐的是过路车,座位没有空着的,还有好多人站着。我们不好意思与别人挤窝儿,让别人腾出半个屁股的地方让我们坐,又不能坐在别人的腿上,只好站在车厢里的走道上。站着的人越是多,车厢里越是难走。而来往的人好像是趁热闹,挤过来挤过去。那些卖报刊的、糖果的……一个接着一个,他们也似乎把挤来挤去当成了乐趣。
我不能让他们来回地在我身上磨蹭。我从提包里掏出那本《女皇武则天》,来到两个车厢的接合处,翻开了书页……这里还好,起码宽绰一点,又免受那些男女挤过来挤过去的磨蹭之苦。——书上两个地方印象颇深,那便是武则天执政初期,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有两句云:“农不劝而耕者众,法不严而违者寡”。
火车到济南整6点,济南站已沐浴在灯的海洋里。
(22)匆匆忙忙回平阴。我们按既定方针,尽快坐车回家,如果确实坐不上车再住旅社不迟。地理熟是我们的一大优势。
我们出得火车站,见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车,一看,是上德州、潍坊……方向去的,就是不见南去的车。我们又向联运站一溜小跑,联运站早已大门紧闭,只有几块大牌子站岗,上面写着:到菏泽早七点、十六点开车……尽管这些车是南行的,也路过我们那里,早开出去了几十公里,我们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了。于是我们又往一个长途车的小站上跑,身上汗涔涔的,背上沉甸甸的。蒲主任军人出身,练就了一副好身板,走得快;老李身材瘦小,筋骨强壮,行走方便;我多年坚持锻炼,履步矫健;只是白面书生老孙紧走慢跑,不跟趟的大棉鞋更是啪嗒啪嗒地响……。跑到那里一问,车早没有了。
我们坐公交车到了长途汽车站,见门口停着几辆车,喜不自胜。我们朝车奔过去,还没来得及问车向何方,早有几位小姑娘拉住了我们:“同志,请上车,保证你们住好房间,有彩电,能洗澡,能……”,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是接客住宿的。我们哪里有空理她们的茬!
我们又往南端跑,见那里停着几辆车,一问,有去聊城的一辆,但不拉去平阴的客人,又问一辆中面包,说是去阳谷的,就是英雄武松打虎的那个县。给司机说了说,可以,票价贵一元,因为我们中途下车,那边闲半路。我们说车票贵点就贵点。因为我们几个也不傻,车票多花一元,住一晚要多花四五元呢!我们上了车,心里踏实多了,身上却觉得累起来。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打了如意算盘!
九点多,我们回到了平阴。
您好,平阴!
您好,别了12天的平阴!
您好,我们日夜思念的平阴!
12月22日星期一
到经委和一块赴大连、沈阳的同志对笔记,讨论研究写学习考察报告,以便向县领导汇报。
12月29日星期一
前天下的一场大雪渐渐融化,路上积满了水,然后又结成了冰。路上很滑,汽车慢腾腾地跑,走路的、骑车的一不小心便摔个仰面朝天,后边的人赶人,人碰人,人罗人,一拉溜倒下一大片,给路旁的孩子带来无穷的乐趣。
12月31日星期三
偶感:
村姑长成十八春,不施粉黛不点唇。
却见城里窈窕女,不及村姑更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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