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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于故乡万荣 作者:陈有强
作者简介:陈有强，1954年生，山西省万荣县王显乡贤胡村人，1971年于本村七年制学校毕业，自幼爱好文学、书法等，晚年对诗歌、散文情有独钟，闲暇时喜欢写一些生活中深有感触的东西聊以自慰。
总想着为父亲写点东西，却沉重地一直提不起笔。父亲是我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亲人，只怕用简单的笔墨难以表达对他的万千思念。 依稀记得六二三年的时候，母亲经常肚子痛，父亲便用自行车载着她四处求医。到过贾村庙，也去过荣河城、孙吉镇，找遍了方圆所有的好医生，都无能为力，最后直接去运城住院治疗。父亲把母亲在医院安顿好，让大姐陪侍着，自已又赶紧回家来照料爷爷奶奶和我们兄弟。想想父亲当时骑着自行车，两头跑来跑去，也真是不容易啊！记得那天晚上他从运城返回家来，看见我在炕上睡着了，便向奶奶诉说起母亲在医院治病的情况。母亲患的是肝癌，父亲倾其所有，为母亲做了手术。朦胧间听见父亲在哭泣，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在奶奶面前泪流满面，哭得那么伤心，像个小孩一样。奶奶也是边哭泣边劝说父亲，两人都哭成了泪人。我缩在冷冰冰的被窝里一动不敢动，仿佛漫天大雪密密麻麻向我扑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父亲为母亲治病花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但病情仍然不见好转，后来听大姐说，母亲动手术时差六百元钱，父亲只好回家变卖家当，凑够钱才为母亲做了手术。现在回想起来，父亲那时把多少的苦闷深藏内心，承受了多少难以想象的苦和累，真的是太难太难了。自已那时不懂事，只知道难受，却没有办法帮助父亲，也当真太无用了。
母亲在运城做完手术没多长时间，父亲和大姐便把她接回家来。还没有休养几个月，好强的母亲便去生产队食堂做饭，她想通过她和父亲的辛勤劳动，把家里的债务还一还，减轻压在父亲肩头的重担。
癌症本就是不治之症，加之母亲的过度劳累，第二年又一病不起，没过多长时间，母亲便含着万分的不舍，抛下还没长大成人的一堆儿女，抛下父亲和年迈的爷爷奶奶，独自一人去了另一个世界。面对母亲冰冷的遗体，父亲反倒没掉一滴眼泪，他左手拉着我，右手牵着哥哥，表情麻木地瞅着母亲入殓。我那时光知道哭，只晓得再也没有妈妈了，拼命地扑向母亲的棺材，父亲用他的双手死死地搂住声嘶力竭的我和哥哥，那情形即使是石头人看了也会为之掉泪。那年我十岁，哥哥也才十三岁。 母亲看病花了不少钱，办理丧事又花了一笔钱，家里的经济捉襟见肘，父亲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在经营着这个上有老下有小，又一贫如洗的家！当时的我们不得而知。他一定是记着母亲的嘱托，为了几个像梯子格一样的儿女，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折磨。再穷的日子也得过，再苦的生活还要继续，再难也不能让孩子受委屈。父亲不愿意耽搁我们的前程，依然让大姐读完了高中，二姐闫景初中毕业，兄长又考进闫景中学。当年父亲刚过知天命之年，有好心人催促父亲再找个人，就是给我们找个后妈，父亲当场谢绝，并明确表示，以后不会再考虑这事。他是怕娶了后妈会委屈了我们，而且经济条件也不允许。
母亲走后的第二年，奶奶因病医治无效，离开了我们，随后没多久，爷爷因年事已高，八十三岁也仙逝而去。不出三年的时间，三位亲人相继离世，父亲精神上的打击，生活上的压力，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此时，两位姐姐已经出嫁，我们弟兄都还小，父亲是既当爹来又当娘。一个从来没有上过锅台的男人，被生活所迫，硬是学会了蒸馍、切菜、熬汤等做饭的活计。与此同时，父亲还学做针线活。那时，兄长去了闫景读书，我和父亲在家里，每次从学校回来，不是衣服扯破就是鞋被踢烂，晚上睡下后，父亲便就着昏黄的灯光，戴上老花镜，用一双粗糙而笨拙的手为我缝补衣衫。只见他眼角挂着泪花，唉声叹气还怕把我搅醒。父亲似乎在想他的心思，而我在想去世的母亲，妈妈，你在哪里？这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本该是你为我们做的，如今却落在了一个从来没有拿过针线的父亲肩上，真是难为我可怜的老父亲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头。父亲的坚强让我震撼，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说一个难字，这无形中激发了我做人的勇气。
家中还有一事也让父亲挂心，从小我们最爱去的是张仪的舅家，我没见过面的舅舅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剩外婆一人。母亲去世后，外婆就成了父亲的牵挂，因为这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所以，父亲经常领着我们兄弟姊妹前去照管外婆。同我们一起照料外婆的还有卜庄母亲的表哥，解放前，勤劳善良的父亲经常牵着耕牛帮表舅和外婆家春种秋收，打理庄稼。父母亲和表舅之间情同手足，关系非同一般，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年外婆因病去世，父亲跪在外婆灵前，痛哭流涕，向外婆诉说了压在心中的千般委屈和万般的无奈。在两位表舅的协助下，父亲竭尽全力，了却了对母亲的承诺，为外婆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半子之责可抵亲儿，赢得了外婆家张仪村民的一致好评。
岁月蹉跎，转眼间我们都到了结婚的年龄。尽管我们家底薄，弟兄们多，但人缘还是不错的，兄长早两年已经结婚，后来我也在父亲、大姐的操持下，和本村的妻子走到了一起。那时候，提亲时女方都要打听，也就是侧面了解对方的人品、家境。我们家虽然穷，但经得起打听，父亲没花多少钱，没费多大力就把儿媳妇娶到了家。
没过几年，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和兄长也受惠于党的好政策，过上了各自独立自主的生活。说好了我们弟兄俩轮流俸养父亲，不再让他操心受累，但父亲毕竟是做庄稼活的行家里手，耧地种麦、收墒耙地都是父亲亲力亲为。父亲的一双巧手更是令人佩服，编筐、编芭，合绳结麦穗，无有不会。父亲大公无私，曾在生产队当过好多年保管，深受群众的好评。他常常告诫我们：“紧趁庄稼，消停卖买。”“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60多岁的人了，一直闲不住，家里所有的农事都还由父亲来安排。后来我在临街的家门口开了个小卖部，让父亲在里边打理，才真正让父亲脱离了农活，但我和兄长的孩子，都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他把自己的爱全部倾注在孩子身上，因此孩子们也都和爷爷最亲。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92年因家中盖房出了状况，儿子应宾意外受伤住院，花了不少钱。随后的日子我又因投资失败欠了人一屁股债，父亲心痛啊！一次我因四处筹钱无果，在父亲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伤心，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诉说委屈。父亲抑或想起他当年在奶奶面前的往事，此时也是泪流满面。父子对泣成为我今生永远拂不去的伤痛。接下来，父亲用一双爆满青筋的手，打开他睡觉都不曾离开的枕盒，把里边的五块银元和几百张法币票子一股脑儿递到我的手上。我知道，这是父亲的全部家当。最后他又从小柜里把爷爷以前烧香用的铜香炉也让我变现还账。我的父亲为了我的债务，有什么拿什么，倾其所有，我感动的跪在他的脚下泣不成声，一字一顿地喊到：“不要……我不要……你把这些宝贝都留着，我去贷高息……”这件事让我愧悔不已，我发誓，以后一定要把父亲为我还账的东西赎回来。更让我忘不了的是，我的兄弟姐妹在我最困难时，出力出钱，尽力帮助我渡过难关。最让我感动的是，兄长为了我的债务欠了朋友不少的钱，朋友们还以为他的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在我们家里，亲情就是生命的动力，更是我们的全部，父亲便是凝聚我们的核心。
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兄弟俩，母亲离世后更是疼爱有加，但因为一件事，我挨了父亲一巴掌，让我终生难忘。因为经济窘迫，我曾经对生活失去信心，自暴自弃，整天沉湎于赌博，钻到麻将场一个礼拜都没有回家。那天，妻领着父亲把我从麻将场拽了回来，一进家门，父亲二话不说，上来就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我打懵了，也打醒了。人常说，好老子不管三十岁的儿，我已快四十岁的人啦，还惹父亲生这么大的气，看来这一次，我是伤透了父亲的心。我终于不再沉沦，要振作起来。从那次以后，我痛下决心，一定要重新做人，一定要改变家庭面貌，一定要把所有的外债还清。从此，我瞅准时机做买卖，在自已和妻的努力下，渐渐地家里各方面转入良性循环，生意有了转机，苹果也有了收入，还清外债，指日可待。
随着父亲年龄增大，我兄弟俩对他的生活也有了进一步的考虑和安排，说好轮流照顾父亲的日常生活，每人每年给父亲零花钱二十元，现在想来真是微不足道，这点钱还买不来两盒纸烟，但父亲从来没有任何怨言。幸亏有几位姐姐，每次见了父亲面都是一百五十的给钱。父亲在生活上也过得去，他体谅我弟兄俩孩子小，负担重，从不乱花钱，也从来不给我们提半点的额外要求。
在父亲的后半生中，曾有过几次磨难。父亲七十五岁那年害了一场大病，我们兄弟姊妹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请遍名医，一个多月的时间，硬是把父亲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病毒性痢疾搁现在治疗不在话下，在当时几乎要了父亲的命。这其中三位姐姐功劳最大，在父亲生病期间，接屎端尿，寸步不离。我一度有过这样的想法，人老了以后，全凭儿女们照料，特别是离不了女儿的照看，“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父亲的晚年，最引以为豪的是他在湖北大姐那里生活的经历，那时候父亲隔一年就去湖北大姐那儿住上一段时间，湖北生活条件好，大米白面，相比老家的玉米面窝窝头要强好多。更让巷里人羡慕的是，父亲还坐过一次飞机，这是村里人很少享受过的待遇。父亲去湖北大姐那儿，大部分都是我亲自护送，他若不去的话，大姐会回来照看父亲。大姐的两个儿子和女儿对我有深厚的感情，他们从大姐口中知道了我的许多故事，都非常同情。那年大外甥李鹏的媳妇李红下岗买断工龄，孩子一次把五万元交到我手上说：二舅，这钱你拿上用吧，或还账或做生意本钱，在你没有翻身前不要还这钱，就是以后没能力还，这钱我也不要啦。这话让我感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多好的孩子！二外甥李程见了我也是亲情满满，他说道：二舅，一看见你，我就想哭。说罢我和孩子真的都哭了。至今想起来，我都为我们兄弟姐妹以及小一辈的血脉亲情感动不已。
父亲晚年时，总爱回忆，常常向我们讲述解放战争时期他跟着咱们的部队去抬担架，曾经遭遇马鸿奎的骑兵袭击，是解放军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们带到了安全地带。父亲讲的时候，一边庆幸当时命大，在枪林彈雨中拣回一条命，一边又称赞解放军不顾个人安危，保护老百姓……我们听得唏嘘感叹，他却讲得津津有味。那年父亲支前，还得过一枚银质奖章呢！
父亲七十九岁时突患脑梗，不能行动，说话也不利索，门边的老人们说父亲是老病，八十岁的人啦，赶紧准备后事吧但我们全家人不言放弃，请名医、买好药，特别是几位姐姐，对父亲精心照料。大姐专门从湖北赶回老家侍俸父亲，父亲还在在二姐三姐家养了有大半年光景，在三位姐姐精心照料下，父亲丟掉了拐杖，身体也渐渐地恢复健康。后来，父亲经常坐在家门口，逢人便说，多亏孩子们的精心照料，不然早就见阎王爷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其实，这些都是我们当儿女应该做的。
病愈后的父亲还陪伴我们生活了十年光景。2000年父亲九十岁，正在我们准备给他过个九十岁大寿的时候，父亲不小心摔了一跤，人常说，老怕跌，到医院检查小腿骨折。医生告诉我们，老人年龄大了，不宜动手术，保守的办法是牵引。父亲这一次摔倒后元气大伤，身体彻底垮了，精神也每况愈下，2000年的十一月初五这一天，父亲在我们兄弟姐妹的陪伴下，安详的闭上双眼，离开了我们。不过，让父亲欣慰的是，他在病重期间，享受到了孙辈们的一片孝心，儿子应宾，侄儿应娃，几次把他爷爷背到院子里晒太阳。几个孙女经常给爷爷买一些可口的食物，父亲的晚年还是幸福的。在没有留下遗憾的同时，父亲给我们留下的是勤劳善良，诚信做人的品格。我和兄长牢记父亲给我们说过的话，弟兄们有今生无来世，一定要好好相处，相互帮扶。二十年了，这话言犹在耳，已作为遗训，铭记在我们兄弟姐妹心间，我们的关系因此也处得格外密切，常常受到村民的称赞。
值此2020年清明节时，更让我们怀念远去天国的父亲，是他撑起了我人生的一片天，他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我们心里，他的谆谆教诲成为我们留给孩子们的传家之宝。每当我遇到困难时，回想起父亲那一巴掌，我便会立即振作起来，我真的还想让父亲再来打我一次，再来教我做人做事，再来让我和孩子们好好孝敬他一回，再一次当着他的面，向他倾诉衷肠。
父亲，我好想你！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