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无声胜有声

——谈陕北民歌的休止符应用

郭有生

艺术是讲究空白的。

诗歌讲究跳跃性，有跳跃就有时空空白；书法讲究计白当黑，那行列间，那结字中可走马的“疏”处，就有空白；绘画讲究虚实，那云雾飘渺处，水光澹澹处，就有空白；电影讲究空镜头，没有人，却有一种气氛萦绕，一种情思潜伏，也是空白；而音乐讲究“空白”，那就是休止符。

为什么艺术上重视空白呢？《道德经》上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表明，上古我们的祖先就从哲学的高度认识到“空白”的价值，有无的辩证关系，从而深刻的影响了历代的艺术。

那么，声乐中休止符的应用，有什么价值呢？总的来说是为了塑造音乐形象，抒发情感，形成一种音乐意境。

只要我们从自己的生活来解读，从受众的心理来揣摩，从艺术的基本理论来探究，从历代艺术家的实践和感悟来借鉴，就能逐渐抵近空白的奥妙。比方说，任何艺术都是现实生活的反映，我们从现实生活，就能体悟到休止符的妙处。泉水从岩缝中下滴叮咚——叮咚，声音中间的间息，节奏鲜明，舒缓；暴风骤雨后，突然的平静，声音的休止，给人一种特别的美感；人一边说话，一边沉思，说话往往断断续续，那“断”处正表明了人当时的一种心态。蔡小石《拜石词》序里说得好：“夫意以曲而善托，调以香而弥深。始读之则万萼春深，百色妖露，积雪缟地，余霞绮天，一境也。再谈之则烟涛颅洞，霜飙飞摇，骏马下坡，泳鳞出水，又一境也。卒读之而皎皎明月，仙仙白云，鸿雁高翔，坠叶如雨，不知其何以冲然而澹，倚然而远去。”艺术总是喜欢曲折的表现，生动的描绘，而最高境界却是空灵而自然，在虚无处给人悠远的艺术遐思，其空白的妙处让人感叹。

我们不妨从新创陕北民歌《哥哥不是人》，来体会休止符的表现力。

看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先分析整个歌词的感情基调，然后分析局部的感情变化；接着感受休止符在这样的音乐语境中蕴含的意味。

这首歌曲采用羽调式。

宫商角徵羽五音，古老的《黄帝内经》就提出来了，并且已有深刻的认识。《素问.金匮真言论》记载：“宫为脾之音，大而和也，叹者也，过思伤脾。可以用宫音之亢奋使之愤怒，以治过思；商为肺之音，轻而劲也；角为肝之音，调而直也；徵为心之音，和而美也；羽为肾之音，深而沉也。”一直到清代林之翰在《四诊抉徵·闻诊》也说：“脾应宫，其声漫以缓；肺应商，其声促以清；肝应角，其声呼以长；心应徵，其声雄以明；肾应羽，其声沉以细”。虽然说一个调式在不同节奏，不同速度和力度下，有广阔的表现力，但毕竟有最适宜的，也有最不宜的，根据古人的认识，以6为主音的羽调，特别适宜表现低婉深沉，凄切哀怨，苍凉忧思的情感。而这首新创的陕北民歌正是表现妹妹对哥哥的思念之情。

开头一小节的四拍里，头两拍和后两拍是局部旋律反复，反复从语言的角度来看，主要表现功能一是强调，一是强化感情色彩。旋律也是如此，这里主要是后者。这就是说采用级进向下旋法，是为了表现心理低沉的思念情感，而反复加强了这种情感，所以有一种深深思念的意味。而每小节末尾，加了半拍的休止符，有一种心情沉闷压抑、心情不安而又思虑重重之感。接着，后半部分扬而后抑，类似一种叹息的语调，思念的不快，很好的表现了出来。值得注意的是，三个休止符的停顿点上，前边都是主音。主音是静音中最稳定的音，这样和休止符结合，就有一种凝滞感。咱中医基础理论，《素问·举痛论》中说:“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 所以更是意味深长。整体当唱的慢一些，这样就和情感合拍了。人的情感，会深刻的影响人的动作和语言，比如人心如死灰，动作会迟缓，语言也会低沉缓慢；人异常高兴时，动作会手舞足蹈，语言也会高亢跳跃。这是音乐表现的现实依据。

再如“夜晚我绣枕头扎手忘了疼”，其旋律的运动也耐人寻味。

曲调和歌词，有时思想情感，是同一的；但有时曲调会拓展歌词的内涵，使其意义更丰富。这就像给画题一首诗一样，艺术修养很高的画家，他并不是在诗中简单的表现画中的意境，他会由画生发出新的艺术境界，使画因诗而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增添了新的艺术趣味，拓展了艺术境界。齐白石画樱桃，并没有任何人物出现，却题诗道“若教点上佳人口，言事言情总断魂。”再如清代李方膺《画菊》，题诗是：“莫笑田家老瓦盆，也分秋色到柴门。西风昨夜园林过，扶起霜花扣竹根。”画中其实只有由绳索束缚的瓦盆，和扎在竹竿上的菊花，那么诗歌却把时空延伸到整个秋天，以及昨夜“西风”这个事件。

我们看这句歌词，就是写思念哥哥而出神发呆，以致绣枕头时针扎了手，也由于深陷其情而忘了疼。而作曲者，仅仅表现深沉的思念还不满足，他在整个乐句中，添了几个休止符，结合旋律线的运动，暗含了悲伤的抽噎哽咽感，这样就暗示了人物丰富的心理活动，这是因为思念和思念中感到悲伤，内心的活动是有区别的，比如思念可能是想象再相见时的甜蜜情景，而悲伤则可能是希望相逢，却总是落空，于是对自己孤零零的处境，感到的一种伤感。

这句末尾有两拍的休止符，这里在塑造音乐形象上，也有重要作用。渲染了空寂的气氛，也强化了发呆的情绪和心理。由此，让我们联想到了《琵琶行》中的几句诗“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这首歌，前面表现了思念幽怨之情，加上一个个休止符的涩滞意味，真有“冰泉冷涩”感，而冷涩终成“凝绝不通”之势，出现二分休止符。这“声暂歇”，却更意味深长，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因为既强化了人物的发呆神情，又因此而“别有幽愁暗恨生”，自然引出了妹妹责备的情绪。所以这里的休止符是蓄势，是为后面“哥哥不是人”的转折积蓄力量。

你看就像《琵琶行》一样，这停顿之后风格突变。前面还是“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旋律低沉迟涩；现在却“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旋律变的高亢飞动。于是以“哥哥不是人”开头，由思念转为责备，并在回环往复中加强了这种情感的表达。

整体看前面的八个乐句，明显作者受对现实中人语气的理解而影响。以语言来看，表情的语言是有语气区别的。人们所谓，爱则气徐声柔，恨则气足声硬，喜则气满声高，悲则气沉声缓，惧则气提声抖，急则气短声促，冷则气少声平，怒则气粗声重，疑则气细声缓，思则气凝而声低。曲调作者为了把幽怨思念人的语气在一个个音符中表现出来，才用了一个个休止符，既有生活的真实，更有情感就是发自内心的动人。这是语气曲调化的一个成功例子。

这“哥哥不是人”的两小段中，其中有个休止符，用在第一段末尾，主要体现了结构上的功能，有分段作用，使层次显得分明。

慢慢体会这一个个休止符，让我们感叹，这真是新创陕北民歌的一个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