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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妈 孤 独 文/刘光禹
每天早晨和妈妈道别时,我能清晰地看到妈妈眼中滚动的无助与惘然。我知道,门一关,一屋子的孤独与寂寞便会如饿鼠般呼啦啦地蹿出来,啃噬在妈妈毫无免疫力的情感躯干上。
妈妈今年80岁了,花白的头发下裹着一张苍白的被风干了的苹果一般的脸,一双曾经让爸爸着迷的眼睛恰如两潭干枯的湖水,哀伤地承受孤寂烈日的炙烤。
岁月真的如羊群一般,能把一片片丰饶的生命之绿风,卷残云般㖔咽掉;曾经的青春,曾经的激情,曾经的美艳,如风而逝……
一九四〇年一个秋夜,一个女婴的啼哭撕破了长春一个小镇的宁静,不是一声,不是两声,而是连续不绝地与秋风纠缠着;她似乎不愿看到明艳的太阳,似乎不想离开姥姥温暖的子宫,她似乎预测到了未来人世间的一切磨难与苦楚……
果真的,她的到来给身边的人、给自己都罩上了一层阴霾。说句不近人情的话,妈妈一生之所以孤独,源于她的性格。她狭隘、自私、缺少宽容心。
一九六〇年春天,二十岁的妈妈如花一般娇艳,在家乡小镇上,那个年代物质虽然十分贫乏,可妈妈的内心世界却繁花似锦,世上每一个少女该有的旖旎之梦,同样盛开在她心中。在一个青草芳菲的午后,妈妈被一个长着一双鹰一般眼睛的小伙子盯上了——其实爱情一点也不复杂,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灵魂的重叠,更是简单之至。两双眼睛对视后,妈妈脸如朝霞,心似小兔,没过三五回合,便缴械投降了……
美好的开始,厄运却如影随形。
婚后,二十三岁的爸爸进了“652”厂(一汽);有了爱情的滋养,爸爸浑身是劲,热情高涨,没到一年功夫,荣升为班组长,所辖九人,六女三男。那个年代的人十分单纯,上班一起干活,下班一起回家,有位阿姨和爸爸回家顺道,爸爸骑自行车载她一程顺理成章,但在妈妈眼里非同小可了——她把自己与那位阿姨做了全方位的比较:妈妈皮肤白皙,容貌秀丽;那位阿姨皮肤暗淡且有三五处雀斑散落,但在个头上妈妈略逊一筹,眼中的风情更远不及她,所以妈妈对那位阿姨耿耿于怀。
有一次下班,爸爸驮着阿姨恰好被妈妈“撞见”,那一刻妈妈眼中的两把刀“刷刷”刺向爸爸与那位阿姨,那位阿姨惶惶然解释到:“嫂子我、我跟大哥顺道,顺便……
“顺便?”可别把别人的爷们顺便带回家!”
此后,妈妈对爸爸的行踪高度敏感,管理制度不断升级,手段大致有二:一是经济把控,每月39.5元工资少一分是不可以的;二是时间管制,每天几点下班,几点洗澡,不差分秒。
起初,爸爸尚能一笑了之。在美好的爱情面前,再刚硬的男人都弱不禁风。爱情是自私的,是不能与他人分享的,这没毛病。但是爱情也需要理解、信任,过分的高压管控往往适得其反。一把沙子握得太紧,就会流失。风筝线拽得太紧了容易断。
一天下班后,爸爸因为洗澡稍微回来晚一些,妈妈那双狐疑的眼睛在爸爸脸上、脖子上扫来扫去,又嗅了嗅爸爸穿的衣服,尔后问:“怎么有一股雪花膏味啊?”
爸爸回应道:“同事带了雪花膏抹了一点,这有问题吗?”
记得那天他们吵得很激烈。妈妈要去男同事家对质。爸爸执意不肯,最后的结果只能无休止地争吵。
妈妈个子较矮,但声音高亢。顿挫有致。他们争吵时常让邻居们窃喜。因为没电视、没收音机,偶尔听听邻居吵架似乎是很奢侈的一件事情;每次争吵的结果十有八九爸爸要败下阵来。不是因为理屈,而是因为妈妈的嗓门大。爸爸后来对我们说,你妈妈这辈子没当歌唱家,太遗憾了。其实我也总结过,个子小的人嗓音真的出奇地大,比如希特勒,一旦演讲,便声嘶力竭;比如拿破仑,一挥刀上战场,便如雄狮咆哮;比如潘长江,一登台亮嗓子便惹来掌声一片……
时间水样流过,爸妈在争吵间没耽搁生儿育女,四个儿子如豆芽菜一般破土而出,伴随着他们生命起始的,还有“文化革命”的呐喊与狂躁……
爸爸和妈妈的战争没有停息,只是由争吵变为冷战而已。妈妈长时间对爸爸的猜疑,斥责让爸爸很疲惫,爸爸只能无言抗击者妈妈的责难。于是爸爸总是找各种理由回避妈妈和这个家。比如加班、参加突击队、看似平静的家却笼罩在一片冰冷世界中,妈妈的孤独由此拉开了序幕。
一个风华正茂的男人,心理上长期承受着山一般的压抑,他该如何发泄呢?他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开始酗酒,似乎得到了暂时的解脱,但真正压在他胸口的石头却还是令他窒息。
“文化革命”的火焰焚烧了无数个家庭的自由与幸福。那个年代允许大鸣大放,谁都可以揭发身边任何人的短处,包括父母、夫妻、兄弟……
饱受压抑的爸爸便和班组成员商量,也要弄出点动静来,不能落在别的班组后面。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辙来,最后组员小A提示说:咱主任平时对咱们太狠了,就给主任写大字报吧!爸爸很诧异,主任工作态度是严厉些,可他没什么大毛病啊!小A便伏在爸爸耳边说:“把他整垮了,说不定你还能当主任呢!”
那个年代的人心里是扭曲的、变态的,他们就给主任罗列罪名:偷单位工作服,摸女同事屁股,打击报复阶级同志……
大字报上墙了,组织上来人调查了,经过月余调查取证,纯属子虚乌有,安然无恙的主人忿满难平,把火气都撒到了爸爸身上,说这是诬告、诽谤,要彻查一下爸爸的历史。这个回马枪杀得爸爸体无完肤。
原来爷爷在“四清”时就被戴上了“黑五类”帽子,这个成份在当时几乎和反革命差不多,在随后的审讯中,爸爸没有一点反击之力,他被送到了劳教所。劳教所领导喜出望外,他认为爸爸是一条大鱼,立功的机会是天赐的,便使出浑身解数对爸爸严刑拷打,逼爸爸说自己是台湾派来的间谍,特务。经过几个月的摧残,折磨,爸爸精神崩溃了,被送到四平精神病院。
一九七〇年的北中国寒冷无比,冷得让妈妈心里结冰,三十岁的妈妈带着四个儿子,每月只有一份工资(爸爸的工资关系早已冻结)。她能经得住人生寒流的侵袭吗?每天早晨,她要起大早生炉子,给孩子们取暖做饭。然后挤公交车上班,晚上回来劈柴、洗衣、做饭……疲惫不堪的心,清贫孤寂的日子如蛇一般死死地缠绕在一个羸弱的女人身上;每月允许去“医院”探访爸爸一次,爸爸似乎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饱经风霜的妈妈,每次回来的路上,只有泪水伴着妈妈沉重的脚步倾泻着……
妈妈亲属以及同事曾经劝妈妈和爸爸离婚,可妈妈说:“离婚?我的孩子怎么办?!”这句话至今还响彻在我们耳边……
是啊!如果当时妈妈选择了那条路,我们的后果可想而知了。尽管妈妈身上有种种的缺点和毛病,但从母亲这个角度来讲,她,是伟大的!
一九七八年十月,爸爸迎着灿烂的秋阳走出了囚禁他八年的“医院”,得以平反;国家补发了他八年的工资,人生最美好的八年时光只能被这些钞票所谓“补偿”了……
八年——八年是什么概念呢?中国人民浴血奋战八年赶走了日本鬼子。莘莘学子埋头苦读八年,可以摘取博士硕士桂冠;曹操八年平定河北;孙权八年时间稳定了江东,平定了南部叛乱……爸爸的八年面壁思过,妈妈的八年用泪水浇灌着苦涩之花……
2500多个日日夜夜,数着天上的星星,吞咽着那份孤寂,那份痛苦与绝望!即便后来爸爸回来了,妈妈仍旧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缺少交流,妈妈也不会营造欢乐和谐的家庭氛围。
妈妈一生的孤独还体现在与后代人的接人待物中。妈妈一生养育了四个儿子,儿子们还算孝顺,但男孩子的孝顺能有“小棉袄”那样体贴,温暖吗?有了儿媳妇儿之后,矛盾逐渐显露出来,两口子吵架她总是偏袒儿子,数落儿媳妇的不是。儿子下班做了一顿饭。她会生气地说:”谁家男人下厨房?女人娶来干什么的?”其实对男人而言,工作一天回到家炒几个菜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可妈妈却认为那是儿子软弱无能的表现。 
于是四个儿媳妇迫于淫威,过年时基本上不敢给婆婆买衣服,因为她总是挑肥拣瘦,没有一次满意过。婆婆过生日媳妇们也找种种借口缺席……
这种尴尬纠结的状况让我也很恼火,于是和媳妇吵架。媳妇是机关干部,能吃我这套?离婚!第一次婚姻就此结束。后来又处了个女朋友没工作,这正是我希望的。希望她有时间多陪陪妈妈。(爸爸去世后妈妈一直住我家里。)可妈妈又指责人家懒惰,吃闲饭。二任女朋友又打道回府了。我婚姻状态如此地不稳定,曾一度引起亲朋好友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的种种猜测,以为我很花哨,不正经。其实祸起妈妈。好在现任女友终于给我平反昭雪了!
其实我挺理解嫂子们的。她们需要相对的自由空间,过自己平静的日子;但由于婆婆的狭隘、偏见、固执,弄得夫妻间都很纠结、别扭,最后她们只能选择回避,尽可能地不与老太太见面,这样的结果自然又造成了妈妈的孤独结局……
妈妈一生孤独的原因除去与丈夫的纠结,与儿子儿媳的不和谐外,还表现在她对长辈和晚辈缺少温情上。姥姥八十五岁那年,我们时常劝妈妈接姥姥来家里住些日子,以尽儿女孝心,可妈妈断然回绝:“那可不行,那个岁数的人死在咱们家咋办哪?你们想孝顺可以买东西去看她。”
由于这些原因,导致妈妈的兄弟姐妹这么多来很少跟她走动。一九九八年,妈妈已退休在家三年了,孙子孙女相继出生。二嫂为我们刘家生育了唯一男孩。按理说,妈妈理应对大孙子关爱至极,可妈妈却淡然处之。只要孙子在她身边住上三五日,她便十分不耐烦地让二哥把孩子接走。
现在,孙辈们都成家立业了,可孩子们对奶奶却怎么也亲不起来,到了年节也很少看望她。当然,这从伦理亲情上是说不通的,但感情毕竟是伪装不出来的……
造成妈妈孤独的原因还有很多,比如她的自我封闭,缺乏爱好。没退休前同事们午休时打扑克,她不参与;单位组织旅游,她请假;同事家红白喜事一概谢绝……
按理说,退休后有大把时间了,可以去各地游玩一番吧,可她宁愿守在家里面对四壁承受墙一般的孤寂。
前几年我带她去北京故宫游览,当她听说门票价位后却说:
“那些钱可以买多少大米呀?!”任凭我怎么样劝说就是不进门……
在故宫内徜徉,我思绪万千:妈妈的心似乎就是故宫厚重的高墙,把世界的绚丽、精彩都阻隔在了黯淡、晦涩的方寸之间。
上班前我怕她无聊,总是给她打开电视机,你一转身她肯定把电源线拔掉,这一天的时间,她不读书、不看电视、不会做家务,这一屋子的清冷与寂寞她该怎样去捱呀!
人生长度有限,但宽度无限:有的人一生如浪花,在人生的海岸上永不停歇地奋进、撞击,用激情换来了璀璨;有的人却如一块礁石,在海底沉寂,或许等到海水干涸了,它才能露出暗绿的惨淡面目吧?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六道轮回之说,即使有,几百年才能再托生一次啊?纵观妈妈的一生,它既没有吮吸到爱情的芬芳,也没有体味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更没有感受到亲朋好友的尊重与敬爱。从一个花一般少女时代到丰腴的少妇时代,直至垂垂老矣的晚年,妈妈都一直被孤独笼罩着!可以说,黑夜一般的孤独,充斥了妈妈的一生!
做儿子的写此文,绝无一点点讽喻、责难妈妈的意味,我只是想发自内心地总结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妈妈一生的苦难与孤独?是什么让妈妈如“套中人”一样封闭自己,拮难自己,让人生的太阳远她而去呢?
妈妈可能永远都无法察觉到自己性格的缺陷,她以为她的所作所为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她没有顿悟过,是她过分苛责爸爸,才给爸爸带来人生的悲剧;她也不可能醒悟到,过分苛刻,会给儿媳们带来的无奈与痛楚;更不会意识到,封闭内心会把自己罩在一个缺氧的人生牢笼里……
能够改变自己,那是神;想改变别人,那是精神病!索性随它去吧——愿耄耋之年的妈妈,只要您安然就好!在我心目中,妈妈依然是世界上最慈善的母亲,最疼爱儿子的妈妈,她那句“离了婚我的孩子怎么办”永远镌刻在我心里!它如同一块儿金子,闪烁着仁德之光,辉映着沉甸甸的人间真情!我们所能做到的,就是在妈妈生命的有限之年,多多陪伴她、顺应她,用真诚滋润她沧桑的内心世界……
妈妈不孤独! (谨以此文献给妈妈80岁寿辰) 2020年1月5日
作者简介:刘光禹,1965年出生于吉林省长春市,曾在第一汽车集团公司工作。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在第一旅游网吉林频道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