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跬步三十年》连载之七
跬步三十年 卷一
1980年9月——1984年5月
穆希超

卷一 1981年(7月——9月)
7月3日星期五
读《儿女英雄传》有感:
(一)鲰生夸海口
不见君子说大话,唯有鲰生夸海口。
若把《英雄》比《红楼》,字字句句实堪羞。
(二)玉凤悲
巾帼一代堪风流,足迹剑影遍九州。
不是老朽安学海,萧史岂能锁绣楼?
7月7日星期二
晚,有几个学生来到办公室,问我:
——老师,胡耀邦当了主席,怎么还有人反对?
——何以见得?
——公路跑的汽车上贴着 “宁要‘四人帮’,不要胡耀邦;宁要华国锋,不要邓小平”的标语,停车时,有人去撕,车上有人阻挠。
——哪里见过?
——西边公路上。
——每一个政权,遭到某些人的非议或反对,不是很正常的么?你想想,毛泽东那么伟大,英明,权威,毛主席的指示仍有人反对、抵制,这都是正常现象,不足为怪。问题在于,拥护的人多,还是反对的人多。你们回家调查一下,三中全会以后,农民得到了多少好处,农村经济形势如何。
看问题,不要从定义出发,从概念出发,从想当然出发;要从实际出发,从群众的根本利益出发,以发展的眼光,向前看。
学生们点头称是。
7月11日星期六
今天放暑假。
7月13日星期一
今天给棉花打药,同传增二哥说起生产责任制,他谈了他的看法。他说:这是“操蛋局”的法!初级社,高级社,直到“四清”之前,他都当过干部。1975年受工伤,大队补助一个劳力的工分。如外干的多劳多得。一年喂几个新疆细毛羊,收入不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对他的回答,我感到很吃惊。他一连串举出几个例子:
“穆×一家人,没劳力,往年靠集体接济,今年不行了。”这家人是含着冰块化不出水来的老实人。
“八万爷们家不行了。”这家也是没劳力。解放前靠讨饭为生,解放后靠集体才得以活命。每年春节,大队都给他救济肉和白面。
“刘××也不行了。”他年轻时赴朝作战,血洒疆场。复原回家,过日子少门无方,一年到头靠抚恤金和救济,看来不能维持生计了。
“刘光河也不行了。”他初级社当社长,文化大革命当大队革委会委员。妻子因病早逝,抛下三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娘,操吃又操穿。不能劳,又不能捞,不能‘得实’了。
“如果这个政策不变,我以后也脱不了没人管没人问。”他为自己的晚年担忧了。他身后无嗣,继得一子,预后如何,不得而知。
“这种政策如果延续几年,不知有多少户破产,政策不改,误不了垮台。”
他说话倒也侃快。起码这是解放思想、言论自由带来的新气象。
7月27日星期一
我班的学生进入初中三年级了。
这一年,要在授课方法上多下功夫,把应该教给学生的毫无保留地给他们。
要多做思想政治工作,调动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和自觉性。
要做好学生的师表。
7月31日星期五
教导处姚主任,成武县人氏。前几天,急电猛催,回家探亲。归来云:爱人体弱多病,体重只有六十多斤。头几天,天气燥热,棉花伏蚜成灾,她身背三十斤的药桶打药灭蚜倒在棉田里,幸被人发现,抬到医院抢救,方捡回一条性命,他归校前仍未痊愈。
姚主任抛家舍业,真不容易。
又云及:邻居买一剧毒农药“呋喃丹”,主人不知药性,置桌上,误食,家中五口人死了四口,只留下一个八个月婴儿。
农药失于管理,殃及无知农民,悲夫!
8月8日星期六
周末回家。
妻子站在大门口。她脸色灰黄,眼里饱含着泪水。她看见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妻子泪流满面。
“我今天刚起来,已经病倒四五天了,连点水也喝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想你。”
“想我?什么用啊?”
“我知道没用,不知怎么,一合眼,你就站在我的面前,给我端水,劝我服药,然后给我冲上香喷喷的鸡蛋茶。可是我,喝不下,只是流泪……”
妻子受委屈了。
8月16日星期日
周日见闻:
○见到一位大队干部,说起生产责任制。
——“你们对生产责任制有何看法?”
——“责任制,治人制。”
——“顺劲吗?”
——“有个过程,现在群众还不习惯。”
——“听说汶阳,桃园的屯头大队就没搞责任制。”
——“潮流,形势,扛不住,不通也得通。说是不搞一刀切,实际上就是一刀切。你不同意么,就出去参观学习,解放思想,直到想通为止。如若还不通,就停职检查,如东平县大巴掌柳村的党支部书记。”
○信手翻开大女儿的暑假作业。看见一道数学题。啊?连一公斤等于多少市斤都不知道!我火冒三丈,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打出去!这是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吗?
于是,我又摇头叹息。难怪,她的班主任老师,常年有病,她所在的班,没人管问,处于瘫痪状态。
8月18日星期二
傍晚散步,校外见一精神病患者,奓手舞掌,呼天号地,不知己所云也。据说,他是西山套人,“文化大革命”时上高中,颇有才气,因受冲击致病。现录其部分言语如下。
“我是最最革命的红卫兵,五年前的‘八·一八’上北京,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接见了我们,是对我们最、最、最大的信赖。可是,有的人想把我打成黑五类,去他娘的吧!
“毛主席他老人家身体非常健康,他让我给工人、农民问好!毛主席身体健康,万寿无疆,是我们红卫兵的最大幸福!
“有人想反对毛主席,滚他娘的蛋!我要一辈子跟着毛主席干革命!
“哎呀!老祖宗被气死了,被活埋了,赶快扒一扒啊!二哥真懒啊,扒了两下就住手了。一条巴儿狗正撕二哥的衣角,狗的眼睛红红的,想吃老祖宗的肉。
“革命的农民们,革命的群众们,你们说,老祖宗该不该活埋?二哥该不该住手?巴儿狗该不该挨揍?
“……”
那疯子突然冲向人群——他的眼神呆痴,嘴角飞着白沫。我知道,疯子捉住人是不松手的,我吓得闪在一旁。
我想,这哪像当年的毛主席的红卫兵?
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8月25日星期二
未必幽默二则:
○某校长去城里开会,见剧院门口的海报上写着最近演出的三出戏:
借 东 风
三 岔 口
八 宝 衣
他习惯于竖着念,自言自语道:《借三八》,《东岔宝》,《风口衣》。没听说过,也没看过,大概是三出新戏,得抽空看一看。
○一位大队书记开群众会,讲:赵紫阳总理访问新加坡,咱们要借这个东风,把生产促一下。有人问,新加坡在哪里?书记回答,你怎么连这点常识也不懂啊?西山套有十大坡:胡家坡,李家坡,东山坡……,最近又搬来一个村,叫新加坡。从县城到新加坡,咱这里是必经之路。
8月26日星期三
今天,公社举行宴会,为姚令元主任送行,为新来的教导主任接风,校长让我和郭泗玉老师代表教职工赴宴,我们婉言谢绝。
8月31日星期一
小故事:哪个人懒?
甲乙二人拉一辆地排车赴某地,距十里。二人商议,一人拉车五里,一个人坐车五里。
甲先拉车五里,要换班,乙说:“再拉几步吧。”甲好脾气,面不辞人,三步两步拉下去,又拉了四里。
甲说:“这下可该你拉车,我坐车,让我歇口气了吧?”
乙稳坐车上,指着甲说:“十里拉了九里,剩下这一里路就不拉了,你这家伙,真懒!”
9月2日星期三
今天,新任教导主任程主任驾到,后勤王主任与校工小傅骑自行车前往汽车站迎接。
中午,学校设宴为姚主任送行,为新主任接风。
程主任夜宿图书室。
9月4日星期五
晚,部分教职工为姚主任送行,祝贺他擢升任洪范中学校长。十二三人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杯盘叮当,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姚主任对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空余时间还提水浇花,否则,门口花池的花,早成干柴了。
后来我们听说,姚主任家庭很困难。兄弟五个,他是兄长。弟兄们关系尚可,妯娌们关系不很和谐,有的弟兄得了“妻管炎”,目前尚无特效药疗治。因此,“内部战争”连年不断。
姚主任的家属身体羸弱,经常闹病。她那个地区彻底“单干”,社会风气又不好,小偷经常光顾,家庭生活非常困难。姚主任绝少回家,偶尔回家,也是看看即回。他结婚的时候,只在家住了一个星期,妻子还因没有度蜜月而提出过“离婚”警告。
姚主任和同志们相处融洽,大概是出身卒伍吧,他能体谅同志们的辛苦。同志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他虽然扭转不了乾坤,即便是说上几句安慰话,心里也觉宽慰了许多。
姚主任走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同志们相互倾吐着依依惜别的心情。
9月6日星期日
队里开始大规模地往地里运土杂肥,准备秋耕秋种。我家劳力不多人口多,承包的地却不少,当然运肥的任务就很重了。
只好“全民总动员”。车前车后,车左车右,簇拥着五个人:六十多岁的父亲驾着地排车杆,履步蹒跚。妻子是整壮劳力,长套拉车。11岁的大女儿拉左边绠,9岁的二女儿拉右边绠。4岁的小华子见他两个姐姐去拉车,他也要去。别说拉车,跑也跟不上。不让他去,又哭又闹。后来让他去,他高兴极了,脱了褂子,满头里跑,嘴里还喊着“得儿,驾!”
母亲在家看家。
9月8日星期二
小故事:“不是‘邪出力子’(土名‘蜥蜴’)怕什么?”
一个老头坐在地上休息。不知什么东西钻进裤裆,乱抓乱挠,老头吓得脸色蜡黄,不知所措,一把拽断裤腰带,猛一抖擞,掉下一只“邪出力子”。老头“啊呀”一声:“可吓死我了。”
一次,一根长虫(蛇)钻到孙子的裤裆里。孙子吓得连哭带叫。老头问,哭什么?孙子吓得说不上话,一个劲地指裤裆。老头以为钻进了“邪出力子”,一把将孙子腰带拽断,抖出一根长虫来。他呵斥道:“怕什么?又不是‘邪出力子’!”
9月10日星期四
深夜,我被女学生胡华叫醒,她告诉说,张淑华病了,拉肚子。我折身而起,一看表,十二点多。我说,你去扶淑华去卫生室,我去叫展医生。
淑华到,展医生也起来了。
展医生给淑华做过检查,问过有关情况,说:到医院看看吧。
淑华说:我想回家。
我问:你回家干什么?
她说:我想妈。
我说:你想妈就不看病了吗?回家也得等到天明啊!上医院吧。
展医生去找地排车,我回宿舍携出被子。淑华不愿意盖我的被子,怕弄脏了,我命令她盖上。
胡华又叫了一个学生,我们拉张淑华急忙去了公社医院。
等淑华躺在三号病床上,药液一滴一滴送进她的血管的时候,我看看表,整两点。
9月26日星期六
□秋假开始,四周。
□二舅父病逝
舅母最近的一封来信上告知舅父病逝,我把舅父病逝的噩耗告诉母亲。母亲很悲痛,呜咽着说:“到底没闯过这一阵子去。”眼里浸满泪水。
母亲姐弟五个,母亲最大。我的大舅父1948年解放石横捐躯;二舅父1950年为糊口闯关东去了哈尔滨,外出几年,因晕车只在1957年回家过一次,我那时刚记事不久,印象不是很深;三舅父孤身一人,至今鳏居。
母亲很怀念她的二弟,常说起他的好处。她觉得这位弟弟忠厚老实、勤劳节俭,不喝酒,不吸烟。母亲叫我以二舅父为榜样,学二舅父做人。
母亲想念二弟,去年到他那里去过一趟,住了三个月。那年,我去哈尔滨接母亲,近距离认识了二舅父。他中等个,微黑,稍胖,在一个大饭店办的饲养场喂猪,早去晚归,肯下力,不“多事”,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二舅父常说头痛、头晕,浑身无力,竟是“再障贫血”这个不治之症的先兆,母亲与二弟的分别竟也成了诀别。我也多亏去了哈市一趟,见到二舅父。不然,二舅父模糊的印象,将给我留下终生遗憾。
三舅父一人度日维艰,靠二舅父接济。二舅父一去,三舅父的日子更加困难。这是母亲悲痛的又一个原因。
二舅父是1981年7月13日病逝的,我要永远记住这个日子,遵母训,以二舅父为榜样,勉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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