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十八
跬步三十年 卷一
1980年9月——1984年5月
穆希超

卷一 1984年(4月——5月)
4月6日星期五
上完早操,同学们又集合成一个方队。细细的春雨刷去了孩子们身上的灰尘,擦亮了孩子们的头发。
教导处程主任笔直地站在方队前。他左手拿着一个文具盒,右手拿着一张卷成筒的奖状,他的头发也变黑了,脸被雨水冲白了。他挥动着右手:同学们,今天早晨,向参加全县化学竞赛成绩优秀的同学发奖!希望同学们向学习尖兵学习,向科学顶峰努力攀登!……主任恳切的充满期望的讲话像春雨洒进了麦田。
春雨沙沙地下着。
4月17日星期二
□农场地种子田播种玉米母本。
□棉花浸种至晚十点半。
4月18日星期三
下午,开部分教师会,研究期中考试的有关问题。点名前,大家唱了几出“压台戏”。
一位新来的教师没到会——出去送对象了。她来到这个学校才两个星期,对象来过好几次了,有事没事往这跑。有的同志看着不顺眼,有的则说: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是不干预为好。当然也没人干预,只是略加评论就是了。似这般卿卿我我,能成为工作的动力?他送她到学校,他走时,她又送他到车站,他又想再把她送回来……如此循环往复,什么时候是头?
后来又议论开了服装,当前穿西服盛行。党和国家领导人胡耀邦、赵紫阳都穿上了西服。某大学要求学生每人定做一身西服,花四十元人民币。有些人对西服看不惯,还不承认是思想保守。试想:当短裤短褂代替长袍马褂的时候,不是同样的情况吗?现在,中山服,国防服不是已经过了它们的鼎盛时期而面临更换、淘汰吗?
还谈到了对某些青年人的恋爱方式看不惯。在光天化日、大众广庭之下,一男一女摩肩搭背、勾脖揽腰,成何体统?君不见,大大方方,实事求是,表里如一,黑白一样,有何不可?他们的手无论往哪里放,总得有个地方吧!这个地方能不能放手,谁做过硬性规定?如果连放手的一点自由也没有,那也太……
结论:这些都反映了八十年代的时代潮流。历史,总有它自身发展的规律,无论遇到多大阻力,它都会按自己的规律前进。
4月19日星期四
今日种棉花,好多亲戚帮忙来了:胞妹,妻妹,内侄……庄西二亩多承包地,不到一天就种完了。
4月20日星期五
语文期中考试的试卷上,有的学生分析“歧路亡羊”的寓意时写道:“扬子的邻居不应该把羊拴不结实,如拴结实了,还会亡掉?”还有的写道:“找羊者应该到草地去找,不应该顺着路找,哪里有不吃草的羊呢?”
孩子们天真至极,且思路开阔。
4月22日星期日
□棉花地里锄梦花,点种绿豆。
锄梦花,这个农活的名字起得好。棉花种了三天,正发芽萌动,做着它的美妙的梦,此时锄上一遍,土壤松软,地温升高,再待几天棉苗就会破土而出,美梦成真的征程开始了。
□一位公社负责工业的同志谈了一则趣闻。
去年年终,全公社工业(包括大队工副业)进行大评比,某大队的小工厂也被评成先进单位。发奖大会上,一位工人上台领奖。有人问那工人:“你们的小厂不是早就解散了吗”?工人说:“早散伙半年多了。发给一个镜框,又不拿钱,多便宜的事情!”
据说,那位下台的厂长,还被推荐到乡政府去主管全乡的工副业生产。
4月23日星期一
□今日行政建区,孔村人民公社改为孔村区。
□大风歌
大风,
掠过平静的海面。
顿时,
波涛滚滚,浊浪滔天!
大海上抛起飞沫,
拥起浪山。
平时矫健的鲨鱼,
也惊慌失措地
在浪花里飞窜!
唯独那,
礁石
面对海浪的撞击,
岿然不动!
因为他的足,
与地壳——
紧紧相连!
4月25日星期三
考验
每刮过一次大风,
便是对小草、庄稼、树木……的考验。
大风刮来,
总有小草、庄稼、树木折断。
每下过一次晚霜,
便是对绿色的考验。
晚霜袭来,
总有绿色萎缩凋颜。
每下过一场大雪,
便是对越冬生命的考验。
大雪飞来,
总有一些生命伸腿气断。
每经过一次事件,
便是对一个人
思想、品质、意志的考验。
事件到来了,
情绪不为所动,
才能叫做——
意志坚如泰山!
4月16日星期四
早晨起来,穿上三层衣服。
吃过早饭,脱掉一层。
吃过午饭,又脱掉一层,还觉得身上热乎乎的。啊!夏天快来了。夏天,总是和单衣、赤身、汗水连在一起。
下午三点多,天空乌蒙蒙的。一会儿,风刮起来了,树梢向南倾斜——北风!
到屋外来吧,领略一下北风带来的惬意吧!到屋外一站,身上的暑气一扫而光。
回到屋里,加上了一层衣服,又加上了一层衣服。
傍晚,冷飕飕的。“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
4月27日星期五
县委机构改革工作组的张(功臣)书记召见我,要我写点什么,说是考察我的写作能力。
我皱起了眉头。鄙人学识浅薄、文竭笔拙,力不从心,不愿意干哪!
那位组长张书记大概看透了我的心思,于是诏曰:“受组织委托,特通知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而且必须认真写!”
他没有给我选项的余地。
4月28日星期六
今天没有回家,要完成组织交给我的“写点什么”的任务,草草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调查报告。
5月1日星期二
舌头上起了小泡
近几天,舌头很不得劲,直直的,把“三”读成“先”,把“米”读成“女”。咋了?我照了一下镜子,哦,舌头的左侧起了一些红红的凸起,中间顶着白头,是小口疮!
千万不能叫做“口里长疮”!那是一句骂人的话,是诅咒那些撒谎、骗人、吹牛,或以骂人为业的人。我的言行和这些都沾不上边,舌头上怎么会长疮呢?所以,我把它叫做舌头上长起了小泡。
舌头好好的怎么会起小泡呢?
是饮水不足么?不是。一天喝两暖瓶水,有时还多些。从瓶里到碗里,从碗里到嘴里,从嘴里到肚子里,再经过一些人所共知的渠道,最后倒进厕所里去,一点不曾少过。
是茶叶质次了么?也不是。原先喝五角一两的茶叶,后来喝一元二两的茶叶,中间曾买过二角一两的,尝了尝,不对口头,便将这些茶叶关了禁闭,像《渔夫的故事》中所罗门给黄瓶胆加盖锡封一样,拧紧了瓶盖塞。
哦,我想起来了,等几天县里的教育考察组要来了,我的舌头故意给我出难题了。岂不知,整天指望舌头搅拌着口腔挣饭吃的差使,如果舌头罢了工,工作还有法进行么!即便强而为之的话,还能进行得好么!据说,这次考察又是十分重要的。
舌头为什么会罢工呢?是它累了,还是其他方面的待遇差了?不得而知。
赶快到医院里去吧,又是最怵头的。且不说王老师的夫人那次花一毛钱的挂号费拿六分钱药的故事时时撞击着我的心,单是排队、划价、等人、拿药也够烦死人的!
舌头上起来小泡,忍耐一下吧,也许多喝点水,小泡就会好得快些,也许不治自愈。
5月2日星期二
教育考察组的同志来了
教育考察组的同志拎着提包,披着雨衣,风尘仆仆。据说,这个考察组不同以往:多是教育专家,工作态度都很认真,工作安排也很紧张。一个组一天要听几堂课,记录也很详尽,还要查备课、看作业,有时忙到深夜。
教育考察组说是来七个人,只来了六个。
上午开始听课。预备铃响了,他们按分组,在校长或教导主任的陪同下,拿着记录本、课本,提前几分钟进入教室。
我走出办公室准备上课。忽然,从校门口慌慌张张进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头顶上头发稀疏,四周却乌发葱茏,身体胖胖的,满脸汗水如注——他是一个迟到的考察组成员。
“老张,你可来了!”
“咳,别提了,我把‘五·一’汽车改点忘了,跑到汽车站,车早开了。”
教导处的同志迎上前去,接过车子,问:“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这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馒头,“一边骑着车子一边吃,两个馒头还剩下一块。”
“够辛苦的,稍等,我给你整点吃的。”教务员说。
“不,不,中午‘一顿’着吧!”他匆匆忙忙从提包里掏出记录本,在教务员的指引下,去找他的同伴。
5月4日星期四
上午,教育考察组听我的语文课
他们走进教室,拍打一下板凳上的残尘,吹了吹桌子上的土灰,慢慢坐下,凳子不太结实,被他们压得吱吱作响。
我的心也有些紧张起来。我想,心脏一定比口腔大,或者拴系心脏的绳子一定很结实;也许,心脏到喉咙一定隔着许多器官,不然,心脏早从口腔里蹦出来了。
学生们也是紧张。有的学生拿书的手在颤抖,有的喘气有些急促,更有甚者,上牙和下牙开始打点儿!
我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微笑着走进教室,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老师,你不怕么?”前排的学生小声问我。
“艺高人胆大,怕什么,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我安慰学生。我尽量态度坦然,神闲气定。
有几个学生笑了。
上课铃响了,我微笑着健步走上讲台,环视一下教室,两手摁着讲桌:“同学们,今天我们讲……”
自觉这堂课还算成功。
5月6日星期日
教育考察组的同志走了。座谈时教育局教研室张主任介绍的泰安一中宋遂良老师的故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宋遂良是特级教师,教语文,对教学、文艺理论研究颇深。
宋主张上课以后“我便不是我”: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该唱就唱……他讲课很易动感情,动了感情之后,眼便充血,像火葫芦。因此,他的眼睛经常是红的。他的课很生动,内容很丰富,凡听过他的课的人无不曰“善”。
他把全部的精力用在了事业上。他自费订阅了二十几种报刊。每天的“新闻和报纸摘要”广播节目要听,“新闻联播”电视节目要看。
他走起路来很快,用走这个字或许是不恰当的,应该叫做跑,或叫小跑,已经养成了习惯,遇上熟人,跑着打个招呼,必须啦呱的,减一下马力,放慢一下速度,说上几句。熟人知道了他的脾气,也不见怪。
是的,事业上要做出一点成就,不把全部精力用上能行?
5月13日星期日
□上午,到泉胜路责任田的条田沟里搞拾边种植。沟底种高粱,沟坡种黄豆,沟崖种绿豆。
□母亲感冒了,头痛,呕吐。这次较厉害,躺在床上,一折身便头晕得难受。
我给母亲买了一些治感冒的药,打发她服下。
母亲的印堂上一片紫红,是血痕,是昨天晚上头痛厉害的时候自己用手掐的。
下午,我要返校了,和母亲告别:“娘,我要走了!”
母亲侧过身来,睁开眼,似乎眼里含着泪水:“你,这就走么?”
“是的。”
“什么时候回来啊?”
“隔一天,或者明天回来看您。”
“不了吧,我很快会好的,只要不头痛。”
我驱车返校,母亲眉心那块紫红血痕,还晃动在我的心头。
5月14日星期一
下午,教导处程主任介绍他从第八、第九中学听课带回的经验。我的体会是:他们的经验很多很好,可学可鉴。
5月15日星期二
中午,回家看望母亲。
走进院子,见母亲已从床上起来坐着:“娘,您,好了?”我很高兴、欣慰。
母亲微微一笑,脸上的年轮略为舒展。说:“只要能挺住头,我不愿意在那里躺着。”
母亲的眼比以前更凹了,眉心上那块瘀斑颜色有些发淡。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她又烧火做饭去了。
天下的父母啊!
5月18日星期五
养花趣事(一)
说起养花,真有意思。
原先我并不养花,或者说,对那些说起养花经来滔滔不绝的专家,还会报以轻蔑的一笑。尤其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养花是资产阶级情趣”的观点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没有清除干净。
后来,看老舍的自传,知道这位大师也养花,不过,他养的花往往是有叶无花,什么原因,不得而知。
再后来,我也想养花:大文学家都养花草,咱,一个无名小卒,为什么不能向他学习,也养一点花,装点一下环境、美化一下心灵呢?
于是,我开始养花。
我破费人民币0.25元,买下一个花盆,盛上沃土,养了一棵珊瑚豆。这花还真泼辣,没用操多大心,便直挺挺地长起来,头一年便结了一些小豆豆,我数了数,够十多个,先是绿的,不太好看,因为叶是绿的,绿叶有红花红豆相衬,那才有诗意。于是我又盼着绿豆豆变成红豆豆。到了秋后,绿豆豆果然变红了,浇水也格外勤快。心想,写文章不如老舍之万一,养花却比老舍强多了,起码结了一些状如珍珠的红豆豆。每天要看上几回,有时用手摸一摸——毕竟第一次尝到了养花的乐趣。
正在洋洋自得的时候,珊瑚豆遭到了一次浩劫。头一天晚上我把那珊瑚豆着实地看了几眼才去宿舍休息的,不知怎么,到了第二天早晨,那红红的小豆豆,竟一个也没有了!我看了看花盆下面,还有被撕碎的绿叶——没错了,是学生们把红豆豆摘去了!我并不生气,我爱花,孩子们不是也爱花么?也许,他们是采去作种,把老师曾经喜爱过的花播遍他们的家乡,或者当礼物送给他们的亲戚朋友!
5月19日星期六
养花趣事(二)
听说盆栽的金橘既能观赏又能结出南国特有的橘子来,一举两得,何乐不为?我把打算一说,朋友说我对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的精神理解得透彻,执行越来越得力。我说若何?他们说不仅会用政治的观点看问题,现在也学会了用经济的观点看问题。
花盆里又栽上一棵碧绿的幼小的橘苗,小橘苗在我的呵护下茁壮地生长起来。天冷的时候,我把它搬进屋里去,以防它遭到“风刀霜剑”的威逼。早晨,当太阳的金辉洒满大地的时候,再把它搬出来放在窗台上,让它享受阳光的沐浴。我还到集市上捡来驴蹄碎片放到花盆里做肥料,据说那驴蹄碎片是养花的上等肥料,一般花是享受不到的。
我天天盼着小橘苗长大,一个叶,两个叶……很快五六厘米高了。我闭上眼,似乎看到橘树如伞的树冠,金黄的橘子挂满了枝头。
老郭的二女儿叫郭倩倩,她刚会走,只会发出“啊,啊”的简单的音节。叫她的名字,她会机灵地把头扭回来。她很胖,两个脸蛋上的嫩肉把红红的脸皮鼓得紧紧的、亮亮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如同我喜欢那棵金橘一样。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老郭领着倩倩来到办公室。“倩倩,来喝菜汤!”我招呼她。她瞪眼看了我一会儿,又望了一下碗里,扭头看看她爸爸,好像在请示:喝不喝呢?她的爸爸说,她刚在家喝了糊涂,不要再喂她了。偏偏倩倩不听话,把头扭过来,张开嘴,衔着了碗沿,头没抬,小半碗稀粥下了肚里。
她犹嫌不足,用手指着碗,“啊,啊!”意思是说,“我还没喝够,就没有了!”
“这里,这里,倩!”张老师在那边敲着碗沿。倩便一扭一拐地挪过去,喝菜汤的动作几乎和刚才没有什么两样。喝完了,她咧着嘴,拍着肚子,“啊,啊”地喊着,又一扭一拐地在屋里走着。走了两遭,最后走到门口去,伸手抓住了门口里面那盆金橘的枝叶。
“花,花!”一位老师叫了一声,吓得倩倩站直了,呆着看。
她手里已经抓住了几片橘子叶,尖芽也被她抓下来了。
那棵受伤致残的金橘,在我的精心护理下,越过了寒冬,盼来了春天。我白天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沐浴阳光,吸收营养,晚上把它搬到屋里去,以避风寒。渐渐地,叶掖里又冒出了新芽,那是新一年的新生命!
金橘的嫩芽一天一天地生长,叶子一天一天地舒展,到4月底,新芽已经长出两三厘米了。
一个中午,我来到门口一看,花盆里又光光的了,金橘被连根拔走了!我气得笑起来。谁呢?不是郭倩,她已经去老家了,最近没有回来,她想拔也没那么大的力气,尽管去年秋后她抓过一次。学生吗?也不可能,最近校风有了明显的好转。可能,可能是校外的野孩子。这几天,经常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校门口徘徊、窥测,神出鬼没地活动,听说某个小学里,为了在文明礼貌月美化校园,发动了学生献花,没有贡献的,还要罚钱,孩子们哪里来的钱呢?于是……,我的花便又一次遭到厄运。
我不生气,两次养花的经历告诉我:我不是养花的料!
5月20日星期日
周日,去石横农场附近的种子田锄地,从泉胜路过,看看上周种的豆子和玉米出苗情况如何。
绿豆和玉米出苗情况良好。绿豆苗已经两个叶,玉米幼苗的锥子也已经钻破板结的土块,直挺挺地上来了。
畦田沟的斜坡上种的黄豆一棵也没出。按说,黄豆比绿豆出苗还快。于是,我扒开那些黄豆窝,找啊,找啊,一个豆粒也找不到,哪里去了呢?仔细一看,有的是空窝,大概豆粒遭到劫持了,或者跟着兔子、老鼠之类私奔了。有的已经烂成泥了,它倒清静了——钻入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难道一棵也没出来么?我继续找。嗬,果然找到了一棵!青青的,引而欲发,正弯着头挺着脖子往上拱呢!我称赞它:勇士,英雄!
我掀开压在它头上的小碎土块,助它一臂之力,它立马挺起头,背着我,还有点害羞。我抚摸它,迎接它,祝贺它。
仔细一看,不对了,不是黄豆子瓣,而是一棵生命力极其强劲的苍耳!它和黄豆的幼苗十分相似。
我气愤已极,朝那棵苍耳狠狠地跺了一脚!
5月21日星期一
学校召开学生学习经验交流会,八个学生发言。
四级四人:邹东金,李庆堂,程虹,胡俊卿。
五级四人:娄军,王成红,王铭,刘春燕。
5月22日星期二
□开团支部和班委会全体干部会。
□下午接到(明日)去县城开机构改革会的通知。一两个月的干部考察终于有了结果:据可靠消息,我的工作将发生大的变动,要调到县委机关工作了——这或许是我生命旅程中的重大转折。
5月23日星期三
□上午的语文课,可算作【法·都德】的“最后一堂课”了。我怀着十分依恋的心情给同学们讲课。我强抑着这种感情不让它流露出来。下课的时候,我布置了两三天的语文作业。同学们哪里知道,下午,我就要离开这站了几年的依依不舍的三尺讲台,离开他们了……
□下午,骑自行车到县教育局,又到县人事局、县委组织部办理了相关调动手续,最后到县招待所住下,明天参加全县机构改革会议。
“同志,我登个记,住宿。”我给窗口里面一位四十来岁值班的男同志说。
“开什么会的?”他轻轻地瞥了我一眼。
“明天的机构改革会。”我答。
他看了一下背后墙壁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并没有写什么。他又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平阴七中教师。”
“谁叫你来的?”
“校长啊!”我答道。
“下边上来的都是公社党委书记,你是干什么的?”他要刨根问底。
“我啊,在学校里还干什么,教书啊。”
“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愈加怀疑。
“可能没错。”我说。
他又审视了我一会儿,似乎怀疑我是骗子。
一个穿黄褂的小青年咬着他的耳朵说:“他们,马上就要升官了!”
他转过脸来看了那位穿黄褂的一阵,把登记簿慢腾腾地递了出来。
……
5月24日星期四
上午,县委礼堂参加机构改革会议。县委曹学成书记做动员报告,主要讲这次机构改革的意义及机构设置等。
下午讨论。
我茫然四顾,四顾茫然!周围一个人也不认识,真可谓“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了。这是一个全新、全生的世界。
认识了新任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庆泉同志,他原任店子公社党委书记。我任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晚,看电影《锅碗瓢盆交响曲》。
5月25日星期五
□上午,曹书记和组织部朱部长给我们谈话,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县委领导人。
曹书记身材魁伟,一米九左右的个子,四十来岁,说话语音雄浑,高亢有力,又很亲和。
朱部长中等身材,瓜子脸,大眼睛,很精干,相貌酷似林彪元帅。
□中午,县招待所设宴招待从乡镇提拔上来的党委书记,自然,秃子跟着月亮走,我也沾个光了。
□下午,驱自行车返回学校。
□哭笑别离
○下午,我回到学校给领导回报了开会的情况之后,便把班里的干部召集到办公室,把我工作变动的情况正式告诉他们。他们并未吃惊,他们见老师两三天不在学校,早打听到事情的原委了。我说,等一会,我去班里给同学们开个会,做最后的告别。
当我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时候,教室内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我也凝视着眼前几十个那么熟悉的孩子,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
我的心情也很激动。我强忍着泪水给同学们做最后的告别:
“同学们,天下最真挚的感情有两种:一种是父母与孩子的感情,谁的父母不痛爱儿女?另一种是师生的感情,老师教育学生,从来没有三心二意,老师总是毫无保留地把知识教给学生,总是希望自己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今天,我们是师生关系。明天,当你们走向社会的时候,我们除了师生关系,又加上了同志关系。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那就是把我们的一切奉献给我们的祖国和民族!……”
我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离开教室。
○晚上九点半多了,熄灯点声已响过了半个小时。
我在办公室里收拾办公用品。我的“家当”基本上是书,我要把办公桌子腾出来。明天,接任我的老师就要来了,他要在这个办公桌上办公。
我走出办公室,外面黑沉沉的,略有一些寒意。刚到西甬路的南头,十几个学生忽然拦住了去路,叫道:“老师……”他们大概在此等待多时了,他们不愿到办公室里去,因为那里有其他老师在办公。
“老师。你真要离开我们吗?”学生春燕问道。
“这还闹着玩吗?”我反问了一句。
“老师,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我,我不想过早影响你们的情绪。”
“老师,你真狠心!”
我无言以对了,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有些狠心。应该对这些相处了近一年,师生之间建立了亲密关系的孩子们,表示我的忏悔之意。我说,办公室里多坐一会吧。
学生们跟我进了办公室,其他老师也回宿舍休息。
办公室的凳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有的站在桌子旁边。屋里满当当的,有男生,也有女生,够三十多个人了。多么熟悉的面孔啊,我也愿意多看几眼啊!其中还有二班的几个学生,其中有王泽忠,他是比较调皮的学生,我没少批评了他,大概他也意识到,老师的批评对他没有坏处。
首先,我对我的离开没有告诉同学们表示了深深的歉意。
“老师,你不走不行吗?”一个学生拉着哭腔问道。
这叫我怎么说呢?难道我愿意离开吗?只得唱了个高调:
“这是组织的决定,这是工作的需要,而个人服从组织,是起码的常识。我走了,会有更好的老师来接替我。”
“新来的老师好么?”一个学生问道。
“好,肯定好。你们要听老师的教导。”其实,我并不了解新来的老师的情况,只好搪塞一句。
“不,那个老师脾气暴躁,经常……”一个学生与他同村,了解一些情况。
“是吗?”
“是我亲耳听说的。”
一阵沉默。
于是,我打破了沉默。从“人是变化的、人向高处走”说起,说到我也有对不起同学们的地方,例如批评过火,对同学们关心不够等等,又谈到了对同学们的期望……,情真意切。
“呜……”忽然有一个学生哭起来,在她的带领下,有发展的趋势。有几个学生擦眼抹泪,十几个学生的眼里泪水汪汪,明亮的电灯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我。
我的心也一阵酸楚。
“同学们,不要难过,更不要哭!不要那么感情脆弱,不要那么多情,谁也不准哭!”
还是有抽泣声。
“你们不是听老师的话吗?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们哭啊?你们的哭是跟谁学的啊?你也做一回我的老师,教教我哭好吗?我哭给你们看看!”我抹了一下眼睛,装出哭相。
有几个学生笑了。
我说:“对!应该笑,用笑来欢送老师!”
这几句话果然有效,抽泣声没有了,只剩下擦眼的动作,之后的一二个小时里,我们七嘴八舌谈了很多很多。从学校生活谈到升学,谈到走向社会,谈到如何做人做事……
“休息去吧,明天还要上课!我以后抽空来看你们!”我下了逐客令,把学生“赶”出办公室——学生们依依不舍。
我回到宿舍躺下,竟毫无困意。
一百多个学生的面孔像过电影,一个一个在我眼前掠过。多么可爱的孩子!明天,我再也听不到学生们清脆悦耳的读书声,天真幼稚的嬉笑声,看不见那一张张充满稚气的笑脸了。
我的眼里,不知怎么却充满了泪水……
5月26日星期六
上午,和接替我的老师交代工作。
下午,驱车回家。
5月27日星期日
□上午去种子田锄地,把工作调动的消息告诉了妻子。
她先是惊喜,后又怀疑,问:“是真的吗?”我说:“还哄你啊!”我告诉她,那里工作很重要,有时也很紧张,离家又远,节假日也可能不能正常过,我帮不上多少忙了。老人老得快,孩子长得慢,更需要她进一步发扬顽强拼搏、无私奉献的精神了。
一阵大喜后的长叹!
十几年来,里里外外、黑黑白白、风风雨雨、冷冷热热,妻子够累得了,或者说已经达到了极限。这一次,又给她添上了个大包袱!
妻子却安慰我:“好好干吧,家里不牵扯你的精力。有空就家来看看,反正我没时间去看你。”
我……
□下午返校。
□晚上,语文组的几个同志设便宴为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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