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十五
跬步三十年 卷一
1980年9月——1984年5月
穆希超
卷一 1983年（7月——9月）
7月1日星期五
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我们这个党是有希望的——从历史上看。我们的党有3800万党员，在我们党的队伍中，绝大多数党员是好的。
要看到我们党的伟大的历史功绩，要看到党和人民的关系是密切的。也应看到我们的不足：党风不正，引起民风、社会风气不正。在某些方面，我们失去了部分人心，但人民群众对我们的党还是抱有很大希望。党中央正在采取措施，不久的将来，我们的党风会得到较大的转变，从而带来民风、社会风气的根本好转。这是人民寄希望于我们党的。
写下以上几句，以纪念党的62岁生日。
7月2日星期六
今天早晨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里广播了一则重要新闻：北京和全国新华书店将出售《邓小平文选》。新闻稿说：邓小平同志是我党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对发展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做出了重大贡献。又道：北京王府井大街的新华书店前，自凌晨起，就聚集了几百人，排队购买《邓小平文选》。
这样生动、活泼、感人的政治局面，已有几年、十几年没有出现过了。“史无前例”期间，人们争购马列的文选，毛泽东的著作，尤其是毛选五卷，无论是出售的数量或争购的热烈场面，都达到了空前的程度。这一次又出现了争购《邓小平文选》的事情，真是令人感奋。
当时曾有人攻击说：争购毛选，不是正常现象，而是一种社会的畸形。不知持此论点的先生们，今日又老调重弹否？
7月5日星期二
杜鹃啼血——光棍好过（三）
写论说文，为把道理论述的更清楚，往往要从反正两个方面进行论证。写记叙文，也不妨仿照一下。前面的两个例子算是正面的，下面再从另一个方面记述一例。
我们大队有个老党员，名××，字天书。中等偏下的个子，长得很精干。解放前，他的家庭稍富裕一些，读了几年私塾，是村里有数的几个粗通文墨的秀才之一，于是，便在村里干了村财粮。这差使大概就是每年催催公粮、记记账之类的活，除此之外，便是在村公所里磨磨筷子、捏捏酒盅了。因为干了公事，与群众打交道多起来，练就了一嘴好口才——说话滔滔不绝。二十几岁上便娶了个媳妇，媳妇也很能干，一股劲给他生下五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是1944年生人，小儿子是1958年生人。女儿早已嫁人，并且又为人家生下好几个孩子。
年轻时的工作对他有益呢还是有损呢？说不很清。反正，除了磨筷子捏酒盅之外，他会的农活不多。农忙时节，例如过麦，到地里拾麦子，搞复收，秋天掰玉米棒子、割草之类还是胜任的。至于耕、耩、锄、割，或者赶车、浇园等只能说说而已了。
他的大儿子，身材长相严格遵循了达尔文的遗传学说。儿时又得了中耳炎，一个耳朵很早就失去了听的功能，因此，到了三十多岁，媳妇还没个影子，大概连他媳妇的爸爸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
农业合作化以后吃大锅饭了，他家劳力少，人口多，口粮自然不够吃，“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粮食不多，只好用瓜、菜代之。
家里穷，买不起布，做不了那么多新被子，冬天分不开铺，全家人只好挤在一个大炕上。小孩放在里面，大人挡在外边，被子给孩子盖上了，还露着大人的脊梁……还有不少美丽的传说。例如，有人给他开玩笑，问他的被窝里共几根腿啊？他说，没数过，大概十四五根吧！
据说，冬天孩子们经常搅得老两口睡不着觉。这个刚刚撒了尿，那个又要拉屎。有一次，老四撒了尿，老三又要拉屎，他朝着老三腚上打了一巴掌，说，你拉屎尿尿两办着，故意使作人！老三挨打冤枉，钻到被窝里拼命地哭，把哥哥、弟弟都吵醒了，于是，被窝里骚动起来，老二要把老四扔出去，老三要捂老四的嘴……
头几年，在计划生育宣传月活动的一次社员大会上请他作报告，用现身说法历数多生孩子的坏处，他便像机关枪、连珠炮一样谈自己的切身体会：多生是祸害，是造孽！他说到痛心处，便一泪两行！有些心软的也跟着他掉眼泪。他总是用这么几句话做结束语：
“父老兄弟们，庄乡邻居们，不要再学我的样子走我的路，你们看，我一共生了五个男孩子，还有四个儿子在打光棍，愁得我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啊！
“你们注意听着，每逢夏季到来的时候，杜鹃便宣传它那千真万确、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光棍好过，光棍好过！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打光棍！”
讲到最后，好像有些跑题：“大家帮忙操操心啊，给我儿子说个媳妇啊，好点孬点都行！”
说到这里，人们暗暗地笑：你不是说光棍好过么？怎么还求人家给你儿子说媳妇啊？
7月9日星期六
天气谚语云：“西北风是开天的钥匙”。又说：“旱刮东南风不下雨，涝刮西北风不晴天”。此话也不虚。两个多月没下雨了，刮东南风也白搭。昨天，刮了一阵西北风，天却阴起来，并下起了淋淋的小雨，尽管小，但也是雨。头几天夜里下的那一阵雨，也是西北风带上来的。开天的钥匙成了布雨的天神，岂不怪哉？
不怪，凡事都有例外。今年可能要收西北雨，或者世道变了，天道也开始变了。
7月10日星期日
下午返校，见陈屯村里沟满壕平，庄边的洼地里也积满了水——是黄河水，是1030灌渠放水给他们的恩赐。
7月11日星期一
周日听到的故事：Z氏女服毒自尽（未经核实）
“L××的媳妇服毒自杀了”！噩耗像无线电波向四外传递。
“啊呀，多么可惜”！她舍下了不足一岁的孩子。
他娶这个媳妇，有人羡慕，有人撇嘴。羡慕者说，他有福气，娶了个小财神。媳妇叫俊，不仅名字含金量高，且娘家富裕。娘家村庄靠近厂矿，满村农户几乎全都富得淌油。那村里还有个怪现象，就是本村的姑娘很少有往外村嫁的，不是那里的人们自私，不肯放大姑娘到外村去，而是大姑娘不愿嫁到外村去，这里太富了。
Z氏有“反潮流”的精神，她想嫁一个军人做妻子，而不在乎男方其他条件。
L和她结婚的时候还是现役军人，他也不计较女方长相、穷富，只要人老实、实在、能干就行了。
L复员后就结婚，新婚之时热闹极了，女方来了三辆大汽车，一辆汽车送新娘，两辆汽车送嫁妆。那嫁妆也煞是阔气：几根腿，数不清，几大件，不知道。总而言之，女方陪送的嫁妆三间屋里没放下，又寄存到别人家里一些，等盖好新屋以后，再让这些东西各得其所。
财神啊，大财神！
撇嘴者为何？不知道。
7月13日星期三
周日听到的故事：Z氏女服毒自尽（续）
L男Z女结婚后，很快生了一个男孩，一家人都很高兴。庄乡邻居也说，别看Z女长相一般，可她会生男孩！你看，西头的某某家，尽管长得像画上的仙女一样，但只会生女孩，到头来还是不讨家人喜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生活总不会一帆风顺。
Z女的老婆婆，就有个怪毛病，如同大机关里的某些大干部一样习惯于坐机关、下命令，官僚主义作风还没有克服干净。她的丈夫闯关东，当了正式工人，年年给她寄不少钱来。她拉巴了几个孩子，孩子们又听话、能干，有些事情放手让孩子去干，她便养成了这种习惯。
媳妇刚进门，婆婆的作风有些改进。Z女怀孕以后，自然不愿动弹，又想吃点好的，婆婆有些着急：俺生了那么多孩子，也没那个样！这不，一个孩子还没生下来，不知是男是女——“张竞”！后来没法，分家了，老太太自己过。开始犹可，逐渐觉得光杆司令的日子并不好混，什么事情自己都动手太麻烦，于是又给儿子啦了啦，再合起伙来。婆媳之间自然少不了龃龉。媳妇生了男孩之后，老太太得了孙子，先是很欣喜，后来也有些烦了。婆媳矛盾日渐尖锐。
麦后的大旱给社员们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家庭妇女承受了更大的压力，不仅要上地干活，回家还要做饭、照看孩子，真是累得够呛！婆媳又因生活问题家庭琐事大吵了一架——这本来也是正常现象，舌头和牙怪近有时还咬一口呢！Z女却没有这样认为，她寻思：路漫漫其修远兮，何处是尽头？于是一怒之下抓过窗台上的那瓶“1605”剧毒农药，嘴对嘴，把药瓶子的底慢慢朝上掀去……
老太太看得一清二楚，儿媳要寻死了，这一吓非同小可！人命关天啊！她吓得连话也说不上来了，结结巴巴地咋呼：哎，哎，有人喝药了……快来救命啊！只见她脸色蜡黄，一屁股蹲在门台上，像泥塑的一样。
Z女喝下农药，扔掉药瓶，拔腿往里间屋里跑，来到床前看着正酣睡的不满周岁的儿子，泪流满面，说：儿子，我走了，你永远见不到娘了，你成了没娘的孩子，你活着干什么啊？还不如跟我一样，离开这多灾多难的人世，咱一块走吧！她突然伸手捂住了孩子的鼻子，孩子醒了，咧开嘴向着她笑。她松开了手，十几秒钟以后，她又狠狠地捂住了孩子的嘴，没料到，她被另一个人推开了。她觉得一阵眩晕，昏倒在地上。进来的是她的大嫂和老太太。
相隔了几分钟，来了几个劳力，赤脚医生也到了，接着便是灌肥皂水，找车，送医院。
7月15日星期五
周日听到的故事：Z氏女服毒自尽（续）
医院里，Z女一天不如一天。她的妈妈守在床前，爸爸蹲在屋外，还有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
第四天的上午，她把守在床前的妈妈招呼过来，让她去叫爸爸，爸爸来到床前，她嘱咐爸爸，不要错待了她的丈夫，不要动他一指头，丈夫对她很好。爸爸说，好，你安心治病。
L男买东西回来了，他手里攥着两个罐头。她把他招呼到床前，示意爸爸妈妈等回避。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想坐起来，但没力气，他轻轻按下了她。她抽搐了一下，嘴巴一张一翕断断续续地说：我喝了药就后悔了，但是，晚了……你要保重自己，要照顾好孩子……说罢，撒手而去。
7月16日星期六
周日听到的故事：Z氏女服毒自尽（续）
婆婆听到儿媳离开人世的消息，坐在院子里的地上，双手拍打着脚，嚎啕大哭起来。
老太太哭得很痛。她哭自己命苦，哭儿子今后怎么过，哭孙子没了娘，掉在了地上……。几个邻居的妇女也来劝她，劝着劝着，那几个妇女竟也跟着哭起来。
老太太痛哭的时候，只见门口匆匆进来一个小青年，他分开众人，急匆匆来到老太太跟前，趴到老太太的耳朵上，说了一句，只听老太太哭声戛然而止，慌忙起身，从人缝里钻出来，向南落荒而去。你道为何？原来，L男捎回了口信，说，Z氏弟等几人商量要来兴师问罪，让她赶快躲一躲。
果然，Z氏弟领几个壮汉，呼啸着来到L男的家门，叫道：那个×老妈妈子在哪里？家里找到家外，哪里有老太太的踪影？不见了老太太，便向他姐姐的卧室里冲去，那几个人也进了院子，帮他们翻箱倒柜，掀桌子、砸板凳，如入无人之境，砸累了，便站在屋门口大骂。
天暗了下来，来了三辆汽车，停在他家的大门附近，车上下来十几个壮劳力，人人虎背熊腰，个个怒发冲冠，来到家里，见什么砸什么。砸不动的，不肯砸的，不论大小，通通装上汽车，扬长而去。周围围满了人，只是看热闹，谁也不说什么。其实，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人家的女儿都死了，来出出气，还不是在情理之中吗？
“财神啊，财神！”原来羡慕这位财神爷的人看到这个场景，又作何感想？
7月25日星期一
又一周没记日记了。原因：无暇顾及。18日学生离校，19日休息，20日赴平阴带考，25日本校招生。
近几天，母亲生病卧床，需抽空回家看望母亲，来回奔波，疲惫至极。自今天起，时间稍缓，再补日记。
8月1日星期一
母亲病好转。老人六十又四，病痛思亲，思虑重重。而余不在侧，亦牵肠挂肚。周六返家，母亲坐门外等余多时，余见母亲大病初愈，甚感欣慰！
8月11日星期四
给穆华看耳疾
上周三晚上，华子看电影回家，突然耳疼，又哭又闹，妻子领他到赤脚医生那里，服一片止疼药，安然入睡。翌晨醒来，耳朵里竟出了血，是鲜血！家里人慌了：耳朵长在头上，离脑子又近，耳朵出血，那还了得！
家里人催我赶紧给孩子看病。周五和周六忙于新生体检，此事暂搁一旁。周六回家，家人一阵埋怨。
周日，我赶紧带孩子到公社医院检查。医生审视再三，找不出毛病在哪里，我心里有些发毛。
周一，我带他到平阴县医院找一位姓车的大夫诊视，据说车大夫医道高深。他放下手中的报纸，随口问道：“谁看病？”“孩子。”“看什么？”“耳朵。”“怎么了？”“流血。”
他戴上额镜，扳过华子的头，滴进几样药水，有的冒沫，有的不冒，有的微蓝，有的无色，然后用药棉拭去。又把镊子伸进耳朵里，掏出一个蛆虫一样的东西来，血肉模糊，像变戏法的一般，自语道：“作孽的东西出来了，是块烂肉！”
“大夫，这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可能是块肉芽，发炎腐烂。”
耳朵里能长肉芽，并且孩子没有什么感觉，我持怀疑态度。大夫开了药，药片内服，药水滴用。
周四，孩子耳朵好转，于是，又像野马一样到处乱窜。
8月15日星期一
今日新生入校，不少学生家长亲自把孩子送到学校交待给老师，两个小时便到齐了。
学生们领了新书爱不释手，用双手捧着来到教室，桌面上虽然擦得干干净净，他们还是用嘴吹过几遍，小心翼翼地把书本放在桌子上，然后用报纸包上书皮。
中午，忙着领炊具，席子……
直到课外活动，才稍微有了一点头绪。走读生放学了，住校生有的回家拿东西，有的到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我这才有了一点闲空。
8月17日星期三
前天评定奖金，昨天进行了总结。评定结果，一等奖三人，三等奖三人，余皆二等奖。鄙人、昭峰、泗玉被评为一等奖。
我总觉心中不舒。一等奖比二等奖奖金多五元，三等奖比二等奖奖金少五元。不用电子计算机计算便可得知，一等奖多领的奖金与三等奖少领的正好相等。
我的工作并没有多么突出的成绩，即使有点成绩，也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其中也包括那些因某些原因而误工较多的同志。
我们的工作也不是为了多拿几块钱。即使经过评定，通过合法的程序多给了一点奖赏，那个“为了钱”的幽灵总在脑际徘徊。
一等二等三等……这种“人为”的分等，容易造成同志们之间的隔膜，影响部分人的积极性，或者形成部分人对少数人敬而远之，或者嫉而妒之。同志们之间关系的和谐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啊！
总觉得自己的工作做得还不够。
8月19日星期五
回家听到的故事——“福兮，祸兮？”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老子的辩证法，至今仍具有多么鲜活的生命力！
某大队干部，兄弟三人，父亲早逝，老母亲拉着三个孩子过日子，难哪！
大队里照顾他家，找了个理由送老大当了兵（当兵难哪），老大服役期间说上了个媳妇，二人闹了不少别扭。复员后，又差一点吹了灯。后来，又把他安排到公社副业上，当了个工人，才领了结婚证。老二大概因营养不好，瘦得皮包骨头。小三像黄瓜秧子，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小三一顿一个小黑窝窝头，还能壮到哪里去？
1975年，老二当了生产队长。小家伙有些虎气，六亲不认。那时候叫坚持原则。那年大积大造土杂肥，他把造肥队伍先开到自己家里，掘地三尺！别说锅头、炕土、墙皮，连院子里的生土也没放过。别的社员还敢说半个不字？他们队的积肥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当然受到了嘉奖。不多久，队里定了几条规定，其中一条是关于保护队里的饲草的。一天晚上，看草的捉住了一个中年妇女偷饲草，这个中年妇女正是他的母亲。老二二话没说，报告了大队，并要按队里的规定处理母亲。按规定，偷一斤饲草罚一斤玉米，要罚二十多斤玉米，老太太心疼啊！晚上，哀求儿子说，“你爹死后，我拉扯你们容易吗？你想想……”老二一声不吭。第二天早晨召开社员大会，把饲草放在会场上，让大家看，又敲锣打鼓到自己家里称来了二十来斤玉米！
大队把这几件事回报到公社党委，公社党委也认为这小青年根红苗正（他的叔叔干过八路军），是个人才，于是便发展入党，提拔当了大队支部副书记。
此后，兄弟三人同心协力、勤奋劳作，他们的家庭和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谓喜事连连。不消几年，修盖了两处房子，置办了一些必要的家具，日子眼看着好起来。根据需要，老大又回到大队小工厂当了技术工人。小三娶了媳妇，当了大队里的拖拉机手。大队的小工厂买了汽车，小三又调小厂当了汽车副驾驶（正司机是厂长的弟弟）。
为了采购方便，小厂里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这玩艺儿比汽车还抖！汽车公家才有，而且为数不多。全村的自行车有几辆啊？腚后边冒烟的“自行车”，差不多的没见过！骑上去，脚一踹，烟一冒，嗖啊嗖地往前跑，穿大街、过小巷绕着村子转几圈，好不人物、气派、威风！谁有幸在上面坐一坐，也觉得身价高，模样俊呢。
八月中旬，小三骑着“嘉陵”到菏泽采购材料，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回到距家近百里的银山，这里是水泊梁山地面，曾是个草莽英雄啸聚山林、绿林好汉神出鬼没的地方，现在不要紧，社会安定多了。尽管天快黑了，也要赶回家去，这是和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的约定。
“嘉陵”使出了浑身解数，那真叫个风驰电掣！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车厢！并且，车厢是朝着自己的方向飞驰而来的。不好！右边道上又飞来一辆汽车，莫非他们都是抢着时间回家吗？刹车！他命令自己。他一拧油门，后面却冒了几股青烟！说时迟那时快，汽车擦身而过，他歪身子的时候，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车厢上，嘉陵脱身而去，躲进了公路旁的沟子里，他当场不省人事。
小三命不该死。
全国统一行动打击流窜犯罪的公安战士看见了躺在路上的小三和路旁的摩托车。他们摸了摸小三的头还热乎，心脏还微微跳动，当机立断，拦了一辆车，连夜把他送到当地公社医院！
医生一看，伤得不轻，又立即转到上一级医院，此人无姓无名无亲属，不收。公安战士说，治吧，一切费用我们全听，立即手术，救人要紧！小三肝昏迷，肝脏破损了好几厘米的大口子！
小三醒过来，见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站着白大褂和公安大盖帽，感动得流了泪。他明白了，他受伤了，他告诉了自己的家乡地址和哥哥的姓名。
第二天一早，老大和老二上路了。
刘老太和小三的新媳妇在家哭成了一团！刘老太的哭词里说，“要知道出这样的事情，还不如在家耪大地啊”！新媳妇哭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要知道这样，还不如早，早，早……叫我今后可怎么过啊，我的那个，那个，……那个娘啊！”
小三预后如何还不得而知。
真是：福兮，祸兮？
8月21日星期日
晚上政治学习时间，校长传达了上级关于打击刑事犯罪的几个文件精神，说中央领导听说了下面社会秩序较乱，很恼火，指示：把那些流氓犯、流窜犯、盗窃犯……要一网打尽，欠点火候的也要抓起来，关起来。押一批，流放一批，枪毙一批。够上枪毙的一定要枪毙！
打击犯罪，维护社会治安，给人民一个安定的生产、生活环境，确实是大快人心！
我们要建设法制社会，还是依法办事为好。
更重要的是应该分析一下罪犯增多、犯罪率高的根本原因，对症下药才是治本之策。
8月25日星期四
□我们不是陪酒的料
中午，校长叫我们去给他陪客，我们笑了：
“校长，你看我们几个之中谁是陪客的料？”
“没外人。”
“不是外人内人，我们不是陪客的材料。”
“还能没个陪客的吗？多难看啊！”校长还是有些老传统，老思想。
“我给你推荐两个一级酒陪好吗？小郑、老杨均能胜任。”
酒陪，酒陪，真是忠于职守，一招呼便上任了。
下午，客人走了，酒陪变成了床陪。看来，什么行业里都有南郭先生，都必须经过严格考试，把那些不称职的酒陪坚决开除出去。酒陪，酒陪，陪客不到底就变成床陪，还算什么酒陪！
□晚，看电视连续剧《武松》第五六集，“身陷都督府”和“大闹飞云浦”。看过之后觉得意味索然，不如第一二集。
第一二集虽没有多少武打，景阳冈一场拍摄得逼真、动人，尤其武大郎的形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第五六集多是拳打脚踢、枪来棒往，然而除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之外，没有留下多少印记。
《武松》的主题还是积极的：“为民除害”、“除暴安良”、“官逼民反”，正义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
8月31日星期三
中午，热到了极点。小扇不住地摇着，汗水不息地流着，粗气不停地喘着……西南风摇动了树枝，黑云探头探脑地上来，积压在天空。
晚上十点多，天空一片漆黑，那定是乌云，乌云后面必然有闪烁的星星，或者一钩残月。
突然，天空划过一个流星，耀眼铮明，轨道弯弯曲曲，时间只有十分之一秒，并把黑云撕成两半。啊，那不是流星，是闪电，闪电啊！紧接着，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大雨来了！雨点砸在梧桐树叶上，啪嗒啪嗒地响。
大雨来了！乘凉的人们几乎同声欢呼。在大旱之年，人们盼雨盼得眼红，真是望眼欲穿！
那雷打得也别致。有的从东边响起，咕咕噜噜像大车轮子在屋顶上滚动，然后到北边歇息；有的“嘎——啦啦”像打足气的皮球，刚刚松开气门，憋得啁啁地响，接下来应该是一个大爆炸，然而却偃旗息鼓了；有的则如宝剑鸣镝，在天空亮一亮、晃一晃之后刷地一声响，向着大地、屋顶、树梢砍下去！
大雨，下了一夜。
9月1日星期四
今天县里召开公判大会
县里动员万人参加，因此叫做“万人公判大会”。听说要枪毙人，有些小青年背着馒头、拿着雨伞去城里看热闹——他们没有见过枪毙人是啥样子。
下午，他们悻悻地回来了，说根本没枪毙人，只是给几个小毛贼判了徒刑，连那大背头、小胡子、“羊羔子毛”、“太阳镜”也没看上。
9月2日星期五
鹿局长轶闻一则
县教育局鹿局长平易近人、粗中有细、幽默诙谐，以前的日记中曾有记述，今又闻其轶事一则，记之于后。
下边中学的校长、主任们找到鹿局长要人要钱要物。鹿局长不急不躁不愠不火，泡上茶，给他们倒上水，眯着眼听他们汇报。校长、主任们讲完了。他便道：
“我快退休了，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了。”
“客人”一听倒有些急了，因为平时人缘很熟、关系很融洽，说话也直言不讳：
“局长，‘在其位谋其政’，你现在还没退休，即便当一天和尚也要撞一天钟，退了休说退了休的，谁还找你！你说管不了，是推卸责任。在教育系统里局长还有管不了的事吗？”
鹿局长说：“别急，别急，我给您拿样东西看看。”说着从镜框后面拿出一张照片来。
“你们看看，这张照片像不像我？”
“客人”看过照片，微微一笑。于是，局长又慢条斯理地指着照片，眼睛乜斜着他的老下级们，说：
“你们看我还能活上几年？”
“客人”们抿嘴笑了。老局长并不笑，板着脸，等过了三四十秒钟，却独自嘿嘿地笑起来。
客人们的“火”也被熄灭了。
9月4日星期日
□今年秋收，农民有三满意：
○在大旱之年获得了较好的收成。
○村里治安保卫抓得紧，秋收秩序比往年好得多。据回忆，去年统一收获，个人地里无暇顾及，玉米被盗的不少。
○今年什么时候收获自己当家作主，可根据自己责任田的庄稼成熟情况和自己的劳力情况由自己决定，收得及时、干净。
□卖淫者戒二则（消息灵通人士提供）
○县城某旅社。一天傍晚，匆匆进来两名旅客：三十来岁，大背头，提大提包，镶金牙，女服务员打开房门，客人进房，服务员做必要交代。二位客人把提包放在床上，将房门轻轻关上，问服务员道：“小姐，这里有陪夜的吗？”女服务员眉头一皱。那金牙嘿嘿一笑，随手拉开提包，将一摞“大团结”不动声色地放在桌子上：“一夜三百元！”
女服务员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钱，左手摸着下巴，右手扶着房门，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从鼻子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我，……”
十点刚过，那位女服务员来了，身上多洒了点香水。
“为了防备万一，请你服两片避孕药。”聪明的服务员一点便透，没有犹豫，两片避孕药立即服下。客人又从大提包里拿出一摞“大团结”，放在桌子上。双方商定，明早完事后付钱。
第二天早晨，值班服务员来整理房间，一推门还锁着，叫也无人应答。用钥匙打开房门，她们吃了一惊：女同伴一丝不挂、四腿八奓地酣睡在屋里……。
那两个旅客早已不见了踪影。
○县城郊区某村。该村处在一个大崖头上，东来西往的车辆、行人上得崖来都要稍事休息，就是汽车上了崖头，也要减速慢行。
据说村里有一个妇女靠卖淫成了万元户，不分昼夜，只要有条件——这个条件就是有空，便出去迎客。美貌女子招手揽客，客人不动心的还真不多。
一天黄昏，这个女人又拦住了一辆拉货的大车，两个汽车司机也是“属猫”的好吃腥。一问，知道是卖“淫器”的，三人很快拍板成交。一个司机先跟着女人去了，完事后说钱在车上，由另一个同伴一块付清。第二个又来了，工作完毕，说，来得慌张，钱又忘在车上了，一块回去拿吧。女人拿了手电来到车前。那司机钻进驾驶室，猛地一带车门，车门如同一块铁板，女人用上吃奶的力气也拽不开。想起到路边找块石头砸汽车玻璃，汽车早已发动起来……那女人骂了一声，用手电一照，记下了车号——不能叫他们白占便宜，告他们！
女人写了一封信，说某某汽车司机拐骗东西不付钱。把信投给交通局，交通局查到了司机，问清真相，又把情况反映给有关部门。——一个卖淫者落网了。
9月8日星期四
三根腰带
谈论腰带，好像有些不雅之嫌。腰带是“三八线”，腰带的下面便是禁区。
我备有三种腰带：牛皮、塑料、松紧布料带弹性的，各有各的用处。
牛皮腰带一米多长，三四厘米宽，硬梆梆的很结实，干活的时候扎在腰里很得劲。特别是搬石头、驾小车，把气一鼓，身上顿时生出不少力气。
塑料腰带，夏天不怕汗水浸渍、腐蚀，一根能顶两根用。
带弹性的布料松紧腰带，能忪能紧，穿脱衣裤非常方便、利索，遇到非常情况，这东西具有其他腰带不可比拟的优越性。
备用一根布料松紧腰带，是我的一个同行给我的启示。有一次他夜间闹肚子，慌忙如厕，扎根牛皮腰带来不及解开，竟将一部分放到裤裆里，一部分撒在厕所里面的地面上。又有人起来解手踩了一脚，不轻不重地骂了几句。
最近，由于蝇先生的殷勤，又加上伙师傅的仁慈（他们是不肯杀生之辈），我不得不付出代价了。或白天、或黑夜——不定时候，只要肚子一疼——这便是松紧腰带大显身手的信号，我便立即停下工作——不论多么重要的工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厕所的道路上迅跑——当然是男厕所，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冲到其他厕所里也不为过分，因为是疾病使然。到了终点，双手一撸，那工作便即开始，丝毫也不误事。
我蹲在茅坑上，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肚子里早没东西了——当然五脏六腑例外，还没有起厕的意思，我进一步鼓励自己：我们先辈能把牢底坐穿，难道我还不能把茅坑坐穿么！
9月9日星期五
毛主席离开我们已经七年。
我日记是从1980年9月9日开始写的，至今已整整3年，3年1095天，中间大概只间断过几篇。我记日记，一是不忘记导师的教诲，二是不忘群众的养育，三是时刻检点自己，看看是否有背叛的举动。没有，没有，我心底坦然。
9月20日星期二
下午放秋假。三点多。乌云游聚上来，一会儿啪嗒啪嗒落下了雨点。人不留人天留人，然而也留不住人，学生们背起书包，携着铺盖雨中踏上回家路。
9月22日星期四农历八月十六
昨晚满希望欣赏一下令人心驰神往的中秋圆月，怎奈天公不作美，绵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到了晚上竟然越下越紧起来。
过了十点，看看赏月没有希望，心里有些茫然，尽管吃饱了味道鲜美的韭菜水饺，尝够了香甜可口的中秋月饼，还觉得美中不足，于是，那困意就上来了——眼皮开始打架。
刚刚躺下，大概美梦还没有开始，忽听得屋门哐地一声开了：“爸爸，天晴了，快起来，你看那月亮……”
我一骨碌爬起来，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啊，月亮，如同银盘般的月亮！那分明是嫦娥在翩翩起舞，玉兔在尽情地欢跳……月亮的周围，有几颗明净的星星，不停地眨着大眼睛，拱卫在月亮身旁。我禁不住喊道，“啊！月亮，你真美”！
“什么？”有人推了我一把。我睁大眼睛。啊！原来是梦，果真是梦！家人在明亮的电灯底下忙碌着做针线、挑棉花……窗外，连绵的秋雨还在敲打着梧桐。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