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十九
跬步三十年 卷二
1984年5月——1990年7月
案牍劳形
穆希超

1984年5月—— 1984年8月
5月28日星期一
新的一页开始了
上午,我离开平阴七中,骑自行车到县委办公室上班。
自行车的后座上摽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无价之宝:我喜爱的书籍;车把上一边挂草帽,一边挂着芭蕉扇和小提包,提包里装着本子和笔之类的东西。
我来县城的次数不多。县委大院,四年多只来过一次,还是刚分配来的时候去人事局、组织部接转调动关系。
县委大院是一片平房,院内青砖红瓦,绿树成阴,环境十分幽静、清洁。
我把车子打在县委办公室的门口,进屋,自报姓名,赵秘书起身迎接,说:“你该早说一声,派个车去接你。”我说:“这不是来了吗!”他边让座、泡茶,边说:“公务员李峰可能出去迎你了,你没碰见他吗?”我说:“碰见也不认识啊!”。
赵秘书简要介绍了县委办公室的情况,指着他对面空着的办公桌说:“已经安排好了,这就是你的办公桌了。”我在一把“灯挂”椅子上坐了,见室内摆设简陋,除了办公桌之外,只有盆架、报架、文件橱而已。
一会儿,一个魁伟、英俊的小青年进屋来了,他给赵秘书说:“没有接着新到任的(副)主任。”这大概是出去迎接我的公务员小李了。赵秘书说:“你看这是谁啊?”聪明、精干的李峰果然断定是我,说:“主任,对不起了,我不认识你。”我说:“没见面,怎么会认识啊?不知不为过,以后就不能说不认识了。”我们笑了一阵。
我把书收拾搁放停当,小李领我去招待所,先解决住宿和吃饭问题。
5月29日星期二
上午,县委办公室召开了部分人员会议,大家相互见面认识。张庆泉主任做了自我介绍,并把我介绍给大家。我分管文字、保密、机要、档案等工作。
他对办公室今后的工作提出了要求。
我说了几句:我是教师出身,以前的工作是备课、讲课、改作业、看书。初到这里,业务几乎是一窍不通。我虚心向同志们学习,做同志们的小学生,而永远不想做同志们的先生,望同志们多多帮助和指导。
5月30日星期三
□看一些文件,熟悉情况,争取尽快进入角色。
□近两三个晚上,同张主任一起,抽时间看望、拜访了一些老领导、干部和职工。姜仪主任(人大),王润初副书记,周主任(县委办退休干部),张元岐主任(县府办主任),聂正云副主任(县委办),组织部朱金河部长,张玉杰副县长,县委食堂炊事班宋承祥班长,炊事员小郭(因腿部摔伤在家休息养伤),刘德勤同志等……
6月2日星期六
上午,在常委会议室召开“遗失文件”单位和部门负责人会议。
县保密委贾振海同志传达了泰安地委办保密工作会议精神及对机要文件严格管理、按时清退的问题。
我最后要求有关同志会后对遗失的密级文件要细细地找,耐心地找。根据物质不灭定律,文件不是找不到,而是功夫没下到,工作没做到。真正找不到了,要向县委办公室写出情况汇报,并由单位负责人签名以示负责。
6月6日星期三
五月旦五的故事
我们那里的老百姓多知道“五月旦五”吃粽子,吃鸡蛋,而很少有人知道“五月旦五”就是端午节,更少知道过端午节是纪念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也把“五月旦五”简称“五旦五”。
小的时候,快到五旦五,就闹着要大人包粽子。大人说,没大米,没苇叶,不包。你不包,我就连哭带闹加打滚,大人便让步,我便去庄北一个大苇子坑里采苇叶。苇叶采回来,大人便包粽子,里面包的不是大米,而是小米——哄着小孩不哭就行了。
后来,连苇叶也采不到了,苇子根刨了当柴烧,苇子坑也填平成了粮田,苇叶包小米的粽子也吃不上了。但屈原是不可不纪念的,于是,便吃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高级营养品——鸡蛋。其实,鸡蛋比粽子好吃多了。
大概是六十年代的一个“五旦五”吧,正好赶上麦收。十几岁的我,跟着大人披着夜色上地了。我顶半个劳力割麦子,干得格外带劲。其主要原因,恐怕不是热爱劳动,因为当时也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是母亲说了,今天是“五旦五”,要开赏。我明白开赏的含义——也应该开赏,一年熬一个“五旦五”,容易吗!
我们那里的地离村远,忙起来一天两送饭。我割麦子,开始尚可,虽未做领军人物,却也能跟上大流。渐渐地便落在后边,别人称之为“会计”,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送这么个雅号。后来才知道,是“赞扬”那些落在后面的笨蛋,当了查人数的。我当“会计”,不仅是年幼力薄,还有另外的原因:心不在焉。我不时地抬头,盼太阳赶快升高,不时地张望,盼送饭的快来。在即将到来的饭筐里,将会有母亲给我送来的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高级营养品——鸡蛋!
送饭的终于来了,组长招呼了一声,人们便呼啦围住了饭筐。我赶紧从饭筐里找到我的饭兜,解开,白饼包裹着的果然有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东西在里面。我心中大喜!我拿起来攥在手中,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高高擎起,像猫捉获了老鼠享用之前玩耍它一样——猫捉住老鼠是不肯马上吃掉的。
忽然一只大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是我的”!一个老粗的声音。我一扭头,是大老黑老爷爷!大老黑,名不虚传,大黑络腮胡子,一脸好头,一头好脸。他这一喝,我一怔,愕然了:怎么是你的?老爷爷说:咱两家的布兜差不多,你看,你的白,我的黑,我的布兜底下没有补丁。我一看,他手里提着的兜底下果然有块小补丁,这是母亲告诉我的记号。我们互换了布兜。
我眼看着老黑老爷爷拿走了那个有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东西的布兜,还怪不好意思。他找个地方坐了,又让我吃他的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东西,我当然不会要的。
我的布兜里是灰暗色的油饼,说是油饼,其实名不副实,只是厚厚的白饼就是了。我心里有些不高兴。后来一想,也没什么了。家里有七十多岁的爷爷,有年幼的妹妹,煮几个鸡蛋,应该先让他们吃才对。后来才知道,爷爷、妹妹也没捞着吃,因为没煮鸡蛋。不是没有鸡蛋,是爷爷没让煮,一个鸡蛋值好几分钱呢。至此我才明白,母亲所说的开赏,只不过吃了一顿所谓的油饼。
后来,考初中,上高中,遇“文化大革命”,扎根农村十年干革命,恢复高考首举得中,大学毕业分配当了一名人民教师,此时已近“不惑”之年,成了一名中年知识分子了。而我的患难与共的“拙荆”依然在农村艰苦奋斗。
八十年代的第一个五旦五来到了,好消息伴着香气从伙房里飞出来。开饭的时候,年轻的教师敲着碗在伙房门口排队。虽然没有统一命令,但他们的碗里都放着两个或三个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东西。
“多少钱一个?”我指着那东西问。
“一毛五!”有人回答。
一毛五,不多,一元钱的六分之一强。可是,一毛五能买一斤盐,吃上好多天;能买三张白纸,钉几个练习本,或许能让无钱买本而抽泣的上小学的孩子破啼为笑!
我不买那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玩艺儿了,买几个白白的长长的东西(馒头),外加几分钱的咸菜足矣!
6月7日星期四
五月旦五的故事(续)
前两天的一个晚上,县委曹书记忽然召见我们几个人。我想,不知又有什么硬任务了。我们来到了曹书记的办公室兼宿舍。他笑着说:“今天请你们几位来,是想让你们完成一个任务。”他说着便去开了柜子,提出一个塑料袋,问:“今天是几号?”其中一位道:“六月四号吧。”“农历是几号啊?”这个问题一时把我们问住了,因为我们常用公历而往往不知农历。有一位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说:“五月初五。”啊!五月旦五,五旦五,端午节,难忘的五月旦五啊!我心里还一阵酸楚。曹书记说:“咱们这一带有个吃粽子、吃鸡蛋的风俗,你们几个离家远,不能回家过端午节,今天就在这里过。一个人三个粽子,三个鸡蛋,不吃不行。”
我真想吃,三十多年了,粽子的滋味早已没有踪影了;鸡蛋,这白白的胖胖的圆圆的东西,见得多了,谁家不喂几只鸡,谁家的母鸡不下蛋啊,而谁家平时又肯舍得吃几个鸡蛋啊?今天,在书记的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些东西,我的喉咙似乎被卡住,我的眼睛也似乎有些模糊。
晚上,我想应该赶紧写一封信告诉家里,最近因为工作忙,事情多,可能不能回家去。并且告诉他们,我今年也吃上粽子、鸡蛋了,是县委书记给的。
□上午,在县府礼堂召开县直机关全体领导干部会议,全国人大代表董令德汇报参加全国人代会的情况。
□马连礼副省长来搞关于行政机构区镇合一情况的调查研究,与平阴区和栾湾区的负责同志进行了座谈。
马连礼副省长,五十多岁,很沉稳,说话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声声入耳。引用文件条文或名人语录,信口拈来几乎无一差错。
6月9日星期六
上午,听得城外脱粒机轰鸣,有些坐不住了。家里那么多麦子收不家去,还不知怎么着急呢。
鼓足了勇气张开嘴给张主任请了两天假,张主任嘱咐说:“回家忙两天去吧,忙个差不多就赶紧回来,这里也挺忙。家里的活,依着忙也没完。”我想,主任说的也有道理,干什么说什么,卖什么吆喝什么,整天在家里干,也有干不完的活。又一想,有什么办法呢,地多劳力少,老的老,小的小,仅有一个能撑台的女劳力,还在生着“忙病”呢!小麦不割不倒,粮食不收不回家啊!
下午5点59分,我提前31分钟走出办公室,驱车50里回家支援麦收。
6月11日星期一
什么人最伟大?无私无畏,把方便让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把力量献给党和人民,具有共产主义品质的人,是伟大的人。在今天的时代,这种人何止千万!
我的患难与共的妻子,正在争取加入或者已经加入了这类人的行列。
我因工作的干系,离家远了,农活忙的时候不能像从前那样及时回家帮忙,她毫无怨言,还嘱咐我安心工作,不要挂家。
麦收,活多累,天多热!她起早贪黑,不知疲倦,顽强地奋斗!
她还是一个病患者,胃不好,痛,早晨走得慌了,忘记了服药,又嘱咐孩子回家时捎来。这种革命精神,这种工作作风,要在头几年,那是难得的典型,说不定电台上早有她的声音了。
6月17日星期日
昨天晚上,和几个同志准备全县经济改革会议材料到今日凌晨一点。越睡晚了越难入睡,磨得眼珠子生疼。
平时最不愿意做梦,据说,做梦也消耗精力。那时却又十分盼望做梦。怪得很,梦却迟迟不肯光顾。
窗外嗖嗖的风声、树叶的哗哗声、室内蚊子的哼哼声、隔壁老鼠的吱吱声声声入耳,不一会儿,又传来了麻雀的喳喳声——天亮了。
6月19日星期二
晚饭,设宴招待来自第一线的参加经济改革会议的区委书记们,并通知我参加。我不愿意去,不愿意违心地做事情,便拿了碗筷,走进县委食堂。
这事做得不对。对于初进机关的我来说,为便于工作也应趁此熟悉一下各区的领导干部情况,而不应该片面地只从吃饭的角度去考虑看待这个问题。
6月20日星期三
一封写好却没有发出去的信
同学们:
听广播里讲,又要动员这次机构改革抽调出来的教师重新归队了。这是一个多么英明、伟大、正确的决定!多么具有战略眼光的决定!
我当了四年多的教师,热爱课本,热爱孩子,那一双双天真无邪、充满微笑、透着稚气的眼睛,时时萦绕在我的心头!啊!同学们,说不定我将回到你们身边了,你们因为老师的离去而哭得红肿的双眼,就会笑了!或者还会哭,那肯定是激动的泪水!
同学们,我们离别了3个星期,像离别了3年!当我想起给你们买点礼品的时候,我想买书,去了几趟书店,没相中多少好书,以后再买吧!又想起该买一个喷壶,给屋里洒一点水,少起尘土,保持教室里空气清新,你们会少生病或不生病。增强体质,而这恰恰是搞好学习的本钱!
同学们,咱们在一起的时候,夜里9点,我在备课,累了,到你们中间走一走,我们相视而笑。现在,夜里9点,我孤身一人,我是多么想念你们啊!我休息的床是南北摆放的,原来头朝北休息,后来,我把枕头拿到了床的南头,这样,我的心可以离你们近一点了。
同学们,我一定抽空去看望你们!
6月22日星期五
理发记
今天上午抽空去理发,有人给我推荐新华书店北边那家理发店,说那家理发店职工服务态度好,技术也精湛。我想,技术好与不好不是主要的,只要那里不排队,能把长头发剪短就行了。
我慕名而去。
我走进理发店,见理发员正忙着,门口的板凳上还坐着几个人,是排队的吗,我不知道。我想,这里理发技术好,人们才愿意上这里来,人多了才具备排队的基本条件。我看了一下表,接近11点,到开饭的时间恐怕是理不完的,总不能披着半头头发去招待所吃饭啊!而过了开饭时间也是不行的。
我正扭头要走,一位青年理发员态度谦恭、非常客气地招呼我坐在了理发椅上。
他给我围上披布,拿起梳子梳理了一下头发。又拿起推子,据说那是“电推子”,久闻其名,未见其物。只见他拿起推子把,不知一摁哪个机关,“叭、叭”的几声响,好像里面要爆破一样,一会儿响声便平和了,发出了均匀的嗡嗡声。哦,我知道了,那叭叭的几声响,可能是行军前的礼炮,或是给人的一个下马威。
“电推子”向我的头发进攻了。从下往上,从前到后。电推子擦着头皮,热乎乎的还挺舒服。要在以前,早昏昏欲睡了,这次却不敢睡,或者说丝毫没有睡意,那“嗡、嗡”声好像随时提醒我:要小心脑袋!
“电推子”的使命完成了,又轮到了刮脸刀大显身手。
只见那年轻理发员从刀匣里抽出铮亮的刮脸刀,朝那块磨刀布上噌噌地磨几遍,好了,别看胡子浓、密、硬,也会一扫光了。
小青年亮起刮胡刀,朝脸颊上一放,凉凉的。我以为刀快脸平,这一刀下去,要直到下巴颏,再来几刀,纵横驰骋,还不是平原跑马吗?其实不然,他那刀却是不大听使唤,不是一刀一刀地刮,倒像一锥子一锥子地剜!有句歇后语叫做“剃头的拿锥子——一个师傅一个传授”,莫非拿锥子的师傅让我碰上了?也难怪,我的这脸胡子太浓太硬了,对于他来说,是越渴越给盐吃了;而在老理发师傅手里,说不定是很受欢迎的,因为越刮越带劲,那胡子抵挡刀片的声音,清脆而悦耳!
小青年磨了10遍刀,我的脸受了百遍罪,连嘴巴子也祸及了,火辣辣地疼。
这次理发简直是活受罪。我受罪,如同坐牢;理发员受罪,如同被考;其他顾客受罪,为我担心;别的理发员受罪,替他使劲——却是捏着眼皮擤鼻涕,有劲使不上了。
与其说理完发了,不如说战斗结束了,都从灾难中解脱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理发员赶紧走到门口的长凳子上,一屁股蹲下去。
我付钱给他,他没有站起来——他连站起来接钱的劲都没有了。
6月30日星期六
□下午,随曹书记、张玉杰副县长到县五金厂调查企业改革情况。
□6点55分,我用力拧动自行车的双拐,争取在天黑之前返回到老家。攀登上分水岭的时候,脸上热汗直流,背心全浸透了。回首那彤红彤红的太阳在西山上悬着,不知谁说的那句话妙极了,叫做“红日衔山”。
7月1日星期日
交公粮记事(一)
今天天气格外好,就是热一点。夏天,天只要晴朗,便热。这也是老百姓盼望了多长时间的好天了。交上公粮,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百姓完了粮,便成自在王”!
我们把盛公粮的麻袋装上地排车,套上牛,那牛回头看了看车上高耸出车厢的麻袋,也来了情绪,这里还没扶稳车把,便使劲往前拉,亏我手疾眼快扶住了车把,要不,会哗啦了麻袋折断了车杆呢。
我兴致勃勃地拉着车,妻子高高兴兴地赶着牛,八条腿,迈开大步,向粮站方向进发。
忽然,妻子把牛“吁”下,问:“带通知单了么?”
我不懂:“什么通知单啊?”
妻子认为我是装聋卖傻,乜斜了我一眼,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把那牛拴在车杆上朝家里跑去。
一会儿她回来了,说没找到,大概父亲锁到柜子里了,问我能不能打开柜子找一找,我说,就算不交公粮也别惹那头痛,如果别人私自开了他的柜子,会惹出很多麻烦。
于是,她又朝集市上跑去——父亲赶集去了。
真想不到一张交公粮通知单竟让她多跑那么多腿!何必往柜子里锁?是父亲恐怕弄丢了而误事,还是认为那盖着大红圆圈的东西很值钱?可能是后者。因为父亲不认字,对值钱的东西的管理是从来不放松的,这大概是他处世的基本经验。
一会儿,妻子气喘吁吁、汗流满面回来了,她说,通知单找到了,父亲没有锁在柜子里,而是塞在了挂在墙上的镜框后面。
我们赶紧轰了牛,向粮站急奔,争取上午下班之前把公粮交上。
7月3日星期二
交公粮记事(二)
“下班了么?”我问一个从粮站上出来的人。似乎我不是来交公粮的,而是来检查工作的。
“没有,快了,也许上午能交上。”那人说。
我们把车拉进粮站大门,见里面宽阔的水泥地面上晒满了麦子。不用说,那是检验不合格的麦子——入库的公粮必须晒干扬净。
库房门口的磅秤旁边已经没人了。
“你来得正巧,他们刚刚下班。”一位不相识的同志笑着对我说。
我“吁”下牛,它也朝库房门口看着。我掏裤兜里的手帕擦汗,裤兜里空空的,手帕洗了晒在家里的绳条上忘了带来。我用手掀起褂子襟,朝脸上、头上抹去。
粮站的工作人员下班了,人仰马翻的粮库大院里立马平静下来。。
南风呼呼地吹着,热风带着一股子闷气,还不如不刮的好。我把牛解了,拴到树荫下凉快,我也找个树荫坐了。
我从妻子那里要过交公粮的通知单,看看上面写的什么。通知单上当然有姓名之类,数字分两列,左列写着包购、包干、区留粮等,共计1511斤。
右列写着的是今年应交的粮种:小麦1087斤,玉米400多斤,还有大豆、绿豆等杂粮之类,正好是1511斤。底端写着:农业税,叁拾肆元壹角整。
看来,麦季要接近完成全年的任务,这好明白。但有一点不好理解:三十多元的农业税,有200多斤麦子就够了,多交的那800多斤麦子是干什么的?是提留集资么?这么多啊?我也不便考究。
看完交粮通知书,把通知书还给妻子。我坐在地上,把腿拱起来用两手扣紧,将脑袋放在膝盖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7月4日星期三
交公粮记事(三)
我被一阵喊声乱醒——本来睡得也不深,毕竟不如在床上睡觉舒坦,尽管声音并不大。
我睁开眼一看,一辆满载麻袋的车在一个大人三个孩子的簇拥下拉进粮站,因为他们的脸面几乎与地面平行,所以看不清是谁。我赶紧跑过去帮忙拥车。待那人抬起头来,啊,不是别人,正是我在以前的日记中经常提到的那位刘光河大叔。
他把车排在车队的后边挨上号。四个人的脸上都开了泉,他们是清一色的男性。中国有句古话云“无女不成家”,谁说他们不是一家人?他们家曾有过女人:他的妻子过早地去世了,有个女儿也出嫁了,他现在成了半个女人。
我们说话。
“你今年交多少公粮啊?”
“1178斤。”他背得很熟,张嘴就来,像优等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
“是吗?”我有些怀疑。但我相信他不会记错,他有一副十分好用的脑瓜。
他一直擦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不是没听到。
“家里想必还有不少麦子吧?”我问道。
他擦完汗,又用一只袖子当扇子,在脸旁呼打着,尽管搅不起多大风,说:“交上公粮能剩下一千多斤。”
“够吃的么?”我随便问了一句。
“这几个孩子很能吃,‘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不过,这也比以前好多了。那些年,分几百斤麦子,也撑过来了,现在能存下千多斤,多得多了。”
西南上,乌云翻滚。可不要再下雨吧。
7月5日星期四
交公粮记事(四)
“上班了,上班了!”人们从各个树荫下一跃而起,带着满脸的汗水。验粮的、过磅的、记账的等工作人员慢慢腾腾地绕过一片一片的粮堆,向磅秤跟前走来。
“请大家靠后点!”验粮的是一个大个子,因为个子高,看上去有点驼背,披黄褂,戴圆蒲叶草帽。他见人围上来,影响他的工作,便将手臂一挥,道,“靠这么近干什么?又不是看玩猴的!”
这人还真有意思。听这句话,还很有点文化水平。据说,今年是全县各粮站验粮员互调,以免营私舞弊,他是从城关粮所调来的。
交粮开始了,几家自愿结合,五六个人,抬三四个大粮食斗子。一个斗子盛满粮食有二百来斤。有的户光来的妇女,像我这样的户,我如果赶不回来,就只好来一个妇女和一个老人了,最多再来两个会闹腾的孩子。这种临时的联合体,很符合当前的形势。
交完上午那些散摊晒好的粮食,便轮到我了,我们把麻袋里的麦子倒进斗子里。
验粮。披黄褂的站到斗子前,我把交公粮的通知单递给他。他拿着单子看了一下。接着,把手插到粮食斗子里去,然后抓起一把,攥一攥,扔下,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将几个麦粒扔进嘴里,上下牙齿一咬,“砰、砰”地响,震得人们身子只趔趄,不知道的还以为开山打石呢!看那验粮员的脸上,汗水早顺着草帽带流下来,那黄褂子也浸湿了半截。
“过磅!”他命令道。
合格了,众人帮忙,我更忙乎,一车麦子很快就过完了,共1085斤,差了2斤,单价0.15元。我心里不是个滋味。眼角里流着汗水,妻子以为我哭了,说:“不要紧,别人有多交的,拨过二斤来给咱,咱回家后再给他就是了。你们当干部的就是认真、觉悟高,少二斤粮食就这么难过。”
7月6日星期五
交公粮记事(五)
我笑起来。
我帮着给我帮忙的那几个人交完了粮食,斗子被别的小组接过去。我把麻袋、塑料袋、尼龙绳之类收好放在车上,用褂子擦着汗。我这才发现,脸上的汗水是脊背上流过去的。它走的渠道是:脊背——褂子——手掀褂子——擦脸——上脸。
我摘下草帽做蒲扇,使劲地扇着,才觉得凉快一些。
我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那牛也“哞、哞”地叫。它的头摆过来又摆过去地乱拧么,摆一次便叫一声,是嫌热呢,还是不见了主人?还是挂念留在家里的半岁的牛儿子?我解开牛缰绳,套车,准备回家,那牛嗅了嗅我的手,大概是祝贺或者表示感谢的意思。
此时,孩子们都来了,共三个。他们来得巧,交完了粮食,他们也来了。今天是没多大作用了,也好,记一下路,等他们的老子老了,不能动了,或者升天之后,他们继承老子的事业,再来交公粮。
我套好车,两个小的自告奋勇坐车,说是看着车上的东西,一是丢了知道,二是不会被盗。我牵着牛往家走。我心里很高兴,尽管已是四点多。何以见得?肚子在唱歌呢!
牛走得很快,来的时候,人牵着它。现在,它要拉着车、载着人回家了。
7月20日星期五
下午,学生高静来访。她的长相很像她的名字:高挑而文静,她考上了一处中专卫生学校。
7月25日星期三
今天,县委机关告别平房搬迁至新办公楼上。真是鸟枪换炮了!新办公室里四壁雪白,墙裙蔚蓝,电棍铮亮。说话瓮声瓮气——气派!
8月3日星期五
地区信访科的张科长和老邱同志来处理两件历史积案:其中一件是高××案。
高××原是富农出身,1956年“商改”成为国家职工,因1961年高价售出83斤食醋,谋取十几元“暴利”(当时小麦3元一斤),1963年中秋节因技术不佳少出月饼200斤,1965年被清洗回家,并把他定为富农分子。就是因为这顶帽子,在文化大革命中,他的家一次一次被查抄,他也一次一次被揪斗,曾多次投井、上吊自杀未遂,终于1971年病故。儿子因无法生活,被迫背井离乡到黑龙江谋生。
党的三中全会以后,拨乱反正,纠正一系列冤、假、错案,他的儿子多次投书上访,要求澄清他父亲的问题。经各级负责同志讨论认为属一桩错案,应予纠正平反。
高××地下有知,会感激涕零呢。
8月5日星期日
今日天气酷热。
早晨,想趁骄阳不骄的时候把地头上“积肥造肥”的活干完,但因饥肠辘辘,未能如愿。九点多又到地里扫尾——往肥堆上灌水。烈日升腾起来,恶狠狠地照射着大地,走到地里,汗水已顺着褂子淌下来。
我担着水桶到60米开外的河沟里挑水,然后蹬上粪堆,把水倒在上面。
一担,一担,又一担;
汗水,汗水,还是汗水;
河水灌进粪堆,汗水滴进水桶……
8月6日星期一
□近月余无雨,土地龟裂,禾苗枯黄,农民百姓心急如焚。忽闻南国雷动,心中大喜,诌云: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忽闻惊雷响南国,笑语随着大风飘。
□晚8点,县政府召开抗旱动员电话会。
8月11日星期六
准备召开全县乡镇企业大会,动员全县干部思想上转弯子,工作上调架子。我们又忙起来——准备大会材料。
下午。人们有的坐着班车,有的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我稳稳当当坐在办公室里——家人可能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盼望我回家呢。
8月16日星期四
尽管现在比刚来机关工作的时候习惯了许多,但归纳起来,还有不少“难”。
工作难。劲还没有完全顺过来。人缘生,须处处留神,事事小心。事务太多,没有多少时间学习。对时间的支配,没有主动权。有时客人来访,便饮茶、聊天,有的对工作有利,有的却是无端地浪费时间、消耗生命。
吃饭难。有时招待所里馒头变质,粥太稠,爱吃就吃,不吃就算。饭店里多油条豆汁,腻而厌食。想吃点好的,又不肯破费。
穿衣难。因为工资微薄,各方面须打得很紧很紧。头些日子买了一条裤子,还想买一条替换着穿,算计了一阵,穿衣不如吃饭要紧,只得作罢。后来攒了几个钱,买成品裤省事但不合身,非长即短,不肥便瘦,胡乱凑合买一件完事。
睡觉难。住在招待所里,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而睡觉的习惯各有不同。有的喜欢晚睡,十一二点还兴致勃发、高谈阔论、声震四邻,对于这种“夜猫子”又不好干预。有的喜欢早起,四点多便“叮叮当当、噼里啪啦”,弄得声音格外响亮,像“夜半深巷犬吠”,好惊人也!有的中午没歇晌的习惯,却把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让那两只耳朵去尽情地享受缠绵的越调!于是乎,我只好学共产党闹革命初期的战术,四处游击,宿无定所,或办公室,或值班室,只要避开那睡觉恶性集大成的招待所。然而我又有个坏习惯,挪了地方睡不着觉。苦矣哉!几乎连做美梦的机会也没有了。
家里生活难。老的老,小的小;老的上不去马,小的拉不开弓。自从实行了大包干责任制,农村的活,说干什么都干什么,“卖了儿媳妇成家——各人顾各人”,找个帮忙的也不容易。回家吧,路远,不方便,事又多,更不能为了顾家而误了工作。
还能说出许多。
困难不小、也不少,能当困难的俘虏么?不能!毛泽东有云,“我们是为着解决困难去工作、去斗争的”。在困难面前望而却步,是懦夫!
8月17日星期五
清贫不仅是思想的导师,也是风格的导师。
——【法】罗曼·罗兰
8月18日星期六
坐便宜车却不便(biàn)宜
星期六,如同阴历“七月七”一样,牛郎们早慌慌张张地要渡银河了。而下午的区委书记碰头会一气开到了六点。
散会后,我从宿舍拉出车子准备回家,正好碰上孔村开会的同志,他们要乘一辆小双排车回去,劝我同行。我想,也可。骑自行车上分水岭大陡坡,放身大汗不说,汽车总比自行车快多了——如果不抛锚的话。
汽车在商场装货。我赶到那里,货物已高过车厢,上面早满满当当挤满了人,下面还有几个人要往上挤。后来一商量,先拉人走,把货物卸下来吧!众人亦说是。于是,大家齐动手,把一部分货物卸下来,车厢的后半部分空出来。人们便争先恐后地挤上去。
车开动了,脸上掠过一阵风。我暗自庆幸自己决策的英明。如果骑自行车回家,至少要摸半个小时黑路。
车兜起一阵风,来到物资局门口,却嘎的一声停下了。有两个人下来要到物资局联系买汽车——听说最近来了一批汽车,是专门照顾乡镇企业的,很便宜。
那两人进去了半小时还不见出来。汽车一辆一辆从我们身边嗖嗖而过,人流如注向城外倾泻,眼看火红的太阳向西山顶坠去,但还不见买汽车的那两个人出来,汽车上的人差不多都后悔起来:有人说脱不了摸黑了,有人说还不如改乘某一车,有人说,三言两语就能买成汽车啊?我更是后悔不已,要不是图坐便宜车,说不定早已攻上分水岭的山头了!俗语云:“欲速则不达”,快了是慢了,其中有多么丰富的辩证法。
正后悔不迭时,那买汽车的两个人出来了,说了句客套话,赶紧钻进驾驶室,车厢里的人也顿时来了精神。汽车引擎响过之后风驰电掣般地向南飞去。
人们说着,笑着。
我则盘算着坐便宜汽车和骑自行车哪样更合适:两者所用时间差不多。坐汽车固然省了些力气,但把握性不大。骑自行车虽然费劲,但稳当牢靠——以后还是骑自行车的好。
8月21日星期二
上午,同刘岱成秘书到西三里村座谈县乡镇企业会议的贯彻落实情况,一位姓赵的副书记接待我们,并介绍了他们的做法。
8月25日星期六
十几天没下雨,热浪又无情地折磨着人们。刚刚披在身上的单褂又脱下来;放在一边的折扇、蒲扇又抓起来,蚊子们也殷勤起来,……
昨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有倾倒东海、灌平三江之势。那震撼大地的惊雷,是今年少闻的响雷。
今晨的雨量报告:平阴区,1mm;栾湾区,0.4mm。
8月26日星期日
上午回老家。
○上午,编了一个地排车车厢两头装堵沙土用的条子笆。
上星期,父亲削了一捆杨树条,在屋子的背阴处晾了一个星期,挺柔软了。物尽其用,将它们编成条笆,使用起来方便——这是农家离不了的东西。
车上用的笆,一般来说,都是用白蜡(一种多年生灌木)条编的。白蜡条性柔软、结实、耐磨,是编笆的正宗料。近几年,由于白蜡条产量低,加之退林还农,那东西濒于绝种了,即便有几墩,也快成了历史陈迹,以备万年以后考古、研究之用,所以,用白蜡条编笆造价就高了。于是,人们就用铁板、木板、橡胶板或其他东西代用。用杨树条编笆,实在是等而下之的东西,没办法的办法了。
编笆这类活,头些年干过,而且只用紫穗槐条子编过一次。俗话说:头遍生,二遍熟,三遍不用问师傅。这是二遍,也没用问师傅,想了想,开工了,而且不到中午便大功告成。然后把它放到地排车上“使之矩”(成形)——还有点水平。
○星期日听到的故事:三顾僻壤劝女归
初春的一天,村东头有一个姑娘私奔了,这让她的家人脸面丢尽,气愤不已。她的爷爷、父亲都是有头有脸、掫头竖脑的人。后来多方打听,终于知道她跟着一个打工的小青年跑到百里之外和“王冕”做老乡去了。族人合计,要想法把姑娘找回来,毕竟那个地方是穷乡僻壤,今后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能让孩子受罪一辈子。于是,便有了“三顾僻壤劝女归”的故事——权把姑娘叫做“诸葛女”吧。
一顾僻壤时去了两个人,三更点火,四更吃饭,五更起程,骑自行车,日上三杆的时候到了目的地。时值盛夏,满坡的棉花淹没了人的头顶,他们来到地头村边的时候,诸葛女正在地里给棉花整枝打叉,只露着满头的黑发,翘翘脚也能巡视四野。她忽然看见两个行色匆匆的行人,有些面熟,仔细一看,不得了,是她的叔叔和一个族家哥哥,可能是找她来了。她像在水里洗澡扎猛子一样,把头一低,把腰一弯,来了个小鬼不见面,他们上哪里找去?
他们装作做买卖去了村里,把诸葛女的情况打听清楚了,是有那么一回事,再往深里问,人家就提高了警惕。他们不再和那些人说话,就在那家附近等着,像守株待兔一样。
他们的运气比一顾茅庐的刘备好不了多少。当时诸葛亮没有在家,所以没见到。诸葛女虽没有去云游四方,却给家里捎了个信,躲到一个亲戚家去了。他们见找人无望便打道回府再做商议。
二顾僻壤时,诸葛女的父亲也去了,他们做了周密的安排。在吃早饭的时候,突然把“诸葛女”堵在家里,她跑不了了。家人端茶递水殷勤伺候。诸葛女拿着一个农药瓶子,拉那男孩扑通跪到地下,说:“爸爸不要生气,事情就这个样了!”父亲吼道:“我不是你爹!”诸葛女道:“父如不同意女儿的婚事,我这就喝了!”说着,拧开了瓶子塞,族哥慌忙道:“别急,别急,慢慢商量。”他凭三寸不烂之舌讲了一通,问她,是留在这里永世受罪呢,还是跟着我们回去呢?她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讚,只是斜着眼看,急得他们心里只冒火,然而又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问出两个字:“错了,错了!”“谁错了?”她不回答。他们无计可使,便无功而返。他们回到家才领会透了“错了”那两个字的含义:她是说他们错了。
三顾僻壤时,学习张飞曾想用过而没有被刘备采纳的捆绑诸葛亮的办法,把她抓回来!于是,去了两部拖拉机,拉上十几个彪形大汉,拿了绳索。拖拉机径直开到大门口,大汉们一拥而入,哪里有“诸葛女”的半个人影?一会儿,大门外却又聚集起几十号人来,有的手里还攥了棍子。人们一看不好,商量说,来硬的看来不是上策,还是从长计议吧。
8月27日星期一
泰安地委马忠臣书记来平阴视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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