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跬步三十年》连载之八

跬步三十年 卷一

1980年9月——1984年5月

穆希超

卷一  1981年（10月——12月） 

10月12日星期一

生产责任制调动了劳动积极性。

泉胜路二十亩地瓜一天就收完了。要在头二年，要三天才能刨完。

你看，有劳力的户，没劳力的户，都来了不少人。有劳力的户则不用说，没劳力的户，从亲戚家，朋友家，请了不少人来帮忙。

地里真是人山人海，老人，小孩；对襟褂的，四个兜的；“前开门”的，大裤腰的；男的，女的；干的，玩的；刨地瓜的，运地瓜的，逮蛐蛐的，捉蚂蚱的……

还是责任制好。

10月20日星期二

李淑英辍学

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上学了。她的母亲常年有病，面对繁重的家务，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淑英只好分担一部分。近来，她的母亲病重住院，她只好去伺候母亲。她懂得，母亲活着，自己就能上学，母亲过世，就意味着与学校的离别。

病魔缠住她的母亲不放，刚住院时，病情有些好转，稍后，病魔卷土重来，终于夺走了母亲48岁的生命。照顾父亲，拉扯四个弟妹长大成人，完成责任田的任务，便落在这个16岁的女孩子身上。

上午，她来学校和老师告别，和同学们告别。老师和同学们都没法将她挽留住。她恋恋不舍，她的眼里含满泪花。

这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在与困难的斗争中磨练了自己的意志，学习一贯刻苦，成绩也比较好，和同学们的关系融洽，尤其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表扬她，称她是班里升起的一颗明星。

我和郭老师、甲老师把她送到门外，她好几次回头看看我们，慢慢离去。她抬起手擦了擦眼，她大概哭了。

10月25日星期日

周日见闻：

○“家里拉着棍子要饭你别管！” 大队老干部邱国荣，四个儿子。次子服现役，来信请示是退伍还是转志愿兵的问题。他给老四说，给你哥哥写信，写上：家里拉着棍子要饭你别管，你好好干就行！

○石横公社的南、北大留、西铺、北高余等大队，重视教育，盖起了崭新的校舍，购买了全新的桌凳，外地不少县的代表团前来参观学习。

我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这些单位的领导有眼光，有胆识，有水平。生命投生在他们单位，算是找对了门子，走对了路子。从这里，我看到了民族的希望。

10月27日星期二

《光明日报》载：吴玉章八十一岁写的反骄破满“座右铭”：

“我志大才疏，心雄手拙，好学习而学问无专长，喜语文而语文不成熟。无枚皋（枚乘之子）之敏捷，有司马之淹迟。是皆虚心不足，钻研不深之过，年已八一，寡过未解（除去），东隅（此指青壮年时期）已失，桑榆未晚。必须痛改前非，力图挽救。戒骄戒躁，勿怠勿荒。谨记。”

我有吴老之志，却无吴老之才。吾者，思钝手拙是也。吾虽三十而未立，然力求四十而不惑，祈知识有长进，事业有所成也。今当并拼全力，奋跃疾进，以勤补拙，多思至捷。谨记。

10月30日星期五

孙海英等同学看望李淑英，写了一篇感情至深的日记，题目是《别了……》，录之于下：

今天，我们到了淑英家，她自己在家。她把我们让进家，同学见面真是亲上加亲。她看见我们后哭了，她这一哭，弄得我们心里一阵酸楚，眼里充满泪水。我们相对坐着，默默无语。路上想好的安慰她的一肚子话都被卡在了嗓子里。谁也没有一句话，就这样无声地坐着。沉默是无声的痛苦。烦人的小喇叭不停地唱着歌曲，给这沉默的痛苦又增加了一层，我真恨不得把小喇叭掐死。坐着，坐着，无声地坐着，好像我们来就是无声地坐着。时间并不照顾我们，该走了。走时，我们的话从嗓子里涌出来，不愿离去，好像这大门就是我们离别的分水岭。我拉着淑英的手，紧紧地拉着，好像她要从我身边跑掉似的。我们走了，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招手，一步一把泪地走了，离开了相处近三年的伙伴、同学。淑英招着手，眼泪顺着她消瘦的脸蛋滚落下来，滴落在她破开边的褂子上。

别了吧，我的伙伴！我的同学淑英！

10月31日星期日

队里照顾我家今冬铡草。因为我家是“工农一家”的户，人口多，劳力少，分的粮食不够吃。我家冬闲变冬忙，冬天多干点活，能多挣点工分，多分点粮食，聊补无米之炊。只是父亲和妻子要多受累了。

我的星期天也要“知识分子劳动化”了。

真感谢队里的干部们。

11月14日星期六

本周办公时间参加了学校里开的五次会：

1.周日晚上的政治学习；

2.周二晚上的党员学习活动；

3.周三晚上的业务组长会；

4.周四上午班主任会，研究大扫除；

5.周五晚上的毕业班任课教师会。

11月23日星期一

上午，教导处程主任找昭峰、燕泉我们三个语文教师，商谈总结语文教学经验，并要求写成书面材料。我们三人意见非常一致地婉言谢绝，理由如次：

1.我们教学时间都不长，年龄虽不小，但还是教育战线上的新兵，没有多少经验可总结。

2.尽管平时教学抓得较紧，总认为这是应该做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学生，不至于误人子弟，根本不值得张扬。

3.我们既不是争名夺利之徒，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脚踏实地多干点工作好。

4.即使有些经验，也不很成熟，根本拿不出门去。等一年半载出来成果之后再总结不迟。

主任非常尊重我们的意见。

11月30日星期一

老虎、小虎

学校卫生室展医生的儿子展小虎，四岁多。星期天展医生返校的时候常常跟着他到学校里来。在这里自由自在吃饭、睡觉、玩耍，很是开心，孩子还图什么呢！展医生有时事情多，也有不叫他来的时候，他便连哭带闹，终究胳膊拗不过大腿，哭一阵，闹一阵，或领赏几巴掌，眼睁睁看着展老虎大人走远完事。有时软缠硬磨，也有得逞的时候。

星期日，小虎又说要跟他上学校，老虎没同意。展老虎下地干活回来，眼看着太阳向着西山坠去。吃中饭的时候快四点了，餐桌上却少了展小虎。爱人要去外边找，被老虎制止了，说：他不在家更好，我走得利索。老虎狼吞虎咽，桌上饭菜的进口率要高出好几倍。到咽下最后一口饭的时候，小虎还没回来，老虎暗暗高兴。吃完饭，把碗一推，嘴一抹，把手套塞进裤兜里，推出车子往外走。老虎心想，一分钟后，小家伙不回家，我又省下一场麻烦。

老虎朝王主任家走去，王在学校当后勤主任，他们同一个村，常常一块返校。老虎把车子打在王主任的院子里，进堂屋。王正喝茶抽烟等他。二人说了几句话，王开始往外推车子。忽然，院子里响起孩子“咯咯”的笑声。老虎听得耳熟，往外一看，大事不好，小虎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双手早已紧紧地抓住了老虎的车子后座，高兴地蹦高。

老虎几步跨出屋门，亮起巴掌朝小虎示威，小虎嘿嘿地笑，歪着头看老虎，露着两个漂亮的小虎牙。老虎把巴掌扬起来，但没有落下，吼道“回去！不听话就揍你！“小虎子晃着脑袋：“不，就不！”两手抓得更紧了。

王主任看出了蹊跷，一挤眼，对展医生说，“我的这辆车子没气了，你帮忙到队部找气管子打上气吧，打上气骑那辆走就行，我再找点东西拿着，去追你。”小虎侧着耳朵听着，眼珠转着。

老虎嘿了小虎一声，“走，跟我打气去！”

小虎说，“不，不，你骗我。我就坐咱这一辆。”小虎知道爸爸不好骑别人的车子，便紧紧抓住自家的车子，生怕被人家骑跑了。

老虎推着王主任的车子去打气，去了十几分钟，还没回来。小虎不耐烦了，跑到大门口，高声喊着“爸爸！爸爸！”回答他的，只是呼呼的北风。

王主任推起展老虎的车子，对小虎说：“你爸爸可能回家了，回去看看吧！”

“呜……”，小虎哭了，抹着泪，朝自己的家走去。正迎着他妈妈。被妈妈哄着领回家。

王主任翩上车子，和等在村外的展医生汇合，飞身向学校的方向疾驰……

12月6日星期日

□回家听说我家要向队里交出600斤玉米，我怀疑队里搞错了。后来一问，没错，没错。原来，我家今年承包六亩玉米地，定产时，单产参考了同级地块历史最高水平。今年天偏旱，机井水位下降，抽不上水来，地上的一点水，早被有劳力的抢光了，老天心太狠，不肯怜悯那些弱者。地里歉收，队里又不修改承包合同。这样，“队里囫囵，社员破”，只好把歉收的玉米从口粮里拿出来补上。

□两个女儿学习有进步了。大女儿还晋升为组长；二女儿写的字也有了很大长进，甚为高兴。大女儿所在班，以前教学秩序乱得可以，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在下边东倒西歪睡大觉，吆三喝四打扑克，老师视而不见。现在换了一位从联办中学贬下来的有二十年教龄的老教师，这位教师十分热爱教育事业，教学认真，管理也严，对于这班学生倒成了好事。

12月8日星期二

笑话一则

某男赴宴，狼吞虎咽，食之过饱，宴罢回家，只好仰头而行。忽然一阵风刮来，吹帽子落地，却不能弯腰，只好踢着帽子前行。

忽听有脚步声，眼珠一转，从眼角里瞥见一女子来到跟前。叫道：“麻烦大嫂，请帮我拾起帽子好吗？”女子厉声道：“你莫非瞎眼了吗？”某男使劲睁开眼一看，她也是一个大肚子，说道：“对不起，大嫂………你，莫非你也是赴宴刚回来？”

12月13日星期日

周日见闻：

“孔老二”两口子像疯了一样，骂了队长骂会计，上百人围着看热闹。一问，又是因为承包地的事。

原来，队里把路边的半亩没人包的地塞给他家种，包多少产量没说死，只说亏不着他。秋后大减产，随里边的地交承包粮，他家当然不同意，队里又不让步，所以骂了大仗。

12月22日星期二

今天下午，平阴县第七中学第一届教职工大会开幕了！

会场设在三间屋的会议室里，参加会议的教职工共二十多人。

从老师们的办公室里抬出办公桌，作为主席台。

会议室里安上大扩音喇叭。

会议按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程序进行。

领导致开幕词，说，这是一次很重要的会议，因为是职工真正行使自己权力的会议……

12月23日星期三

平阴县第七中学第一届教职工大会胜利闭幕。

晚，召开茶话会。从公社里借来彩色电视机，以丰富茶话会的内容。电视里正放着话剧《巍巍昆仑》，那是记述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彭德怀等老一辈革命家如何粉碎蒋介石1947年2月对延安革命根据地发动的重点进攻的。

12月26日星期六

爱因斯坦总结成才的公式Ａ＝Ｘ＋Ｙ＋Ｚ，Ａ代表成功，Ｘ代表艰苦的劳动，Ｙ代表正确的方向，Ｚ代表少说废话。

12月28日星期一

读完《拿破仑一世传》。

拿破仑的成功在于：得到农民和中产阶级的拥戴；善于捕捉战机，运用兵力；顽强的毅力，认准一个目标，坚韧不拔，百折不挠，为之奋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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