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十二
跬步三十年 卷一
1980年9月——1984年5月
穆希超

卷一 1982年(10月——12月)
10月1日星期五
国庆节、中秋节和阴天下雨赶到一块了,这是一个值得大大庆祝的日子。我们的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已经三十三岁了;今年“三秋”,贯彻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过得又快又好;正当大喇叭里号召社员们担水泼地头的时候(以求麦苗到边到头),天又降雨了,真是及时雨。仅就这几个事,中秋夜也值得喝它个一醉方休!
中秋的前几天,社员们就忙着购买过节的食品了。据说,卖菜的发了大财。尤其韭菜,先卖的一毛钱一斤,八月十五那天涨到两毛一斤,悔恨自己没眼光,思想太保守。
杀猪的,头半月就算计谁家有肥猪。早晨醒来,侧耳细听屠户家是否有猪的嚎叫声传来。猪的叫声刚刚停止,白刀子变成红刀子的刹那,院子里便拥满了人,有个三百五百斤的肉,人们商量着分分完事。屠户的肉架上,肉没有了,桌子上却满了“小白棍”(烟卷)。
清晨,天气便阴晦了,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上午十点多,雨点大起来。下午,便形成了径流,路上积满了水洼。
晚上,雨时紧时慢,仍没有停。
人们还是炒了菜,炸了鱼,桌子上摆上瓜果梨桃、月饼、点心让月婆婆品尝。
然而,月婆婆还藏在阴云的后面,羞答答的,捂住脸,偶尔拨开一道云缝,窥视一下人间,把朦胧的月光轻轻地洒给大地。浓云上面,定是一轮皎洁的圆月——云里月更别有一番韵味!
“喝!干杯!”屋里不时传出人们过节庆贺饮酒助兴的吆喝声。
10月2日星期六
□昨晚七点多,天黑了,大喇叭里扑扑的几声响,大队领导正下一个紧急通知:
“八队的社员同志们请注意,其他队有觉悟的干部和社员同志们请注意,八队的一匹马已经在雨里淋了一天多了,现在还在屋外的雨中趴着,这是八队一百二十多人的心血啊,我们应该爱惜!
“大队的全体同志,每人带一根绳子,立即到八队的饲养院去抬马。
“李××(兽医员),带上药箱,快到八队饲养院去,救救这匹马的命!”
原第一生产队,因队大人多,尾大不掉,便分成了两个生产队,分别叫一队和八队。分家时,一队分到了饲养院,八队分到了仓库(饲养院和仓库同在一个大院)。一队的饲养院不让八队的牲口进饲养棚,八队的仓库里又不能住牲口,马只好在屋外雨中淋着……
□头几年,流行几句民谣:
要吃粮,找紫阳;要吃米,找万里。
10月3日星期日
生产大检查中以车论官的民谣:
地委书记两头平(轿车);
县委书记帆布蓬(吉普车);
公社书记“一三○”(双排车);
大队书记“嘣嘣嘣”(小12马力拖拉机);
生产队长“两腿拧”(自行车)。
10月4日星期一
记实二则
○“过了中秋节再死”。八月十五前几天,邱国荣又陷入昏迷,吓得家人可不轻。呼唤醒来,他见床前那么多人,说:“地里这么忙,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在这里了,当不了什么事,我反正不行了。”
八月十四那天,他的头不能自由转动了,眼睛还能慢慢地睁开慢慢地闭上,舌头在嘴里搅来搅去。下午,他忽然问:“今天是几啊?”儿子说:“农历八月十四,阳历九月三十。”他说:“知道了,明天中秋节,又是国庆节,我不能死。我死了,月亮就不圆了。屋里这么阴暗,快下雨了吧?下吧!下吧!明年麦子丰收了,社员们多吃两个!”
今天八月十八了,他的病竟然有些见好。
○“电老虎巴结屠户”。中秋节前一天,大队电工头刘克思,人们叫他“电老虎”的,晃着自行车铃铛进了西邻居的大门。
尊称他“电老虎”,一点也不亏。社员谁也不敢得罪他。他见谁不顺眼,伸上钳子,“咔嚓”将电线剪断,说你电灯安的不合格。
小队干部也怕他一头。他家院落小,想把院旁生产队的一个小荒片圈入院内,队长说,胡闹,社员都要怎么办啊?他说,也是。不几天,小队的副业停了电,他说,线路有问题。以后便停停送送,一个月内烧了两台电机,知道是他捣鬼,告他的状,又抓不住证据,生产队只好向他屈服。
“无事不登三宝殿“,上他家干什么?我的西邻,是我族家二叔,光棍一条,养着一个老母亲。他长年点煤油灯,现在也不想安电灯,他们又不沾亲带故,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走了,我问西院二叔,刘克思来干什么,他指了指猪圈——猪圈里有哼哼叫的三百斤的大肥猪。我问,他与大肥猪有何关系啊?
二叔笑了笑,还不明摆着吗?今天是八月十四,明天就过中秋节了,肉很紧张,电工头想买几斤肉,屠户要他必须联系一头猪。嗬!“电老虎”也巴结屠户呢!
10月5日星期二
今天去泰山疗养院看望邱淑英表姑。
泰安,泰山,依然很美。
泰安地改市,不能不说是一大变化。
旅游车一辆接一辆,冒着黑烟沿着山路往上爬;也有往下来的,风驰电掣,箭头一般。
我想,游泰山应该开动两只脚,沿上山台阶拾级而上,才能领略泰山的美景,欣赏泰山的雄姿。坐旅游车有何益处呢?只不过沽取“到此一游”的虚名罢了。
听说外国人也开始“进攻”泰山。外国人坐旅游车还有情可原。来泰山旅游的多有巨商富贾。要求他们迈开双足登泰山,不是享受,而是近乎“劳动改造”了。
我极力从旅游车里,从车站上,从人群聚集的地方搜寻外国人,看看他们的蓝发碧眼到底是什么模样,除了在电视上、电影上,我还没见过外国人。然而,还真没有发现外国人!那些卷发的女人,穿花褂的男人是些什么人?呜呼!那是中国的卷发的女人,穿花褂的男人!
10月6日星期三
在泰安买了几本书:《李宗仁回忆录》《创业史》《太平广记》《斯巴达克斯》《俄国短篇小说选》,还有几本小册子,花去十多元。另外,表姑送我一套《马克思 恩格斯选集》(八卷本),我欣然接受,谢过表姑。
10月7日星期四
最近又听到一些关于“大包干责任制”的议论。
不少社员群众说:好!起码比现在这种办法好!我们真感谢党的英明!党中央帮我们摆脱各种束缚,获得耕种自由,早一天实行了这种“大包干”,我们就会早一天富起来。
有的干部有不同看法:哼!那是胡闹!越来越不像话!退,退,再退就到资本主义了,搞资本主义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拿手好戏,不退到国家灭亡,他们就不死心!
也有人担心,搞了“大包干”,困难户要人没人,要马没马,最后会不会落到“要粮没粮、要钱没钱”的地步?
10月9日星期六
卖棉排号记
睡梦中,我被妻子踹醒,一手摸手电,一手搓眼,一看墙上的挂表,正好凌晨三点半。妻子昨晚嘱咐我,要我叫她,今天去村北头的采购站卖棉花。她要早起去排号,我反被她叫醒了。
妻子起来床,我“哈、哈”地笑起来。在寂静的夜里,这笑声还挺洪亮、惊人,妻子说我得了精神病。我说:得精神病的是你!谁起这么早去排号呢? 如果有早起排号的,早咋呼开了。以前卖猪排号的时候,早起捉猪送采购站,不是全村鸡叫、狗咬乱嚷嚷么!
妻子也笑起来,“你的嘴真巧,卖棉花能和卖猪一样吗?今年能和往年一样吗?”我拗不过她,终于起床了。来到院子里,只见:下弦月偏东高挂,亮三星正南闪光。我们拉上已装好棉花包的地排车出了大门。
我埋怨妻子太冒进,不懂“早了不如巧了”的道理。行走中,偶尔低头拾起几朵别人掉的棉花。我倒不是想发不义之财,只是恐怕一会儿送棉花的大队人马在匆匆忙忙行进中,把路上棉花踩坏了。路上也偶尔碰上一两个人,看不清脸,不便说话,好像他们从采购站的方向来。我想,他们可能是去刺探一下情况,看有车排号了没有。也可能不是卖棉花的,或者去干什么事情。除非傻瓜、精神病才起那么早。
车过一段泥泞路,拉不动了。正好过来两个人,我招呼他们:“同志,帮帮忙,拥拥车!”那两个人一听是我,说:“你怎么到这才来啊?”原来是族家的二叔和他的女儿。我愕然了:“不到四点,还晚?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两点就来了,还排到了大后边。”
可不,采购站外边的公路上,装满棉花的车早已排成了长龙阵,地排车,小推车,小拖拉机……。昏昏暗暗的“白龙”,从采购站的门口爬过来,再向后边延伸去。我就纳闷,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我问了几个人,他们说,昨晚散了电影便来排号了。天啊!散电影的时候才十点半!昨天晚上演的电影《天仙配》,好像丝毫没起作用!我对这些勇士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油然而生敬意了。他们还告诉我,有的人,昨天太阳一落山,就来排号了。散电影后来排号的那些车,今天能不能交上棉花,还是锅腰子靠墙——不依腚(不一定)呢!
一个念头袭上我心头:到底什么东西使社员们有如此之大的劲头?是棉花丰收了?是承包责任制?还是……?
“今天不一定挨上”。我念叨着,思索着,“不一定挨上,也得试一试,等一等”,“不一定”里边也含有“一定”的成分。我和妻子拉着车,向长龙的尾巴上走去。有几个邻居和不错的朋友叫我加个楔,我婉言谢绝了,尽管群星满天、月光朦胧,不会被人发现,但我的良心还会被我发现,“对于个人,最大的权威是良心”(雨果语),我来晚了,就应该排在后面。
希望还在那后面。
10月16日星期六
母亲住亲戚回来了。
母亲胃口不好,在家又忙又累,到姨母家住了几天。今天想去接她,她自己回来了。
大女儿听说奶奶回家来了,从街上三脚两步跑回家,“奶奶,奶奶”!叫了两声,紧紧地搂住奶奶的胳膊不放。
小华子看见奶奶回来了,先是瞪了一阵眼,忽然提出一个要求:“奶奶,晚上你搂着我睡觉!”
10月17日星期日
下午,回到学校。三十天的假期一晃过完了。
10月19日星期二
宿舍的有线广播小喇叭里反复广播着一则重要新闻:
孔村公社的计划生育工作正进入一个大决战阶段。早七点,公社党委便召开了全体党员、团员和干部以及有关单位的全体人员大会,奖励计划生育有功人员,惩罚了对抗和破坏计划生育工作犯了错误及触犯法规的人员。
会上,党委李书记(副),做了讲话,他重申了有关政策:
以前计划生育搞得好的,发给大队支部书记奖金三十元,副书记二十五元,委员十五元……
二十五日以前,全公社要完成计划生育任务,向党委报喜。报不了喜的,党支部的成员要一律受罚,书记二十元,副书记十五元……。对于对抗计划生育,例如那些说破坏话,强行计划外生育的人员,是干部或吃公家粮的,给予撤职、降薪、罚款,直到开除公职处分;不是公职人员的,以前是“伤筋动骨”的政策,现在看来“右倾”了。现在的政策是:非让他们“倾家荡产”不可。例如,罚款,扒屋,赶肥猪,抬桌子,等等,这些措施都不过分!
对于殴打计划生育小分队的那些人,给予行政拘留处分,给小分队的同志出出气!
李书记讲道:计划生育小分队,是先锋队,是武工队,是攻无不克、所向无敌的战斗队,为孔村公社的计划生育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代表公社党委向他们表示祝贺和慰问!公社党委研究决定,为了保证小分队的工作顺利进行,他们的生活标准可以再高一点!每天生活费提高到两块五!食品站的肉优先供应小分队!小分队的同志们仅红润润的脸,晕乎乎的头不够了,要敞开肚皮,张开大嘴,吃肉喝酒,吃饱喝足!
李书记最后表示,公社党委以“三心”的态度把计划生育进行到底:二十五日以前全部完成计划生育任务,党委有决心!对付那些札子头、妖蛾子有狠心!小分队的同志们有信心!
革命在前进,形势在发展。那些破坏计划生育的人们(其中包括拒绝结扎、放环、流产),如果顽抗到底,终有一天,会受到“家破人亡,斩草除根,前门开斩,后灭九族”的惩罚!
(李书记广播讲话非同凡响,可能是为搞好计划生育造势使然——拍桌子吓唬猫,不知隆隆雷声过后能降下几个雨点?故整理记之。)
10月22日星期五
说好今天卖棉花,中午请假回家看看。
我把车子打在院子里,车撑子的弹簧声刚落,孩子们便从堂屋里、西屋里飞出来。
“大,你买食母生来了吗?”小华子问,他上身穿白褂子,外套坎肩,下衬掖在袢带的裤腰里。他飞跑到我跟前,抓住挂在车把上的提包,匆忙中,把一只脚踩在我的脚上。他这几天消化不好,一直胀肚子。
“哦,你怎么还光脚啊?”
“张着嘴的鞋挂在堂屋里,没穿上。”
两个女儿手里攥着筷子,从饭屋里蹦出来:“发工资,发工资!”我莫名其妙:“发什么工资?”
“你不是说,你发了工资就发给我们拾棉花的工资吗?”
我想起来了,今年棉花长得好,收摘棉花的时候,我也学习人家的经验,搞了点物质刺激,调动三个孩子拾棉花的积极性,每拾一斤籽棉,奖励五分钱。这一招果然有效,孩子个头小,满地里钻,比大人收摘的还多。
我说:“我想起来了,等你们吃完饭,工资一定发!”
我告诉小华子,食母生没买来,太忙了,再回来的时候一定买来。
小猪仔也围上来,大概它们在自行车撑子上蹭痒痒习惯了,即凉又舒服。几天没见,还想着自行车呢!
10月24日星期日
美国总统儿子失业
前天,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美国总统里根的儿子也加入了失业队伍的大军,总统和总统夫人表示,愿慷慨解囊,给儿子以生活援助。然而,总统的儿子是个有志气的人,不愿意接受父母的恩赐,决心自己闯出一条生活的路。
总统的儿子失业,何如?是美国的经济萧条到如此地步吗?是美国的政治制度真个是铁面无私吗?是总统的下属们,官员们,一个一个都是草包、饭桶、死眼皮,含着冰块化不出水,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蠢才吗?
真是不可思议吗?
11月5日星期四
办公室安上了“地对空导弹发射筒”
冬季即将来临。这个消息是北风带来的,是飘飘下落的黄树叶告诉我们的,是早晨薄薄的朦胧的白霜展示给我们的。
每一个办公室里都安装好了“地对空导弹发射筒”(燃煤炉,烟囱朝上,故名之。以前炉子的烟囱末节,横向安装伸出墙外出烟,常苦于炉子不旺、频打烟囱之累),有的发射筒里已经冒出了缕缕炊烟。
对于安装“地对空”,同志们早已盼望之。今年早早得以实现。“地对空”,是新式发射武器,火药利用率高,操作简便,很受大家欢迎。
往年,不少同志提出改进燃煤炉的安装,把烟囱末节的弯脖去掉,改为“导弹发射筒”,怎奈领导不同意,一直拖到了今年。
由于学校易主,作风、思想也为之改变。新领导一扫旧风,身先士卒,带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试验这种新式武器,一举成功!加上药,点着火,似风“呜呜”地响,如雷“轰轰”地鸣,只见一团火光,直冲云霄,导弹飞天而去。同志们说,这是“十二大”精神在我们学校奏响的第一曲凯歌!
“干部带了头,群众有劲头”,干部不说,群众自觉。同志们利用课下饭余,自己动手安装好了“发射筒”,待火药满足供应之后,把一枚枚的地空导弹发射升空!
11月6日星期五
听到的故事:“傻”管区主任孙圣臣
石横公社有个石横管理区,管理区有个主任姓孙名圣臣,此人整天邋邋遢遢,不修边幅,有时六月里还穿着“青夹袄”,在水里洗几遍,才露出庐山真面目——白汗衫。
他是“单身”干部,不在食堂吃饭,问他为什么?他摇头不语。人们估计原因有三:第一,食堂在供销社,从管理区到供销社要走四五百米,嫌费事。第二,他家属常年有病,孩子又多,可能嫌吃食堂太费。第三,他本人曾患过肺结核,可能自己做饭随便,想吃点小灶,增加一点营养。总而言之,不吃食堂。他在管理区的小东屋里安了“憋咧气”煤炉——除非六月,把炉子请出来亮亮相。他上班回来,便一头扎进屋里,看书、做饭、煎药,除此之外还干什么,不得而知。
有一年的春天,管理区组织了“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专业队的伙房便设在管理区的前院。一天,孙主任破天荒地让一个炊事员替他到供销社去买盐。这个炊事员笑了:“孙主任,下午去吧,快开饭了!”“不行,我急着用,麻烦一趟吧!”“要不,先在食堂借一点给你吧!”“不,不,不行!”“这盐也是咸的!”“那盐是集体的!”“饭后再去不行吗?”“不行!”炊事员只好麻烦了一趟。
他在一个大队蹲点,有人见他生活窘迫,面容消瘦,给他买了一点肉。是给他增加一点营养呢,还是“拉他下水”?别人闹不清楚。反正他在一次群众大会上,提着那块肉,点名批评了那个人。
提起孙主任,有人啧啧称赞他是“清如水,明如镜的共产党的好干部,真正的人民公仆”;也有人将嘴一撇,“呆,傻”!
呆乎?傻乎?人民自有公论。
11月9日星期二
北风比人起得还早,天不明便呼呼地刮起来。漫天的乌云匆匆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拼命地朝南狂奔。
人们有的穿上大衣,穿上棉裤,还冻得弓腰抄手、脸色灰黄、嘴唇发紫、两眼呆直,上牙和下牙打着架;只有那些英雄们,只是加上一件夹衣,搓搓手,抹抹脸,弯弯腰,蹬蹬腿,迈大步,顶北风,去迎接新的考验。
大北风到来,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11月13日星期六
昨晚,组织学生看电视,听张海迪(玲玲)的报告。
张海迪,27岁,高位截瘫。1970年下乡时,学了一点医道,她用这点本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个瘫痪了多年的老大爷,经她治疗痊愈;一个哑巴孩子,她的银针给孩子送去话语……五年后回城的时候,老乡们携妇将雏,挥泪话别,堵塞了道路。
她的事迹非常动人。我是被她的精神感动了:她是一个瘫疾者,而自己好胳膊好腿,贡献远不如彼;她有真正“全心全意”、“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她是真正的劳动人民的儿女。
我们应该学张海迪,做张海迪,从党内做起,从干部做起,从领导做起。
11月14日星期日
原大队长邱国荣同志与阎王打过一仗,得胜回阳,今天竟能拄着拐杖到大门外边逛荡着玩了。
我拿着一把拔棉花柴的夹子给他看,他左审右视,赞不绝口,道:“这东西造得真科学!”旁边一个人问多少钱一把,我说,大概二元左右。邱国荣道:“这东西不在乎贵贱,在于人家研究得好,运用得巧。”我说是。我们的老干部,看到一点生产技术上的进步或改革,便从心眼里高兴。怪不得邓小平讲科学技术也是第一生产力呢。
11月15日星期一
下午三点半,乘公共汽车到平阴县城,参加全县优秀教师代表会。
11月16日星期二
上午,参加全县优秀教师代表会。
县委书记高淑源同志到大会做报告。主席台上,整整齐齐坐满两排,二十多个人。
我在前边找了个座位坐下,这样可以听得更清楚一些。
高淑源书记戴一副镜框红里透黑的眼镜。高书记是按准备好的材料念的,讲会议的重要意义,讲党对教育的重视,讲抓好教育的意义、作用等等。说到高兴处,便把眼镜一摘,胳膊肘拄着桌子,伸开五指,打着手势讲。离开原稿,就像马脱辕套、鸟出牢笼一般,天南海北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往往这些地方最有意思,引起一阵一阵的笑声。
当念到我们应当相信党中央的时候,高书记把眼镜摘下来,谈起了华国锋为什么十二大没进政治局的问题。他结合在省里开会参加讨论时的见闻加以说明。他说道,华国锋至今坚持“两个凡是”不放,代表们希望他在十二大的预备会上检讨自己的错误,他竟然连半个错字也不说。
说到这里,便把眼镜戴上,人们急了,真想上去把眼镜给他摘下来让他继续讲。人们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希望他多透漏一些这方面的信息。
高书记好像明白人们的意思,接着又把没戴牢稳的眼镜摘下来,接着讲:某单位有一位院长,这位院长原在湖南一个地区工作,当时华当县委书记,院长很知道华的底子。
高书记讲那位院长对华的评价,会场里出奇地静。高书记道:哏,哏,也就是……
说到这里,高书记又戴上了眼镜,把人们的胃口吊起来。
高书记右手托了托眼镜,盯着讲话稿,大概是找刚才打断的地方。岂料,高书记又把刚戴上的眼镜摘下来——高书记真是父母官,深明民意。
“同志们!”他继续讲,“参加会议的代表说:‘我们投了华国锋的票,是投了党的政策的票!’”
说着,又把眼镜戴上。这回,他有板有眼地仔细地念起了讲话稿,一页,又一页,大概不会再摘眼镜了。过了几分钟,他又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子上。
“同志们!华国锋不仅不配进政治局,连当中央委员的资格也没有。字写的不好,题词不少!一个国家领导人,放着工作不管,成天练字,准备题词,这哪像领导人?进政治局是个了不起的问题,是个大问题,是闹着玩的吗?政治局是我们党的领导核心!”
高书记摸起了眼镜,准备戴上,然后又放下,接着说:“政治局是我们党的领导核心,是闹着玩的吗?这,这个问题,是个大问题啊,同志们!”
这句话,高书记重复了几遍,之后又摸起眼镜,还没戴牢,又摘下来。我们希望他换换话题,他却又接着发挥:
“同志们,进领导核心,这可不是闹玩的,是个大问题啊,是随意进的吗?”
下面发出一片笑声,提起了我们的精神。
笑声过后,我们静听高书记的报告……
11月17日星期三
化学教师苏老师轶闻几则
○讲课自有风格
上课铃一响,他捏着两支粉笔走上讲台。
“同学们,翻开课本第×页,做练习!”然后在教室里转几遭,回到讲台上又道,“会的不用做,不会的就别做!你们不会我会,坑谁死谁!”课堂上一阵哄笑。
一堂课45分钟,当剩下一刻钟的时候,苏老师健步登上讲台,精神抖擞,声音洪亮,比手画脚,连写带讲;学生们双眼圆睁,聚精会神,跟着老师的思路紧画紧写。
倘若有教师听课的,苏老师一改常规,便能讲上40分钟,且思路清晰,条理清楚。
学生们给领导提意见,能每天有老师听他的课最好。
然而化学统考测验,他教的班级的化学成绩总是排在前列。
○生活自有习惯
“伙房的饭菜太疵毛!”苏老师望着一碗氯化钠煮白菜,想起刚刚撤下的煤炉——那煤炉上自己做的饭菜又可口又便宜。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抽空进了总务室,顺便搬出一个煤炉,他又钻进伙房,撮了一撮煤,小灶“吱吱啦啦”又响起来。总务主任找来了,他裂开大嘴,哈哈大笑:谁用不是一样?
他发现,煤炉不如煤(柴)油炉方便。是的,邻居老张因煤(柴)油太贵,煤油炉已经闲起来,何不叫它物尽其用?打了声招呼,便搬过来。煤(柴)油如何解决?
放学了,苏老师找来几个家在拖拉机站住的学生,指着准备好的几个油桶下了命令:“请给搞点柴油!”
几个学生,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老师,有些为难。苏老师一笑:“嗬!要有点勇气!我教给你们办法,如此这般……,也给你们报酬——考化学时,多给你们加几分!”
苏老师到了三十多才结婚,那更是一场滑稽喜剧,因涉及隐私,不便直书,故略去。
○批改作业自有妙策
一摞一摞的作业交上来,别人替他犯愁:“呔,老苏,翻一遍,手指也磨短了!”
苏老师说:“哪里,哪里!”
苏老师翻开一个作业本,掀到作业的后边,先写上一个“阅”字,然后逐个题画上看起来似“对号”,又似“错号”的符号。一大摞作业一会儿便改完了。
一次考试完了,一个学生拿着作业本和试卷来找他:
“老师,你看,同是一个题,作业本上是对号,试卷上却是差号,怎讲?”
“你看看,这是对号?对号是这样的!”苏老师拿过一枝笔,在纸上画了个样子。
学生愕然了。
“你看不明白,我这符号,既不是对号,也不是差号,而是表示我看过的一个符号!”
嘿嘿,学生终于明白了。
11月22日星期一
回家听说,“大包干”形式的责任制将得以实行,社员们高兴得了不得。公社批准的计划是:上交33%;按人头分口粮田;劳力搞副业可分工资;种地四不拿钱(浇地、耕地、耩地、趟沟)……社员们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今天终于刮到我们这里!
11月23日星期二
在城里开会时,姚令元校长谈了一个智力超常的学生,是他的侄子。
侄子上小学时,便自学初中的课程,上初中时,自学高中的课程。他脑袋特别好使唤,来得快,记得准。算两位数的乘法,一般人算式还没列完,他张嘴就出来结果,而且结果正确。
他上小学的时候就爱看大部头的小说,特别感兴趣的书,还看第二遍。问他看第二遍干什么,他说一遍记不全,看过两遍,便能从头到尾头头是道地讲给你听,说到他没有不称奇的。
学习积极主动。学习功课,阅读好的书籍,不用别人催促,自觉多看一遍,直到记住为止,这也是一般人不易做到的。听后有感云:
江郎迷官才竭尽,仲永辍学智亦泯。
但愿姚童勤勉励,不做江淹仲永人。
11月25日星期四
今天取暖煤炉正式点火,比往年提前十多天,师生们很是高兴。
教室里除了读书声,写字声,还有炉中火旺的“呜呜”声。
炉子一点,暖瓶就满——可不喝大锅汤、“二锅头”了!
11月26日星期五
从学生那里借来一本书,叫做《爱的葬礼》。
书的大致内容是:李上源和冯香罗相爱(他们是表兄妹)。冯被选进皇宫,替皇后生儿子,之后被害未死,侥幸逃出皇宫,与出家的表兄相遇。
皇儿登极以后,请生母冯香罗进宫。但冯并没有忘记心上人李上源。皇帝把生母与人相爱视为莫大的耻辱,便用鸩酒毒死了生身母亲。
葬礼,是李、冯相爱不成的葬礼,是爱的葬礼;皇儿为了维护皇帝尊严,亲手杀害母亲,也是爱的葬礼。
这是发生在封建社会里的大悲剧。
12月2日星期四
喇叭裤传奇
时尚姑娘小古刚穿上喇叭裤,膝盖上边瘦了一点,裤腿又肥了一点,这样倒真像喇叭了,只是脱裤子的时候太费劲了些。也难怪,喇叭裤刚刚来到农村,对于它的性格脾气,还不甚熟悉,也像其他新生事物一样,要茁壮成长,必须有一个过程。
小古晚上睡觉,自己怎么也脱不下喇叭裤来,让妈妈帮忙,无奈妈妈也是六十多岁了,没有多少力气。让力气大的爸爸、哥哥或者弟弟来帮忙吧,自己也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不好意思。
已经十几天没脱喇叭裤睡觉了,也挺不习惯。
后来找过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姑娘来帮忙,也无济于事。姑娘后悔了:穿上喇叭裤是时尚一点,有和其他人不一样的风味,但,晚上脱不下裤子的滋味也不好受啊!他曾几次狠狠心,用剪子把它剪开,但膝盖上边,连剪子也插不进去。
经爸爸妈妈同意,叫来了热恋的男友张夯。夯者,大力也。果然名不虚传,张夯一顿饭能吃二斤馒头喝三碗粥。张夯一听是给小古拽喇叭裤,嘴上不乐意,心里甭说多么高兴,晚饭还特意加了一个馒头。
闲言少叙。张夯坐在了床这头,不用说,那头便是小古了。小古的妈妈也在床前伺候。
张夯把腿伸直,蹬住了小古的脚,双手使劲拽着小古的喇叭裤腿角,眼一瞪,牙一咬,脚一蹬,不用说,连吃奶的劲也使上了。他只记得,在上学拔河时才用过这么大的力气。他如果不上场,就可能拿不了冠军。
张夯一使劲,只听嗤的一声响,不是喇叭裤拽破了,而是喇叭裤的一根腿,从小古的腿上,套在了张夯的腿上。三人定神一看,先是一惊,继而又哈哈大笑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小古再从张夯腿上往下拽喇叭裤。
再往下的故事呢?请读者自己续写。
12月5日星期日
昨晚,和杨庄煤矿上的一个工人饮茶闲聊,言及矿内外的新闻,记之于下:
○该矿在粉碎“四人帮”前,年计划产量100万吨,除了1974年“批林批孔”时没完成计划外,一般情况下都能超产。
现在年计划产煤60万吨,才勉强完成计划。主要原因是,部分工人挂着家里的责任田,挂着老婆孩子,精力集中不到工作上去。矿领导只好用提高奖金来保产量,因此,矿上又额外拿出来不少钱。
○长清县的一个工友述说老家的一个故事:
某大队的书记,因拒不执行分责任田被罢官。
这书记也太清高。公社的领导商量解决这个问题,他退避三舍,玩了小鬼不见面。并转告来人:不用商量,罢官,可以;分田,没门!
此人如此高傲,莫非有些来历么?不假。他是一位退伍的军官。当年,县里给他安排机关工作的时候,他拒绝了。他请求回家,改变家乡面貌。
他把自己的退伍金捐献给了集体,带领着干部和社员夜以继日地苦干着……几年以后,大队里拖拉机成队,小工厂连片,集体经济得到很大发展,一个工值达到三元多(我们这里才几毛钱!),社员们富裕了,说,这才叫社会主义!这样的书记,真是公仆!
即便他有三头六臂,如何能抵挡住来势凶猛的土地承包责任制?果然被罢官了。
社员们怀念老书记,也不赞同分田的办法。那田地,分给谁,谁也不要。
他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我想:这样的公仆是有的,是真正的共产党员的楷模,但,为数太少了。然而,农村实行“大包干承包责任制”是大势所趋,“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责任田没人要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另外,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人人满意,更何况,三中全会的精神已经深入人心。
12月6日星期一
今天看到全国人大五届五次会议通过的第四部宪法原文,有几处大的改动:
○设国家主席;
○设国家军事委员会;
○取缔罢工自由;
○取缔人民公社。县以下设区(镇)、乡,并实行省长、县长、区长、乡长委任;
○恢复《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
12月8日星期三
近几天又忙活起来。
会议接二连三:班主任会,教研组长会,全体教职工会,党员会,团员会。
事情也多起来:办墙报,卫生大扫除,整修门窗,写学习十二大心得体会文章,填写自修计划表,选模范党、团员,举行乒乓球比赛决赛,举行冬季长跑越野赛……
老师们忙起来:吃饭时,手里拿着馒头,眼睛盯着这计划、那稿件,脑袋左半球想着下午如何大扫除,右半球考虑什么时候给运动员鼓劲打气……
学生们也忙起来了:放学回家一溜风,上学返校一股烟,嘴里背着英语单词声声不断,手里提着书包叮当作响;左肩扛扫帚,右肩荷铁锨……
忙忙碌碌,马不停蹄,所以然者何?答案在校门口,黑板上面赫然写着两条宣传口号:“开创新局面,迎接视导团”。
12月9日星期四
滑稽学生刘兴中
晚自习,两个班学生互改语文小测验试卷。试卷发下后,学生中滑稽才子大显身手。
我讲解标准答案。说到诘责的“诘”字:左“言”右“吉”,吉字的写法,上“士”下“口”,士字的两横,上长下短,否则算错。
刘兴中问:“老师,士字的两横同样长算对还是错?”
课堂上一片哄笑。
我说:“那当然算错!”
学生们低头画着,写着,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微微点头。又是刘兴中,忽然高声叫道:“我改的这个伙计得了86分!”如石头投水,又激起一阵笑的波浪!
12月10日星期五
卸沙
晚自习前,总务主任通知我们班找几个学生去卸沙——学校里买了一车沙,拉沙的50拖拉机停在东边甬路上。
我走进教室,同学们正埋头学习,鸦雀无声。
“同学们!”我叫了一声,不少同学抬起头来,望着我,他们知道,可能又有新任务了。
“学校买了一车沙,去几个男同学大力士卸车!”
“我去,我去!”有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说。
“人多用不开,工具也不够。孔庆军,你派几个人吧!”我安排班长。
“孙鸿,兴中,走!”班长孔庆军叫道。
“我也去!”年龄不大,个头不高,长得很精干敦实的孙瀑,早已跑到门外。
还有几个要去,被我制止了。
车上唰唰地响,沙呼呼地往地下流,我听到几个同学的吁吁的喘气声,我似乎看到他们头上冒着热汗,他们的衣领缝里升腾着热气,这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孩子!星期天回家,说不定还在父母面前撒娇呢!而今天,夜里,饭后,重体力劳动,他们勇敢担当!
“累了吧,休息一下!”我招呼说。
“不累,老师!”同学们应道。
蓦的,一个黑影爬上车厢。
“谁?等一会卸完车再上来玩!”我以为贪玩的学生爬车了。
“我!老师,你们累了,我来替你们!”原来是我班生活委员刘志祥同学,这个积极肯干、诚实热情的学生,大概在教室里坐不住而偷偷跑出来了。
“快卸完了,你回去吧!”同学们对他说。
一车沙,一万多斤,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卸完了,同学们连蹿带蹦跳下车,直奔教室而去。
天黑,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他们的脸上一定挂着胜利的笑容!
12月19日星期日
视导团视导纪事(一)
去年的春天,记过几篇日记,题目叫“检查团到来之前”。今年,“检查团”改为“视导团”了,再记些这方面的题材,叫做“视导团视导纪事”。
大概是上星期日的“雷打不动”吧,校长传达了通知,是县教育局发的,说是县教育局的几个教研室组成的视导团到各校视导,要做好准备之类。鄙人孤陋寡闻,视导这个词,以前没大听说过,一时没弄清是哪两个字,师导?食导?视导?后来校长解释:视者,视察也,导者,教导、指导也,视导团即通过视察而指导教学、教导教师的团队。
会后,有同志说,“吃导团”又要来了。我说,你说错了,不是“吃导团”,而是“视导团”。他莞尔一笑,说我说错了,是“吃导”,不是“视导”。如若不信,到校长那里看文件,并与我打赌吃喝。我说,“吃导”就“吃导”,“视导”就“视导”,“吃倒”,“吃饱”,“吃了就跑”,我也不管,我也不打赌,顺其自然,听其所便。按领导的安排,认真准备就是了。
12月20日星期一
视导团视导纪事(二)
为了迎接视导团的光临,我们还是下了一番功夫,做了认真准备。
为了打扫卫生,改善学校环境,有的班级停了课。铁锨满屋,小车拥门。清理垃圾的车子飞驰起来,挖肥坑的鐝头抡了起来。小北风溜溜地刮,不是“三九”寒天,胜似“三九”天寒,同学们的头上早冒了热气——这些孩子真正端正了认识,吃透了上级文件精神,用后勤王主任的话说,叫真正解决了思想问题。据说,思想支配行动,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星期三的下午,校长亲率班主任和有关人员,检查指导,事无巨细,工作做得蛮细致、周到。
经过几个下午的奋战,学校面貌大变。单说宿舍,地净墙光,原来尿湿了的地面,挖湿换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角有楞,四面见线,和军队的宿舍相差无几。
师生的思想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来一听说检查、指导、视导之类名词,便头痛、反感、恶心;现在不同了,又非常希望他们来检查指导,一来可以促进工作和教学,二来通过检查,准能拿到几个好荣誉,几面大镜子,谁不愿意争先进、受表扬呢!
万事俱备。
近几天,我观察了天象,刚刮过了北风,又刮过了南风和西风,再刮就是东风了。东风一起,视导团也就该来了。
12月21日星期二
视导团视导纪事(三)
按《通知》的要求,视导团应该来了。
听得大门外边公路上汽车响,负责接待的人员赶紧往外跑,以为视导团来了。还没跑出校门,只见汽车向东飞驰而去,留下一阵遮天蔽日的尘烟。
“喂,县教育局吗?”接待人员与县里联系,“视导团的领导什么时候来啊?”“好啊,明天!”
不待说,次日又精心准备了一天,真是精雕细刻,锦上添花了。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
“喂,哪里?”
“我是视导团,教务员小郑吗?请叫校长接电话。”
小郑窜出教导处,边跑边喊:“校长,校长,视导团来了!”
“哪里?”
“那里!”小郑左手指着,右手拉着校长往外跑。
“你怎么知道视导团来了?”
“不,电话里找你快去接电话!”
校长抓起电话机:“喂,×团长啊,您好啊,早盼您来了啊!”
“校长,今天不去了。”
“什么?怎么不来了?”
“视导团乘坐的汽车没油了。”
校长和教导员看着电话,呆了好几分钟。
12月24日星期五
视导团视导纪事(四)
早晨八点,视导团终于来了。
一辆浅红色的小面包,一头撞进学校,嘎的一声停在校长办公室门前。车门开处,戴眼镜的、大胡子的、胖的、胖而长着大胡子且戴着眼镜的,共五六个人,从车里走出来。
学校领导一一同戴眼镜的、大胡子的、胖的、胖而长着大胡子且戴着眼镜的握手、问好,让进校长办公室。
视导的第一个节目是听课。听四级语文、历史课,三级数学、英语课,二级化学课。其中,三堂课印象颇深。
语文课上作文评讲。预先说定,只听十分钟。
历史课上,视导团及学校领导十几人,端端正正坐在教室后面。教室里寂静如水。田老师走上讲台,讲道:“同学们,今天上复习课,自己看书!”说完,便站在一边的窗下看教材。视导团一看后边没戏,只好退场。
化学课上,姜老师忙乎得不轻。课后,他说,丧气!原来,他要上二氧化碳灭火试验课。要灭火,先点火。蜡烛上不知怎么滴上了水,划了几根火柴都没点着。后来,蜡烛的火苗终于在嘎嘎叭叭的响声中跳跃起来,他把早已制好的二氧化碳气倒在蜡烛上,本以为火苗会像变戏法一样熄灭,哪里料到,它不但没有熄灭,还居然高兴地蹦蹦跳跳。真是:该着的没着,该灭的没灭。
中午,进行第二个视导节目——视导学校环境卫生、伙房生活。提了一些意见和建议。
下午,视导第三个节目:教学计划,学生作业,教师备课。
一叠叠、一摞摞、一挟挟的学生作业本,相继运进校长办公室。一个小时以后,一叠叠、一摞摞、一挟挟的学生作业本,又相继运出校长办公室。
“这么一会儿,他们能看得过来吗?”
“走走过场算完呗。”
“你看,这摞作业本连样也没变!”
再一个节目,便是开座谈会。因为时间太紧,只是粗略地开了个小会。
剩下一点时间,将视导情况和学校领导进行了座谈、交流、反馈。听学校领导说,视导团的同志不愧专家,虽然时间不长,也发现了教学中存在的不少问题,并提出了许多意见和建议,对提高我们的教学质量,肯定能起很大的促进作用。
视导结束。
冬天的太阳总是懒的,虽然释放的光和热不多,却想早早到西山后面休息。五点多,天空渐渐昏暗下来。视导团忙了一天,累得不轻。学校领导和戴眼镜的、大胡子的、胖的、胖而长着大胡子且戴着眼镜的一一握别、致谢,送他们坐进小面包。
小面包车启动了,腚后边冒出一股黑烟……
12月26日星期日
星期日见闻
○分田、分地、分物真忙真彻底——我家分了一截“耙头”(生产队犁耙地的耙,断为三截),估价两毛。
○返校路过孔村公社的陈屯村,社员们热火朝天、大车小辆、喜气洋洋、欢天喜地、连蹦带跳,正在扒队里的饲养院,把石头、砖头、木料拉到个人家里去。集体不喂牲口了,要它何用?
有一个老头看着即将消失的饲养院擦眼抹泪。旁边的几个人有的笑他,有的劝他,有的熊他:
“伤心啥哩?要跟上社会发展的脚步!”
“臭滋味!老迂腐!新帮四(‘四人帮’之类)!”
12月27日星期一
昨日是毛主席诞辰八十九周年。
《光明日报》刊登了《毛泽东农村调查文集》,是一九四一年前的著作,毛泽东亲自集录、修改。按语中说,这对于研究毛泽东思想,继承和发扬党的调查研究传统,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局面具有重要意义。
12月29日星期三
我请了一个暖脚的,以解“三九”衾被之寒。
她很温顺。工作了一天的脚是凉的,有时象块冰,把脚伸到她身上,她毫无怨言,一会儿,便把脚暖热了。
有时肚子不适,把她搂在前怀里,她服服贴贴像猫似的,毫不吝啬地把热奉献给我,我紧紧地搂着她,心里是那样的舒服。
这个暖脚的是如此的忠诚。她不仅态度好,而且索取的报酬少而又少,一天只喝上一瓶热开水就行了。当初,我决定让她给我暖脚的时候,她只给我要了一元六角钱的身价。
她是一只塑料烫壶。
12月30日星期四
晚五点五十分,同学生共观月全食,七点多复原。
12月31日星期五
下午,学校组织文艺演唱会,嘱我写序幕词,遵命胡诌几句,记之如下:
一九八二年的日历,
撕去最后一张。
新春来了,
金黄的迎春花竞相开放,
新年来了,
十亿人民,
兴致勃勃,喜气洋洋!
我们,
新中国的青少年,
祖国的花朵,
民族的希望,
社会的未来,
四化建设的栋梁!
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新一代,
肩负着民族的希望!
同学们,
在这新年的开端,
让我们——
把革命先辈用鲜血染红的红旗
高高举起,
让我们——
把进军四化的战鼓
擂得更响,
让我们——
放开喉咙
纵情歌唱,
让这洪亮的歌声,
越过黄河,
跨过太行,
飞到北京,
献给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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