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二十三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1985年4月—— 1985年6月
4月3日星期三
乘班车赴泰安地委办开办公室主任紧急会记趣(四)
○返回
午饭后,我徘徊在泰城青年路街头。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一个也不认识,心头掠过身在异处、举目无亲之感。
“老穆!”有人唤我。我一回头,见是平阴县农工部刘长荣部长。
“啊!是你……”在异地遇相识,很亲切,又有些出乎意料。
“我来办事,完了。你来车了么?”
“下午,我坐班车回去。”
“不了吧!咱们一块坐乡镇企业局的车回去吧!”
我也不客气了,道:“太谢谢你了!”
“下午三点在地委门口集合。”我一看表,不到一点半。
我抽空到泰山疗养院看望了邱淑英表姑。
从她家出来,天空飘起了雪花,晶莹透亮,落在身上,立即涅槃成水。啊,三月雪!不一会儿,地上便有些发白了。
3点,人们准时到齐了。5个人坐上了北京吉普,尽管有些挤,也比坐班车强多了。他们和我开玩笑,说:“平阴最高司令部的官员出来开会不派车,不但为我们树立了艰苦奋斗的榜样,也值得其他县的同志们学习和效仿呢。”我说:“你说得完全正确,但脱离现实!”
小车来到肥城西部边界的保安村,堵车了,车队排了很长很长,估计前面出事故了。幸好左面还有路,我们的车子便往里钻进去。司机探出头来问:“前面咋了?”
“你还钻,前面顶车了,连地排车也拉不过去。”
“赶快调头!晚了,就出不来了。”命令颁罢调头东。我们又从挨号排队的车堆里钻出来。我们路熟,下公路,绕太平、孔村回到县城。
天已经黑了。
4月5日星期五
按照县委的安排,县委常委张主任带领我和刘岱成秘书到栾湾区的两个村搞“人均增收百元措施”调查,区委吴书记陪同。
上午到宋庄。村支部书记宋庆安同志病了,患脑血管的什么炎症,不能躺倒,也不能站起来,煞是难受。又找了村主任,说明来意后,村主任便找来几个农民座谈。
谈了5户,一个运输专业户,一个养殖专业户,一个林业专业户……,他们人均计划增收四五百元以上,且措施得力、具体。例如那个运输专业户,去年收入2万元,今年计划收入3.5万元,人均增收2千多元。座谈结束,张主任夸奖他们:“你们想的、干的都很好,要努力实现这些计划。”
我想,这些户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有无代表性,值得考虑。另外,计划可以上不封顶,要制定“个人增收百元计划”还能费吹灰之力么?
下午到让庄铺。我们到了村办公室的院子里。一位长者早已点着炉子烧开了水等着我们。我们问书记、主任在不在,他说,刚才我在喇叭上喊过了,还没来。我们请他再喊一喊。
这位长者近八十岁,是这里的值班员兼保卫。他的一只眼睛里长满了云彩,大概早已失明了,另一只眼睛的眼球有些凸出,可能有一半也失明了。他的脸黑乎乎的,颧骨高耸,肉皮贴在骨头上,胡子朝前翘着。
喇叭里一阵啸叫之后便是模糊不清的喊声:“庆珠,庆珠,你快来吧,这里有人等你!”庆珠一定是村支部书记了。
分针在表盘上转了一周,喇叭上的模糊声也响过几次,派出去寻觅书记的人也去过几起,然而该来的人还没有来。
“我们走吧,”张主任说,“农村里下午是不好找人的。”张主任的意见得到了一致赞同。我们钻进汽车,马达响了,周围自然没有挥手送行的队伍。我后悔没有给那位老人道别一声,吴书记说,没必要了。我扭头向办公大院的门口望去,那位长者站在门口,是否为我们送行?我似乎看到了他那失明了一半的眼睛。
4月8日星期一
老家门口的南北大路终于打通了
老家的门外原来是条死胡同,隔两户与南大街相望,早年就酝酿并规划过打通这条路,最近终于通开了。群众说,村里又办了一件大好事。
大凡村里通大路,说起来没有不欢迎的,但动着谁的房屋财产,往往有些意见或要讲些补偿条件之类。
我的西邻还是光棍汉的时候,听说规划的大路要冲他家的房子,他放风说:“要我的头有一个,要在我的院子里通路,没门!要命行,蹲法院行,通路不行!”
他前面的那一户,穷得叮当响,房子破得已经没法住。尽管村里照顾他已经在别处给他盖了一处新房子,他就不愿意往外搬,不愿意看到大路从他的院子里通过。他说:要扒我的屋通路,我就蹲在屋子里砸死!
等待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通路的时机慢慢成熟。西邻的光棍汉结婚了,他半道娶妻,自然喜不自胜,喜庆之余,得了一点小病,没用高级大夫会诊,庄乡邻居就摸准脉搏了。他的妻子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曾对他说:村里通路,再给你做工作的时候你如此这般便可。村里找他,他果然笑咪咪地去了,笑翩翩地回来。他告诉妻子,你那办法真灵,一说即中了。原来,他给村里提了个条件,将他哥哥的那份宅基地归他,村里满口应承——他的哥哥已经举家搬到外村住去了。
他的前面那家的工作比较好做,村里几个干部去了,一瞪眼,一跺脚,数说了这些年对他的照顾,便解决了问题。他便乖乖抡起鐝头,朝自己院子里的残垣断壁刨去。
4月11日星期四
□今天,县委书记和县长去泰安地委开会,是关于行政区划调整的问题。四月底完成交接,五月一日正式按新隶属关系运转。用群众的说法,叫官方信息证实小道消息。
□下边上去了,上边也下来了。济南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位主任一行四人来了。我们对新领导自然不敢怠慢,热情招待之后,送一点平阴的特产玫瑰花作为见面礼。
4月13日星期六
县委传达室职工张德元师傅说了几个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六十年代)的故事,那时他跟某领导当警卫员。
○河北(黄河北岸)的灾荒更甚。有的两口子扮成兄妹,“兄”给“妹”找个主,换几十斤粮食拿回家,以救全家人性命于不死。
○他们村有爷两个推一辆木轮车去逃荒,到了济宁,老爹死了,儿子把车子卖了,把爹装在布袋里,背着布袋偷爬上了火车回家。下车后,他背着布袋往家走,他要把爹埋在老祖坟里。走到一个村庄里,把布袋放在墙根处便去如厕。出得厕所,布袋不见了,被饥饿的人们当粮食偷去了——这便是丢爹的故事。
○他送一位县长的家属回家,走到莱芜,他去上厕所,忽听一个孩子拼命地喊:“叔叔,那人把我的干粮抢跑了!”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拔出手枪,喊:“你跑,跑就打死你!”那人哪里肯听?“当”的一声枪响,那人应声倒地,把干粮袋扔出老远,菜窝窝从袋子里滚出来。他过去一看,那人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跪在脚下:“饶命吧,我没办法,是饿的!”他与孩子商量说:“把那些窝窝头拾起来,送给他几个吧!”那人千恩万谢,叩头而去。
4月16日星期二
又栽了一棵花
从农工部王文瑞同志那里移来一棵倒挂金钟。据他说,这种花很娇贵,不能暴晒,不能雨淋,花很美,花期也长。我说,我栽这样的花正合适,放在屋里的窗台上,不用搬进搬出,不用勤于浇水,正好省了时间,这正是适于懒汉栽的花。
4月17日星期三
五大班子领导人及县委、县府两办主任到济南市洽谈平阴县的交接问题,至晚方回。
4月18日星期四
济南市和泰安地委二十多个部门来办理交接。
济南市来一位王炳勤副市长,五十多岁,有点谢顶,很活泼、幽默、健谈;还有庄庆臣副市长、组织部牛部长等。
泰安来的崔专员,两道浓眉炯炯有神,常以手势助说话;同行的还有几位领导同志。
4月20日星期六
济南市和泰安地区近五十个部门来办理交接。汽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人员来了一批又一批。原来预备的三楼会议室容不下,便改在设备简陋即将完成历史使命的小礼堂里。
省委机要科常科长(女)、泰安地委机要科马科长来了,济南市委机要科来了一位科员。在省委机要科常科长的主持下,双方机要工作完成了交接。
4月22日星期一
□济南市和泰安地区十几个党群部门的领导同志17人来办理交接。济南的车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
□抽空读《红楼梦新补》(张之著),怀着好奇心。
4月26日星期五
下午,到石横办理家属“农转非”有关手续
平时看到那些小胡子、长头发的小青年便没有什么好心绪,把他们与“不正干”联系在一起。今天在石横粮所办理粮食关系时又碰到了一个。
5点40分,离下班还有二十多分钟,我走进镇粮所办公室,值班的正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小胡子。我恭敬地说:“同志,我要转粮食关系。”
他斜了我一眼:“怎么到这时候才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
“不办了,没时间了,我得转账。”他把手一挥,说。
我把气往下咽了咽,拣软和的话说:“同志,我来一趟不容易,你能不能……”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粘糊什么?”
我有心给他讲理,他说话就是政策,有何理可讲?又想到找个熟人帮忙,可惜,世易时移,熟人不是退休了就是调走了,即便找到一个半生不熟的,不知能不能给使这个面子?
我只好又回去,再给他说好话。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小胡子虽然态度不好,横眉厉眼,摔碟砸碗,总算在那张单子上写下了二十多个管事的字。就是这些字,费了我多少唇舌!
中国的机关不改革真不行了,如此下去叫老百姓还有法过?!
4月27日星期六
惠军弟讲智退劫匪的故事
前几天的一个夜里,11点多了,我从老家骑自行车返石横卫生院(他在那里工作),走到“三叉股”地界(村北大洼里的一个地名),北边有煤矿煤矸石山上的电灯高照,东边有砖厂的灯光相映,没有月亮,路上洒散着朦朦胧胧的光。
刚过“三叉股”十字路口几十米的地方,见前面十多米处路边的树下隐隐约约蹲着一个人,心里不由一惊!听别人说过这方地界常有贼人出没,便提高了警惕。我便下了车子推着车子前行。那黑影果然拉着一根棍子从树下抢出来站到了路边。我头皮一阵发麻。
“站住!”那人喝道——遇到了劫路的毛贼没错了。
我打下车子,站在了车子这边,让车子隔在我和那人中间。我明白,喊是没用了,跑也来不及了。于是,我从腰里掏出来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家伙”。
“干什么的?”我右手握住那“家伙”,左手扳了一下,又往前挪了挪,故意让那个家伙看见我手中的这“家伙”。
“你是干什么的?”我又厉声追问了一句。
“迎,迎车的。”他有些胆怯,后退了一步。
“家是哪里的?”
“王庄公社,王庄区的。”
“哪个庄的?”
“是,王,……”他有些害怕了。
“走,跟我走!我在这个地方找你们这些小子,转了好几晚上了!走!”我转守为攻。
他后退了三四步,到了沟子边。
“你想跑啊,跑就打死你!”我扬了扬“家伙”。
这句提醒他的话果然有效。他猛退一步,一个驴打滚儿翻进路边的沟子里,顺着沟子撒腿朝南逃去。
我骑上自行车赶紧上路了,心里还真有些害怕。我拍拍这“家伙”——亏了它,是花了两元多给孩子买的玩具手枪。
4月29日星期一
起草进一步落实平发【1985】13文件的通知,是关于禁止行政区划调整交接过程中出现新的不正之风的。
4月30日星期二
县委书记、县长及两办公室的主任、科长们17人到泰安地委、行署辞行。
县领导拜访了地委、行署的领导同志,又看望了从平阴调到地区机关工作的老同志。
我们则拜访了地委调研处、机要室和保密委员会的领导。
中午,地委的王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及两办的副主任陪我们就餐,饭菜很丰盛。秘书长说,不喝酒,只喝饮料。喝酒,违背规定,落个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不说,喝得醉醺醺的,光拉酒话,还有失文明。喝饮料,只是贵了一些。领导同志频频举杯,为今后工作顺利而干杯。
下午,地委马忠臣书记接见了平阴县的部分同志。
5月11日星期六
下午骑车回家,六点半到了石横镇农场附近的承包田,妻子正在地里锄玉米。我赶紧打下车子,借了一张锄头,脱了外衣。手中的锄头舞动起来。
妻子说:这张锄头是东地邻主人的。她中午没有吃饭,早早地回家了。是你有干活的命,不然,借锄还没那么巧。妻子还告诉说,她真有拼命精神,家庭正闹矛盾,她正在“绝食”。
我笑了笑说,绝食,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情吗?
5月15日星期三
□今天有日本、罗马尼亚、匈牙利等几个国家的二十多位外宾来参观玫瑰花。
四十年前“欢迎”日本人用的是刺刀、手榴弹;今天却是高接远迎、宾客相待,可见时世之变迁。
□《济南市情》编写组近日要来拍彩照,每幅照片收费2500元,下午抓紧时间找有关部门和企业开会商量。
那些参加会的企业负责人几乎成了货郎挑的主人,并且脑袋成了货郎鼓。他们说,《今日济南》已经拍了照,一副彩照3500元,加上这个《济南市情》的,要拿出6千元了!一个小厂子一年利润才多少啊?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办啊?
商议的结果,几个企业可以占一个版面,这样既应付了上头,又挡了大面,且宣传了自己。
5月16日星期四
下午,同政府办、政协办、经委的负责同志谈起《济南市情》要来拍彩照的问题,又说起了《今日济南》来拍彩照的情况:
“来了一位《济南日报》的负责人,自称是×主任;
“此人五十多岁,善吹,这不足为奇——吃这碗饭的不善吹的不多——还是一个老吹鼓手;
“此人下车伊始,便说:‘我不论到哪里,都是县委书记陪着(言外之意,县长作陪便有些掉价)。我们殷勤招待,倒茶递烟,他还是拿着大架,盛气凌人;
“我真有点气不过,都是为了工作,何必这么低三下四?又一想,为办好我们的事情,还是忍耐一点为好;
“中午吃饭喝的玫瑰酒,说味道不错,问能不能赠送几瓶。一想,几瓶拿不出门来,红、白玫瑰各赠了十瓶;
“拍完阿胶的彩照,公开提出要买二斤阿胶,建议阿胶厂‘卖’(送)给他;
“把东西拿到手,他哈哈大笑:‘我回去把你们的东西写得好一点,宣传得广一点,让你们节约个百把二百的……
“没办法,实在没办法!”
5月18日星期六
《济南市情》彩照拍摄组完成任务返回前,和我们搞接待的同志在县委办公楼前合影留念。
5月24日星期五
□老乡刘绪臣的夫人来访,我称她嫂夫人了。刘在平阴遇车祸受伤未愈,交警想尽快做终结处理,她认为不合适,让我协调。我联系交警队接案人员,进行了协商。
□晚,办公室召开茶话会,欢送原在办公室工作离去的焦绪盈、周庆宝、张金省、李文波、田振福同志;欢迎新来办公室工作的柳立成、孙兴春、孙良玉、许德福同志。
5月26日星期日
上午,父亲、我和妻子在种子田锄玉米,到地的北头路边休息。大路北是隆庄村的棉花地,在棉花地里施肥的是一位近六十岁的老大爷和一个小青年,他们也在休息。
“抽袋烟啊,二哥!”父亲招呼路北那位收拾棉花的长者。长者并不客气,来到路南我们的地头上坐下,小青年也跟过来。父亲给他旱烟,他也便抽起来。
“兄弟,你还抽这旱烟啊?”
“不抽这个,抽什么啊?”
“嘿嘿,直溜的(烟卷)!”
“二哥,那个不如这个有劲!”
“兄弟,你行了,成了太爷了,不是咱们赶集上店卖青菜的那二年了。”我一听,他们原来认识,并且是说的我去年提了干,进了城,当“父以子荣”了。
“啊,矣,哈!”父亲一时答不上什么来。
“咯噔咯噔的票子,还不一把一把地往家送!”小青年说。
“嗯,嗯。”父亲不好说什么,只是应付着。我知道,他们并不认识我。他们认为县委机关的干部不会再来“耪三垅”。他们更不知道,我的月工资只有47元5角,除了房钱无伙钱,这个月,扣这扣那,到手二十七元多,春节后只给了家里十几块钱。在他们的印象里,升官与发财是一对孪生姊妹。
“一天喝二两吧?”他问。
“二两不够,一顿喝半斤。”父亲说。
“好,好,”长者说,“家里没大事了,到小孩子那里住个十天半月,享享清福。”
“嗯,是了,是了。”父亲道,“二哥,再抽一袋吧!”
“不了,不了,今天上午我们要把化肥施完,天要下雨了。”说罢,向他们的棉田走过去。
我坐在地头上默默不语,心里却翻腾起来……
5月30日星期四
某村Y姓男青年服毒自杀引起轰动
Y男聪明能干,老实敦厚,19岁便结束了生命,实在可惜。
他不够年龄便“结婚”了,也是事出有因。他的对象是紧相邻的一个庄的L女。她的父母老一辈子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L女却一改家风,变得罗曼蒂克起来,与本村一个有妇之夫演出了农村罕见的情剧。其父开始没有发觉,因为他们的剧是在茫茫的黑夜进行的;后来发觉了,想管也管不了了,便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则能得些钱物,二则也落得个人情。
Y男和L女“五一”结的婚,婚后的情况如何,也没人打探,只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消息传出来:新婚夜,小青年要尽丈夫的义务,L女提出了一个条件:要他与她的男朋友结拜为把兄弟。她说算过卦了,是两个男人的命,要在这里住几天,再到男朋友家住几天。Y男虽年龄不大,但他明白拜把兄弟的含义而拒绝了。
她不时回去与男朋友幽会。
自此以后,小两口便战争不断,搅得家里不得安生。不到一个月,婆母便把L女送回了娘家。没三天,Y男便服毒自杀一命呜呼。
Y男服毒被发现赶紧送医院抢救,走到半路,便气绝身亡,拉回来扔到了庄北暴尸荒野,这为好事者、好奇者提供了观赏的方便。于是,活着没多少认识的人,死后却得到了几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幸临。
然后便是Y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庄乡邻居的惋惜,然后便是报案……
“大盖帽”来了,看了一阵,问了一阵,做了笔录,便去找L女。大盖帽一进L家门,早把L的父母吓得面如黄纸、腿似麻花了。
处理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6月3日星期一
□上午,随曹书记到东阿查看风灾、雹灾情况。
□济南市孟云副书记一行三人及市政府张副秘书长连同农口几个部门来平阴视察灾情。
□下午,卢洪副省长视察灾情。
6月5日星期三
风、雹灾害情况拾零
○6月1日,全省5个地区25个县不同程度地遭受风灾、雹灾,附近以东平、汶上、梁山最甚,平阴县以东阿区最严重。
○七八级的大风裹携着冰雹从黄河西滚滚而来,掠过东阿区,到孝直区。雹区南北宽二十多里,长百余里。
○据某供销社的一个人说,一个大胆的雹子破窗而入,被当场抓获,称了称,重二两半。
○一场雹灾过后,原来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的春玉米、西红柿、黄瓜等,顷刻间砸了个一塌糊涂,成了光杆司令。
○一个农户里,小鸡挨了淋,一位老太太冒雨救鸡,刚一弯腰,“梆”的一声,屁股上挨了一个冰雹,真“天意”也!
6月7日星期五
下午的常委扩大会,研究了整党和工作两不误的问题,做出了一个实事求是很得人心的决定:整党暂停一个星期,处理一下工作,让家属在农村的同志回家帮忙麦收。
6月16日星期日
几天的活动情况:
8日下午回老家;
9日收泉胜路小麦;
10日中午特热,挥汗如雨,烦闷难耐;
11日脱粒机打麦;
12日浇树苗;
13日将麦粒拔上屋顶晾晒;
14日收拾麦秸柴草,下午八点返回城里;
15日上班处理日常事务,下午再返回老家;
16日泉胜路清垅,下午见南天乌云翻滚,大雨将至,便匆匆返回。
麦假中见闻,随后记之。
6月18日星期二
《毛泽东书信选》《致彭璜》篇言及对人之态度,录几段于后,云:
○弟为不愿与恶人共事之人。
○但嫉恶如仇,弟亦不为。恶人自己不认为恶,一也;吾人恶之未必无蔽,二也;恶在究竟,仍不为恶,三也;一个人,才有长有短,性情习惯有恶点亦有善点,不可执一而舍其一,四也;第一点属客观,第二点属主观。
○弟有一最大缺点而不好意思向人公开者,即意弱是也。兄常谓我意志强,实则我有自知之明:知最弱莫如我之意志!我平日态度不对,向人总是齗齗(同龈龈,争辩样),讨人厌恶,兄或谓意坚,实则正是我弱的表现。天下唯至柔者至刚。
○待朋友:做事以事论,私交以私交论,做事论理论法,私交论情。
○人哪能有可以征服者,征服必用“力”,力只可用于法,用于法则有效;力不可用于私人之交谊。
○我觉得吾人唯有主义之争,而无私人之争,主义之争,出于不得不争,所争主义者,非私人也。私人之争,世亦多有,则大概可以相让的。
6月19日星期三
麦收的一天傍晚,我拉着车,大女儿走在车旁,问我会不会作诗,我顺口溜了几句:
满坡的小麦为什么金黄?
因为她身体里充满了农民的希望。
金黄的麦粒为什么那么饱满?
是农民的汗水把它浇灌。
脱粒机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响亮?
是她放开喉咙把丰收的歌儿高唱!
我诌了这几句,女儿笑了,她听出了两句一韵,大概见我信口拈来,还有点“诗”味儿,其实她并不一定明白这几句的含义。妻子也笑了,是撇着嘴笑的,说我是吃柳条子屙笊篱,胡编。我也笑了,笑女儿懂得一点诗,笑妻子的天真,她没多少文化,不懂什么干“湿”,还想掺和一下充当一个角色。
6月23日星期日
中午干完活,同妻子到不远的邻村看望七中孙校长的夫人,孙校长在家。我们那里有个“下午不能看病人”的说法,大概忌讳“日薄西山”的意思。我们没来得及吃中午饭,应该算作上午。
校长夫人患纵膈癌,已到晚期,今日精神还好,说了很多话。她不懂这病的厉害,所以精神负担还不大。她埋怨她的病看晚了,她不懂这是不治之症。照校长的说法,她的生命旅程已经走完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她难受,他们心疼。他们不守着她的时候也是擦眼抹泪。校长说得很实在:“我不图升官发财,只想干上几年,告老还乡,守着老婆孩子过农家日子。可是,她若走了,还算个人家?”
我们安慰她,人吃五谷杂粮,还有不生病的?静下心来调养就是了。
6月25日星期二
上午到洪范池、旧县两区调查雇工10人以上的个体企业大户的有关情况。
□洪范区:焦书记和王秘书在家等候,说明来意,他们二位说没有这种情况。我说这与你们的电话汇报不符。回到办公室拿出记录来一看,原来是电话记录的差错:
“村,×放羊雇21人。”实为雇工1人,将工写成了2,并与1关系密切。另几例亦然。记录人为保卫科小刘,书写潦草了一点,便出了这样的差错。
□旧县,调查了两户。
○李××,五十多岁,中等个,略胖,前额广阔、头发稀疏。开办家庭自行车零件加工厂,却像个开饭店的老板。
济南某自行车零件加工厂下马之际,他花了一万多元买了42台设备,是原价的十分之一。他的工厂上马了。
他雇工14人。将总收入减去电费、税金、提留等项以后,剩下的钱三、七开。七:发工资,含他们夫妻二人的工资;三:机器维修和购置。
现在年产值3万多,如果不停电正常生产,能提高到9万多;若再三班倒,能达27万多;如能充分挖掘出生产潜力,则能达百万元。
李对我们很热情,中午非留我们吃饭不可,并派人出去买来一只公鸡,扔在堂屋门前。我们再三说明时间紧迫,做出以后抽空再来的“承诺”他才放行。那公鸡大概也是有灵气之物,对逃过一劫十分庆幸,便跳起来感谢我们,尽管双脚被捆着,是金鸡独立的舞蹈。
○张××,旧县供销社的招聘木匠。他说没有账,也没有数。我们以为,没账是真,没数是假。他心有余悸,或者怀疑我们与税务机关有什么秘密协定。他在眯着眼的微笑里,一一回绝了我们要调查的问题。
6月29日星期六
县委常委整党小组发言。为减少干扰,会议地点选在供电公司的一个会议室里进行。
室内很闷热,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想打开窗户让外边的凉风进来。
于是,窗户打开了,凉风进来了;随着凉风,蝇子、蚊子、灰尘都进来了。
于是又把窗户关上,室内依然闷热,室外依然凉风习习,室外的苍蝇、蚊子、蜂子趴在窗户上向里窥视。
室内,展开了一场消灭蚊、蝇的战斗。
想不想再打开窗户?当然想!但应该考虑,既得让凉风进来,还得将蚊蝇拒之窗外,于是就装上了活动的纱网。
果然,窗户打开了,凉风进来了,虽然不比先前风大,蚊蝇却被挡在了窗外。
我们在室内享受着凉风送来的清爽。
蚊、蝇趴在纱窗外面咬牙切齿,有的装出可怜相,有的故作姿态……
6月30日星期日
闲话过生日
我是厌恶过生日的人之一。农村的那种过生日,与其说是祝寿,倒不如说是催人早死。
我们村有一位老太太大年初五过生日,亲朋好友都来了,一则为了拜年,二则就是过生日祝寿。那一天,真是宾客盈门、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老太太也笑脸相迎,喜不自胜。中午,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声鼎沸,只喝得人们东倒西歪,醉话连篇。大家正高兴之际,从伙房里传出不测消息——老太太病倒了,伸腿了,瞪眼了!家里乱成了一团。一会儿,村里的大喇叭呼叫赤脚医生赶快前去。经过一番紧张抢救治疗,客人们也焦躁地等了一二个小时,老太太总算醒过来了。自然,老太太未好之前,客人们是不好意思离去的。没大事了,自然要回去。两个人在路上说,今天不够本了,本想拜年、祝寿一块过去,哪料到还得再来看她一趟。
农历五月十三,是老岳父的生日。老岳父过生日忙坏了老岳母,老岳母身体羸弱,是“小姐身子丫环命”。那一天,大肉一块一块地进,白酒一提一提地收,老岳母作为老岳父的得力助手,自然马不停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忙活。她还不错,给客人留了个面子,客人离开之前,她强打着精神应酬。客人走后,倒了,病倒了!一病病了三个月!老岳父自然伺候得很周到,地里的活、家里的事能舍就舍、能缓就缓,顾不得那么多了。老岳父发誓不再过生日。“好了疤拉忘了疼”,不知何种原因,今年又要过了。
妻子要拽着我去给老岳父祝寿,“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正当三夏,地里旱得要着火,我在家的时间又难得,还顾得上这些“闲事”?妻子不能不去,她作为老岳父的掌上明珠,不去能行么!商议的结果,我去地里干活,她率领孩子们提篮子、挎包袱去祝寿。
“六十六,吃闺女的一块肉”。前些天,我母亲过六十六岁生日,闹了好大的一场乱子!母亲在过生日的问题上,和我意见完全一致。我不愿意给母亲过生日,不是怕麻烦,而是出于孝心。我的决定是根据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做出的,那便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我家的情况还有谁能比我摸得透?因为我不在家,在家也做不了主。母亲的六十六岁大寿按照父亲的安排如期举行。
姊妹们拿着肉来了,姨母以及其他祝寿的亲戚们,拿着礼物来了,笑着。中午,客人们大吃二喝、神吹海侃一顿,拿着回礼走了,笑着。
母亲祝寿进的肉当天没吃完,留下了几块,用盐腌起来。母亲很会过,自己不肯吃,炒菜的时候单独给父亲切上几片;来客人时炒菜,自然也少不了肉。母亲很疼爱她的唯一的儿子,我回家去,她也炒点带肉的菜,家里的人自然也秃子跟着月亮走——沾点光。
肉吃光了,父亲还要找,他说肉没有吃出数来。于是便闹——农村把这种作风叫做“管锅头”。管锅头,是男人一大忌讳。父亲因管锅头而使他的声誉在全村乃至更大范围内受到不好影响,这一次,又闹起来——如果因为吃的事情闹乱子,往往为庄乡邻居所不齿。结果,母亲气得病倒了,又花去四十多元。
二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如果有点成绩的话,便是培养出一些或者一批像父亲这样的目不识丁、我行我素,在家庭里搞独断专行、家长式作风的人。
我遵母命,从此再也没有给母亲过生日。母亲生日那天,如外给母亲买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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