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十三
跬步三十年 卷一
1980年9月——1984年5月
穆希超

卷一 1983年(1月——3月)
1月1日星期六
今日放假。
清晨起来,母亲就忙着切菜。我说,天这么冷,不要忙乎了。母亲说,你父亲睁开眼就念叨,今天是阳历年,要拿着阳历年当阴历年过,为此,还买了五块钱的肉,称了二斤豆腐。
往年,谁拿阳历年当节日,谁像样地过阳历年?
这几句话,算新年献词。
1月2日星期日
昨天拉土,在庄西土场见过一个给人看坟地的“风水仙”。有人告诉我,这个“风水仙”常在这一带活动,留下许多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并说给我听。记之如下。
“风水仙”曾给×××看过风水。他服役八九年,复员回家务农,娶了一个媳妇,姑舅亲。家庭关系不是很和谐。去年大病了一场,差点送了命,他便请来这个“风水仙”给他看宅基。“风水仙”说他的宅子有问题,需搬家重建云云。
“风水仙”指着一处破家烂院的房子说,这家人是“绝户”的命(瞎子也能看出来)。这家住着两位老人。老太太双目失明,已经六十多岁,未育,大概今后生儿育女的可能性不大,尽管老汉没做绝育手术。传说,老汉曾与一个嫠妇关系暧昧,偷洒阳光雨露,暗结胚胎宝珠,一朝分娩,生下一个男婴。可惜,他却不能相认,因为按行辈,他是借的长一辈的坯模,只好忍心疼而割爱。从这个角度讲,他却不是地道的绝户。
“风水仙”三十多岁,光棍一条。这家伙不仅看风水,而且还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今年秋后曾在村东头周×家住过一些时日。白天出去看风水,晚上买些烧饼、烧鸡、原瓶酒之类回来。偶尔,周的妻炒上两个菜,与周×三人喝上几盅。酒后少德,“风水仙”说上几句粗话荤语,便独自睡了,也没人在乎。
后来,“风水仙”常到姓周的前邻家去,原来,他看上了那家的一个姑娘。那姑娘也曾向他递过几回风情,送过几次秋波。时间一长,姑娘的父亲看破了机关,把姑娘臭骂一顿,扬言,那小子再来,砸断他的狗腿!“风水仙”吓得在周×家藏了些日子。哪里料到,又被周×撵了出来。亏得风水仙有些仙气,耳聪腿快,若再慢上几步,周×的棍子早揍在腚上!后来人们知道,“风水仙”与周×的妻子有些干系,她的两腿一长一短,是点种蓖麻的专家,大概“风水仙”用了她的一技之长。
再后来,“风水仙”到了西边的一个村庄看风水,终于从那里拐走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才十七八岁。
1月4日星期二
热闹的土场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社员群众深谙此道。如今分了责任田,有了多余的粮食,更得多喂猪、多攒肥,只有多上土杂肥才得以养地力,要积肥,就要多拉土。队里留出一片地做土场,供社员取土。待拉完土之后,再复垦整平,照样种地。
“百姓完了粮,就做自在王”。头些年搞大集体,夺罢麦,争罢秋,冬闲变冬忙,“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干到腊月二十九,吃了饺子再下手”,“自在王”也自在不起来。今年冬天想自在一下了,也不行,种责任田了,人不找活活找人,拉土的活早在那里等着了——上了冻拉土,路上梆梆硬,地里不陷车,正是拉土的好时候。
吃过早饭,社员们不用叫,不用催,赶着牲口拉着车,向庄外的土场聚拢。有的牵着刚从生产队的饲养院里分到自己家里喂养了不长时间的大黄牛,迈着四方步,一步三拽,松松垮垮地上土场来了;有的轰着高头大马或大青骡子,它们昂首挺胸扬尾奋蹄,也来到土场上……渐渐地,土场上车多起来,人也多起来。
为了提高效率,有的户备了两辆车,两辆车循环着拉,一辆装满土拉走了,接着装另一辆,那一辆回来,这辆也装满了,叫“歇人不歇马”。大概牲口也是借的,并且找了帮忙的。
新年放假一天,在外工作的干部工人,是“工农一家”的,就要回来搞一下“工农联盟”,这个口号头些年提得很响,后来不大提了。我却要提一提,免得被人们忘了。这些穿“四个兜”的可是廉价的劳动力:不用付工资,只提供食宿即可。
有一户大概没喂牲口,夫妻两个带领着三四个孩子拉一辆车。那男的四十多岁,扎小外腰,敞着怀,胸口露出紫铜色。那帮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那真是彻底发动了群众,搞人海战术,满家人打死个老鼠——人多不怯阵呢。
牲口一多,更增加了土场上的热闹。牛哞哞地叫着,不知是招呼自己原来的伙伴,还是呼喊自己的孩子?牛的记性真不小,进村后,还一个劲地拉着车往饲养院里跑!也难怪,它在那里生活了一二十年呢,人恋故土牛恋群啊!凡事都有一个惯性,大概牲口也不例外。挨了几鞭子以后,才顺着人所指引的道路往前走。
那几头大牲口(马、骡的俗称)也算得上活跃分子。一头大青叫驴(公驴),“咴咴”地叫着,从大北头拉着车往南飞奔。它的视力足够“2.0”, 百米以外就看见了小白草驴(母驴)。大青叫驴的主人在后面拼命地喊“吁、吁”(注:叫牲口停住脚步的口令“),它哪里听哪些当当?只见那大青叫驴将平日里藏而不露的如同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能长能短、能粗能细的武器亮将出来,足有二尺来长,先是与地面垂直,而后拍得肚皮嘭嘭地响,渐与肚皮平行起来。勇敢的大青驴来了个百米冲刺,很快接近了白草驴,不知它看了什么“三级片”学的什么人的榜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和白草驴强行接吻,然后踢乱了绳套,抬起前腿,动起手脚来,终于“车错毂兮短兵接”了。人们挥舞着铁锨,咋呼着上来,才避免了这一场发生在驴之间的强迫的“恋爱”。
1月8日星期六
前两天,到孔村供销社买茶叶,售货员正忙着接待一个买桔子的顾客。售货员,女,二十多岁,个头不高,剪发,很精干,服务态度也不错。
桔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小。那人问价钱,售货员满脸堆笑:“八角四分一斤。”那位顾客称了两个桔子,换了好几次,售货员也不嫌烦,最后选定了两个,一称,六两一钱。
售货员摸过算盘,拨得算盘珠子啪啪的响,“一退八四……逢九进一十,共九角一分!”接着又算了一遍,“九角一分,没错!”
我笑了笑,看着这位认真的售货员。
“哈,哈!”顾客笑起来,说,“你再算一遍!”
售货员又摸过算盘,噼里啪啦又算了一遍:“不是九角一是多少啊?”她把算盘推给顾客,“不信你就算算啊!”
顾客摸着算盘,说:“请问,六两多,还是一斤多啊?”
售货员拿过算盘,拨拉了一遍,脸红了一阵,有些不好意思,说:“刚才算错了,五角一分。”
“我说呢!”顾客笑了。
我却没有笑,看了几眼那个售货员,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1月10日星期一
学生徐××之死
初中二级二班学生徐××,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十六七个春秋,便匆匆而去了——前天晚上九点。
她是服毒自尽的。据说原因很简单:她给父亲要钱镶牙,父亲当时没允许,可能家庭的花销较大,有些钱紧,她便偷偷从家里带来剧毒农药“1605”,在背着干粮上学路上一个三岔路口处,喝了农药,没走几步,便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幸被公社的一位干部发现,赶紧把她送进孔村公社卫生院。
经洗胃、用药之后,病情有些好转。好多学生和老师都前去看望她,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直守护在床前。
感情、亲情并没有留住徐××立志归去的灵魂。入院第六天,她终于告别生她养她的父母,爱怜她的哥哥,疼她娇她的爷爷、奶奶而去了。临走的时候,穿上了一身花衣服,并把她埋葬在她倒下的那个三岔路口。
这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学生的作文《记一位×××》,有好几个学生写了她。说她是她们的好朋友。她俏丽的话不多,但热心为同学们服务,工作认真、积极、肯干;尽管智力不很突出,但学习成绩还是不错的。这个年级发展的第一批共青团员中,有她的名字。
思想脆弱,是她的致命弱点,她的几篇日记都曾提到过想死,只是因为想到父母的教养,老师的教诲,同学们的友谊,才把死亡瞥了一眼。我也曾在她的日记上批道:“人生是曲折的,应看到光明、看到希望,去争取人生的权力!”可惜,这些话她并没有听进去。
她的死,除了社会责任以外,家庭环境和教育恐怕是主要原因。过分的溺爱,百依百顺,没有受过挫折,养成了她偏执的性格。所有家长,应该接受她的教训。
1月12日星期三
一位母亲的心
这是孙校长在校会上讲的故事。
母亲老了,不中用了。饭碗要人端,尿盆要人倒。儿子觉得是个累赘,他决心要扔掉这个累赘——把她抛到深山老林里去。
一天,老母说:“我多么想你的妹妹啊!或者把她叫来,或者把我送去,见她一面多好!”儿子一听很高兴,说:“我送你去吧。”老母也很高兴,心想:“儿子多么孝敬啊!”
儿子背起老娘向山里走去,上崖爬坡,高低不平,枯枝挂脸,藤罗缠身。老母问:“以前上你妹妹家去是平坦大道,今天的路怎么这么难走啊?这是去哪里啊?”儿子觉得再也不用隐瞒自己的观点,说:“我要把你放到深山里去,你已经是没用的人了。”
说着,走得更快了。老母在背上笑起来,说:“孩子,你背着我走得远一点吧!那里虎狼多,死得容易;死不了,远了回家也慢啊!”
儿子说:“不能太远了,远了我要迷路啊!”
老母说:“不要紧,你回头看看,我已经给你留下记号了。”儿子回头一看,果然,在过来的路上,老母不远折一根树枝,用意在这里啊!
儿子把娘放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响头,拭去眼角的热泪,说:“你是我的亲娘!”
1月16日星期日
周日见闻两则
○上午,我拉着地排车往地里送粪回来,碰见了六队原队长李长生同志。他肩荷张牙扁担,担着两个空甏,从后边赶上来——原来,他是去南高余矿上卖豆腐脑回来。因为是老相识,他走路的速度放慢了。我们边走边谈了一些他的往事。
“大叔,一趟赚两块吧?”我问。按庄乡,他长我一辈。
“嗯,除去工本,一趟挣块八钱。吃油打盐,零打碎销,转游着差不多。”
“这个问题解决也就不错了。”
“这活素净。早晨六点多去,九点多回来。到家把担子一放,围着炉子,喝上一壶香茶;热天的时候,到南大坝上一溜,好风凉、痛快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这根扁担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二十多年前,他二十来岁,他和父亲一块赶四集卖丸子,卖豆腐脑。赶集上店,练就了一身接人待物的好本领。后来,上级工作组来我们大队蹲点,看他像块当干部的料,便叫他当了队长。不知什么原因,在“文化大革命”中退了下来。
“这根扁担在梁头上放了二十多年,熏黑了,一头生了蛀虫。”他说,“头几年,想让它出点力,又怕割资本主义尾巴,没敢动。这好了,政策宽松了,鼓励下力挣钱致富了。”
可不是,扁担的那一头确实打上了二十多公分的大铁箍子。三中全会以后,这根扁担也出世了。他担着两个陶甏,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那着肩的地方,又开始发出油奶奶的光……
○傍晚返校,到校门口的东面小桥旁,见好多人在看着什么,议论着什么。我下车子一看,啊呀,原来出车祸了,一辆小十二马力拖拉机翻到了小桥旁的河沟子里,四个轮子朝了天,幸好没出人命。
这个地方出过好几次翻车事故了。
1月18日星期二
近期《光明日报》载:北京某大街水管漏水,成了黄泛区、溜冰场,如果滑冰技术不过关的人路过这里往往来个仰面朝天。一个清洁工眼见:最多一天达四十六人。
宽阔的马路,因水管失修,一夜之间变为溜冰场,不足为怪,什么东西都有坏的时候。奇怪的是,自来水公司推诿环卫办,环卫办依赖自来水,真个应验了“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寺里真经了。
这里有个管理问题。据我推断,从文件条文上抠,哪家都有责任,但哪家都能把责任推将出去而晾晾干干,其结果却是苦了老百姓。
制度能定得天衣无缝吗?窃以为不能。因为任何管理制度都是死的,而事物是发展变化的,死制度永远赶不上活变化。况且,人们要专心研究寻找制度的破绽、漏洞,那是用不着费上多大力气的。
有一个办法是严密的,那便是强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谁能从“为人民服务”中找出瑕疵?
要办好我们的事情,应该有严密的切实可行的制度,加上强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二者缺一不可。
1月19日星期三
二女儿冻伤了脚
二女儿年年冻脚受伤,今年尤甚。星期六回家见女儿冻脚的状况,今天仍然萦绕在心头。
那天晚上九点多了,做好饭很长时间不见二女儿回家。恐凉了再热,便开饭了。又待了一会,只见一个一米三四的女孩,一瘸一拐地进屋。这是个……跛子,不,分明是二女儿。我知道,女儿的脚又冻伤了,孩子是不会装的。
二女儿吃完饭,又坐在床沿上做了一会作业,携书睡去。妈妈把她唤醒,让她睡觉。女儿坐在床上,啊,她穿的竟是一双大棉鞋,妈妈的大棉鞋!妈妈使劲把棉鞋脱下来,又拽开一层布,布里边是一层棉花,扯下棉花,又一层棉袜,脱下棉袜,还有单袜。脱单袜的时候,袜子却被粘住了。妈妈慢慢地往下脱,二女儿咬紧牙……终于脱下来了。脚趾上还包着好几层卫生纸,再破掉卫生纸,脚趾根处有两个铜钱大的窟窿,露着血痕——成了冻疮。
我心里一阵酸痛。批评二女儿道:“把脚冻成这样,算托你妈妈的福了!”
妻子一听,恼了:“什么,什么,托我的福?”她的眼里浸满了泪水,好像很伤心,比我的气还大。
“这能怨我么?我问她冻脚了没有,她说没冻,等到说脚疼,早已冻成这样子了。我赶紧熬蛋黄油,抹了好几回了。
“早晨,她六点起来上学,我五点就得起来给她穿衣服,要不,我起那么早干什么?
“还说托我的福,你在家待两天试试!”
我一听,后悔自己刚才的话说冒号了——她确实很辛苦。她愿意女儿的脚冻成这样么?她或许更心疼!
我话题一转,告诫女儿,挨这个冻,再学不好,可不上算了。
妻子说,从今天开始,坚持给女儿泡脚。
1月20日星期四
午饭后,老校长来办公室坐。他说,最近,公社里又给他封了一个官:“孔村公社退休人员管理委员会主任”——我们对他进行了祝贺。
1月21日星期五
晚饭后,粗犷、浑厚而响亮的男生小合唱从二级一班里传出来。我站在教室外边,欣赏着同学们自发的嘹亮的歌声。
一会儿,歌声停了,我笑着走进教室。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有几个同学的脸上还泛着红色的光泽。不用说,那几个同学是唱歌的组织者和领唱人。
“二级一班教室在歌唱!”一个滑稽学生,显然恰切地套用了伏契克《二六七号牢房》的句子,又掀起一阵笑的波浪。
“好!”笑声平息下来,我说,“这叫‘不鸣则已,鸣则惊人’哩!”
“老师说得对!”又是一阵笑声。
尹老师曾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他经常组织同学们唱歌,养成了用唱歌调节气氛、调动情绪的好习惯。真是“伊人虽去,遗风尚存”呢!
1月22日星期六
星期日听到的新闻:N抗粮记
N,乳名,大号不如乳名响。个头不高,很粗壮、敦实。
春天,他和队里订了合同,他为队里养育地瓜秧苗,队里以玉米为酬。地瓜秧苗交够了,队里暂无玉米,这笔账拖了下来。
年终决算,N包的地里减了产。按承包合同,N要包赔损失。N想用队里欠他的玉米顶账。大队里一商量,不行,桥归桥,路归路,打了盆说盆,打了碗说碗。N也有个拗脾气,当然不同意。于是,大队里决定采取行动——到他家称粮食。
大小队干部按广播喇叭下的通知集合起来,有的拿秤,有的拿麻袋,有的拿点别的东西,在一名大队干部的带领下,十几个人,涌向N的家。
N家大门紧闭。大队干部一拥没拥动,原来里面销着。领头的干部命令道,“小二,踹开”!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后退两步,飞起一脚,咣的一声,大门四敞八开,人们拥进院子。忽听里面“啊呀”一声吼,只见N摸起酒瓶咕噜噜灌了半瓶白酒,憋得脸通红,拿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站在屋门口怒目而视。一会儿,又用左手把菜刀拿了,往右手上吐了口唾沫,指着众人叫道:“谁动我一个玉米粒,叫你的脑袋搬家、葫芦开瓢!嗯,谁先上来啊,谁算一份!”挥着菜刀迎上来。
众人先是一怔,好像听到一道命令,立即转弯180度,后队改做前队,呼隆隆向外跑去。可怜腿脚不利索的一个,被门槛绊倒,后边的慌不择路,有的从他身上踏过去,那人也顾不得许多,爬出几十米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再跑。
“站住!”大队干部吼道,“睁开眼看看,跑什么!”人们稳下情绪,回头一看,N哪里敢出大门,只见那明晃晃的菜刀在大门后边闪光。
他大概藏在大门后边……
1月26日星期三
上星期的一天,几个学生问我:“你与张(昭峰)老师谁的学问高啊?”
我笑了笑,说:“你们张老师‘三才一富’:‘才思敏捷,才华横溢,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我远不及呢!’”
那几个学生也笑起来。
1月30日星期日
学校昨日放寒假。
教师们今日返校。
晚六点,校长传达了县教育局的文件精神,要求各校组织教师利用寒假部分时间学习党的十二大文件,并安排了学习计划,准备学习参考资料,学好了,考完了,再回家过年。
2月1日星期二
咏雪(一组)
○天女把洁白的雪花从天空撒下来,把她们均匀地撒在山上、树上、麦田里、春地里、屋顶上、道路上。
○雪,洁白洁白,玲珑剔透,绝无微瑕。我很佩服高明的文学家和诗人,把人们的纯洁的心灵比作雪;把美女的肌肤和容颜比作玉洁冰清。
○洁白的雪花落进麦田,如同给麦苗盖上了棉被。雪融化了,雪水渗进大地,滋润麦苗,麦苗像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汁——甜蜜。
○洁白的雪花落进露天的厕所,厚厚的一层。男人们来小解,黄色的尿液把她白玉般的身体穿了一个又一个褐黄色的洞,实在可惜。
○洁白的雪花落在公路上。人们从它的身上踏过去,留下了深深的脚印——黑色的。太阳出来了,雪融化成了水。汽车傲慢地碾过去,它发怒了,携着路上的泥水,朝车上、路旁的人身上甩去!
2月3日星期四
展医生认认真真改卷子
按照学习计划安排,今天进行了学习十二大文件考试——一张八开的试卷纸写得满满的。考试题是校长出的。闭卷考试,独立完成,自觉不看参考资料。
你猜是谁改的卷子?学校卫生室的展医生!
展医生的工作态度是非常认真的,尽管试卷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如蝇子头、虱子眼一样,且答案雷同,他还是一字不漏地审阅,像诊断疑难病症一样,最后,工工整整地在每道题的后面画上对号,然后号上分数。我称赞他:“你还蛮认真啊!”
他说:“校长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是信任我,给这些秀才们改卷子,肯定不好糊弄,他们要抽查试卷,挑出我的毛病,我怎么交代啊?再说,卷子要存档,上级要检查,我不认真能行吗?”
我说:“也是。”
卷子改完了,成绩出来了,嗬!出奇的好——绝大多数是100分。
我又笑了:“看来,只要认识阿拉伯数字,比如展虎、穆华、张莉、郭莉(职工的孩子,三四岁)都能胜任你这项工作啊!”
“哪里哪里,”展医生笑道,“答案完全正确,不是应该得100分?可见同志们都学习好了。”
“你也应该打个不足100分的,比如98分、99分,或者99.5分之类。”
“哦,想起来了,只有一个99分的,好像他是画蛇添足,多写了一句,虽然没有错误,但与标准答案不完全一致,因此减了一分。”
“谁的啊?”
展医生想了想:“牛老师的。”
“羊老师多少分啊?”
“那还用说,”展医生道,“你还是教语文的,‘只有’那个词怎么讲啊?”
我说:“老伙计,你真行!据我所知,牛老师是抄的羊老师的,几乎连一个标点也不错,怎么一个100分,一个99分啊?”
他说:“是吗?那我还得再认认真真复核一遍。”
2月3日星期五
早晨,学校党支部书记给我一卷纸和一个小红本子,说,给你送来了荣誉。
我舒开纸卷一看,是一张奖状,上面用草书写着:奖给优秀共产党员×××同志。那小红本是1982年度优秀共产党员证书。
我心里有些不平静……
我把两件珍贵的奖品小心翼翼地放好。
2月5日星期六农历腊月二十三
放寒假了,孩子们回家过年了,学校里空荡荡的,我心里也空寞起来,好像失去了什么——非常想念同学们。
2月6日星期日
放寒假回家。
2月7日星期一
平阴化肥厂拉氨水琐记(一)
○昨天商量好了,今天去平阴化肥厂拉氨水。往年拉氨水,生产队里安排一辆或两辆马车、拖拉机,派几个劳力,劳力坐在车上,摇着鞭子(坐拖拉机不用摇鞭子),哼着小调,一天便拉回四五千斤或万把斤。如果厂里有货,二三百亩麦子地里用的氨水,三两天便拉够了。氨水入了池子,等天气转暖,大地开冻,把氨水施到地里就行了。
如今不同了,实行了农业大包干责任制,队里只吆喝了几声“拉氨水去”,便什么也不管了。怎么拉去呢?不说车和牲口,单说氨水桶,就不好找。原来队里的氨水桶分到户里去了,不是有口子,便是有窟窿。有几个好桶,人家还不愿意出借,说是还盛着氨水,没地方倒。
人们只好东奔西走、求亲告友去借氨水桶。我是跑到近十里路的姑母家借来一个桶,桶上还有两个小洞,用肥皂块堵了,凑合着用吧——我很知足。
我家和叔父家合伙用一辆地排车,叔父借来了队长家的一匹小儿马。我和希山弟早早吃过饭,带上干粮、草料,套好车,把小儿马塞到辕子里,出发了。我坐在车厢里,二弟“驾驾”地赶着车,不时打几个响鞭。小儿马很乖,两只大眼睛轮流往后瞅,看到鞭子快触着腚了,便赶紧窜几步。车子颠簸着,我的身子东摇西晃,像醉汉一样。我想,干拉氨水这种活,还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哩。也享受享受吧!这应该归功于责任制呢。
○这里补上一句,我们为什么不去肥城化肥厂而去平阴化肥厂拉氨水呢?主要原因是距离后者近,只有三十多里路,而去肥城化肥厂,要走五十里路呢。两个厂氨水质量差不多。
○二弟告诉我,这匹小马才二百多块钱。我问为什么那么便宜——我知道,一头牛还六七百块呢。二弟说,现在圆蹄的牲口不值钱了,要在头二年,少说要值七八百元。因为大牲口(马骡之类)吃草不多,吃料不少,谁有那么多粮食!这东西还吃夜草,“马无夜草不肥”啊,人们白天干活,累得够呛,谁还愿意黑更半夜地伺候它!再说,使用的功夫不如养着的时间长,这样赔本的事情谁还愿意干啊?队里分牲口的时候,没人要,然而总不能舍了不喂啊,队长便买下了这匹小儿马。队长毕竟是队长、党员。
这小儿马有个毛病,怕汽车、拖拉机,尤其怕汽车、拖拉机按喇叭!有一次,套着儿马去北山拉石头,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一辆汽车,它大概不知道那黑乎乎的大家伙是什么,吓得趔趔趄趄,东一头西一头地走,后来竟停在路中央不动了。汽车一鸣笛,一家伙窜到路旁的沟子里,石头车轮子朝了上,幸好没伤着人。
我埋怨叔父不该借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小儿马。公路上车水马龙,要是怕汽车,还不寸步难行么!年根底下,宁肯多下点力,也比省下力气而招惹是非强得多。
车行到农场南,拐上南北大路,便听见拖拉机砰砰地响。我提醒二弟,注意拖拉机!二弟说,不要紧,是停在那里等人的。小儿马走到离拖拉机不远的地方,便侧着耳朵听,来到拖拉机跟前,四根腿便拄在那里,胸脯上的皮肉也颤抖起来!二弟赶紧下了车,把它牵到右边路上去。我和二弟议论说,要到公路上可麻烦了,小儿马打颤倒不要紧,要把车往路边沟子里拉,不胡闹么!空车躺在沟子里还不大要紧,要把一车氨水拉到沟子里去,不要命么!二弟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回来的时候放开长套,一人驾车,一人牵着它吧!
一个小时后,来到公路上。汽车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多,大概是快过年了,司机师傅休班了,或者汽油、柴油紧张,汽车都休息去了,只是偶尔遇见几辆。见车过来,二弟赶紧下车,抓住马笼头。大约走了二三里,那小儿马也没有往沟里拉车避难的意思,有时还若无其事一般。后来,二弟便大胆起来,也不下车去牵了。再后来,竟如没看到汽车一般,这小家伙对环境适应得还真快!
我悟出一个道理:有些事情,看起来或者想起来很困难,但实际一干,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2月8日星期二
平阴化肥厂拉氨水琐记(二)
○为了防止意外事故发生,我嘱咐二弟,可以让小儿马跟在别的车后面,因为小儿马有个跟车的习惯。小儿马刚刚跟上了一辆车,不一会儿,被甩开了,于是,又跟上了另一辆,结果又被甩开了……
我一看,头里那辆车也没有什么出奇,只不过赶车的戴着棉马虎帽子,脖子上围着白毛巾,那是黄河西人氏,拉车的都是套着毛驴。
“马还赶不上毛驴么?”我问二弟,“怪不得这儿马才200元钱,还不如毛驴走得快!”
二弟告诉我:“好马赶不上拖沓驴,这是上了论的。”
喔,这里边还有丰富的哲理。
○驱车来到平阴县城十里铺村南,离化肥厂不远了。我一看表,11点20分,不好!如果厂里中午休班,要等到下午装车了。我和二弟说,能不能加加鞭,五分钟跑完这段路程。二弟说,可能赶不上了,扬扬鞭子试试看。二弟把鞭子一甩,小儿马把头一昂,胸一挺,四蹄腾空,“呱呱”地跑起来,那个声音,真像电影里战场上跑马的声音一样清脆、响亮而有节奏。
我们的车到了化肥厂门口,迎着下班的工人也到了门口——晚了,迟到了几分钟。我们很后悔,哪里挤不出几分钟啊?晚这几分钟,要多等两三个小时了。
○我们把地排车放在厂大门里边,买了一斤点心,点心点心吧,趁空。
二弟把儿马拴到车厢上,从提兜里掏出几把瓜干和玉米,放在地上,让小儿马也点心点心吧,下午还得拉着千把斤氨水走30多里路呢。
我们依墙根而坐,正午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我们一边“点心”,一边休息。小儿马看了我们一眼,也便点心起来。
一会儿,小儿马把瓜干吃净了,又用嘴去啜玉米粒,怎奈玉米粒太小,又有些碎石子掺杂其间,啜不上几个粒来,还不时抬起头来打喷嚏。然后又低下头,再用蹄子刨几下,它这一刨把玉米粒和碎石掺得更匀了——玉米粒只露着金黄的小头顶。
一会儿,过来一只白母鸡,它东张西望,游游逛逛来到车旁,把眼一斜,发现了金黄的玉米,几步跑过去,叨了几粒。先是胆怯,欲进还退,只把脖子伸得老长,像偷东西一样,后来,渐渐变得大胆,几乎到了小儿马的身子底下。大概小儿马见母鸡抢吃它的粮食,便抬起前蹄,朝地下猛撞,那白母鸡噌地蹿出老远。
小儿马边打喷嚏边啜玉米粒,仍无济于事。
一会儿,那白母鸡引来了五六只鸡,其中还有只大公鸡。这大公鸡确实大胆,径直到小儿马肚子底下,一个劲地啄吃玉米粒。在大公鸡的庇护下,那几只母鸡也大胆起来,很快把掺在碎石的玉米粒吃了个干净。
那大公鸡挺直脖子睁大眼,只朝我们这边看,它大概看到我们吃的点心了,并且它大概明白,人总比牲口的生活好,想尝尝我们包在纸里的“佳肴”。它真是无所畏惧的英雄,一边咯咯叫着,一边斜视着纸包,一步步向我们靠近……二弟一伸腿,朝大公鸡蹬去,给它们一个突然袭击。那公鸡也算机灵,双腿一跳,双翅一展,早已出去好几米,那些母鸡也随着大公鸡向南边小屋溃去……
○下午,厂里一上班,我们便买上两桶氨水,一人驾车,一人牵着小儿马,班师回朝。车速不快,有功夫欣赏公路两旁的美景了。
远处,山峦起伏,层峦叠嶂,松柏苍翠,群峰如黛。据说,李沟公社北毛峪大队的一个姓于叫于万东的林业股长,从一九五六年高级社时候就带领几十个人开始植树造林、绿化荒山,给全县带了个好头。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年代全县植树造林达到高潮。这个林业股长因植树有功,被评为“山东省劳动模范”、“华东地区劳动模范”,还曾参加过国庆观礼,受到过毛主席、周总理的接见。这满山遍野的林木大概是他的功绩的见证了。那位“劳动模范”的下场并不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戴上“修正主义”的帽子遭迫害致死。那些树长在山上,他也永远活在人民的心里。
公路的两侧,是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梯田。石堰垒得很别致,不少石块好像专门经过加工似的。
石堰上,不远垒一个一米多见方的小方框镶嵌在石堰墙上。看样子是贴标语用的。写的什么,我的视力不好,看不清,问二弟,他说是“农业学大寨”。他又说,什么年代了,还写这些东西。我说,这大概是头些年写的。当时,“农业学大寨”喊得震天响,说是“农业学大寨”像土地革命、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化一样的革命运动,这些梯田,叫做“大寨田”,便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石堰上不时有些豁子,像坍塌的,然而堰根里没有石头,我明白了:那些石头大概被不自觉的人盗去了,垒到自家的梯田堰上;或者拉到家里去修了猪圈、盖了厕所。
2月10日星期四腊月二十八
赶年集
上午,往麦子地里送粪回来已近中午,我稍事休息,便到本村集市上逛一遭,也算开开眼界。
先到集市的北头,那里是爆竹市。空气里充满浓烈的火药味,地上散落着一层爆竹皮,一群群的孩子在看热闹、听响声,卖爆竹的摊位上把当样品的一挂鞭放完了,便一拥而上抢哑巴爆竹。有一个卖鞭炮的,四十来岁,浓眉毛,咧刮嘴,站在桌子上,左胳膊光着,手举着长竹竿,竹竿尖上挑一挂爆竹,吆喝道:“乡亲们,小子我左不更名,右不改姓,我是东平遂城王傻子!点着啊,伙计!放光卖净,挣不着钱,坑他老丈人!”边呼边把挂爆竹的竹竿垂下来,马上过来一个鼻窝里抹着灰的男子,用烟头点着,爆竹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掉下一个截焾的,马上有几个孩子过去抢夺一阵。突然,响声停止了,那人便过去再点一次。
“怎么样啊?”站在桌子上的王傻子喝道,“大年三十串门子,别走错了门儿;咱这个爆竹是秃尾巴狗吊草子——干净利索!”
人们笑了起来。
我走到集市中段,人多挤成了疙瘩。两旁摆满百货摊。一大溜肉架子,肉架子上挂着一片一片的猪肉。嗬,肉是真丰盛!只是价钱太贵,不剔骨的五花肉,每斤一元二角,比国家定价高出了25%。我不买肉,匆匆向前挤过去。
集市南头是卖字画的。多是卖对联、中堂、条幅、戏剧连环画的。对联的内容还不错,字写得不敢恭维,也叫对联罢了,好在老百姓不在乎字写得如何。中堂上有的画虎,有的画鹤,有的画风雨竹,有的画松柏梅,有的画楼台亭榭,等等,八毛钱一张,人们买得还很带劲。有个邻居问我买不买,我说,我欣赏不了这些作品。有的问我这东西值不值这么多钱,我说,你想买就值,不想买就不值了。
赶了个年集,一分钱没花,也没丢。据说,年集上人多,拥挤,四路扒手云集,不少人被掏了包。我为了避免失盗,搬倒树摸老鸹——照牢稳里办,我赶集的时候就没有带票夹。
2月12日星期六
除夕夜,爆竹声声。
太阳刚有落山的意思,爆竹便这里“噼”、那里“叭”地响起来,偶尔还有几声连珠炮。
九点多,爆竹爆炸的大戏拉开了序幕。这里没响完,那边便接上。真是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有的爆竹声音沉稳,内涵丰富;有的声音清脆响亮,显得非常欢快;有的声音急促,像几个急性子在吵架;有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响千钧,玉石掷地,像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在擂响战鼓……高远的,低沉的,粗犷的,细密的,快的,慢的爆炸声演奏出爆竹音乐大合唱。
十二点,大合唱达到高潮,迎来了猪年的凌晨!
2月13日星期日农历(癸亥年)正月初一
春节大拜年,同往年一样。
2月14日星期一
邱明刚老人不慎被火烧致死
大年初二六点多,大队里大喇叭正放着广东轻音乐,是那么悠然而曼妙,我正听得上耳,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噗噗”的几声响,大队里的一个干部喊道:“社员同志们,赶快到邱明刚那里去救火!”
我紧忙穿上衣服,拔腿往外跑。跑出大门,有人告诉我,别去了,广播里咋呼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他介绍了那里着火的情况。
邱明刚,兄弟三人,排行老大,他孤身一人住在庄外边生产队饲养院的一间屋里,也算给生产队看房子。他的宅子让给侄子住着,侄子在他的房子里娶媳妇。
年初一夜,他的二弟还去了他的小“别墅”里看望了一回,兄弟二人叙了叙一奶同胞之情,临走,把煤油灯放在他的头顶的窗台上,哪里料到,祸便从煤油灯上生出来。据说,他起来解手,摸火柴,拐歪了煤油灯,煤油撒在窗台上和被子上,划火柴,点燃了被子上的煤油,大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可怜一位近八十岁的老人,尽管拼上命地喊了几声,终因人们过年累得人困马乏,无人听见,没人起来及时施救。在刚刚吃过春节的白面水饺之后,老人便葬身火海。
还有一个版本,说他睡觉前把烟头扔在被子上,烟头引起大火,大火唤他时,他已经睡熟了,再也没有醒来。
尽管天气严寒,前去看望的人却很多,其中还有一些孩子。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也不会受此待遇。他本来个头不高,经此一烧,又短了一截。面目已经全非,大腿上的肉已经烧焦。还不知什么时候咽的气,如果发一篇悼辞,精确的时间也只好略去了。
老人已逝,他的故事又被人记起。他年轻时闯关东在大连出苦力,曾吹嘘自己领着几个人给日本鬼子干活,玩日本女人等。文化大革命“一打三反”时,有人怀疑他干日本鬼子的“二把头”,为日本鬼子服务,日本鬼子给了钱就去逛窑子——显然是作风问题了。他说,“干活是真,逛窑子是假,只摸过女人的腚沟,伸手摸一次要细毛钱哩”!他发音“S”、“X”不分,说话不清楚,把“四毛”说成了“细毛”。人们听不清,他便伸出四个指头,连连说“细毛”,“细毛”!——由此落下了话把。有一年验兵体检,被体检者立正站好,体检者把拳头探进小青年的两腿间——看是否是“O”型腿。探一个,旁观的小孩子便高喊一声“细毛”!大人们笑起来,验兵的还不知道是哪回事儿。
“如果有儿女,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呢”!
“如果住在庄里,也不至于活活烧死呢”!
不少人见此惨状,暗暗地流下眼泪。
2月23日星期三
昨天下午六点,驱车返校。
最近的七八天,忙于走亲串友、访客陪客,搞一些礼节性拜访,空耗了宝贵时光,连日记也顾不上了,痛也,惜也!
以后挤时间补上。
2月26日星期六
郭家上演悲喜剧
郭氏兄弟四个,老大、老二、老四在家务农,老三在外工作十多年,今年春节第一次携妇将雏回家探亲。庄乡邻居都去看他,见了面都十分高兴。
初三,老三夫妻去孔村公社的太平庄走亲戚,那是老三妻子的娘家。大哥、二哥、四弟都陪着去了。那天,那里客人也不少,其中不乏酒晕子。老三没喝多,陪他去的哥哥、弟弟却喝高了。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老三的妻子挂念着家里的孩子,急着回家,三个陪同前往的兄弟酒话还没啦完。
她决定自己先回家。她走出娘家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出来五六里路,夜幕笼罩了大地。看一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并不害怕,她知道家在东南,朝那个方向走没错。
七点多,酒晕子们回来了,老四一问嫂子没回来,全家人着毛了,没用吃解酒药,酒早醒了八九分……。于是,兵分好几路,赶快回头去找十几年来第一次回家探亲,道路不熟的老三的夫人。两三个小时以后,各路人马陆续回来了,他们好像统一了口径,都说一路走,一路叫,一路问,半点音信都没有,一直走到亲戚家门口,亲戚也慌了。
老大哭了,老二流泪了,老四也抽泣起来。他们觉得今天窝囊、倒霉、丧气,不该喝那么多酒。有人说,这下可坏事了,因为现在路上很紧,她又带着手表、骑着车子,弄不巧,就被人劫去了。有人说,即便遭不了劫,天黑走到河里去,或者掉到水库里,淹不死,也得冻个半死啊!老三只往坏处想,竟恸哭起来……刚过了年,郭家像发丧一样哭成一片。庄乡邻居都来相劝,堆满一院子人,然而都没好办法,只好又商量了方案,派出多路人马再去寻找。
凌晨一点半,老三正六神无主的时候,她的夫人突然回家来了!老三喜傻了,老二惊呆了,老大一颗心落了地,老四乐得只拍大腿!
她的后面跟着一个老大爷,他们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她独自前行,走进石横南大洼,这里,阡陌交通,沟渠纵横,好像宋江攻打“祝家庄”遇到了盘陀路一样,加上地理不熟,哪能走得出去?走走是河沟,再走走还是河沟!坐下歇歇,再走,又碰见一条河沟!
她急了,眼前一片漆黑,她害怕了,是她小时候听说过的“鬼打墙”!
她听得有人叫她,她拼命地回答,然而那隐隐约约的喊声一会儿又没有了,她想,着实是“鬼打墙”!
她的回答声倒是有一个人真正听到了,谁啊?是陈屯村看树林的一个老大爷。他每天晚上都要到自己的树林里逛一遭,已经在栽满树的坝头上蹲了两个小时,见一个人过来过去好几趟,难道是偷树的不成?后来听声音是个女的,才和她接上腔。
她遇到了救命恩人!此时的她,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一半是累,一半是吓的!不用说,老大爷把她送回了家。
然后是郭氏兄弟提着重礼,去孔村公社的陈屯村去拜谢这位老大爷!
3月1日星期二
本学期收书籍学费,走读生每生五元,住校生每生五元五角。
交学费的时候,走读生差不多都是交五元一张的票子,住校生再加上五毛。有的票子咯噔咯噔响,有的则布满褶皱,像老太婆的脸……也有交十元一张的。
从票面上看,农民收入是增加了。不像前几年,五元钱,要数十几张,几十张,还有不少小钢镚。农民挣钱不容易,那全是从牙花子上刮下来的,或是从鸡腚眼子里抠出来的。
3月3日星期四
听到的关于企业改革的新闻:
据传:企业单位中,有的干部或职工,个人或几个人(多为男性)可以承包一个厂子,也可以承包一个车间。
有些女工遭到了厄运。她们生性娇气,干活又少力气,成了臭桩货——不像搞恋爱的时候那般香了,都抢着要。好说歹说,讲下条件,找了保人,才能找到活干。
有的干部职工可以长期请假,或者一年,或者二年,或者更长时间,叫做“停薪留职”。请假期间,不发工资,但仍然供应粮食指标,保留工职,假期中如果回到企业还可以随时安排工作。
这个办法果然把企业搞活了:今天你走了,明天我来了!这个去养鸡,那个去喂猪;这个买辆“大黄河”搞长途贩运,那个买部“小泰山”做临时买卖,好不热闹哩!
3月4日星期五
第二个文明礼貌月已经开始三四天了。
赵紫阳总理为此发表了讲话。电台上有些动静,但远不如去年。农村里几乎鸦雀无声,不文明的行为却有增无减。多少人对此项活动付之一笑。
说了不办或不认真办,还不如不说。
王安石有诗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3月5日星期六
周三的晚上,校长召开学校最高校务会,教导主任、总务主任以及各教研组长参加,就学校里实行教育责任制的问题,征求大家的意见。
校长的想法是,将工作优劣的评判具体化,与考试成绩挂钩。
大家敞开思想谈了一些不同的看法:赞成者、不赞成者皆有之。
赞成者说这是改革举措,能促进教学工作。
持不同意见者首先肯定了校长的想法是好的,但执行起来不好操作。例如,要提高学生考试成绩还不容易吗?考试时,出题简单一点,改卷时,把关宽松点,成绩就上去了,你能说教学质量好了吗?还是应该抓好教师的政治思想教育,关心师生的生活,形成良好的教学风气,等等。
校长先让教导主任拿个初步意见,再议。
3月13日星期日
拉沙记
昨天上午,与妻子到三里外的国华大队苹果园的沙场去拉沙,以整修屋用。
两个人,一头牛,一辆地排车,呜呜响的大北风。人牵牛,牛拉车,人驾车;风刮着人、牛、车。
说是沙场,其实是土场。在苹果园边缘,故河道的对岸。翻开上面的土层,半米以下才是沙。
我把车停在沙场旁,沙坑的几个主人翻着土层,他们负责给买沙的装车。主人们很热情,我们攀谈起来。
“苹果园承包给您了?”
“对,我们几户承包的。”
“你是哪个庄的?”他们问我。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啊?”他们不问,我还不想说这话。其中有个瘦而多髯的高个,姓王,虽是男性却是女名,大家都叫他王妮,大概是他的乳名,我认识他。头几年,他曾不止一次上我家去过。那时候,我父亲拉地排车送沙给大队搞副业,他也干这个营生,没少在我家吃饭,我还给他敬过几次酒,几年过去却不认识我了!我认识他而不主动与他说话,是因为我来买他的东西,以避“攀亲挂友,企图省钱”之嫌。他既然问了,我再说不认识也不好,便直言不讳了:
“你不是那位姓王名××的叔叔么?我是……”我自报了家门。我长称他一辈,以示对他的尊重。其实,他只比我大几岁。
“噢,侄子,原来是你,你不说,我倒忘了,嘿嘿!”他说。
“你就是……”一个四十来岁中等个,红脸的汉子打量着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姓穆,叫希超吧?”
我笑了笑,说:“没错,鄙人正是。”
“你考上大学,太好了!”
“一样,一样,都是挣碗糊涂喝。”我尽量淡化我的身份的变化。那年恢复高考,全公社八百名考生只中四人——我是有点虚名在外了。
“干什么工作啊?”
“当教师,教学。”
“咳,考了一阵子,还教学啊!”他似乎有些吃惊,“你如果不考学就好了,听说,那时公社里还想提拔你呢!”
我微微一笑:“一样,一样,干什么都一样!”
“那可不行!一样还有穷汉?当干部的吃肥肉,当小卒的光喝汤!”
我又笑了笑,没做声。我帮他们翻土,然后往车上装沙。因为道路松软,装满了陷车拉不动,只装了多半车,套上牛,几声吆喝,那牛栽下膀子,那车像没着地一样,飞过故河道,停在河崖的路上。
一个老大爷又拉来了一辆车,停在原来我放车的地方。
我用筐回去担沙,以把车装满。见刚来的那辆车没有牲口,用人往外拉,可是“小打炉子钢铡——费了炭了”!我建议他装满车后,用我的牛把他的车拉出去。
老大爷很感激,说:“那太好了!小二,”他指使看沙坑的一个小青年,“帮您叔装筐上车,再把牲口牵过来。”原来,这些人里还有他的一个儿子,并叫他的儿子长呼我一辈,我有些不自在。
小二并没有高称我,只是说,以前听说过你的名字,没见过面,不认识,请原谅,等等。我说,以后见面就认识了。
我担最后一趟沙的时候,我掏出票夹,请他们收钱。
“你这是哪里话!”王妮说道,“被窝里伸腿——你看还有一个外人么!”
“算了,算了!”那个红脸道,“你来到这里,又帮着翻土,又帮着装车,又借给牲口。再说,本乡本土,当庄当院,自己用点沙,哪有收钱的道理?”他的理由更充分。
我从来不好沾光,我执意给他们钱。
他们见我不是虚让,心也软了。红脸的道:“真不该收钱的。拿两个算这么点事吧!”
“该拿多少拿多少,你别不好意思要啊!”我说。
“卖的五毛钱一车。”王妮说。
我掏出来一张两元的票子。
红脸说:“还真没零钱找呢!”
“我的零钱可能不够了,”我边说边点毛票,只有四毛多,又掏出藏在兜底避风不愿见人的几个钢镚,共四毛八分,交给他,说,“欠了二分,不好意思了,以后方便再捎过来。”
“哪里话?那我们不太吝啬了!”他们说。
我说过客气话,离开沙坑。仍然是两个人,一头牛,人牵牛,牛拉车,人驾辕,顶北风,回到家。
正好碰见北邻居昭才二爷爷,问我从哪里拉来的沙,我说国华苹果园。他又问多少钱一车,我说人家卖的五毛,我的零钱不够了,给他了四毛八。
他笑了笑,说:“年前卖三毛钱一车,头几天也是卖的三毛,昨天还是卖的三毛呢!”
“啊?……”我无话可说。
3月14日星期一
□周日回家听社员说:遵上级旨意,县里三级干部会决定,把队里的饲养院、仓库等,要完全、彻底分到户里去,不留一砖一瓦,一针一线!
要卖饲养院的牛棚,开始没人敢买,原因有三:一是嫌贵,这不是主要的,说贵是托词。二是要买了就要(按规定)扒了那些挺好的屋,怪可惜,“成物不可损坏”嘛!恐怕落下败家子的坏名声。三是有些人怕政策不稳,有后顾之忧。像喝酒一样,喝的时候挺舒服,喝了要再吐出来,可不是那么容易,以后要再因此而惹不素静就犯不上了。
□昨晚教职工例会上,有一个教研组提出来是否给办公室里分点煤。学校领导哀叹:伙房里煤也不多了,司务长到了县里求爷爷告奶奶,要来4吨煤的指标,愁事又来了,怎么拉回来呢?平阴县煤矿在肥城的湖屯地面,只有湖屯的运煤车才能进得矿里去。每拉一吨煤,要外加15元的运费,和买高价煤差不多。消息灵通人士还透漏,县矿周围的路上,全被当地群众封锁。有些人看起来是拾粪的、捡柴的,撅着筐头,拉着棍子,实则是当地的“路警”,见到外地拉煤的车,一拥而上,摘牌子,扎轮胎……谁还敢进?谁管得了?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校长这一说,不少人笑了。有的说,咱应该再学学《人民日报》社论:“搞中国式的社会主义”了!
3月15日星期二
□今日公社组织“文明礼貌月活动”大检查。
□早晨,一位打扫卫生区的同学,挥舞着只有三五根竹苗、中间只扎一匝铁丝的扫帚,那树叶、纸屑、烂草,慑于扫帚的威力,纷纷向一个点上遑聚。
扫帚啊,扫帚!以你的暮年余力,仍为人们扫出一片清洁的园地。人到暮年,有的退休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扶桑菊望南山。而你,却在你的残年,为人们做着最后的贡献,毫无怨言。
我深深敬佩扫帚这种“完全彻底”、“鞠躬尽瘁”的精神。
3月21日星期一
□昨天下午返校,遇到一位老乡孙老师。他是老家邻村人氏,在孔村联中当教师。谈起那个学校的情况,他说,师生学习的劲头都不大,尤其民办教师,身在学校心在家,讲课不忘责任田,车子放在办公室门口,招之即走。如果家里有事,一待好几天。学校领导也怪,请假便许。也没办法,你许也得走,不许也得走。他问平阴七中情况如何,我说稍好一些,还没到如此地步。他说,就连省重点泰安一中、二中也好不了那里去——是他的一个同学告诉他的。我有些吃惊,我在泰安二中读书时,教师教学认真,学生学习刻苦,教学秩序井然。没料到,粉碎“四人帮”七年了,教育状况如此之糟,不能不说是民族的悲剧。但愿那是假的,但愿中央的教育方针尽快落到实处。
□上午的自习时间,学校召开教研组长会,再议如何制定岗位责任制的问题(初稿),其中有教师考勤方法、奖金发放、班主任补贴的使用、勤工俭学等问题。
3月22日星期二
晚看电视,播放电影故事片《梨园传奇》,写一艺团与社会恶霸斗争的故事。揭露:恶霸既恶且霸(麻大胆),善人不善缺仁(岳善人)的现实。故事情节未脱同类作品窠臼。
3月23日星期三
老乡故交刘绪常不期而至,他是来看望他的儿子朝阳,顺便来坐。朝阳在孔村税务所工作。
3月24日星期四
□校长讲民主,一锤定乾坤
晚上的党员会,讨论教师岗位责任制的问题。党员们畅所欲言,真可谓七嘴八舌了,基本上把几个学校领导人拟定的根据考试分数、出勤与奖金挂钩为主要内容的责任制初稿否定了,多数人的意见得到了尊重。
校长(兼支部书记)果然有民主作风,能倾听同志们的声音。
这是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会议,是在我们学校的历史上值得纪念的会议。它的意义在于:学校领导不受东西南北风所左右,能驾驭着我们学校的航船按照教育规律决定的方向,按照大多数人的意愿所决定的方向前进——我们的学校很有希望。
□程主任回老家看望因病住院的老父亲,最近来信了。信中说,他的父亲病未痊愈便出院了。原因很简单,医院里也实行了责任制承包,他们不愿意干赔本的“买卖”,于是,不客气了,对公费医疗的病号下了逐客令。
这个医院是搞“改革”的试点吗?
3月26日星期六
毕业班毕业典礼会上的开场白:集会、级会、机会、吉会
同学们:
今天,咱们在这里“集会”。大家都是初中二级毕业班的学生,因此是一个“级会”。今天,孙校长在百忙中,来参加我们的会议并讲话,他将介绍全国教育战线的形势,并就其他问题谈一些很重要的意见,这对同学们的学习、工作和未来将起重要的指导作用,因此说,这也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开好这个会,领会好会议精神,对于我们充分地、科学地把毕业前剩余的时间运用好,也将有重要意义。更贴切地说,这个会议将关系到同学们能不能合格毕业,关系到同学们的前途,所以,希望同学们注意听,认真听,把这个会议开成一个“吉会”。
下面,请校长讲话……
3月29日星期二
“饭碗”小议
当前改革的重点是“砸烂铁饭碗,打破大锅饭”的问题。
农业上、农村里、农民们那里从来不存在“铁饭碗”的问题。倒是“大锅饭”兴时了一二十年,大包干承包责任制,像一把千斤铁锤,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大锅”上。社员们不吃大锅饭了,自由了,起小灶了,办法有了,干劲来了,粮食打得多了,农民也富裕了。
工业上也在解决这个问题。几个人可以承包一个厂子,可以自己组阁,可以决定其他人的去留。就有一部分人留职停薪而自谋职业去了,这也是砸破了铁饭碗的缘故。似乎砸得还不狠,不彻底,还“留职”干什么,不如赶出去完事,连碗渣砸碎,才算彻底的改革派、革命派。
教育上正试行责任制,还没见成功的经验,失败的教训倒不少,例如联教计酬之类。有不少人也盼着实行责任制,来去自愿,留舍自由。他们觉得,教育行业人员社会地位低,不被人尊重;工资待遇低,不能养家糊口,这碗饭是不能吃了。他们倒盼望着改革之风赶快吹到教育界来呢!
砸烂了铁饭碗,总得有个什么碗,因为人吃饭,馒头用手拿着吃尚可,开水总不能用手捧着喝。换个磁的、铜的、金的、银的?当然是金的好,金子,一百元一两呢!没有金饭碗,银饭碗也可以。
窃以为,我们做饭碗所要用的材料,应该比金子还贵!有吗?有!那就是知识!谁具有了这个饭碗,揣上这个饭碗,便能走工闯农打天下,吃遍八方亦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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