涑水之殤 (散文)
作者/张光明
前年夏天,康杰中学同学运城聚会一结束,我便急匆匆地赶回魂牵梦萦的故乡一一闻喜县东镇涑阳村。喘息甫定,家兄陪同来到村口,放眼向南面望去,早已难觅涑水河的痕迹,原来的河床里玉米,高粱密密匝匝长势极好。此情此景勾起我遥远遥远的记忆。
据《水经注》记载,涑水河发源于绛县横岭关,向南流经闻喜,夏县,运城,临猗,永济,最终由“伍姓湖”汇入黄河。那清清的河水,分明就是妈妈甜甜的奶水。河水流过的地方土地肥沃,物阜民丰。因而,运城地区又有了“山西烏克兰”的美称。北宋朝那位大名鼎鼎的司马光的祖辈喝的就是涑水。司马光最后也葬在涑水河畔,所以又叫涑水先生。
听老辈人讲,清光绪年间,山东遭了大灾,先辈们拖着打狗棍,携儿带女,背井离乡,逃难到了山西闻喜东镇涑水河边,挖窑洞,搭窩棚,安家落户,繁衍生息。起初连个村名也没有,当地人叫我们“山东村”,相邻的“山东村”叫我们“河洼里”。后来,村里请来一位教书先生,依据“山南水北为阳”的传统地理观念,给起了个“涑阳村”。谁也没想到,七八十年后,这个极不起眼的穷村子因为出了个吴吉昌而声名大噪,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打我记事起,这条清澈透明斗折蛇行的涑水河就在村子南面昼夜不息,静静地流淌着。村里流传着一首顺口溜,单道这涑水之妙:
涑水河是个宝,
飲用浇地离不了。
鱼鳖虾蟹捞不完,
芦苇编席换钞票。
的确,涑水河不但滋润出村里的肥田沃土,还给乡亲们带来无尽的生活乐趣。草长莺飞,杨柳依依的春天,孩子们在河边的芳草地上追逐嬉戏。老汉们悠闲地持竿垂钓。盛夏,烈日炎炎。河两岸便成了老少爷们天然的游泳场,赤身裸体,水波出没,野趣盎然。树叶黄落之时,莽莽荡荡的芦苇丛秋风拂过,芦花飞舞,晚霞秋水,景致迷人。隆冬季节,河边冰封,“猫冬”的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到冰面上凿冰捕鱼,乐而忘返。
这涑水河像一位温顺柔情的母亲,用自己甜美的乳汁养育着万千儿女,世世代代,从不吝啬。可是,她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一旦发起脾气来,暴怒得像一个蛮不讲理的莽汉,令人惊骇畏惧。我记得那是一九五八年的夏天吧,一连多日的暴雨,引发山洪。狂暴的水势像千百头雄狮怒吼着飞奔而来,一下子冲垮上游的裴村水库,好家伙,浑黄的浊浪排山倒海,横冲直撞,直冲到我们村头。据老人们讲,这是建村以来从未见过的大水。幸好看见河水猛涨,男女老少纷纷撤到村北的高处,侥幸躲过一劫。崖下河旁的近百间窑洞瓦房眨眼之间被洪水吞噬,同灾难大片中房倒屋塌的惨况没有两样。滚滚洪流中,大树草垛,死牛死猪,时沉时浮。一位男子死命抱住一截木头随波逐流,绝望呼救,真让人魂飞魄散。洪水退去,河滩里满目疮痍,一片狼籍。上百亩的水浇地转眼间不见了。那可是祖祖辈辈用汗水血水泪水换来的“金饭碗”啊!人们的心在滴血。后来,在村党支部的领导下,乡亲们擦干眼泪,自力更生,生产自救,重建家园,避免了逃难悲剧的重演。打那以后,涑水河再也没有发生过水患,只是流量越来越小。
八十年代未,我从省城回故乡探亲。走近村子,一股股臭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放眼望去,记忆中那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不见了,恬静柔婉的河水不见了,只见一股泛着团团泡沫的酱油般的黑水缓缓流淌。稀疏羸弱的芦苇被冲击的东倒西歪,摇曳挣扎……听村干部讲,涑水河上游十几家小造纸厂日夜不停地向河里排汚水。不仅河水已经不能用来灌溉农田,就连百十米的井水也无法飲用。村里的癌症患者急剧增加。我怀着一腔惆怅离开故乡,内心深处总盼着奇迹再现,涑水河重获新生,再现柔波委婉的那一天。然而,故乡传来的音讯让人沮丧,涑水河彻底断流了。涑水河为什么会干涸消失呢?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绛县那个红极一时的周明山一拍胸脯:涑水河绛县发源,就得先浇绛县的地!便修坝截流了。第二种说法,受地球温室效应的影响,气候干旱,地下水位下降,涑水河便逐渐枯竭断流。我觉得第二种说法更靠谱更可信一些。不管怎么说,流淌了千百年的涑水河已然成了一个历史符号。
“天黑了,回家吧。”家兄的一句提醒将我从神游回忆中拽回来。他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地方政府已经有了抢救恢复涑水河的计划,准备从河南小浪底引黄过来……一听这话,我在心里直摇头,从河南小浪底到涑水源头,蜿蜒曲折几百里,劈山凿岭,再修一条“人工河”谈何容易!抚今追昔,黯然神伤。但转念一想,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这是自然规律使然,有啥想不通的?有啥好难过的?我心里明白,抢救涑水河,使她重新焕发青春,继续哗啦啦地流淌在晋南的沃野之上,这简直就是一个永远无法成真的梦。就在我悲观绝望之际,偶尔从手机百度上看到一条令人惊喜万分的好消息,运城市政府果然有一个恢复抢救涑水河的计划,而且已经着手实施。我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家兄的电话,他证实这确实不是“假新闻”。太好了,太好了,我热切盼望着这项泽被苍生,造福万代的工程早日竣工,届时一定赶回村里,焚香礼拜,祝母亲河万古长流。
责任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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