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你的名字
文/田绯斐
你的名字:太行山,井陉,马头山。这是我“故乡”概念里的三个关键词,细想其实也就一个字:山。
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在北纬40度间的华夏大地上太行山拔地而起,它北接燕山,南衔秦岭,纵贯河北、山西、河南数省,绵延八百余里,从此形成了隔开华北平原与黄土高原的一道屏障。太行山,山高千仞,巍峨雄壮,地势扼要。它峰峦叠嶂,以奇石绝壁,陡峭险峻闻名于世。在古代,尤其是在军事上太行山有着非常重要的地理位置。井陉,太行八陉之一。陉,山脉断开的地方。由于井陉的地貌,四面高中间低凹,呈井状,故为井陉。自古以来,井陉就是太行山西进东出或者东进西出的一条咽喉要道。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小山村——马头山,就是长在太行山无数个大小峰峦沟壑间的一个自然村落。村子就是因为背倚着那座名叫马头山的山峰,而得了马头山这个村名。
我一直笃信,我和太行山是有缘分的。我是山的孩子,出生在山里,与山为伴,在山的怀抱里玩耍长大。小的时候,上山就是家常便饭。想逮只蛐蛐蝈蝈,上山;想剜把野花野草,上山;几个小伙伴一约,上山玩玩,分分钟就能冲到山顶。记得在我大概十来岁的时候,养父给生产队放羊。夏季暑伏天,为了防止羊得霉病,需要把羊群在山梁上扎营,养父也跟着羊群住在山梁上搭起来的帐篷里不能回家。吃饭怎么办?我便担负起了给养父一日三餐送饭上山的任务。每每都是养母把做好的饭装在一个陶制的饭罐里,我便提着上山了。到山上等养父吃完,我再把饭罐拿回来,前后也就几十分钟。这事,在当时对我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上山下山都是一种奔跑状。养母经常是端碗饭坐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瞭望着我上山,又常常是她一碗饭还没吃完我已经跑到了山顶。在山上等养父吃饭的当儿,还可以和我喜欢的几只羊玩玩“顶顶头”什么的,或者在山梁上往山下丢个石块,看一群山鸡山鸟被惊的一阵呱呱呱地乱飞乱窜,便觉得十分开心。山对我来说,野趣十足,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舒展和愉悦。其实,这只是属于那个年纪的一种懵懂状态。
真正开始了解认识这座大山,还是长大后,在典籍中,在电影里,在学习了一些地理知识,在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在脚步越走越远,视线越来越高之后开始的。
其实,应该说井陉是太行的一个副产品,没有太行就没有井陉。正是有了这座神奇的大山,井陉也成了一个十分神奇的地方。现在的说法是:井陉,千年古县,历史悠久。据考古,早在五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中晚期,境内已有古人类生息,并有十余处仰韶文化和龙山、先商遗址的发现,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奴隶制王朝的商先民曼族的族源地,是商文化起源的祖地之一,是河北省文物大县。
井陉更特殊的意义,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著名的古战场。当年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长城的第九关苇泽关(唐后也称娘子关)在井陉和山西交接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险要比李白笔下的剑门关毫不逊色。秦始皇修筑的古驿道,井陉是主干线上的重要一段,至今保留有多处遗迹,这也成了今天珍贵的旅游资源。历史上很多著名的战事,比如:公元前229年秦将王剪伐赵之战;公元前204年汉将韩信以少胜多的背水之战;公元756年唐将郭子仪、李光弼歼灭叛将史思明平定安史之乱之战;公元1900年清将刘光才抵抗八国联军的庚子大战等等,都发生在这里。
抗战时期,1940年8月,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坐镇井陉县洪河槽,指挥了闻名中外的百团大战正太铁路石家庄至平定段的战斗。聂荣臻战场救助日本孤女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
应该说,先人是厚待了这个地方的。古往今来,拎出任何一段历史,在这里都能找到精彩纷呈的人物和事件。
二
除史籍记载外,井陉还有很多民间传说,几乎每村每镇都能讲出一段传奇一个故事。我对这些东西很着迷,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我在县文化馆“创作组”做学员,还曾去试图做些搜集。后因为考取大学离开了,也就不了了之了。那段时间,我听到有关汉光武帝刘秀的传说就不少,有些传说与现用的很多地名有着直接的关系。
我曾去过一个名叫“地都”的村子,据说这个村子的名字,就与一段“驾舟救驾”的传说有关。相传,西汉末年,王莽篡汉。汉室后人刘秀,曾在河北一带收拢了一支义军暗中活动,因此遭到王莽的追杀。刘秀便在龙皇沟、娘子关一带,利用井陉与山西交接处的三川百岭千道湾与王莽迂回辗转展开了游击战。但终因实力悬殊,刘秀一直处于一种逃亡状态。一日,当刘秀被追至现在的地都村对面时,绵河横在眼前,水大浪高,阻断了去路。眼瞅后面追兵将至,危急关头,忽然从河对岸村子里驶来一艘小船,搭载刘秀渡河脱险,逃脱了王莽的追杀。后来,刘秀登基建东汉,称汉光武帝。为感念村民的救命之恩,汉光武帝给这个村子赐名“帝渡”,再后来慢慢演变成了现在的“地都”。古时,地都村,是井陉入山西的必经之路,毗邻娘子关,秦皇古驿道穿村而过,是一个很特别的底蕴深厚的千年古村落。也正是因有这么一个传说,地都村一直赫赫有名。
我的老家马头山以及周边的几个村子的村名,传说也都与刘秀有关系。虽没有地都的名气那么大,但故事却是极具浪漫传奇色彩。据传刘秀被王莽追杀,逃亡路经这一地区,人困马乏,又累又饿。刘秀闭眼坐在地上歇息,心想要是有一碗米汤(粥)喝就好了。那刘秀是什么人,是天佑之人。等他一睁眼,眼前高耸着一道石崖,只见崖边自上而下源源不断流淌着一股用黄灿灿的小米熬成的米汤,香味扑鼻。刘秀及部下喜出望外,吃饱喝足后继续前行。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汊,刘秀和部下讲:“时正值秋天,这里应该有枣子啊!”话音刚落,前面便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枣树林,而且果实累累。又往前走,刘秀感到口渴,想吃桃子。果不其然,前面出现了几户人家,在修理整齐的土坪上,种着一片正值收获季节的桃树林。这一切都太神奇了,刘秀也觉得自己的确不是凡人。正当刘秀龙颜附体、神威大振之时,他的坐骑一匹青鬃马突然开口说话了:“主人,前面路还远,我只送您到此地。”说完便化作了一座石山矗立在了那里。刘秀这才突然醒悟,山高路长,大意不得。于是,叩别神马,带着部下赶路去了。
后来,人们分别把这些地方取名叫米汤崖、枣林、桃林坪、马头山。近两千年过去了,这些地方演化至今成了一个个山中村落。人们在这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地方繁衍生息、生活着。
我小时候,记得村里的老人们经常骄傲地指着马头山说:“看,是不是像一匹马?这可是刘秀的坐骑啊!” 还别说,这个山形它的确真的像匹马,像一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的马。
马头山海拔不过五百米,它春夏挂绿,漫山的藤草荆棘郁郁葱葱。秋天披红,这里盛产柿子,当地盛传有一首民谣:“柿子甜、柿子甜,张家井(地名,距马头山十公里左右)到马头山”足以说明它声名远扬。到了秋天,柿子熟了,柿叶红了,那生长在山间地头的柿树们,远远看去,就像一团团火红的云雾,映红了整个山野。到了冬天,它展露的是一身的坚硬,尤其是大雪封山的时候,那白皑皑的寂静和棱角分明的线条,更显现出它别样的风骨别样的丰采。
传说那匹神马没有死,它把生命孕育山中,分别化作了马头、马脊、马尾三个山峰。在三峰下面分别流有一股山泉水,马头峰下叫马生水,马脊峰下叫马奶水,马尾峰下叫马门水。自古以来,三股清泉涓涓流淌,滋润着小山村的几百余亩薄地,养育着百十户人家。
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那匹神马的传说是真的,因为马头山从马头到马尾的确流淌着几股清泉水。马头峰和马尾峰的两股泉水,平时水不大,只是山脚下的一个泉眼,村里的人上山做活儿,渴了累了还会去喝口山泉解解乏。只有雨季,泉水会顺着山凹流下来。三股清泉马脊峰下的那股最大,一年四季流淌,一路发出嘘嘘啦啦的声音,流过村庄,然后沿村南的一道壑沟,一直流向了不知哪里的远方……
在清清的溪水流过的地方,村里的姑娘媳妇还会用石块泥沙圈成一个个可以流动的水池子,池子旁边置几块平滑一点的青石做洗衣板,说说笑笑地浣洗衣物。村里人家散养着的鸡鸭猪狗羊,也会经常集聚在溪流旁喝水打尖嬉戏玩耍……一条小溪不分昼夜地流淌,给村民的生活带来了各种方便,比如,栽个花种个菜什么的取水就十分便捷。我记忆中的那条小溪,它如一根琴弦般弹奏着小山村生机勃勃的乐章。
记得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老师让以泉水为题写篇作文,我竟出神地看着学校旁边那条涓涓不息的小溪流,写出了大概这个意思的句子:不知它是去寻访故人还是去探求未来?还能幻化出什么样的新的故事吗?受到了老师的大赞,至今仍有记忆。
每每想起这些,我觉得我和当年村子里的那些老人们是一样的,总会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傲娇。生长在这么一片长满故事的土地上,有一种丰饶是植入心灵的。如果你聆听得到,它定能给你底蕴,给你厚爱,让你的精神世界不再孤寂,不再荒芜。
三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自己是如此痴恋着这块土地。每离开一段时间,就会抓耳挠腮地想念它,只要一踏上归来的路途,便是归心似火箭耶!
人世间凡能让你爱不释手的,一定是与你的成长有关的,一定是给了你烙印的东西。家乡以及家乡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山,让我感念至深的是它在我长大的过程中,传递给我的那些醒悟,是与灵与肉都有关的醒悟,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
距马头山直线约五公里,在井陉县和平山县交界处,有一座山叫“观音山”,这座山,就是给了我许多领悟的一座山。
观音山,海拔900多米,是我老家那带最高的一座山。在马头山这个位置,无论是在野地里玩耍,或是在农田里干活,抬头都能远远望见观音山的山峰。观音山也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山,历史上曾同五台山、苍岩山并称姐妹三山。山上的寺庙观音殿、关帝庙还有道家的仙公祠等最早的始建于南北朝后梁时期,距今有1500多年的渊源。但这些建筑庙宇都在后来的历次战火中有损毁,在“文革”期间毁坏殆尽。现在仅剩了几间看起来随时都可倒塌的破房子和一些残存的痕迹了,除了当地人还在山下组织个小型庙会什么的,外界已经没多少人知道它的名字,也听不到它的什么声音了。观音山,山势突兀伟岸,形同屏障耸立,山形俊秀,犹如巨佛端坐,号为“平(山)南井(陉)北一天柱”。据民间传说,清乾隆帝去五台山路过这里,见观音山风光旖旎,适于纳凉,故赐封为“清凉圣境”。
小的时候,我一直对这座山有这浓烈的兴趣。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观音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羊驮瓦寨”,意思是,由于山高坡陡,山路崎岖连大牲口都无法上去,所以修建庙宇的砖瓦啊什么的建筑材料都是用羊驮上去的,印象太深了。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一个成语“高山仰止”,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吧,老师在讲到这个词语时说,什么是高山仰止?怎么理解呢?你们就想想观音山那个样子吧!虽懵懵懂懂,但印象也是极其深刻的。所以,我一直有个心愿,有朝一日一定去爬一回这座山。
这个愿望终于在一九七六年的春天实现了!当时我的身份是村革委会委员、妇女主任、女民兵连长,同时也是县文化馆“创作组”的业余作者。高中毕业,回家务农,方方面面都很贫乏,却有着一颗不甘的心,工作迷茫,理想迷茫,不安于现状,又找不到要走的路,处于一种正值青春期的苦闷彷徨的状态,也有点消极。
一天,我接到公社通知,说县文化馆的一位搞美术的副馆长来了,点名找我陪他去采风写生。于是,我便给他推荐了观音山,他非常感兴趣,决定去观音山主峰的峰顶去画日出。哇!当时我觉得他这个想法简直是太棒了!于是我便给他细化了行程,找了向导,找好了同伴,连我一共五个人,决定起个大早,第二天日出前登顶观音山。
记得,我们提前一天住到了我们公社辖下的离观音山最近的一个村子,凌晨四点出发开始登山的。向导说,为了赶在日出前登上山顶,我们得抄近路走。谁知,所谓的近路根本就没有路,山体非常陡峭,同伴开玩笑说,其陡峭程度能有85度不止。山坡上荆棘丛生,到处都是活动的成堆成片的碎山石,每走一步都有一些碎石头噼里啪啦地滚下山去,要是一脚踩空,后果真的不敢想象。几个人都是大气不敢出,小心了又小心。再加上天还没亮,黑咕隆咚的摸索着向上攀爬,整个过程非常凶险。好在,向导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在他一步一顿的提示指挥下,我们一行总算顺利到达山顶。大家长出了一口气后,第一句话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回去时绝不再走这条路!”弄得向导只吐舌头做鬼脸。现在想想,真的是年轻啊!这样的冒险,可能只属于年轻吧!还有,幸好馆长也年轻。
这时,天空已微露霞光,大家很快被山顶的风光所吸引,把刚才的心惊肉跳一股脑抛到了脑后。馆长已打开画夹,其它的几位也各自找了位置,我坐在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台上,静静的等着太阳升上来。那一刻我觉得美妙极了!就像在等一个超级无比的幸福时刻的到来!
很快,太阳出来了!霞光万丈,普照万物,天地一片明亮!馆长开始做他的画,我们几个便在山顶不大的空地上,朝山下四周瞭望着。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登这么高的山!真的是“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站在观音山看马头山,马头山就是一个小山包。往北看,能看到平山县境内给省会供水的“岗南水库”。往南看,能看到有名的煤炭基地“井陉矿区”。这可都是直线距离至少十几公里开外的地方啊!我真的开了眼界,站在高高的山顶,四周是如此波澜壮阔。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峰如波浪般蜿蜒起伏,一眼望不到边。身在其中,顿觉自己如一块山石一株野草无异,微如尘埃。
随着太阳的升高,散落在山脚下山凹里的那些个村子也醒了,远远的出工的钟声,鸡鸣狗吠的叫声都传上了山顶,炊烟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飘出,和晨雾汇合一起飘飘袅袅地笼罩在村子的上空,又慢慢聚拢在了山腰间。我沉浸在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当中,脑子里各种想法喷涌而出。那是一种自由的感觉,思想的自由!肉身的自由!是在高处俯瞰审视自己的自由!
天地大美而不语,高山仰止而不嚣。和这些相比,我的那些轻飘飘的“苦闷、闲愁”,尘世间的那些吵吵闹闹,蝇营狗苟,是多么肤浅,多么不值一提。安身立命处理生活的方式有万千种,不管你面临的路走向如何,你唯独不能消极天地赋予你的生命。
可否跳出三界去生活?是否会活的轻松一些?这也只是一种说笑吧?倘若真的一切皆有定数,该去的都会去,该来的都会来,那就去做点能做的事,去坦然应对命运的一切来来去去吧!
我完全深陷在自己的意识流当中,不知过了多久,以致同伴们几次喊我下山了,我都没听见。馆长说,我出三界了!等我醒来,意识才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异域的悠悠忘我,是解决不了生存的现实问题的。能出三界的,那是神仙,我肉眼凡胎的出不了,我只能好好的活在尘世,好好的在属于我的吵吵闹闹、蝇营狗苟的本土间去安身立命。
一次登顶之行,让我觉得我悟开了许多东西,下山的时候感觉到身体无比的轻盈愉快!有人说,凡是有舍弃能力的人,一定是登过顶峰的。那一次,我也算是体味了这句话。
我敬畏大山,一直认为,山是有生命有灵性的。它,有时候像一位满腹经纶的世外高人,轻轻一点拨,就会让你获益多多。有时候它又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师长,手把手地教会你很多东西。对于靠山吃山的人们来说,它又是一方百姓的福荫。但它,也是有性格,有个性的,受伤了,痛了,也会发脾气。近些年井陉境内的几次特大山洪的爆发,难道不是大山对人类无序采伐的一种报复吗?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黑科技时代,环境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山也如此。或许,这是时代出的一道两难的命题?我说不好。
但无论怎样,家乡的那些山,你的给予,我铭刻于心。你的名字,我永以为傲!
2019. 5. 18 于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