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十四
跬步三十年 卷一
1980年9月——1984年5月
穆希超

卷一 1983年(4月——6月)
4月1日星期五
日历牌上又翻到了四月一日。但每年的四月一日都不尽相同,或大不相同,或截然不同……
我清楚地记得,十八年前的四月一日,有一篇文章震动华夏,那是一篇什么文章啊?
七年前的四月一日,北京的人民,开始三三两两,无组织、无纪律却有目的地把自己亲手制作、用心血凝成的小白花,虔诚地放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
今年的四月一日啊!今年的四月一日,却刮起了大西北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垂柳的枝条在狂舞,先是捋平,然后猛地一甩,柳条形成几个直角,然后,再捋平……。
今天的《中国青年报》,见有《咏柳芽》的小诗三首,记之如下:
一
咬碎冬天,挣脱了严寒的禁锢,
顽强地从枝条上绽出,
摇起绿旗,为春天开路。
二
春风轻拂,你张开嫩的嘴巴,
唱一曲迎春小调,
唤醒一个冬天的童话。
三
舒展的柳芽,是绿色的小船,
载着我和春天,
张开了希望的风帆……
4月4日星期一
老吴的惆怅(小说)(一)
老吴,四十多岁,在全村,乃至四外八乡,也是出了名的光棍。他的出名,不是因为光棍子少——光棍并不少,有的村能组成一个连队,而是因为他是光棍子、复员军人、羊角疯(癫痫)集于其身。
说起参军,而且是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那还是一段闪光的经历。
他老一辈子穷,讨饭为生,跟在妈妈身后,要一点吃一点,谁看得起?有时候,他们走到某一户的门口,狗连头也不抬,径直把嘴插进后腿裆里;有时,碰到谦虚的狗,呲着牙向他们狂笑几阵。
大概是1956年,国家第一次实行义务兵役制,20岁的小吴(该叫小吴)参了军。他胸前佩戴着一朵鲜红的大红花,昂首挺胸走在如山如海的送行人群的前头。那朵大红花是村长亲自给戴上的,村长给戴红花,在前几年,连这样的梦也不敢做!
妈妈跟在小吴的身边,眼睛里含着泪花。像讨饭的时候一样,小吴跟在妈妈的后边,他的眼里也是含着泪花。小吴安慰妈妈:“妈妈,你不要哭,你总不能跟儿一辈子,我这是去当兵,村长说了,是保卫社会主义祖国……”妈妈却笑了,含着眼泪:“孩子,妈妈不是舍不得你才流泪,你看,老乡们都来看你,你在头几年,还是一个叫花子!”
小吴走了,三个月后还寄回三张英武的照片,一年以后寄回立功奖状,母亲笑得抹了三天眼泪。
二年多的时候,小吴提前回家了,这让母亲大吃一惊!他脸色有些憔悴,目光有些呆痴。问他为什么回来,他一言不发,只是摇头叹息,眼里似乎含着泪花。
母亲把他带回的东西朝炕上一扔,便坐在炕沿上,条条青筋绽出的枯手托着嘴巴,“小吴这是怎么了”?真叫人纳闷。在小吴当兵的岁月里,人们羡慕这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上级照顾这位军属老妈妈,那一幕一幕的往事,……哎,今天,眼泪顺着皱纹流淌——孩子可能有难言的苦衷。
来看望小吴的伙伴儿,见他不高兴,有一些人说几句话就走了,有几个知心朋友陪他叹息——屋里烟雾缭绕。
突然,小吴的屁股把板凳一撅,朝地上扑去,像英勇无畏的战士扑向地雷掩护战友。知心朋友惊慌之余,赶紧拉他叫他,“小吴,小吴”!小吴一言不发,只见他眼珠上翻,牙关紧闭,口吐白沫,身躯先是一阵一阵痉挛,然后往里猛蜷……
啊!小吴得病了,是癫痫,俗名叫羊狗子疯。几个朋友把他扶到炕上,盖好被子,让他休息。母亲守在他的身旁,不停地擦眼泪。
4月5日星期二
老吴的惆怅(二)
母亲死了。
母亲是个苦人。父亲死得早,母亲拉着讨饭棍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真不知作了多少难呢!母亲生了六个孩子,三个夭折。活下来的三个孩子分别取名秋、吴、刘,女孩秋卖到了五百里以外,杳无音信。小刘还小,满指望小吴有点出息,他又得了这么个不宜人的病,可把老太太愁坏了。老太太把小吴的所有退伍优抚金,全用来请医生,买药,给小吴治病,好像那些根本无效的药物上寄托着无限希望。
树叶青了,绿了,黄了,落了,重复了多次。小吴大门口的大槐树底下的那个人也在重复着他那已经定型的动作:天亮了,一个眼睛呆痴的小伙子,歪歪斜斜从家里出来,先在槐树上靠一下,稳一稳身子,然后蹲下来,把脊梁靠在槐树上,从怀里掏出纸和烟,卷成一个喇叭烟筒……,白眼珠不时地往上翻。
“小吴,家来吃饭!”老母亲站在门口唤他。
“噢!”小吴又歪歪斜斜地回家去。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草青树绿、花香鸟语的时节,老太太终于病倒了。那天夜里,残月升上天空,把清冷的光洒在大地上。老太太把两个孩子叫到炕前。
“我活不到明天了,小刘,你要好好照顾你哥哥。我挂念的就是小吴啊!”小吴的泪哗哗地往下流:“娘啊!你……”一句话没说完,一头栽在地上,十七岁的小刘赶快拉他哥哥,小吴又犯病了!老太太双手扳着炕沿,试图把头抬起来,随即又歪下去:“吴,吴!……”
小刘把哥哥揽在怀里,又搉腿,又抠痰窝,等到小吴嘴里哼哼的时候,小刘放下哥哥去看母亲,母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叫了几声“娘,娘!”老娘永远不会答应了。
小吴也成了老吴。
4月6日星期三
老吴的惆怅(三)
小刘比老吴长得漂亮,团脸,双眼皮,一米七五的个子,精干,出落得一表人才,浑身散发着一股英武气。上完小学,无力再上中学。后来,小刘也当了几年兵,复员后,在生产队里干活,是一个好劳力。以后又盖了新房,结婚生子,除了老吴不时犯病之外,日子倒也平静。文化大革命中,是“抓革命、促生产”的骨干。社员见他有些能力,便选他当上了生产队干部。
此时的老吴已过“不惑”之年。说是“不惑”,但犯病时,他还是迷迷糊糊,歪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刘的媳妇是西边山村的一个大姑娘。人说“高山出俊鸟”,她就是山村里飞出来的一只凤凰。她人长得模样好,心眼也好。媒人曾给她说过:婆家俩光棍,大伯哥是癫痫病。她说,没关系,伺候大伯哥还不是应该的吗?婚后,果然不错。饭做中了,寻老吴家来吃饭;老吴犯病了,叫人前来施救。老吴生病卧床,她还端饭到老吴炕前。有时,老吴也感动地掉上几滴眼泪。说来也怪,自从弟媳进了门,老吴的病却好了许多,不仅犯病的次数明显减少,而且病情也减轻了。
老吴仅靠数量不多的优抚金显然不够花,又不能干重活,家庭收入一直处于锅腰子上山——前(钱)紧的状态。兄弟两个商议,让老吴干个小买卖,多少挣几个钱,也比成天靠在槐树上抽那个喇叭旱烟强。
老吴干起杀羊的营生。那几年,猪肉十分紧张,社员吃肉很是问题,有头有脸的、出头露脸的能买点好猪肉吃,一般老百姓来客人或好吃“那一口”的,便到老吴那里买羊肉。老吴的买卖还好,肉嫩,鲜活,不会坑人,不缺秤短两。羊肉炖白菜、粉条、豆腐,高等的营养菜。
老吴的买卖有时忙起来,一天要杀几只羊。老吴自己忙不过来,除了弟媳来帮忙外,另外还有一个人经常来帮忙。这个人姓沙,是不远的一个邻居的遗孀,四十五六岁,大脚,盘网子,穿大襟袄褂,不知是因为忙呢,还是生活习惯,经常不洗脸,用文化的说法叫做不修边幅了。她的丈夫复姓“沙里”,人们叫她沙里老太婆,简称“沙老太”。
每逢沙老太来帮忙,老吴先是推让,后来见她实在,也就容纳了,给她工钱,沙老太会气得撅嘴。老吴每逢煮羊骨头撕剔骨肉的时候,会主动叫她来,“贴身的棉袄剔骨的肉”,那剔骨肉样子不好看,味道还是不错的。老吴也送她过上等的羊肉,沙老太说什么也不要。
小刘这几年当了干部,脾气有些变坏。有时工作不顺心,在外不好向社员发火,回家便摔盆砸碗。偶尔遇到沙老太来帮忙,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火气,虽然他料想沙老太和哥哥之间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问题。
可问题恰恰发生在沙老太身上。
4月8日星期五
老吴的惆怅(四)
沙老太也是个苦人。
她的丈夫比她大七八岁,名沙里金贵。沙老太的愁苦,不在于他们的家里没有金子而且也不富贵,而是丈夫的脾气很古怪。别看他不多言不多语,见哪个事不顺眼,张嘴便先骂娘×,她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屁股上早挨了几腿脚!然后又是×娘、娘×的骂个不停。挨了打骂,一不能还嘴,二不能流泪,他只要看见她眼里还有水,便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一两遍。有时把她摁倒在地,抓了头发,夹在腿裆里打屁股,还不准她喊叫。如果此时来了串门的客人,他们的战争会立即停止。沙老太必须对客人笑脸相迎,倒茶撩水。客人走了,将大门一插,继续刚才的事情……
有一年秋,金贵要早起浇白菜,因为天旱浇园的多,井位非常紧张,不预先占井是不行的。他们起得有多早,谁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家里没有钟表——即使有表,也是聋子的耳朵虚摆设,他们都不认识,只听得鸡叫头遍,便起来去占井。也怪,这几年,鸡叫的没准头,有的更鸡子,十点多钟便叫唤。金贵听得鸡叫,他又唤沙老太的时候,沙老太刚刚推碾回来躺下一会儿。她的梦刚刚开始,她梦到了老吴,老吴帮她推碾——石碾就在老吴家门对过不远处,碾完面老吴把她叫到家里去,她顺顺当当地去了,老吴给她炒肉吃,好长时间没有吃肉了,好香啊!她吃完想走,老吴不让他走,留她多玩一会儿,于是又赶上来拉她——哪里是老吴拉她,而是丈夫拽她,叫她起来去占井浇白菜。
说到这里,列位看官或许不明白,沙老太为什么还去推碾,而不去大队里的钢磨上磨面粉?沙老太为什么不叫她的儿子去帮忙?这些问题有必要做些交代,明日再续。
4月9日星期六
老吴的惆怅(五)
沙老太生下5个孩子,只成活了两个,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的模样、脾气、性格无不像她,“栽葫芦靠墙,养女傍娘”是千真万确的。女孩16岁的时候受不了父亲的“酷刑”私奔了。经过一番考证,金贵确定女儿是和本村一个小青年跑到东北某农村去了。金贵拍着桌子“×娘,娘×”的骂了一上午,并叫沙老太听骂,骂她生了这一个不要脸的女儿,骂她和女儿同谋,放走了女儿……金贵发誓把她揪回来,哪怕她钻到哪个×旮旯里,也要把她抠回来,剥她的皮,抽她的筋。然而,他没有那么大的神通,他口袋里没钱,只好作罢。想起这事,只有拍桌子咬牙、鼓起腮帮骂一阵完事。
她的儿子外号“沙里怪”,长得尖嘴猴腮。猴相却无猴智,怪却不乖。上了五六年学,还没混出二年级来,好在那时不交学费。金贵的理论没错,上学就比不上强。
有一次,邻居考“沙里怪”:五角星有几个角(读音jia)啊?他说,我想想。想了好几分钟,说,四个!人们哄堂大笑。
二年级时考试语文,教师发下试卷,说,在语文试题四个字的右面三个圈处写上名字。他照抄了一遍将试题上交,画圈处空着。当然,老师一看便知道是他的答卷无疑。
人们不明白,金贵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金贵精得很啊!据说,他和他父亲去十五里路外的一个大集卖熟花生,为把花生尽快地卖出去,爷俩演了出小戏:他们装作不认识,配合十分默契。儿子假卖,老子装买。老子问儿子:“你的花生酥不酥啊?你的秤缺不缺两啊?”儿子发誓:“大爷,不酥一分不要;如果少一两,算坑的俺亲爹!”于是,他的花生果然大卖了一阵子。
金贵除了好骂人之外,就是好喝酒,经常喝多。人们说,“沙里怪”可能就是金贵喝醉了酒下的种。
金贵家从来没有去钢磨上磨过面粉。他说钢磨上的面粉铁性气,不如石碾上轧的面好吃,还省钱。他的这一英明决策可苦了沙老太。她的女儿在家时,女儿帮忙推碾,女儿私奔后,她又叫儿子帮忙,儿子哪如女儿听话?金贵疼儿子,说:“你自己碾就行,你再叫孩子去,娘×,我就揍你!”沙老太只好自己去碾面粉了。
那天半夜去浇白菜。金贵扛着辘轳,沙老太扛着铁锨。井位没人占用,他十分高兴。安好辘轳,水从井里一克篓一克篓地提上来。沙老太看白菜畦子,夜色茫茫,只有垅沟里搅碎的群星和鸣叫的秋虫和他们作伴,“嘎嘎”的辘轳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
“到头了吗?”金贵问。
“没有!”沙老太回答。
“浇了几个畦子了?”又问。
“三个!”答。
金贵不停地问工作的进度,是提醒沙老太,要用心看垅沟,看畦子,不要打了漏子跑了水,打水不容易,再是防沙老太睡着。他明白,沙老太白天干一天活,也够累的。后来,果然问着问着没动静了,过去一看,沙老太真的抱着铁锨睡着了。
“娘的×!”金贵过去就是一脚。
“老……”沙老太惊呼。猛一定神,眼前是隐隐约约的白菜,脚下是哗哗的流水。
金贵见沙老太醒来,便转身向井上跑去,他怕间隔时间长,垄沟里断了流,要多费好多劲。刚打了几克篓水,又朝着沙老太开了腔:“×娘,×娘!困死鬼托生的,也不一头栽到垄沟里淹死你!”
沙老太回敬了一句:“骂的你自己!”
沙老太的顶撞,更激怒了他:“×娘,×娘!×你,×你!还反了你!”
……
沙老太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着,整天愁眉不展,这大概也是她不洗脸,不梳头的主要原因。
然而,沙老太也有欢乐的时候,比如,晚上去推碾轧面粉。
4月11日星期一
老吴的惆怅(六)
前年,沙老太的丈夫金贵得病才几天,便一命归天了,据说是脑溢血之类。几个男劳力把他的遗体抬到地排车上,拉着上火葬场的时候,沙老太跟在车后面,哭得还很痛。她寻思,夫妻一场,虽没有好得如胶似漆、如火如荼,但毕竟一个锅里拎勺子几十年啊!他的脾气不好,有些事情也没办法,比如说推碾,那还不是穷逼的?丈夫也是为了家庭好。如今他去了,再想叫他骂也难了!孬好有个男当家的撑着,这个家庭才算个完整的家啊!今后,一个寡妇拉着一个不大识数的孩子,可怎么过呢!她想起今后日子的难处,更伤心地落泪了。
沙老太继承了推碾的传统。现在推碾轧面粉的忽然多起来,有时也要排队,尤其是最近年把。沙老太也不明白,是都觉得石碾上轧的面粉好吃呢,还是都图省钱?还是她家的经验被推而广之?有时候,白天根本挨不上号,只好晚上一个人去推碾。儿子在家睡觉,也有重要任务。“头上有毛不算秃”,有个桃木橛避邪,小偷小摸之类,就不敢贸然入室,尽管她家里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沙老太大多是夜里鸡叫三遍去推碾。推完碾,回家和衣而眠,天明便起来干活,不用再穿衣服,也自省事。自从没有了丈夫,不挨骂了,心里虽然痛快一些,然而还是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有一次半夜里去推碾,也不知是几点,沙老太抬头看看天,只见繁星满天、银河横亘,牵牛、织女星好亮哩!那些识文解字的也真会吃柳条子屙笊篱,那么会编,还编出牛郎、织女搞恋爱、生孩子,鬼才相信!天下哪有那么恩爱的!也许有可能,你看现在的戏和电影,有多少是没有搞恋爱的?自家的女儿不是跟着人家跑了么?都怨那老混蛋,家法太严,孩子受不了。我要当家,保证孩子们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还能再像我们这样,由父母包办,硬硬地摁到一个被窝里,再受一辈子罪么?女儿啊,女儿,你知道吗,你那个厉害的老爹已经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娘很想你啊!
沙老太推着碾正胡思乱想,忽然见一个黑影向这边游动,她头皮一麻,马上又静下来,她向来不相信鬼神。如果是歹人,我这里有碾棍、笤帚对付。
“嫂子,我给你帮忙推碾吧!”一个男子汉的声音,沙老太一听就听出来了,是老吴。
“到这时候了,还没睡啊!”沙老太问。
“睡了一觉就睡不着了,起来逛逛,散散心,正好可以给你帮帮忙。”
“闲着也是闲着,愿推就推吧!”
老吴扳着碾拐推将起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然而两个人的心都不平静。推完碾各自回家,倒在炕上都睡不着。
从那以后,老吴经常深更半夜帮沙老太推碾。有人曾经看见,两人推着推着,碾砣不转了,人也不见了,笤帚在碾盘上放着,过了一袋烟的功夫,两个人不知从哪里出来,又推起来了。人们“嘿嘿”两声,说,他们“夜走碾道,暗度陈仓”去了。沙老太也经常到老吴家帮忙,老吴还留她吃羊肉,她也实实在在地留下来,有时还把“沙里怪”也叫了去。老吴也隔三差五到她家拜访。还有一次,有人见他俩在一块吃西瓜!于是传言不胫而走:哈哈,老吴和沙老太好上了,真热闹啊,有好戏看了!
4月12日星期二
老吴的惆怅(七)
人们开始议论:
“哈哈,沙老太比老吴大三岁,还是上等婚,女大三,过的黄金拄着天哩!”
“不,大六岁。女大六,整天吃酒又捞肉!”
“捞肉也是捞羊肉呢。”
“捞羊肉也比捞月亮强!”
“啦点真的吧,他俩也不一定办成。”
“为什么?”
“走着瞧吧!”
沙老太晚上真的经常失眠了。老吴的身影一直在她身边缠绕,撵都撵不走。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总是难以忘怀。几次想把他撵走,却适得其反,越撵越近,越撵越真切,那就索性想想吧!老吴的亲热,温情,在丈夫那里从来也没有得到过,怪不得电影上都号召搞恋爱呢!搞恋爱是不错,找个如意的对象,一辈子有疼有热,不打架,不吵嘴,有苦同受,有福同享,多好呢!我这一辈子,哎……你看,想到哪里去了!
有一次,她梦见自己果真嫁给了老吴,老吴的病全好了。老吴穿了一身新衣服,刮了胡子,出来迎接她。他笑咪咪的,用手拉她的手,她还不好意思,把手背过去,又把手拿过来,抓住他的手,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好有劲呢。她浑身上下打扮得干干净净,脸上多少年的尘土烂灰也洗净了,他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她不好意思起来,嘿嘿!……她高兴地醒了。
老吴卖完羊肉,就靠在槐树上,吸着自制的大喇叭筒旱烟出神。现在四十多岁了,也该有个人了。尽管弟妹伺候得不错,那毕竟不是常法儿。就觉得沙老太脾气好,人品好,实在,勤劳,就是大几岁。小几岁怪好,小几岁的哪里找去?谁知道沙老太有没有这个意思?如果有,大几岁没关系,可把孩子接过来,组成一个好家庭。可是,谁给牵线搭桥呢?另外一个难题是,小刘和弟媳是不是能接受呢?
4月13日星期三
老吴的惆怅(八)
小刘自当干部以来,家庭情况日渐好转,翻盖了房舍,买了“两转一提”,还给老吴做了几身新衣服。
一天,小刘给蒙头大睡的哥哥老吴商量,这羊肉的买卖咱不做了:一则太脏;二则猪肉供应已不紧张,忙乎了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三则宰杀生灵也是丧良心的买卖;四则呢,老吴也是干部的亲兄长,再干这营生,未免让人说闲话。
老吴有些心中不快。自己赚多赚少,总是自己挣的。如果停了杀羊营生,自己的收入断了,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总不是那么方便。还是自己的筢子上柴禾,不同意弟弟的意见。说:干一段时间再说吧。小刘虽未极力反对,却也是十分的不高兴。
一日,老吴吃完午饭,刚想出大门。目标,大槐树;姿势,蹲靠在树上。小刘叫住了他:“哥,你来屋里一下。”
老吴见屋里只有弟弟一人,便问:“什么事情?”
“好事!”小刘突然发起威来,只见他亮起巴掌,“乒、乓”来了个左右开弓,赏了老吴两个耳光,“你办的好事!”
老吴只哼了一声,白眼珠往上一翻,“咣当”倒在地上,身子蜷缩,牙关紧闭,嘴里吐出白沫来。
“出得好,出得好!”小刘说着向外走去。
……
老吴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几个乡亲在旁边看着他。听得他大叫了一声:“娘啊,我的娘啊,我的亲娘啊!临死还牵挂着我的亲娘啊!你要活着多好啊!”便泪如雨下嚎啕大哭起来,人们问他哭的什么,他什么也不说。
弟媳走娘家回来了,问哥哥:“哥哥为什么哭啊?”老吴只是摇头。问小刘,小刘说:“他愿意哭就哭,心里有屈气,不哭么?”
以后,老吴便不吃不喝——他绝食了。弟媳好说歹说不管用,请来邻居说事,仍无效果。原因终于弄清楚了,老吴脸上的血痕原以为是犯病摔的,后来才知道是被小刘打的——老吴和沙老太相好的事情传到了小刘的耳朵里。
群众的眼睛是亮的,他们分析得没错。小刘听到这个消息后,觉得我这个干部没脸见人了。沙老太,什么东西!
“该打,贱货!”有人评论。
第三天,大队里把小刘传去了。据说,他挨了一顿尅,小刘认了错,只认了打人的错,让他先说服了老吴吃饭再说。回家后,尽管小刘认了自己的多少不是,老吴只是滴水不进。
有人出了个主意,让沙老太来说事吧。小刘不置可否。有人去叫沙老太,被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老吴五天没吃饭了,小刘有些着毛。“鲁提辖拳打镇官西”,我两巴掌……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能好交代么?
第六天,沙老太上门来了。她心里挂着老吴,她见老吴脸色蜡黄,头发蓬松,眼里含着泪水。她坐在炕沿上,劝道:“想开点,朝前看,饿坏了谁难受?为着我。”
老吴把手往外一摆,说:“我,我,我听你的;你,你,回家去吧!”
“你不吃饭,我不走!”
“我吃,我吃!”
……
故事讲到这里,就此打住。以后情况如何发展,列位看官可以自行推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老吴是够惆怅的了。
4月14日星期四
“恨”(校园小小说)
小序:我是初中三年级一班的一名女学生。我们班是学校公认的优秀班级。事情发生在我们班,我觉得不是很光彩……
(一)
像往日的早晨一样,起床的第一响点声,便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我背上书包,跨出大门,迎着晨曦,在鸟儿的歌声的陪伴中,奔向学校,迈进教室。我的家离学校不过一二百米,一会就到了。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已经先来到了,他们在低头看书,似乎谁也不认识谁。我赶紧放下书包,抽出语文课本,翻到了第十四课,今天老师要检查高尔基的著名散文《海燕》的背诵,得抓紧时间背一下,背得越熟越好。一旦提问着我,即使结一个小小的瓜,打一个慢慢的艮,也怪不好看呢!
起床到上操共十五分钟。奇怪,过了十多分钟了,教室里的人还是不多,只有十几个男同学和七八个女同学。怎么闹的?喔,想起来了,昨天晚上,老师讲过了,学校里快开春季运动会了,报名参加比赛的同学可能根据自己预报的项目,利用早操时间加强锻炼去了,怪不得人员稀稀拉拉的。我那几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没到教室里来,大概她们也是根据自己报的体育比赛项目,去操场上加强锻炼了。看不见她们,我心里还有些落寞。
早操铃响了,同学们跑出教室站队集合。我也赶紧合上课本,拔腿往外跑。啊,只站了一个短短的队伍,还是清一色的男生。女生,女生,一个也没有!往日,男生两队,女生两队,整整齐齐,有多威武!可今天早晨……
我马上收住脚步,快速回转跑回教室,不巧,正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啊呀,亏得是女同学孔俊,要是个男生……我可丢死人了。
孔俊见我往回跑,她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跑回教室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发现,原来想往外跑的女同学,刚站起来又坐下了,她们似乎明白了什么。
4月16日星期六
恨(二)
男同学站着整齐的队伍到操场上早操了,他们是跟在二班的后面去的,他们的心里一定不好受。以前,我们班站在二班的前面,今天,我们成了二班的“附属品”,当尾巴的滋味有多难受,这是不待说的。
我们这些女同学,都趴在桌子上看书,我也在看书,其实,什么也没看下去。大家心里都清楚,随便不去上早操,是违反学校纪律的呀,听候老师的处理吧。
果然,班主任老师一步抄进教室。他脸色严厉,两道浓眉紧蹙,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
“你们,为什么不去上操?”老师吼道。
我的头压得更低了,老师就站在我面前。我赶紧把脸捂住,脸上热辣辣的,大概脸色也是红的,从手指缝里瞅了老师一眼,他的眼光灼灼逼人,我再把头压得低一些。
我们谁也没有回答。我们心里都明白,今天早晨女生少,我们有些不愿意去。
“都站到教室外面去!”他果然雷霆大发。他这一说,我们反而更不好意思起来。
我们一动没动,我们知道,他反正不能一个一个往外拉。沉默了一分多钟,他的脸色几乎成了酱紫。
“好!早操是一天功课的开始,如果不上操,连课也不能上!”他说完,愤愤地走了。我们的心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很快又吊起来。我们知道,老师说话是算数的。有一次劳动,老师布置走读生带工具,有些同学没按老师的要求办,老师又非叫这些同学回去拿工具不可,拿不来不准上课。说也怪,一会工具就全了,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一次,如果老师真的不让上课呢?”我想。
4月17日星期日
恨(三)
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扫地,他们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我以为。去插队吧,操场里整齐的队伍正齐唰唰地跑着,不去吧,后果将如何?我和邻位商议,咱还是去吧,如果不去,老师肯定会用更严厉的手段来惩罚我们,至于什么手段,我们不得而知。我把这个想法向同学们一说,同学们说该去。于是我们这支自动站齐的清一色女生队伍,人人都耷拉着脑袋向操场靠拢。我们站在操场边上,等着我们班的队伍跑过来,别的班的同学都以迷惑的眼睛看我们。啊呀,我们班的一小队男同学附着在二班后面,都垂头丧气地跑着。老师跟在队伍的最后,看样子他非常不高兴。我们刚想跟上去随在最后跑,老师将手一挥,向我们吼道:“回去!”我们装作没听见,想往里钻,老师竟突然站住了,又一次命令:“都回去!”
我们怔住了,心里很难受,好像孤雁出群一般。回去就回去吧!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教室。
别的班的同学和老师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值日生已经扫完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看书。
“怎么,你们晚出早归,享受优惠待遇了?”有一个同学还开玩笑,我瞪了他一眼,打铁不看火神,你知道我们心里有多么难受!我一腚蹲在座位上,只想掉泪,双手捂着脸趴在桌子上,我的心里却翻腾起来。
老师,您也太狠心了!我们没有按时去上操,是因为见女生少,觉得不好看,我们知道错了,违反了学校的纪律,我们胆子小,女生天生面皮薄,虚荣心强,这些都是不对的。可是,后来我们主动去,这正是我们认错、改错的具体表现。你怎么不理解呢?您不是常说,不怕犯错误,就怕不认识、不改正错误吗?知错改错不为错。您怎么光会说,而在实践中又不实行呢?
我们的老师也太狠心了,我恨……!恨归恨,平时,我们的老师对我们还是很好的。最令我们佩服的是,他关心学生,肯钻研,业务精,讲课很有风趣,我就很愿意学语文。有一次上作文课,值日生没擦干净黑板,大概那个同学个头矮的缘故吧,黑板上面的一行字没擦掉,那行字是上数学课时留下的,写着“解下列方程组”。老师拿起黑板擦,在那行字上照量了一下,并没有擦拭,而是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上了两个作文题:1.《春天,你在哪里?》2.《锤声叮当》。写完后,老师笑了笑,说:“同学们,现在上作文课。”他却从最上边一行字念起:“解下列方程组:一,春天,你在哪里?二,锤声叮当!”同学们都被逗乐了,大概值日生同学也是红着脸笑的。
4月19日星期二
恨(四)
下操了,男同学们回来了,脸上汗涔涔的。他们以诧异而鄙夷的眼光看看我们,似乎是哼着小曲坐在位子上的。
最后进来的,一定是老师了。我的心又悬起来,我的脸紧紧贴在桌子上,我想,我的同伴可能也是这样。我害怕看见老师怒目而视的眼光和那铁板似的脸,也不愿意听到那刺耳的批评。怕有什么办法?我等待灾难的降临。
十分钟过去了,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响起来。我抬头望了望窗外,没有老师的影子,老师可能不来了,他可能也不忍心耽误我们的学习。我慢慢把目光移到课本上,也加入了朗读大合唱。
“当、当、当”,随着早自习的点声,老师进来了!老师站在讲台上,朗朗的读书声戛然而止。老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话:“无故没上操的同学,请到教室外边!”天哪,老师真的不让上课了,他又兑现他的诺言了。
我们面面相觑,又慢慢向外移动。一个,又一个,共十几个,站成一队。
老师把右手半举,把左臂伸平,“立正——,向左看齐!稍息。”口令很沉重。我们站好队,清一色女生。老师继续讲:“同学们,耽误早操而补操,是合情合理的。下面,到操场补操,十圈一千米,一步也不能少。立正!向右转,起步——走!”
老师跟在后面,也向操场走去。随着老师“跑步走”的口令,女生队伍跑起来。
老师手里拿着笔和记录本。我知道,那个本子是班务日志,我们的尊姓大名恐怕已经上了老师那个本子了吧。
我跑了不到五圈,就觉得腿沉嗓子细,那汗,早从额头上钻出来!我多么想退场,蹲到旁边休息一会啊!然而老师跟在最后面当压阵的都督。
老师也届不惑之年了,尚且能撑住劲。我们,风华正茂的青少年,难道还能落伍吗?老师常讲,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我们也豁出去了!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冲上心头,扩散到全身,充溢到四肢,后五圈,一会儿就跑完了。
我们的队伍站在操场入口的路上,等待老师的训话。
老师脸上并没有出汗,他只是把解开的风领扣抖了抖,立即又扣上。他向后退了几步,声音响亮而庄重:
“同学们,开始,你们对这次补操可能有意见,认为这是小事一桩,微不足道,但是,我敢肯定,这次补操会在你们的记忆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也许会影响到你们一生的生活、学习和工作。
“同学们,我们是学生,就应该遵守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且不说早操对身体的益处,单说违反了制度就应该纠正,纠正的标志就是见诸于行动,补操就是具体行动!
“你们可能认为,我们是女生,女生天生腼腆,老师应该照顾这个特点。同学们,这个特点不是优点,而恰恰是女生的弱点!同学们试想,如果中国女排以腼腆、害羞为理由,不敢与强手交锋,那么她们怎么会蝉联世界冠军!在学习中,因为害羞不敢提问题,你怎么会弄懂不会的知识!腼腆、害羞、虚荣心正是前进中的大敌!今天早晨的举动,正是动员同学们向这个大敌作战!
“如果思想上还想不通,可抽空和老师交谈;如果认为老师说得对,可主动找老师回报一下思想,也可以此为内容写一篇日记。
“好,回教室上课。向右转,起步走!”
……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进教室又坐在位子上的,也没有注意教室里那些同学是用什么眼光注视我们的。
我想起了一句古训:“严师出高徒”。我先是恨老师,我现在明白了,这“狠”中蕴藏着老师多么深情的爱!于是,我又转而恨自己,恨自己的虚荣心,恨自己不能严格要求自己。遵照老师的教诲,勉励自己前进,于是,我写了下面这篇日记,给老师回报一下思想的变化,这篇日记的题目是“恨”。
4月20日星期三
今天,乘坐公共汽车到县城参加初中毕业班语文复习座谈会。路见奇事一桩,记之。
车到分水岭,正遇修路。这个地方是泰安通聊城,东平去济南的交通要道,汽车、拖拉机往来如梭,格外繁忙。车子只能挨号排队,缓缓地通过。其他车无所谓,大不了慢一点,若是拉煤的车,简直是灾难一场了。
运煤的车缓缓行进的时候,从路两侧蹿出来的拿着铁锨,搂筢之类武器的十几名男女呼啸而上,将搂筢往车上一搭,一拽,呼啦一声,高屋建瓴,搂下一堆煤块来,司机从车窗里伸头一看,呼喊几声,如同清风吹过一般。天哪!万里无云,青天白日,这不是公开拦路抢劫吗?更令人不解的是,其中还有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双辫垂肩,红光满面,绿褂子,大翻领,领口还镶一朵小黄花,十分标致,只是截车抢煤,弄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实在有伤大雅。
我们乘坐的汽车上,有几位乘客看不下去,朝着那位大翻领、小黄花的大姑娘刮脸皮。那姑娘也只是把嘴一撇,又挺起铁筢向另一辆拉煤车发起冲锋……
4月21日星期四
上午,开座谈会,我的心一半早飞回学校,因为今天学校开春季运动会,学生比赛成绩如何,老师在场与不在场大不一样啊!
下午,我匆匆赶回学校。
4月24日星期日
周五下午,县教育局进行一年一度的文明礼貌月分片大检查。
4月25日星期一
今天,天气陛下大概记错了节气,把阳春三月记成了六月,或者秃尾巴龙王喝醉了酒而发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中间时而夹杂着冰雹,大地变成一片汪洋。“春雨贵如油”,油多了也是灾难啊!
4月26日星期二
平阴七中初中二级的毕业照合影送来了,同学们争相欣赏评论自己的光辉形象。百余人济济一堂,真可谓千姿百态、气象万千!
有的从容自若,态度坦然,
有的眉头紧蹙,心事萦怀,
有的满脸堆笑,清逸飘洒,
有的目光炯炯,眼神灼灼,
有的低眉遮眼,满面含羞,
有的侧身正目,神光犀利,
有的昂首挺胸,激荡风云。
……
我和昭峰两个语文教师倒是别具一格,不同凡响:两目平视,像阅人间春色,双手抱臂,似揽天下风云。学生陈明水得到了老师真传,他是二班语文课代表,也是双臂交叉胸前抱,二目平视情坦然。
4月27日星期三
晚,看电视故事片《汤姆叔叔的小屋》,是写美国南北战争前夕黑奴反种族歧视斗争的。
林肯总统,是美国杰出的资产阶级政治家。1809年生,1865年遇刺身亡。1861年——1865年期间任总统,1862年发表《解放黑奴宣言》。
林肯总统艰苦朴素,风趣幽默,逸闻趣事颇多。
4月30日星期六
□明天“五一”放假,今日驱车回家。
□第九本日记写完了。本册日记自认为费了点笔墨的是《老吴的惆怅》和《恨》两篇。
其他不足道,更“不足为外人道也”。
5月2日星期一
日出是瑰丽的,这不用说;日落也是迷人的。
我踏着落日的余晖涂抹的大道向村西头走去。啊!红日衔山,如盘如盖的艳冶的太阳正吊在西方地平线上,“满目青山夕照明”!
邱大爷肩扛着步犁,牵着一头黄牛,牛身上搭着绳套,后面跟着一个孩子,用树枝做鞭,吆喝着牲口。他们结束一天的劳作,胜利归来了。
我迎上前去:“大爷,您好!”
“好,好!你回来过‘五一’了?”
“是的,‘五一’放了一天假。”
我伸手去握大爷的手。他用左手扶着扛在肩膀上的犁,把右手伸出来,我们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是一只粗大且粗糙的手,如果身上哪地方痒痒,让他挠一下,会是难得的享受哩!
我问:“趟地瓜沟去了?”
“是的,今天趟完了,明天就栽地瓜,时节不早了。”邱大爷说。
邱大爷牵着牛归去,他那张笑脸还在我眼前:嘴边的皱纹被赶到了眼角旁,两眼挤成了一条缝,条条皱纹的凸处被夕阳染上了殷红色,邱大爷笑得那么坦然。他大概意识到,他这个社员,人民公社的社员,能真正做土地的主人了。
西边的场园里,有一位老人在散步。
“您好,刘老师!”我老远就打招呼。
“过‘五一’节,回老家来看看。”他应道。
刘老师是老教育工作者,退休十几年了,正安度晚年。我走上前去,和刘老师站在一条线上,欣赏那被山托着的夕阳。
“忙吧?”刘老师问。
“忙,忙,”我回答,“为了四化建设,谁都不遗余力。”我呼了几句政治口号,给刘老师说几句笑话。
他,果然笑了。
刘老师的头发稀疏而灰白。据中医理论,发为血之余,头发变白和脱发应该是心血洒尽、气血亏虚所致。刘老师从教四十年,把心血献给了教育事业。
夕阳放射着柔和而灿烂的光辉。邱大爷,刘老师,在过‘五一’节的时候,他们大概会因同一个原因而发出会心的笑。
5月3日星期二
两位不速之客
星期日下午,我和妻子在搭建牛棚,接待了两位不速之客。
○“家里有人吗?”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小郑应声而至。
小郑,我们同一年到孔村中学工作。他家是平阴洪口村人,他的外祖父家在我们村。他的一个近门的舅舅结婚,他来喝喜酒。酒宴结束之后,顺便到我家看看。
小郑脸上红光闪烁,像小绅士,好为社会主义增光哩!只是眼角里还挂着的两堆眼屎没来得及擦掉。
我们天上地下乱扯一通,像写散文一样,可惜,形散神也散了。一个小时以后,他要告辞,说还要串几门亲戚,我不好强留,送他出门。
○“冲好水了吗?”是父亲回来了。听语音,喝的也够九成了。我们知道他的脾气,喝醉了好无事生非,与醉汉又无是非可论,因此不敢逆他。我们忙着干活,母亲便去冲上茶水。
忽然,听得堂屋里不是一个人说话,而是两个人在高谈阔论。
“咱不是喝了酒说酒话,咱们两家还有亲戚哩!”那人道,“咱这门亲戚还不远呢!”他喝的也不少。
“喝茶,五爷爷!”是父亲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是东头一个排行老五的邱光俭老人。他和父亲中午同在一桌喝酒,可能论上了亲戚。
“咱这亲戚不是挎着馍馍篮子认的!”
“五爷爷,过了麦,让小孩们去看你!”父亲说。
我正想停下手中的活去屋里说话,五老爷爷却从屋里出来了。他倒背着手,他的眼里,除了黑眼珠便是红眼球:“我要看看你的牛棚!”
“欢迎老爷爷!”我说。按庄乡我称呼他老爷爷。
“你好啊,老爷爷!”妻子也道。
“你,你以后不能叫我老爷爷呢!”他对妻子说。妻子愕然了,我也吃惊不小。妻子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我给你说,”他盯着妻子说,“我的前妻,是你姑母家表姐!你应该称呼我表姐夫呢!”
“噢,噢。”妻子应着。
“四十多年前,我没少上你娘家去了,这,这,你不认识我了。”
我直想发笑。四十年前,妻子还不知在哪个星球上,她怎么会认识并记得这个表姐夫呢!
“我家有年纪的也没给说过,我不知道。”妻子赶紧赔不是。
“有年纪的不给你说,他是看不起我!”他好大的气。
我赶紧让他到堂屋里喝水。
于是,我们只好停下活,到堂屋里陪他说话,陈谷子、烂芝麻,东扯葫芦、西扯瓢直啦到天黑。屋子里渐渐暗下来,他才说要走。我们送他出大门,他边走边说,过了麦来走这个表妹家。
下午,我接待了两位稀客,一对酒晕子。我的活干了半拉,我家的老黄牛会有意见呢!
此为嗜酒者戒。
5月6日星期五
柳絮飘落
风吹柳絮如雪舞梨花,漫天飘洒,落在人的脸上、头上、身上;落在坑边、河崖、山间,飘进棉田麦地……
柳絮离开孕育它的母枝——柳条,在天空中游荡,一会儿疾驰急进,一会儿上下翻飞,一会儿前后徘徊,终于急转直下。
它留恋母枝,像即将出嫁的女儿留恋母亲。它的母亲柳枝长得十分美丽,芽叶耸翠,枝肤敛黄,柳枝哺育它生长成熟。
它在空中飘游,是在选择适应它的栖地,寻觅自己应该去的地方?有的落在肥沃的土地上,有的却愿意到那些贫瘠的、艰苦的、易为人践踏的地方去生儿育女,学母亲的样子,为大地增色。它们或许想到,到那样的地方去,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也可能一闪即逝,即便那样,也要到那里去,因为那里需要自己!翻滚,游荡,徘徊,大概就是思想斗争的过程吧!
5月10日星期二
布置劳动任务
下午课外活动,我站在教室的讲台上给同学们分配劳动任务:
“按照学校的统一要求,我们班的劳动任务是维护学校东院墙的墙根。为把任务分得均匀,我巡视了两遍,量了总长,分为六段,一个小组负责一段,每段长度精确到了小数点以后三位,即0.001。”
同学们睁大眼睛望着我,对我的严谨的工作作风投以敬佩的眼光。我接着说:“单位,千米!”
一阵哄堂大笑。
接着,我又问:“六个组,顺序如何排列?”
有的说,老师分开就行;有的说抓阄。
我问:“赞成抓阄的请举手!”唰地举起来一大片。
我说:“好!尊重大多数同学的意见,实行抓阄。咱们也改革一下抓阄的方式,变抓阄为猜阄。”
于是,我找了一截粉笔用两根手指捏了,说道:“先让第一组组长猜我手中粉笔是几截,如果猜中,便从南到北依次排列,如果猜错,便反顺序排列。”
同学们高呼赞成。
我像魔术师一样,当场把粉笔头折断,一分为二,并攥在手中,把手背到身后,然后又伸出来一只攥紧的拳头高高扬起,让一组组长先猜。
“两截!”
我把手掌展开,却是一截。
又一阵哄堂大笑……
5月16日星期一
周日回家听到电厂扩建的消息。
听说石横电厂要扩建,社员们打心眼里高兴,说,这几年,停电停怕了。有时天旱,地里要着火,老天又不下雨,多么需要浇水,一推电把子,没电!人们望着凌空飞架的电线和僵卧在地上的电机,心里早着了火!停了电,磨面机不转,面粉没有了,又得去重操十几年前的旧业——推碾。而石碾又少得可怜,“大跃进”年代全民大炼钢铁,连碾脐也抠去炼了钢铁,留下几个石碾当了展品。
听说“石横电厂要扩大三四倍,以后就不停电了”,彻底告别煤油灯时代了,多好!我们的政府真是为老百姓造福的政府。
为了统一社员们的思想认识,一位大队领导发表了广播讲话,先讲了电厂扩建的意义,又讲了按照上级统一要求支援电厂土建的方式方法,并按人头分配和下达了任务。讲道:
“凡是吃我们大队的粮食的人要注意:电厂扩建是国家重点项目,要千方百计保证完成任务。现在,有些人对土建任务有抵触情绪,这不对头。现在不叫上纲上线了,不叫上纲,你也是破坏国家建设!说得轻一点是不服从领导,目无法纪!你不要认为大队里没办法,当了一辈子老娘婆,还治不了几个私孩子,不去就罚你!这也不是我们自作聪明一拍脑瓜想出来的,是公社党委、管理区总支统一规定的,是不是符合上级精神,你可以上访!任务是每人拉土三方,四指高的小孩也无例外,四天完成,完不成,少一方罚三元钱!怎么罚法?像计划生育罚超生一样!”
……
天啊!社员们刚刚喜上眉梢,没劳力的可又满脸愁容。又是春种大忙,又是支援国家重点建设项目,可怎么忙得过来?
5月22日星期日
在小雨淋淋中,我踏上返校的路……
“宁过九江口,不从石横大洼走”。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就是四十来斤的铁架子,好长时间没扛过了,扛扛又有何妨?
我骑着自行车进了石横大洼,自行车一个劲地调腚,我想,这家伙还真不老实!
前轮自动使了刹车,刷刷地响。三太子哪吒蹬的是“风火轮”,我骑的是“风水圈”,它们还是姊妹车哩!泥带着水,向上抛扬,有的被泥瓦圈当即扼杀,有的却冲出泥瓦圈的封锁,进入自由的太空,遨游够了自由落体,砸在我的背上,手提包上,后货架上……
车子上了肥东公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更紧了,多了。公路上的泥格外粘,我只好搉根树枝,把粘在车轮上的粘泥抠出来。身旁走过几个“步兵”,看着我紧紧攥在手中的武器发笑。嘿嘿,笑什么,我不是军官,这树枝也不是手枪,但比手枪更有用处。手枪能使296号客机改道南朝鲜,手枪能使我的自行车飞起来么?
5月23日星期一
今天初中二级进行毕业(兼预选)考试。
5月26日星期四
《中国青年报》上的一篇新闻稿真有意思。新闻稿《蔡汉英智擒拐骗犯》称:在湖北省安陆县城关,人们传颂着个体户蔡汉英智擒人贩子,解救一个被拐骗的少女的动人事迹。
说新闻稿有意思,不是这个事件的内容多么生动、曲折而有意思,而是“个体户”那三个字有意思。选用这三个字,新闻撰稿人一定没少费了心思。说蔡汉英是人民公社的社员么?不行!名不正则言不顺。当今正搞行政机构改革,已经取消了人民公社这个“极左”的名称,称为区、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显然不能叫社员了,当然也不能叫区员或镇员。称之为“单干户”么?也不行。单干户是解放前的名称,今天再用,显然有复辟之嫌,或者人为地涂抹上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受地主、资本家剥削压迫的旧农民的色彩,那便近乎反动!用什么呢?亏得我们的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那么丰富的文辞——“个体户”!这个词多么恰切,多么精当,多么醒目,多么时髦!
5月27日星期五
早晨,学生于化芬来了,问她预选上了没有。我告诉她,尽管她平时学习比较刻苦,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她的名字没有被列入预选名单之内。她先是一怔,接着,便有两颗晶莹的泪珠从黑葡萄里滚落下来。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也替孩子难过。我明白,她的学校生涯也许从此结束了。我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宽慰她的心,我答应她,帮她找有关方面商量,让她回来复读。我估计,就她现在的成绩基础,再复读一二年,升学的希望也不是很大。
我送她到学校门口,又遇到一个学生翟庆香,也来问预选情况。她家是孔村的,一个非常老实、内向,学习刻苦、虚心但成绩不是很佳的学生,她也没被预选上。
“办公室里坐吧!”我招呼她。
不叫还好,我一叫她却把头扭回去,向隅而泣了。经过一番动员,终于把她让进办公室。她不住地揉着眼,眼皮已经像葡萄了。
她声音颤抖、如泣如诉地问了一下自己的考试情况——她估计自己考得不好。我告诉她,在学生求学的问题上,家长、老师、学生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当前条件还不允许,我们的国家还很穷,教育上的投资又少,还有不少孩子连上初中的机会也没有。这就更需要我们振作起来,建设好我们的祖国。
这近乎讲官话、套话,然而是实话。我又给她讲了张海迪的故事。在我的耐心劝导下,她的心情有些好转,说声“老师再见”,离去。
我怅然若失。
5月29日星期日
杜鹃啼血——“光棍好过”(一)
关于“杜鹃啼血”的说法古已有之。
在我的老家一带,杜鹃鸣叫的“内容”有几种版本。一个版本是一问一答:“光棍躲处(光棍不好过,不知藏在哪里),你在哪住?”“我在山后。”“你吃什么?”“我吃扁豆。”“扁豆开花,”“我找我舅。”“你舅不管,”“自谋出路。”还有一个版本说,杜鹃到处宣扬它的处世哲学:“光棍好过,光棍好过!”“得,得,得,……”第三个版本是说,杜鹃由于演过一出爱情悲剧,而整天悲伤地呼喊着“姑——!姑——!”。它的姑姑是个什么样子,现在哪里,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爱情悲剧,人们不愿意去考究它,因为,研究这东西,未免带上一些悲凉的气氛。
我对“光棍好过”的观点倒有几分赞同、几分怜悯。
我们那个大队里,就有不少光棍。有老光棍,少光棍,还有小光棍。虽然没有像邻村那样,光棍的名字都上了“传”,有的还编成了戏,但数起来也有一大溜。什么“××平,××生,小二宝子××松。”“×××,瞎胡闹,给他媳妇他不要”等等。打光棍的原因多种多样,有历史的、家庭的、本人的、邻居的等等,不一而足。
大栅栏门的老×,快六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打光棍几乎已成定局。解放前日子很富裕,家里喂着高头大马,几十亩地。父亲就这一个儿子,决心给儿子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媳妇、富媳妇、俊媳妇。老太爷开了口话,宣布了条件,媒婆便拥门而至。说了几十个,老太爷不是嫌高就是嫌矮,白了,黑了,胖了,瘦了,眼睛小了,脚大了都不行。有人说了一个本庄的,条件不错,就是有一点不满意:两家距离太近,不是怕家丑外扬,而是嫌接亲送亲路程太近,大马伸不开腿、亮不开蹄便到家了,实在大刹风景,于是又告吹了。终于媒婆不上门了,谁去干磨牙啊?当时如果兴搞恋爱,就凭他的条件,他闭着眼搞一个也不成问题,也不至于打了光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现在只好眼睁睁看着大闺女小媳妇往人家跑。
老天关上这扇门,就会开启另一扇窗。老×寂寞的时候,便出门南行百余米去找一个风流女人解闷、开心。她性格开朗,不拘大节,她的丈夫拿她没法。他趁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到那里坐坐,打扑克,饮大茶,吹牛腿。有人传说,那里不时发生桃色新闻,但也没有确凿证据,也没人站出来作证。后来,即便她的丈夫在家,他也敢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那里去。他有时还给她干点活,她丈夫省了力气,也不计较戴什么颜色的帽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完事。
春天,杜鹃叫了:“光棍好过”。老×笑了:光棍好过,嘿嘿,不假。
5月30日星期一
杜鹃啼血——“光棍好过”(二)
我大队西头二亮,也是年近四十的光棍。人家都说,他这光棍也快定案了。他并不是没有定过媳妇,只是后来又吹了。因为散这个媳妇,人们更坚定了对这个光棍的认识。
他的那个未婚的媳妇,是西山套里的姑娘。据说那个姑娘得了一种罕见的病,只听说是什么“疯”,到底什么病,人们没敢往深里打听——打听这个不行,若叫二亮知道了,他不骂你个狗血喷头,给你拼罐儿鼻才怪!
单看二亮的名字倒真不错,亮者,光明也。其实,他并不甚明智,他经常与哥哥大明因为一些家庭琐事开战,别人拉都拉不开。至于谁是谁非,谁也不清楚,清官难断家务事。打仗的结果,往往二亮的腿上掉下一层皮,大明的头上多了一个小窟窿,七十多岁的老娘昏死过去好几次。
大明威吓二亮:你小子,什么亲兄弟,狗屁!我有法治你!
二亮回敬:你家伙想治我,我,我还怕你么?
大明气愤愤地跑到了西边一个邻村——他的岳父家的村,给二亮说媳妇的媒婆就住在这个村里。他和那个媒婆还有一面之交。他给媒婆说,要拆散二亮的婚事,叫他小子打一辈子光棍!消息走漏到二亮的耳朵里。
有人曾说和让二亮给哥哥认个错,毕竟是一奶同胞,一拃不如四指近啊!再说,能强能弱、能硬能软才是英雄。媳妇还没娶家来,真叫老大拆散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二亮说:我豁上打光棍,也不给那个小子认错!
果不其然,二亮想领结婚证的时候,媒婆往西山跑了一趟,便捎回话来,要想扯证,先拿上一千元。天啊,连人卖了也不值一千元啊!后来终于散了。
一天晚上,二亮忽然大老婆似地哭起来,问他为何大哭,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恶嚎。哭词中念道:我连手套都给她了,我手冻烂了也不肯戴啊!其中有人回忆起来了,冬天修大寨田,队里发了一副手套,当天晚上,他给那个姑娘送去了。第二天,别人干活戴上了新手套,二亮还是赤着手。别人问他为何不戴手套,他说丢了。别人不信,见他的手套用纸包了几层装在口袋里,哪会丢呢,说他准是送给西山套里那个得了什么疯病的姑娘了,他微微一笑,未置可否。想起这些事情,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痛哭流泪啊!
二亮刚从光棍的队伍里退出,只好又不情愿地归队。
兄弟两人的关系一直没搞好。大明一怒之下,把妻小搬到了外村一个亲戚门上居住,家里剩下二亮和七十多岁的老母。
一个人挣着两个人吃,再加上二亮干活不惜力气,收入年年增加。头二年,打了八百多斤小麦,收入五六百元钱,指望这些巨额收入,会把他从光棍队伍里剔出来,然而于事无补。
一个人大概晚上太寂寞了,或者经济条件允许了,二亮买了个半导体收音机。干活归来,把收音机一开,往床上一躺,河北梆子豫剧团,唱得好带劲呢!
西头一家人家的一桩事对他触动很大。那家两口子经常打仗,真可谓狼烟滚滚、烽火连天了,还是找算命先生合磨过的上等婚哩!女的怀疑男的有外遇,男的则估计女的“背上长茄子——有外心”。二人打起来够厉害的,像解决敌我矛盾。结果往往女的吃亏:不是头发拽下一缕,便是门牙掉下一个。当然,女的也不示弱,往往也像鸡蛋碰石磙一样,砰男的一身蛋黄!后来,女的告官,公安干涉,男的被拘留。听说,到了里边揍得不轻,尤其那电棍,实在不如吃冰棍的滋味好受哩!
二亮庆幸了,娶着那样的老婆还不如打光棍哩!
春天来了,杜鹃叫了:“光棍好过”!二亮也笑了:光棍好过!嘿嘿,不假,光棍好过。
6日2日星期四
麦假开始。
6月15日星期三
□已经十几天没记日记了。
麦假里整天和累、困、饿、渴搅在一起——勺子了了七八瓣,还有闲心补笊篱?吃喝尚且不保,还有闲功夫从事艺术活动?马克思真英明,生产活动是人类的基本的实践活动。
十三日开学,又忙于改卷、处理小中专预选工作,日记则无暇顾及。
“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训”,从今日起,把假期里的日记补上。为了备忘,列提纲如下:
1.老太婆看脱粒机;
2.一个实在人;
3.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4.老社员的忧愁;
5.牛不轧场,怪哉!
6.“四清”与“四不清”;
7.新连长上任;
8.脱粒收工以后;
9.天旱;
10.茶·跳蚤·失眠;
11.浇地;
12.大队为群众办了一件好事。
□老太婆看脱粒机
打麦场里,“三清”(麦粒、麦糠、麦穰分的清楚)脱粒机隆隆地响起来。这家伙浑身穿着红衣服,显得大方、豪放、洒脱。前方张着大嘴,看样子是个大饭量;后面高高地翘着一个尾巴,尾巴里喷出的麦糠,抛到很远的地方,像彗星的长尾。
“这家伙真来劲!”人们听到隆隆的响声便围拢过来,远远地看着、指画着、议论着。一个囫囵麦个子,只要往里边一放,“嗡”的一声便被吸进去。续麦子的将手一扬,表示祝贺。有人端过一筛子黄澄澄的麦粒,给人们观赏:“你看,脱得多干净!”
这个型号的脱粒机是不错,以前的脱粒机效率低、危险大、故障多。十年前的时候,我们大队的一个社员就被一个大型的脱粒机夺去了一根胳膊。当时也买过这种型号的“三清”脱粒机,质量不过关,麦粒、麦糠、麦秸混在了一起,成了“三不清”,不是脱带,便是掉螺丝,停了车,十多个人围着脱粒机转,修也修不好,扔到一旁完事。经过改进, 这种型号的“三清”脱粒机,好赛哩!
一个老太太也挤上来,她凝视着“三清机”赞不绝口,还不住地念叨:“以前的麦子用棒槌砸、石磙轧,这东西真怪,进去麦个子,出来麦粒子,还是,还是走社会好!”她把跟上社会发展说成走社会。她拉了我一把,问道:“这东西,是人造的吧?”我笑了笑,说:“不是人造的,还是神造的?”她说:“啊?真跟有神气一样!”
“三清”机欢唱着,大口地吞着麦个子,吐着麦粒,吸引着观赏的人们……
6月16日星期四
一个实在职工回家帮麦收
“你这个人,真是要饭饿死的大闺女托生的!”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媳妇正在批评她的丈夫。周围的人听了,都偷偷地笑。
争秋夺麦,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还嫌不够。支农大军没用动员,便从学校里、工厂里、机关上浩浩荡荡地开到农村来,且来了不走。这支支农队伍干得很卖力、很实在,也好招待、好伺候。
职工刘在一个煤矿上开汽车,麦前他们就商量好,拉麦子的时候借矿上的汽车用一用。他说自己做不了主,回去请示一下领导。麦子快割完了,汽车还没有来。妻子割一把麦子便朝路上张望一眼,听见汽车响,看得更仔细。她盼他,盼汽车。他来了,汽车也便来了。盼了一下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发誓:再回家来,不理他!
晚上他回来了,他不是开着汽车回来的,而是骑自行车回来的。他把自行车推进大门,听妻子在屋里骂得正欢:人家的都家来割麦子、运麦子,就这死玩艺儿不知道有家,再进这个家门,娘老子给他拼命!
他迎着明亮的电灯光向屋里走。
妻子火气确实不小。她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笑着迎接他,却拉着脸子吼道:“回去坚守岗位吧,这里用不着你!”
他一看阵势,知道大事不好。便把迈进门槛的脚抽回来,调头推车往外走。
妻子一个箭步窜出屋门,拦住了车子的去路:“你,你……真是!汽车定准了吗?”说着,接过车子,推回屋里,落了锁,抽出钥匙。
他不言语,一腚坐在椅子上,将眼一瞪:“干么说么,卖么吆喝么,就你割麦子是工作?”
妻子忙堆下笑脸:“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不过,平时谁也没耽误过你,在关键时候,你也应该回来帮忙!你看人家,都家来五六天了。”
他说:“领导只许拉一趟,今天晚上让我回来看看割完了没有,割完了才能派车,一二十万的汽车,不能在这里闲着。”
妻子说:“割完了,都割完了。”
……
第二天上午,他果然开来了一辆大解放。三亩麦子,一趟拉了不到二亩,第二趟,他说什么也不拉了。当汽车拐弯向煤矿的路上奔跑的时候,坐在驾驶室里的妻子立马熄了车火抽出了车钥匙。
十分认真、激烈、复杂的争吵和谈判进行了三十分钟。一个说,领导许了一趟就拉一趟,半趟也不能多拉,要多拉需经领导批准。领导没批准,闲着也不能拉;一个说,死熊,磨牙的功夫也拉完了。
妻子没法了,她不会开车;他也没法了,他没有钥匙。
还是请一个高明的说事人来调解一下吧,这样“吹猪”总也不是好办法。
……
6月17日星期五
热闹的打麦场
麦子随割随运,随打随轧,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50”大拖拉机开进场里,拉着大铁镇压器转上几圈,一些劳力们手执大三股白蜡杈,拾起麦秸,堆起一个大麦秸垛。或者一个临时组合的大队伍,围着一个“三清”大脱粒机,续麦个子的,端麦粒的,挑麦穰的,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大垛麦个子,一会儿就打完了。
人们轮流休息,围着一个大水桶,每人都用大白碗朝大嘴里咕嘟咕嘟灌凉开水。
拉麦子的有汽车、拖拉机、地排车。地排车上有的套牛,有的套马,有的套毛驴,有的套上了几个小孩子……
人们互相打着招呼,特别是那些“工农一家”回来支援农业的干部、工人,他们平时很少见面,这倒是一个了解情况、沟通信息的好机会呢。
小孩子们追逐着,从垛旮旯里钻过来钻过去,滚成一团。……
“骡马比君子。”那几头在场里休息的毛驴最热闹。原来集体住在生产队的饲养院里的时候倒也不觉得什么,后来分到户里去,多时不见,也许有些想念。有时两头毛驴路上偶遇,想住下说话,无奈后边鞭子拄着腚,只好打几个响鼻招呼一下完事。这下有了机会:几头毛驴先是高亢地叫几声,然后接吻、拥抱,再把前腿搭到另一头驴的后腚上——嘿嘿,毛驴也背趟趟玩儿哩!
麦场里人欢马叫,牛窜驴跳,好不热闹!
□大队里为群众办了一件好事
我们村北的汇河上有一座桥叫马家桥,是1954年前后修建的,钢筋水泥结构。4米宽的桥面上卧嵌了两道15厘米宽的钢槽,钢槽是为防止铁木硬轮车轧坏桥面所设。设计师们没有想到社会发展得这么快,没几年,胶轮车兴起来了,铁木硬轮车淘汰了,桥面上两道钢槽依然存在。钢槽的作用荡然无存,害处却日益显露出来,真正成了《智取威虎山》上的“夹皮沟”。
每当自行车行驶到桥面上,骑车人无不提心吊胆,如果前车轮稍有不慎轧进钢槽里,或者两车在桥面上会车,车把一扭晃,十有八九会翻身落水,一年里往往要摔倒几个人。有一次,一个男青年用自行车带着妻子,妻子抱着孩子去公社医院看病,就是因车轮轧到钢槽里,车子扭晃到桥下,三人全部落水。十几年、二十几年过去了,挨摔的人不下几十个。
1981年,大队组织了部分人,用了几百斤水泥和沙石,两个小时便把钢槽填平。这样,桥面平坦了,会车方便了,骑车人过桥大胆了,两年多来,还没有发生过一次人车落水事故。人们称赞说,大队里真办了一件大好事!
6月18日星期六
牛不轧场,怪哉!
我家喂了一头牤牛,毛长而色暗红,能吃能喝,身架也不错。有人说这是“蒙古串”(蒙古牛和当地牛交配所生),不耐热,伏里天不干活。这牛听不大懂人们向它发出的指令,是蒙古牛种的证据之一。使它干活的时候,需有人牵着。
这牛拉车是好样的。平路上走得很快,一见崖头,老远便栽下膀子,加快速度,利用惯性冲过崖头,比平路上还快——它好像学过物理上的力学一般。
牵着“蒙古串”去轧场。
用牲口轧场,人站在中间,手里牵一根长绳拴到牛鼻锔上,以人为圆心,以绳为半径走圆圈,牛拉石磙轧麦脱粒。这头牛不解其意,瞪着眼要走直路,它看到后面的大石磙,不晓是什么东西,走的时候那家伙跟着滚,岂不会轧了脚?干脆不拉!用人牵着也不济事。于是,我找来了鞭子、棍棒、皮绳,要赏以鞭棍了。那牛受了皮肉之苦,斜着身子走几步算对人的尊重。站下的刹那,便犟起尾巴,咕嘟咕嘟屙出一摊牛屎来。此后,便有一人牵牛引导前行,一人殿后,一手拿盆子、一手持棍棒伺候。转不了几圈,那牛又犟尾巴,后边的人赶紧把盆子凑到牛腚上去,以防牛粪再屙到麦子里。如此折腾,还不如用人拉石磙的速度快,只是累点罢了。
于是,我们卸下牛,便把绳子搭在人的肩上……
6月19日星期日
失眠·茶·跳蚤
失眠的滋味不好受,眼珠子磨得生疼,越着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着急,急得摔头挠首、骂天詈地也无济于事。
失眠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听大夫讲,主要是思虑过度,精神过于疲劳伤及心神所致。我还没有因此原因而失眠过,倒是因茶和跳蚤而尝过失眠的滋味。
饮茶能提神、利尿、生津、健胃。下午饮茶偏晚,容易引起晚上失眠,晚上就更不能饮茶了。
跳蚤也会导致失眠。当身子刚刚躺下,它便在身下钻、拱,然后再咬一口!于朦胧中,把手伸下去,什么也摸不到。坐起来,侧耳听,床席上有“啪、啪”微声响起,见几个跳蚤在蹦高!大概跳蚤在欢呼,庆祝它咬了人而又没有被捉住的伟大胜利。再躺下,它又悄悄摸上来,把戏重演一遍。
治疗失眠的办法不少,药物治疗多服用安眠药。最好的办法是解除思想负担,卸下精神包袱,不过做到不容易。
我发明了一个治疗失眠的灵丹妙方,那就是过麦假!麦假中连收、运、打、轧一体,并渴、饿、累、乏相伴,干粮不论粗细,茶水不计凉热,通通照纳不误,然而晚上不知失眠!早晨醒来,仔细审视,身子底下却有死跳蚤数个,无怪乎两个原因,不是撑死的,便是压死的!
孰若不信,请试试看!
6月20日星期一
老民兵连长夏庆祥
老民兵连长夏庆祥要退了!消息传出,全村哗然!
夏庆祥,今年四十多岁,是一个忠厚老实、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办事公道的汉子。自1958年“大跃进”任大队卫星连长,后任大队民兵连长以来,已经二十五年!
他忠于自己的职责。除了搞好一年两季的民兵训练和平时武器保管之外,他懂得民兵在夺取农业丰收中的作用。他身先士卒,常年奋斗在第一线。
他是党支部委员,分管电力排灌,一旦旱情严重,地里吃紧,他连饭也顾不上吃了。有一次,记不清哪一年了,有一个井上的水泵坏了,他与几个电工已经修了三天三夜!七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饿了,派人回家买些馒头,喝凉开水凑合。第四天我去了,因为我喝过几年高中里的墨水,或许有点门道。我看到夏连长,眼球变成红的了,嘴干得起了皮,开裂了几道血口,头发也够三四指长了……我问了一下情况,便挽了挽裤腿下到井里,刚一触井水,便像触电一样抽回来,这哪里是井水,分明是冰水!我见夏连长在水里泡着,也强打精神下井了……等到上井来,腿肚子光想抽筋,心想,老夏,老夏,三天三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夏连长是烈士遗孤,他的父亲在1939年著名的陆坊战斗中捐躯疆场。从那以后,他的娘就守着这个孩子,一把辛酸一把泪地把他拉扯大。他最不愿意别人议论他的父亲,别人一说,他就不顾礼貌地打断:“别提那些了。”然而在特殊场合说及此事,他便道:“有年纪的也不容易,咱们还不是生活在福囤里啊!”这也可能是他干工作劲头十足的力量源泉。
夏连长为什么不当连长了呢?他自己没说,别人自然有些猜测:有的说,此人革命意志衰退,忘了他老子打江山的那些事了;有的说,他大儿子当了煤矿工人,每月交给他个钱,不愁吃,不愁花了。此两条当即被人否定。有的说,他还有三个儿子,要谋生,起码每个儿子都要盖几间屋住,家庭压力把他压垮了。又有的说,二十多年的干部实践,把他的眼睛擦亮了,他看破红尘了:“人过四十天过午”,拼死拼活一无所得,不在这人生的漩涡中翻腾了。这种说法和第一种说法大同小异。还有的说,他失宠了。领导看他思想太保守,太实在,用老百姓的话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于是借机构改革之际,把他给裁下来了。比较可信的说法是:机构改革的时候,他考虑到年龄、家庭等因素,主动让贤了……众说纷纭,议论不一,究竟何论为准,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对于老连长的卸任,人们都感到有些依依不舍。
6月22日星期三
□下午,根据公社党委意见召开党员大会,重新讨论了某同志预备党员转正的问题。经反复酝酿讨论,决定将其预备期延长一年。
据公社党委负责组织工作的领导说,几年的组织发展工作,出了两起较大的问题,一起出在七中,另一起还是出在七中。看起来是坏事,其实是好事,显示了七中全体共产党员的力量,也说明公社党委领导的正确。
□重建了中共平阴县第七中学支部委员会。
6月25日星期六
学生体检别解
量身高、称体重:看看今年比去年短了多少,轻了多少;
看耳朵:拽起耳廓,照照耳朵眼,看看两个耳朵是否透明,不然,老师的声音从这个耳朵进去,那个耳朵出来,老师不白讲了么!
查口腔:一是看看有几根舌头,多了是不行的。二是口腔和后颈是否开路,不然,吃下的饭会走邪路。
验视力:“朝哪”?你认识那个口吗?你知道上下和左右吗?
看足底:脱了鞋,看看有没有脚底。
量血压:“屋里静一下,我听听他的血压是多少”?
查腹部:“听听,你的五脏六腑是不是都在运动”!
6月26日星期日
浇地拾零
○浇地一个小时,缴费五角,不是电费,而是电工工资——大队里统一缴纳电费。
○看“二号井”机器的是某电工。他小时候头上生了癞疮,够难受的了,可惜又掉光了头发,难看归难看,幸好长头发的头皮还在。留得头皮在,不怕发不生!这位电工打光棍的时候,一年四季把帽子紧紧地扣在头上,再大的风吹不掉,再大的汗水冲不掉——比政治帽子还结实。大概近三十岁的时候娶了媳妇,从此便不太计较容颜和穿戴,热天也有光头的时候。媳妇很勤劳、老实、贤惠,也有些美中不足:两只眼睛有50%失去视物的功能,电工也不在乎。婚后二人勤勤恳恳、互敬互爱,勤俭节约,小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舒适。婚后生下三个孩子……责任制了,他又当了电工。
○每口井上都建有一个小机屋。小机屋真可谓物尽其用了。一则护着井——是机屋的主要用处。二则屋里安装着电机、水泵。三则是电工休息之所。四则呢,可解决麦收以后社员的如厕问题了。割了麦子,小苗子没长起来,没遮没拦的原野上,解手成了大问题。于是,人们找来找去便看准了这个小机屋(不浇地的时候,没人管)。里边便有了一堆堆一摊摊的优质人粪尿。浇地时,电工打扫机屋收获的粪便,上到责任田里,说不定还能多打粮食呢!
○按照浇地的顺序,我们接班的时候正是夜里十点。我巡视水垄沟,逆流而上,一直看到小机屋跟前。小机屋里放出明亮的光,那光从门口里、厝眼里射出来,像探照灯照到很远的地方。我叫了几声“叔,叔”(按庄乡我长称他一辈),无人应答。大概隆隆的机器声淹没了他的应答声,或者他睡着了,没听到我的呼唤。我走近机屋门,呀!屋里檩条上悬着的两个灯泡明亮耀眼——电工也正冲着屋门睡觉。
他睡得正香,尽管蚊子、飞蛾还有个把马蜂在他头上盘旋,不时瞅准机会向着不曾设防的头皮发动进攻,他一概不理,或者以鼾声驱之。
○因天旱日久,地里很吃水,畦垅又低,水常外溢。只得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趟水劳作,挖泥筑垅。清水浸润大地,吱吱作响。
浇了六亩地,从开始到结束,两个晚上一个白天,用了四十多个小时。中间停了一回电,真可谓天赐良机——合合眼休息一会吧!于是找个垅背坐下来,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擎着头,睡着了,梦见下了大雨,尽情地欢呼,回家休息,吃饭……
6月30日星期四
黄河之水天上来
最近几天,黄河田山1030灌渠提水浇地。来自天上的黄河之水,顺着水渠,沿着山麓,跨过山涧,钻过山洞,波波粼粼,灌进平阴、肥城渠道所及的麦田、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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