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月，春节前碾子忙，轮到我家已经午夜了。突然几声枪响划破夜空，马灯忽闪了两下。妗子腿一软坐在地上，母亲下意识地蹲在碾盘下面，抗战八年被日本鬼子扫荡的枪声吓怕了，形成一种条件反射。

天不明，小王庄治安员敲门，向舅舅报告出了大事。几个钟头前，农会主任一家八口被枪杀，除了住姥姥家的两个孩子，全家人无一幸免。舅舅赶到现场，三个屋子炕上地下全是血，血泊中的农会主任眼睛还没闭上。验尸看枪眼不多，个个击中要害，凶手是个职业杀手，心毒手辣，不留痕迹，扬长而去。

大家分析，不像是图财害命，屋里箱柜没动，连抽屉里几张冀南票都没拿。可能是仇杀，凶手对院落、屋子，甚至炕头都很熟悉。农会主任为人正派，办事公道，人缘很好，除非领导土改，斗地主，遭受阶级报复，别无解释。于是一个狰狞嘴脸进入视线，恶霸地主黑格江，运动后从人间蒸发，快半年了。眼下，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坏人无处躲藏，他可能跑到敌占区了，极有可能隐藏在石家庄。县公安局当作大案要案去抓，派出不少警力。不久，人民解放军要打正太战役，县公安局两名警察和小王庄两名民兵，跟着冀南独立十团北上，边打仗边破案。北上的部队在元氏碰了钉子。

元氏在邢台与石家庄之间，距石家庄70华里。商朝时为国，战国为封龙邑，赵孝成王十一年(公元前255年)筑城，因为是赵公子元的封邑，所以叫元氏。它西据太行，东摄平原，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韩信背水一战，斩陈余于泜水，就是现在的槐河，西发井陉，东南经高邑、临城、柏乡、隆尧，入大陆泽。

坚固的城墙

1947年春，人民解放军局部反攻，打响正太战役。晋察冀军区四纵南下，晋察鲁豫军区一分区三十五团、三十六团，冀南独立十团及十五个民兵连北上，两军会合，包围元氏城十天，强攻不克，为了不影响整个战役布署，不得不撤出战斗，放弃元氏，北上正太线了。

元氏难攻，一是敌人顽固，汉奸头子、伪县长魏永和，网罗周围一二十个县的顽伪残余，和各地逃亡地主五六千人，麇集一处，以死相守。二是城防坚固，防御严密。元氏素以“卧牛石城”著称，城防系明朝修建，三门三关，周长十里，高四丈，基础阔六丈，顶部宽三丈，能并行三驾马车，全部由红色花岗岩砌成。城外挖内外两条壕沟，深宽各两丈，每十丈筑一地堡，容一个班兵力，内侧不远一个单人掩体，共计六百六十四个。两壕蓄水，并有许多交通沟相连。城外三关，各有三丈高炮楼一座(元氏城没有北门、北关)，关、门之间七条暗道贯通。交通要道，布满铁丝网和地雷。在冷兵器时代，这种防御体系易守难攻，难怪魏永和夸下海口：别说土八路，一只鸟儿也休想飞过。

魏永和保安五团团部旧址

魏永和侥幸躲过一劫，变本加厉实行报复。一面肃清内部，一城三关凡是可疑分子，集中大操场，斩尽杀绝，使解放军断了内线，失去耳目，增加了攻城难度。一方面派重兵出城，烧杀抢掠，补充给养。血洗城东十村、城南八村，杀死六区区委书记，用铁丝穿透一名女共产员锁骨，拔光头发，割去双乳，凌迟而死。5月14日，五百人偷袭东正村，事先由奸细在村干部、民兵家门口上画了“杀”字，对号入宅，见人就杀。一个刚生过孩子的妇女，被刺刀乱刺阴户而死，一个民兵的妻子被刺刀捅进肛门毙命，妇女主任被大车拖了四五里，剁为三截。《新华日报》(太行版)头版报道：《大汉奸魏永和临死挣扎血洗元氏十余村庄全县人民悲愤誓要魏逆狗命》。

1947年下半年，解放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11月9至12日一举攻克石家庄，元氏失去靠山，沦为一座孤城，冀中军区独七旅、独八旅，太行军区三十五团，元氏、高邑、赞皇、获鹿等县独立营，华东野战军榴弹炮营，晋察冀军区野炮营，三纵工兵营，统一由冀中军区指挥，攻打元氏城，冀中军区副司令周彪担任总指挥，杀鸡祭起了牛刀。

晋察冀野战军第三纵队司令部授予攻克元氏部队的锦旗

22日总攻开始，部队通过蛇形交通沟逼近外壕，几十门大炮齐鸣，炮弹雨点般落进敌人阵地。太行部队彻夜激战，夺取西关、东关，独八旅用“土坦克”突破，经过十六次争夺攻入外壕，拿下主炮楼，炸毁地堡群，占领南关。战斗激烈残酷，光手榴弹柄爆炸后的木屑就铺了半尺多厚。23日开挖破城坑道，七昼夜挖成主辅坑道九条，五座药室准确地挖于城墙下面，每室装入七吨炸药。12月2日15时点火引爆，地动山摇，石头城五处被炸开，战士们从缺口冲进城内，激战至午夜，将残敌压缩到北城墙“小北天”。敌酋魏永和大势已去，指挥残部突围，被击毙于东北墙之下。3日晨元氏宣布解放，拔掉了敌人在河北南部最后一个顽固据点，冀中冀南连成一片。

元氏一战，共击毙敌人1555名，生俘3966名。隆尧县公安局民警和小王庄民兵，在死人堆中找到了黑格江的尸体，狠狠地踢了几脚。

（文/尧山壁 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