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章原载:我们这一代s
邓育秦,1950年生,山西省万荣县皇甫乡东埝底村人。闫景中学68届毕业生,农村信用社退休职工。曾在教育和广电部门就职。热爱生活,爱好文学。近年来有诗歌、散文、探讨社会热点问题的文章刊发于《故乡万荣》、《中山文苑》及《我们这一代s》等新媒体网刊。
编者按:由于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统治阶级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奉为圭臬,再加上生产力低下,科学技术不发达,文化知识始终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广大劳动人民基本上被剥夺了受教育权利,致使广大农村的文盲率高达95%以上。解放初期,为了适应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需要,党中央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作者所写的母亲识字,从一个侧面较为客观而真实地反映了这一现实。全文环环相扣,一气呵成,语约意丰,佳句叠现,有一定的文献价值。(本刊编辑:孙爱国)
新冠病毒像阴魂不散的幽灵,安然了几个月,又悄悄地回来了。这几天媒体报道,我国个别地方又发现了疫情。为了不给国家添乱,我们又得宅在家里过冬了。回家的路上,大娘大婶七嘴八舌,讨论着今天的见闻。母亲若有所思:“旧社会上不起学,现在有人教咱们,真是太好了。老师说,认得字多了就能写信了,我要跟老师好好学,以后就能给我鑫鑫写信了。”原来当年母亲同意了父亲的意见,回乡孝敬祖母,而把大哥留在西安上学,十来岁的孩子,远离父母,成了母亲一块心病,她曾经多次跟我们念叨,多想变成一只鸟儿飞到大哥身边,现在机会来了,她要用写信的方式表达母爱,以弥补不在大哥身边的缺憾。回到家,母亲就把裁好的粉连纸用针线缝成本子,与削好的铅笔一起装进当年流行的馍布袋,每次上课都随身带着。
扫盲班为母亲发了一本《农民识字课本》,由课文、生字、课后练习几部分组成——认数字,认日历,认钟表,买菜,记账,田地,粮食,锄头,镰刀等。每一课的内容都贴近生活,注重实用。课本图文并茂,教钟表时就画个表盘儿,通俗易懂,一目了然。拥护共产党、爱祖国、反封建等思想教育也是教材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篇像《三字经》一样的文章:“日月光,照四方,天上明,地下亮,毛主席,共产党,领导咱,有力量……”读起来朗朗上口,让学员通过课文不仅学会了生字,也完成了新社会对公民的政治教育。
记忆中我还陪母亲去夜校上过课。在房梁上挂一盏马灯,老师的教桌上放一盏玻璃罩灯,晚饭后学员就到教室上课。扫盲教师每天教学员几个汉字,然后再复习。当时有一句顺口溜:“多读多练,多和生字见面。”扫盲班还规定了八不准:不早退,不迟到,不说闲话,不睡觉,不嬉笑,不打闹,不衲鞋底,不看报。
扫盲采取能者为师的方法——亲教亲,邻教邻,夫妻互教,小孩教父母。老师还把一些字编成顺口溜:“一个人,他姓王,口袋装着两块糖(金)”;“两人为从,三人为众,不正为歪,小土为尘”;“一点一横,叉叉顶门(文)……”形象生动,易记好懂。学员们的学习热情和老师的积极性都很高涨。除了识字外,大家还接受了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和社会主义理想教育。有时候还请学校老师或文艺骨干教唱流行歌曲,如,《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妇女翻身小调》等。“黑咕隆咚的天上,出呀出星星,黑板上写字,放呀么放光明。什么字,放光明?学习二字我认得清……”这首《夫妻识字》曾风靡一时。那时,人们就是唱着这首歌走进扫盲班的。
那年下半年我上小学一年级,我们的课本除了汉字,还有注音字母,老师先教我们学习注音字母,然后再拼出音节,很快就能学会汉字。母亲的扫盲班也改为速成识字班,一开始他们对这些并不感冒,觉得注音字母曲里拐弯像“洋文”,学了没用,可是学着学着就发现这些“洋文”竟能拼出汉字的读音,学习兴趣一下子调动起来了。
母亲一回到家就“ㄅㄆㄇㄈㄉㄊㄋㄌ(b p mf d t n l)”地念个不停,还让我纠正她的发音。我通过这些注音字母,又学会了母亲书上的好多字,真是互学互补。一天早上,我正要去上学,母亲拿着课本又念了起来一一“ㄧㄨㄩ(yi wu yu)”,念着念着念成了“一瓮鱼”,笑得我流出了眼泪。当年这些注音字母在帮助认字以及在统一汉字读音方面曾经起过一定的作用,“速成识字法”把扫盲运动推向了一个高潮。
学识字成了母亲生活的一部分,空闲时间,母亲都会拿着手中的纸和笔,一笔一划地认真练字。每当写完,她都会像端详自己的孩子一样,用欣赏的眼神打量着那些工整而幼稚的字,有时候粥熬溢了,馍蒸溜了都浑然不觉,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扫盲班经历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解散了,母亲学会了“男女”、“父母”、“天地〞、“上下”一些简单的字和“镰刀”、“锄头”等生产工具的写法,认识了0—9十个阿拉伯数字,写得最好的字是我们兄妹的名字。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把“好好学习”几个字绣在我的书包上。我们领回新书,母亲总是颤抖着双手摸了又摸,在煤油灯下,将牛皮纸剪得四四方方,把我们的书包裹得整整齐齐压到枕头下,第二天再默默地装到书包里。大哥和父亲的来信成了母亲的安慰,她总是拉着我为她读信,读完一遍,疑惑地问“完了?”然后将信将疑地把信捧到手里,找出她所认识的字反复观看。
母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总是默默无闻地以实际行动影响和激励着我们兄妹勤奋学习,不断进步,从没有因为家务拖过我们的后腿。以至于外婆在我跟前说:“你看你妈,也不知道是图啥呢,把你们一个一个都送到学校,她都快成光杆司令了。”
建国之初的扫盲运动,不但在思想上使广大农民摆脱了旧社会的羁绊,打开了学习文化知识的大门,而且为广大农民通过技术革命改变农村落后面貌,提供了重要历史条件,迈出了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坚实的步伐。1964年的一份调查结果显示:15岁以上人口的文盲率,已经由解放初期的80%下降到52%。
扫盲班给妇女打开了一扇窗户,让她们看到了斑斓的世界,把书香的种子播撒在心底,默默地奔走于一个个方块字之间。这段走向社会舞台的特殊经历给母亲带来了快乐,是她生命中一段美丽的风景。每当提起,母亲脸上总会洋溢出一种幸福的表情,思绪飞扬,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当我问起“那你到底给我哥写过信吗?”“有你哩,用不着老将出马。”母亲一笑了之,嘴里又飘出了当年的歌曲:“月亮弯弯那个天呀么天上挂,大家都到民校学文化,如今咱们参加了合作社,没有文化那个实呀么实在难……”
2021年1月13日于万荣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