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野物志 ——释鱼

刊于《文艺争鸣》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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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炜的故地和“它们”
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作家的出处却不可轻觑。一位大师巨匠的产生,往往有赖于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乡。假如萧红不是在呼兰小城跟着祖父、有二伯长大,假如马尔克斯的童年不是在阿拉卡塔卡小镇的凶宅度过,大概也不会有《呼兰河传》《百年孤独》。同样,假如不是出生于胶东半岛的海滨丛林,大概也不会有后来的作家张炜,不会有和故乡深有渊源的《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等等一系列作品。老家“血地”是生命的源头,作家的根性多半和童年经验密切相关。 张炜的很多作品便带有童年的印记,好像一落笔就能融入那一片生机勃勃的野地。他曾说:我是这样一个写作者:一直不停地为自己的出生地争取尊严的和权利的人,一个这样的不自量力的人;同时又是一个一刻也离不开出生地支持的人,一个虚弱而胆怯的人。”“我觉得有一种责任,就是向世人解说我所知道的故地的优越,它的不亚于任何一个地方的奥妙。”张炜喜欢把他的出生地称作“登州海角“莱夷故地”,那里有会讲故事的外祖母,有行踪不定的流浪汉,更有千奇百怪的野物生灵,远离尘嚣的荒原生活和海边莽野的神秘气息,让张炜得以亲近自然,顽强生长,更让他的作品具备了一种宏阔温润的海洋气质和古怪精灵的野地精神。所以他的小说几乎都要牵连到登州海角/莱夷故地,即便有的故事——如《丑行或浪漫》《橡树路》——以省城为背景,也会和海边故地有其不解之缘。因此也可以说,张炜四十多年的创作生涯其实是以文学的方式还乡,他用千万文字重构了一个纸上的故乡。
《刺猬歌》的男主人公廖麦,痛心于原本生意盎然的山、海、平原“由无边的密林变成了不毛之地“各种动物都没有了,发愿要写一部“丛林秘史,“记下这七八十年间,镇上的事、和它周边的事。这部永远也写不完的“秘史”成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象征符号,也可看成小说之外的小说。实际上,张炜所有的作品就不啻为一部不断扩张的“丛林秘史”:作家一边骄傲地叙写故乡的历史,一边和她共同经历着迷离恍惚的现实。由此张炜的文学地理大抵以自己的出生地为中心坐标,他的“丛林秘史”即便如《外省书》所写远到了大洋彼岸的虚幻国,远到了哈得孙河口,也不会远离他的海边故地——那是他最为得心应手的叙事资源,也是他作品中最为重要的文学背景,他用繁复的笔墨勾描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故乡。如果选择几个标志性的名物来介绍张炜的故乡,自然要提到美丽的芦青河,林中的小茅屋、大李子树,海边的渔铺和铺佬,南部山区深蓝色的影子,还可以加上洼狸镇的“古堡,棘窝镇的“紫烟大垒,以及“哈里哈气”的丛林动物和稀奇异样的海边妖怪……在这片无边的野地里,张炜塑造了大量的人物,也写了数不清的野物,你可能记不起一些人名,却不会忘记一些“美生灵”——有刺猬、狐狸、狍子、獾、黄鼠狼、兔王;有野鸡、乌鸦、花喜鹊、红脚隼、沙锥、黄雀;有“钢虫、“老牛背“水雾牛“大王蓝“苹果蝶“猫脸蝶”……更有在《蘑菇七种》《忆阿雅》《小爱物》等小说中担任主角的“宝物“阿雅“小爱物”等别开生面的异类形象。“它们”——这些有感情、有记忆、会痛苦、会笑,甚至会害羞、会怀旧的动物乃至植物——构成了一个非我族类的隐形世界,也使张炜的写作从“我们”——人类世俗的层面通向了万千众生的维度,在野性与人性的平等照应中,人物和野物相互依存,“我们”和“它们”互为尺度,这样一部“丛林秘史”大概才可能万物并作,生气淋漓。
张炜从小就“有贴近动物、与它们互通心情的本领和特长,“懂得极多的动物,故也得心应手写了极多的动物。从《古船》中的枣红马,到《无边的游荡》中的大鸟,几乎每部作品都少不了动物的故事。这些动物形成了庞大的荒野家族,虽多无名,却以沉默的力量存在。所以要读懂张炜,先要读懂“它们。在张炜的作品中,“它们”有的只是不起眼的陪衬性的“小物,有的则是参与情节发展、影响人物命运的关键角色,有的甚至比人物更重要或者干脆就是故事的主角。若将“它们”一一清点,归类造册,当可以辑录一部和“丛林秘史”相匹配的“张炜野物志。本文即拟由此入手,先来考索一下最让张炜着迷的一种动物——鱼。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相比其他一些偶尔客串的动物,只有鱼儿才是张炜作品中几乎从不缺席的常客。从他十六岁(1974)创作的短篇小说《槐花饼》,开始写海里的鱼、芦青河的鱼,开始讲述逮鱼的故事、鱼的故事,到最近创作的《寻找鱼王》《独药师》,张炜用四十多年的时光写了数不清的鱼,讲了无数鱼故事。他写的鱼儿名目繁多,有的常闻常见,有的却模样怪异,另有奇能,有的更是无可稽查,或许纯为杜撰。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鱼儿和人物各相扯络,甚而互有重合,于是又有鱼人、海怪之类,张炜的小说也和《山海经》记载的那样,很多鱼儿都是神乎其神,他的鱼故事有如神奇的宝葫芦,藏纳了无尽奥秘。如此,我们亦不妨带上一颗好奇的心,去识认张炜的鱼,解读他的鱼故事。
二、释鱼——张炜文学鱼谱
按照生物学的定义,鱼应该是一种古老的脊椎动物,用鳃呼吸,用鳍游泳,终年生活在水里。像鲸鱼、鲍鱼、甲鱼、鳄鱼、墨鱼、娃娃鱼之类虽都叫“鱼,却不是真正的鱼类。可是我国最早的词典《尔雅》不仅把许多非鱼之“鱼”归入了“释鱼”一部,还把蝌蚪、蜥蜴、蜗牛、水蛭甚至蝗虫、蚊子的幼虫一并列为鱼的同类。有学者认为,龟、蛇、贝、蝌蚪、蚊子等都和鱼类一样具有强大的繁殖能力或顽强的生命力,在古代初民心中都是生命崇拜的象征,故而被归入了《释鱼》中。本文亦因循古例,对“鱼”的界定不限于严格的生物学特征,而是采取较为宽泛的归类方式,凡张炜作品中跟鱼相关的水生物种皆予胪列,亦兼收与渔事相关的词条。按在作品中出现的先后为序。
[黑鱼]乌鳢的俗称,也叫乌鱼。《尔雅·释鱼》第三名即为“鳢,又称鲖鱼。此鱼青褐色,圆筒形,头扁,性凶猛,繁殖力强,胃口奇大,以其他鱼类为食,甚至不放过自己的幼鱼。可在陆地上滑行,离水仍可活三天之久,故能迁移到其他水域掠食。
“大黑鱼”初见于短篇小说《槐花饼》中严爷爷讲述的鱼故事。有一年他在芦青河钓到了一条通身乌黑油亮的大鱼,鱼眼又大又红,像人的眼,它盯着严爷爷,竟然流出了眼泪。严爷爷想它长这么大也不容易,也是个老东西了,说不定儿孙满堂呢,于是抱起鱼放进了河里。后来他才想起,曾有个黑皮肤老头儿从浪里钻出来,抱怨严爷爷妨碍他洗澡。黑皮老头就是大黑鱼。放走大黑鱼被严爷爷当成了一生中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事。《槐花饼》写于1974年,是张炜现存的第二篇小说。这一年他曾去渤海湾中的桑岛居住半个月,探究岛上的渔民生活。在这篇小说中,张炜的鱼首次现身,也首次表达了他的爱鱼之心。他写到严爷爷十分善良,有一杆土枪,却从来不打野物,擅长捉鱼,却只在海边捡鱼、用鱼钩钓鱼,因为“它们不易”,打它们是“伤天害理。可见张炜早就埋下了朴素的野物情怀。
短篇小说《问母亲》写到一个“黑湖。它位于柳林边的沙滩上,水老是那么深,不干也不涨,一直那么旺,而且黑而透明,见底见沙。黑湖里的鱼全是黑的,最大的有半尺长,从来没人去逮。又说湖里有一个兽,有人说红,有人说黑,谁也不知是个什么兽。后来因为垦荒,林子没有了,黑湖也在一夜之间干了,只剩下一大片黑色的泥沙。这篇写于1987年的小说反映了作者的生态意识,不知所终的黑鱼和怪兽也为后来的作品留下了引子。短篇小说《怀念黑潭中的黑鱼》(1988)即可视为对《问母亲》的续写。在这里,黑鱼的模样得到具体描述:它们有木炭条似的身体,晶亮晶亮的眼睛。同时,黑鱼的消失也有了答案:为了躲避人类的捕杀,这个水族在绝望中连夜迁徙,一直翻过了沙岭……在陆地上尚能存活、迁移,黑鱼的习性确乎如此。那些贪婪的猎鱼者令张炜深恶痛绝,原本美好的黑潭也只剩了怀念,他说:黑水潭和黑鱼永远不会从我的心中消失。它们构成了我童年的一部分。那个远离我们的水族,不知现在如何?”想来这童年的黑鱼确是令张炜难忘,在《远山远河》(2004)中,又写到“我”在山中流浪时,“蹲在一条小溪旁饮水,看着黑色脊背的小鱼从眼前蹿过,幸福感让人不可遏制。”在《曙光与暮色》(《你在高原》之八,2010)中,又曾写过一个山中水湾:“这片水清可见底,一些游鱼清清楚楚。有的乌黑乌黑,像墨染一样。”“这是什么鱼?它怎么可以长成这样?”——小说里的人物名叫曲涴,这个名字和他发出的疑问大概也是张炜对逝水和黑鱼的一种纪念。黑鱼本是鱼中杀手,张炜却把它写得极为优雅和幽微,深潜在潭底的黑鱼因其深邃透明的黑色如同身着玄衣的绝地隐者,它们与世无争,即便被贪心人出卖,也只是略施惩戒就不战而退。以黑皮老头(水淋淋的老者)的形象出现的黑鱼显得特别隐忍和无辜,直让你觉得它们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把人家赶尽杀绝?
[老鱼]老鱼并不是真正的鱼。短篇小说《造琴学琴》(1976)中有一个赶车人,名叫老玉。他会拉琴,还擅捉鱼,水性极好,虽然脏气、脾气坏,但心眼挺好,是教“我”学琴的师傅。一个邋遢的光棍汉却叫“老玉”,大概隐含粗中有细之意,或取自“老鱼”的谐音。另一短篇小说《玉米》(1977),写了一个中年妇女,名字就叫老鱼。她自小厉害,什么也不怕,五十岁的人了,却没老年性,仍旧泼辣能干,跟年轻人打成一片,用时下的话说就是个不让须眉的“女汉子。虽然张炜未曾直接以鱼喻人,或把人视同为鱼,但是老鱼/老玉却是更多鱼故事的发轫。后来,中篇小说《海边的风》(1987)中,有一个跟鱼打了一辈子交道、有一肚子鱼故事的老筋头,就说自己是“淹不死的一条老鱼。这时,鱼的意象已在张炜的作品中壮大成熟,他也渐渐化通了鱼和人之间的界限,让这条不死的老鱼游进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
[鳝鱼]这种鱼像蛇,头大眼小,全身无鳞,体表有润滑的液体,多为青色、黄色,又称黄鳝。短篇小说《一潭清水》(1984)写过一个外号叫“瓜魔”的孩子,他喜欢吃西瓜,更爱下水捉鱼。也是在这篇作品中,张炜开始有意识地借鱼写人,把水性极好的瓜魔写成了一条机敏伶俐的鳝鱼。“这孩子身子乌黑,很细很长,一屈一弯又很轻软。他长得像鳝鱼,水里的功夫也像鳝鱼:“他不怎么吸气,只在水里钻,一会儿偏着身子,一会儿仰着胸脯,两只手像两个鳍,一翻一翻,身子扭动着,有时兴劲上来,又像一只海豚那样横冲直撞,搅得水潭一片浪花。”在旁人看来,瓜魔和一条很大的鱼差不多,或者就是鱼变的。这个跟鱼相似,和鱼有着不解之缘的孩子,像滑溜溜的鳝鱼一样充满灵性和活力,他在张炜的作品中游弋,成长,应该是最调皮最纯真的一条鱼。
[拜风鱼]见于《古船》(1986)。那个曾在海上漂荡了半辈子的老隋家二少爷隋不召,带回一本航海古书《海道针经》,成天云里雾里大谈他跟着郑和大叔航海的故事,“拜风鱼”便是《海道针经》提到的:船到七洋洲,船身若贪西则多拜风鱼。单看字面义,拜风鱼应该能跃出水面,跟风有所关联。原来拜风鱼即白海豚,中华白海豚主要生活在东海和南海,广西钦州就把这种鲸科动物叫作“拜风鱼。主要是因为只要刮起北风,它们就会成群出现,还会跟着出海的船蹿跳游行,有时由于海水退得很快,一些海豚就会搁浅在岸边。据说海豚会流泪,泪是蓝的。
[鲇鱼]又作鲶鱼,黏鱼,泥鱼。此鱼较为常见,最显著的特征是身体表面多黏液,周身无鳞,头扁口阔,上下颌有四根胡须,上背较黑,腹面白色尾圆而短。多栖于水底泥沼处,昼伏夜出。此鱼命贱,在浊水中也能幸福生活,冬季会钻入污泥越冬。有补气开胃之效。
张炜多次写到鲇鱼。《古船》有个情节,一年冬天的大雪天,赵多多从河冰下搞到一条鲜活的鲇鱼,他想给四爷爷做汤最好,便提了鱼去孝敬四爷爷。他在窗外举着鱼,叫着,没想到四爷爷只吆喝了一声:什么稀罕物件?”赵多多听出四爷爷不喜欢这条鱼,吓得手一松就跑开了。那条鱼落在窗下,半月无人问津,在原地缩成了一个鱼干。四爷爷名赵炳,是赵姓家族辈分最高的族长,也是洼狸镇说一不二的领袖人物。赵多多虽是他的贴身爪牙,却也对他又敬又怕,所以轻易不敢打扰,哪怕是献鱼谄媚,也怕惹得四爷爷不高兴。结果一条鲜活的鲇鱼竟成了烫手山芋,让提心吊胆的赵多多狼狈逃窜。为什么四爷爷不喜欢这条鲇鱼?小说并未详解。当时他正在火盆边读书,赵多多有可能打扰了他的雅兴,更有可能的是,四爷爷作为镇上唯一的一个“贵人,对这种生于污泥浊水中的贱鱼根本看不上眼。要知道他可是讲究食补的,“每当秋凉,四爷爷开始进补。蛤蚧泡酒,桂圆煮汤,团鱼每周一只,绝不多食。”“每至大雪封门天景,就用砂锅煨一只参鸭。”要是赵多多送上的是一只千年老鳖,不知能不能讨得四爷爷的欢心。
以鱼示好,大概也是一种传统礼俗。《寻找鱼王》(2015)就一再写到,每当人们捉到大鱼,都要献给老族长。其中的“水手鱼王”就是为了逮一条大鳜鱼给族长祝寿,死在一个长满了乱草的脏水湾里。赵多多送鲇鱼,水手鱼王逮大鱼,都是想孝敬老族长,结果却是出力不讨好,可见以鱼献忠也是一件不易操作的事。不过,如果不是为了事奉权贵,只是自得其乐,寻常的鲇鱼也可能十分宝贵。《柏慧》(1994)里就曾写到宁伽和柏慧夜宿山中,宁伽竭力想表现一下,希望早餐的锅里有一条亲手捉到的鲜鱼。可那不眠的鱼儿总是机灵过人,只有沉睡的鱼儿才可能乖乖就擒,后来他在水边潜伏盘桓许久,才在黎明前捉到一条黑鲇。——“这是水中的美味”。《寻找鱼王》里的“旱手鱼王”也讲过,他曾在土里挖出长胡子的大鲇鱼——“从土里挖出的鱼是最鲜美的,那些懂鱼的人格外喜欢。”张炜当然是懂得鲇鱼之美的人,否则他也写不出那么符合鲇鱼习性的捉鱼趣谈。
张炜早期有一短篇小说《女巫黄鲶婆的故事》(1982),写的是一个叫黄鲶婆的地方“名人,从五岁起就出名,死后还流传着她的新闻。她变过戏法儿,唱过戏,做过媒婆,织过花边,采过山药,当过巫婆。喜欢耍小聪明,骗点小钱,占人便宜。年轻时外人说她“路数不正,年老后独生女儿也指责她“一辈子没干过正经事,以至要和她划清界限,分家单过。黄鲶婆伤心致极,跑到丈夫的坟前痛哭,为自己声辩:为了熬日子,虽然她也挣过昧心钱,使过邪心,不过心还不是黑的,终归还算个好人!最后她还像祥林嫂一样问到了来世:“人真能转世吗?我能重新过一辈子吗?”小说并未涉及真正的鲶鱼,不过张炜显然在以鲶鱼喻示黄鲶婆的一生。如果黄鲶婆不像鲶鱼一样不断适应神鬼不灵的生存环境,她这样的“巫婆”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没有鲶鱼的世界人会好吗?没有巫婆的世界岂不更悲惨?好在还有小说,悲惨的巫婆在小说里转世。
[鼋]《古船》曾写到赵多多粉丝大厂的招待酒宴必有团鱼汤,四爷爷养生每周要吃一只团鱼,而由张王氏掌勺的那场非凡的晚宴中,最后一道压桌菜“吊葫芦,也是用青皮葫芦盛了甲鱼汤。所谓团鱼、甲鱼是一回事,说的都是大补之物——鳖,俗称王八。鼋,也是鳖的一种,但它特指大鳖,是淡水鳖类体形最大的一种,可长约两米,体重最大可超过一百公斤。张炜小说中好像没写过大鳖,却有个头更大的鼋山山脉,也就是他经常说到的南山。实际上胶东并无鼋山,据张炜透露,《你在高原》里的鼋山实为他的祖籍栖霞境内的艾山,还有一座龟山,实际则叫方山。将现实中的地理名称加以改换,不过是简单的技术性操作,但从张炜单以“鼋、龟”命名故乡的山,也可看出他对水中生灵的偏好。
[凉鱼]见于中篇小说《葡萄园》(1986)。葡萄园的头儿老黑刀一个人游到深海里,捉到一条长长的凉鱼,就在水中把它捏死了,像腰带一样挂在脖子上。张炜所写的“凉鱼”大概就是他故乡所盛产的“良鱼(梁鱼)——又名针鱼、针梁(良)鱼。因其长嘴如鹤,故也叫鹤嘴鱼,又因它身体苗条,所以也叫青条、姑娘鱼。这种鱼学名小鳞鱵、鄂针鱼,因嘴细长如针而得名,主要分布于渤海和黄海,尤以龙口屺岛和桑岛近海最为密集。据说龙口莱州一带居民大爱此鱼,有不吃良鱼不算过鱼市的说法,还有给丈人送良鱼的习俗。每年槐花飘香时节,良鱼大量上市,当地人家或多或少都要些买良鱼尝鲜,还会用良鱼晾晒鱼米。良鱼对外地人来说生僻,其实烧烤摊上常见的马步鱼就是此鱼。不过马步鱼身扁而瘦,最长也就二十厘米的样子,跟张炜所说“凉鱼”不是太像。人们一般都会把这种颌针科的长嘴鱼叫作良鱼或针良鱼,但在张炜的老家龙口,则对良鱼和针良鱼有明显的区分。体形较小、体态圆形、骨刺白色、质软的叫针良鱼,应该就是烧烤摊上的马步鱼;体形较长、齿硬锐、骨刺呈绿色的叫良鱼,大概就是张炜所说的“凉鱼。针良鱼属海杂鱼,因生长周期短,资源易补充,故产量较大,是一种营养丰富而又物美价廉的平民美味。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第一集)说到在三亚出海的船长捉到一条“狼鱼”——“简单切块后,可以看到狼鱼翠绿色的骨头,只要用清水一煮,味道就很鲜美。”画面上可以看到狼鱼长有尖牙的长嘴,还有绿色的骨头,海南的这种狼鱼,或就是龙口人所说的良鱼。
[鱼人]《山海经·海内北经》有记: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这种半人半鱼的“陵鱼”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鱼人。《山海经·北山经》还说到了“人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看起来“鱼人”的形象更接近于人,“人鱼”则仅是叫声像婴儿啼哭。现实生活中确有“人鱼”,即大鲵,俗称娃娃鱼,这种世界上最大的两栖动物,便生有四足,音如婴儿,它的外形更像蜥蜴。
所谓“鱼人”好像并不存在,在但张炜小说中,却曾言之凿凿地写过一些鱼人。《海边的风》讲了好多千奇百怪的水族逸事,鱼人即是其中重要成员。见多识广的铺佬老筋头就和鱼人打过交道,其中一个叫老黑。这老黑经常找老筋头下棋喝酒,还常带来些大海深处才有的古怪石头。他总穿一身黑亮的衣服,长了一对有点鼓的鱼眼,手指又黑又长,指甲锃亮,右手中指上有一块干疤,这只手放下棋子时,总是五根手指同时一缩。他下棋不用思考,酒量大得惊人,黑衣服摸上去凉丝丝的,所以老筋头认定他不是凡人。后来附近打鱼的网住一个鱼人,老筋头跑过去看,发现鱼人已经死了:它像小牛犊那么大,浑身是闪亮的皮,有尾巴,有鳍,闭着眼。鱼头多少有点像人,脑壳真大。我特意看了看右边的鳍,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有一块干疤!”老黑的特点和死去的鱼人如此吻合,“老黑原来是一条大鱼闪化的,是个鱼人。”鱼人老友的死让老筋头自责不已,也许他是匆匆赶来下棋,不小心碰上了打鱼人的网扣。老筋头对鱼人和他讲过的海底世界深信不疑,他曾跟随鱼人到海底游历,见到千奇百怪的水中族群,还曾在海边看到鱼人跟他做鬼脸。老筋头念想着鱼人,甚至在黑暗中又和那只带有一块干疤的手对弈。别人把他看成了鱼人,他也当自己本来就是河里海里的人,最后登上一只小船,驶进了茫茫大海。《海边的风》的笔调写实,情节亦真亦幻,鱼和人难分,人和鱼人难解,直让你感觉进入了一个心到意到的通灵秘境。
[鲛鱼]鲛为古称,今不常用。有马鲛鱼,非指鲛鱼。《山海经》说漳水多鲛鱼,郭璞注曰:鲛,鲋鱼类也。皮有珠文而坚,尾长三四尺,末有毒,蜇人。”鲋鱼就是鲫鱼,鲫鱼会蜇人?郭璞之说不足为据。《述异记》的说法更离奇:鱼虎老,变为鲛鱼。”看来古人也没弄清鲛为何物。明代方以智所撰《通雅》说:鲛,海鲨鱼之最大者也。”鲛即鲨鱼,是较为通行的说法。鲨鱼体形大小不一,最小的侏儒角鲨,身长只有十几厘米,最大的鲸鲨可达18米。所谓鲛鱼,大概就是鲸鲨之类。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方士徐巿(福)为哄骗始皇,声称去往蓬莱仙山的海路“常为大鲛鱼所苦,“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徐巿所称大鲛鱼,当是大海中最霸道的家伙,我们姑且认为就是大鲨鱼。此物说来恐怖,却是一身软骨,被人当作上等吃食的鱼翅,即为鲨鱼鳍中的细丝状软骨。因人类大肆捕鲨取翅,每年竟有七千多万头鲨鱼遭到捕杀,有些种群已经十不余三。人们常常谈鲨色变,岂不知应该是大鲨鱼谈人色变才对。当年秦始皇射杀大鲛,真是不值一提了。张炜有一短篇小说《射鱼》(1988),就是演绎秦皇射鲛之事。方士徐巿奉命入海求仙,却无功而返,因那仙山附近“有无数黑鳞赤目大鲛鱼兴风作浪,小船靠前即被掀翻。秦始皇下令马上打造战船,配置弓箭手,且要亲自射杀大鲛。他带领一百二十个弓箭手,沿海巡行,终见到一条巨大的黑鳞赤目大鲛鱼,于是挽弓射箭,正中大鱼腹部。“一股殷红的血水随波翻涌。大鱼还在挣扎,一百二十个弓箭手一齐射出了箭镞。赤目大鲛死在了海里。”张炜并未点明大鲛鱼今为何物,只说它“黑鳞赤目“无比疯狂,用的是一种虚虚实实的障眼法,这里的“大鲛鱼”不是鲋鱼也不是鲨鱼,就是鲛鱼。秦皇自恃千古一帝,也不过是跟一条鱼较劲罢了,鲛鱼必有一死,帝王同样也要死。
张炜对徐巿东渡的相关史迹和传说一直兴趣不减。在《柏慧》(1995)中,他又写到秦皇射杀大鲛的故事,且收录了一首很长的关于徐巿和秦王东巡的古歌。中篇小说《瀛洲思絮录》(1996)则以亲历者徐巿的口吻,揭开了关于他东渡入海和秦皇射鲛的重重迷雾。后来的《海客谈瀛洲》(《你在高原》之三,2010),更是结合主体叙事,穿插了以《东巡》为题的“平行文本”及《徐福词典》若干词条,形成了古今杂糅的多声部叙事格局。借着《徐福词典》撰写者王如一的口吻,有一词条专述秦皇杀鲛之事。按王如一的说法,这大鲛既不是鲸类,也不是巨鲨、海豚之类,而是受东海神灵差遣守护仙山的水中大怪。所以他把大鲛鱼描述成了吓人的怪物:这大鲛红翅甩挞,扁口一丈,长须数尺,巨尾大若船帆,体长七丈六尺有余,眼如铜盆。莫说力气超绝,万夫不抵,单说这模样,也将人吓个半死。故出海者每每为其所伤,或被活活吞下,或于巨浪拍击之中船毁人亡。”“七丈六尺”的体长比现今最大的鲸鲨还要长出七米有余,正因此物大得惊人,方显秦皇射鲛之猛力,只是这里所写场面更为壮观:一队大鲛跳跃翻腾,掀起巨浪,任弓弩手乱箭齐发,也未伤其丝毫,无奈秦始皇亲自出马,引弓射出一箭,中了箭的大鲛竟还能戏水如旧,直至众人再度箭矢如雨,那大鲛才伤毙于浅滩之上。秦始皇杀鲛于天尽头的说法属于野史逸事,在《东巡》的故事中,即如《史记》所说,所谓“红翅巨鲛”只见于徐福的一面之词,并未与始皇帝正面相遇,杀鲛之举当然也就无从说起。而在《徐福词典》的另一词条中,撰者却又自相矛盾地写到,徐福骗得秦始皇信任,率船队出海,“船行月余,果有大鲛排排而来,喷水扬波,好不威赫。秦兵一看,格外眼红,自以为厮杀在即,抄弓弄弩。谁料想徐福捋须含笑,登上船头连连击掌,又扬袖做召唤状,群鲛则直立摇头,欢舞鸣叫,嘤嘤之声,好似幼童。”原本凶煞无比的大鲛鱼竟成了温驯的跟班小弟,其状其声倒像是友善可亲的海豚。或许张炜就是要把这神秘的大鲛鱼写得扑朔迷离吧。
《丑行或浪漫》(2003)还写过一个鲛鱼似的男人,即女主角刘蜜蜡的启蒙老师雷丁。在刘蜜蜡眼里,雷丁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留在她记忆中的雷丁就是一条迷人的鲛鱼。她曾见过雷丁在溪中游泳,老师月光下的裸体像滑石,有时他倏地一下钻到崖下阴影里,无声无息好一会儿;有时又拍得水花四射,最高的水柱腾起好几米高。这情景让刘蜜蜡陶醉,感觉雷丁简直是鲛儿变的。“那个夜晚,她对老师充满异样的崇敬和神秘,有一阵竟冲动得不能自抑,恨不能立刻脱了衣服跳入水中,让老师教手风琴那样教她游泳。”正是这位鲛儿一样的雷丁老师,几乎成了刘蜜蜡的精神向导,让她在漫长的流浪生涯中无所畏惧,奔跑不休。此外,《鹿眼》(《你在高原》之四,2010)中还有一个“鲛儿,是传说中雨神的儿子,应该也属水族了。
以上作品中的鲛鱼(鲛儿)或为臆撰,或为传说,或为比喻,总体都是虚写,张炜似嫌不够,又让它在《刺猬歌》(2007)中正式出场。小说情节仍与徐福传说有所牵连,讲的是金矿主唐童(一个西门庆式的恶棍,“他如今是整个时代的上宾,却算不得一个人,也算不得一个好畜生。”)要学那秦始皇,想到海里寻访三仙山。他造了一艘又大又美的楼船,找了自称徐福后人的大聊客“徐后腚”做船长,驾船沿徐福当年的路线驶向海雾弥漫之处。当三个小岛隐约显露时,“几条大鱼在楼船前面出现了,水面上露出的巨鳍让大家惊呼不止,徐后腚当即吓得白了脸,认为遇上了当年阻挡徐福的大鲛鱼。船上没有弓弩手,大家无计可施,倒是随行的老太婆珊婆带了连发镖,向那些大鲛鱼噌噌连发了几镖。“大鱼丝毫没有改变游动的姿态,它们继续划着漂亮的弧线一跃出水,撒足了欢儿,才慢慢消失在茫海里。”看这大鱼跃出水面的姿态,也许是大块头的鲸鱼,对它们来说,小小的飞镖只能算挠痒痒罢了。
唐童一行错把三叉岛当成了徐福的三仙山,却歪打正着寻得一片可供“开发”的生财之地。就是在上岛之后,大鲛鱼再次现身,“它们噌噌腾起丈把高,或划弧线入水,或直直地像人一样站立,面向楼船摇头晃脑。”更令人惊奇的是,鲛群中竟有一人,他时而扳住鲛鱼的大鳍玩耍,时而伴着鲛群在水中潜游,竟然十几分钟不出水换气,水性简直和大鲛不相上下。玩鲛者叫毛哈,是个脚上长蹼的怪人。三叉岛变成旅游区后大鲛鱼不知去向,毛哈成了“水世界”的海豚训练员。大鲛和海豚或许真的有些瓜葛。大鲛鱼曾让秦始皇望而生畏,对众人而言是只可远观的大物,却能听从徐福召唤,跟毛哈玩耍嬉戏,正说明大鲛鱼未必可怕,人类缺少的只是一颗无分别的心。“在这片临海山地莽野上,人们自古以来就不嫌弃畜生,相反却与之相依为命,甚至与之结亲。海边村子里只要上了年纪的人,谁说不出一两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谁不能指名道姓说出几个畜生转生的、领养的、活脱降下的人名啊。”《刺猬歌》的这番话正表达了一种朴素的生命哲学,我们哪有资格自封万物的灵长,比起顺天应时的野物畜生,应当羞愧的难道不该是人?
[美人鱼]安徒生童话里的“美人鱼”是一位为爱而死的海中情痴,这样的“美人鱼”终究是完美的化身。张炜在短篇小说《鱼的故事》(1990)也写过一条小美人鱼——不过这条美人鱼并未真正现身,而是出现在一个梦里。“我”梦到一条好俊的小鱼,打扮得像小姑娘,“除了有两个鱼鳍,到处和人一样。”她跟“我”一起玩耍,一起逮蝉。临走时她说,她所有的亲人都给海老大逮上来了,让“我”求求岸上人快住手,如果他们做得到,她就可以嫁给“我。但是海老大没有听从央告,还在疯狂地捕鱼。小鱼姑娘又来哭诉,海里那么多姐妹再也看不到了,她实在没办法,所以给许多正睡觉的拉网人腿上胳膊上都扎了红头绳,这样他们就不能下海了。“梦做到这儿就醒了。我觉得像失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竟然哭了。”父亲把这梦告诉了船老大,老大没当回事,只是一笑。结果那天出海的人遇到风暴,无一生还。谁也不知道是梦和现实出现了巧合,还是小孩子先知先觉。这里的“小美人鱼”却让人捏一把汗:当人类疯狂的时候,她没有救治这种疯狂,而是让他们彻底灭亡。《鱼的故事》似乎代言了鱼族的愤怒:我不好过,你也别活!”你恶——我比你还恶!以恶抗恶的结果,只能是恶性循环。人类和鱼类的恩怨,用一报还一报的方式永难解决。
[䱓鲅]大概是张炜作品中最著名的鱼。在《九月寓言》(1993)中,“䱓鲅”是小村人的外号,因为本地人对这些外乡人说话的声调,甚至走路的姿势都殊觉可笑,便用“䱓鲅”这个外号来嘲弄他们。可这䱓鲅究竟是一种什么鱼?小说里说:那是一种毒鱼,当地人从海里打上来,都要惊慌地扔掉。如果误食,就会惨死。”看来这种毒鱼委实可怕,既然是从海里打上来,该是一种海鱼?实际上,这种鱼在《古船》中就曾以“鲃”的写法出现过——在小说的最后一章,老巫婆张王氏试图自杀,她买了一条有毒的鲃鱼,用其中含毒最多的鱼子炒了鸡蛋,吃了之后却没死成。原来是她晚上看不清,买到的根本不是那种毒鱼,这条假“鲃”反倒救了张王氏一命。短篇小说《鱼的故事》也曾写过一种毒鱼,虽未具名,应该就是䱓鲅。小说写到父亲在海上拉鱼时学会了做一种毒鱼。“这种鱼肉最鲜,可偏偏有毒,毒死的人数不清。”父亲却知道怎样对付它:用小刀剖开鱼肚,然后分离出什么,把鱼头扔掉,再用水反复冲洗,又将鱼脊背上的两根白筋抽掉,就算大功告成。张炜屡用“鲜味奇特“鲜气逼人”来夸赞鱼的鲜美,却始终没说出毒鱼的名字。只是告诉我们:这种鱼身上全是蓝斑,肚子发黄。它样子就可怕。”可是这毒鱼如此美味,连胆小的母亲也按捺不住,仿造父亲的样子做了一回毒鱼,结果一家三口都中了毒,又吃了解毒草才化险为夷。《能不忆蜀葵》(2001)也写到几个孩子吃了毒鱼,中毒症状是口吐白沫,脸上发青,躺在地上打抖。这些情节让人想到“拼死吃河豚”的说法,这毒鱼大概就是河豚。不错,后来张炜本人也说过,所谓䱓鲅便是河豚——“䱓鲅”或是胶东方言中独有的称谓。
河豚是一种毒鱼,真正的河豚却是哺乳动物,如白鳍豚之类。作为毒鱼的“河豚”正确的写法应为“河,但俗语一直把河叫作河豚,可见将错就错的力量之大。河系硬骨鱼纲科鱼的统称,古称鲐、肺鱼,另有“气泡鱼、吹肚鱼、气鼓鱼等俗称。呈圆筒形,有一背鳍,无腹鳍,无鳞或有小刺。体背灰褐,体侧稍带黄褐,腹面白色。大部分生活在海中,少数种类进入淡水江河中。有气囊,能吸气膨胀。有坚硬的牙齿和颌骨,能咬碎极硬的贝壳。河体内含有一种能致人死命的神经性毒素,其毒性要比剧毒的氰化钠高出一千多倍,只需零点几毫克就能致人死命。河毒素主要集中于卵巢、肝脏,所以《古船》中的张王氏才要吃毒鱼子寻死。
河豚长得丑,有剧毒,不讨人喜爱,也难怪“䱓鲅”在《九月寓言》中带有贬义。不过被叫作“䱓鲅”的小村人似乎并未感到太难堪,反而认可了这一蔑称。他们“也许来自另一片大水“都是千里万里穿过野地的外乡人,都是身上长了鱼纹的䱓鲅,只是在该停的地方停了下来,所以“停吧”就是他们的命运,“䱓鲅”就是他们的前世今生。这种毒鱼也便被小村人引为同类,甚而成了一种崇拜物,他们每每以鲅自比,既是低人一等的自嘲,也是借以壮大声威,“真正的䱓鲅”自有它的可怕之处。有一位叫作“肥”的白胖姑娘,算得上䱓鲅村的标志人物。她认定了小村人永远也变不成当地人,自己只能是䱓鲅,是生下来就要土里刨食的“土人。尽管她喜欢到外边游荡,也喜欢工区青年挺芳,可是她明知工人永远变不成“土人,所以她只能拿䱓鲅吓唬挺芳,希望他知难而退:你不怕䱓鲅,你的胆子好大啊,你这个工区的游荡子!”肥只是低贱的鲅,却可以冷冷地“嫌弃”挺芳那样的“工人拣鸡(阶级)”,这种夹杂着自卑的自尊可说是典型的䱓鲅人格。张炜之所以不把这种毒鱼叫作通俗易懂的河豚,而是专以生僻的䱓鲅称之,或许有取“挺拔”谐音之意。比起猥琐的秃脑工程师、比起暴戾的“领导拣鸡”,纯朴的小村人才是真的挺拔——像“独眼义士”完全称得上高大了。所以,“䱓鲅”之说似贬实褒,身上生了鱼纹的䱓鲅才是这片野地真正的生民。小说里写过这样的话:肥也是䱓鲅,她注定了要在这片草窝里生子儿,繁衍出一群身上有灰斑的小鱼来哩……”想来䱓鲅确有生殖崇拜的意思。
张炜另有一不太引人注意的中篇小说《金米》(1990),内容风格跟同期创作的《九月寓言》甚为接近,或是其缀章,但它对鲅(小说初版时写作“鲃)的描述更为翔实。金米和小村姑娘肥、赶鹦一样,也是鲅的后代。小说借由金米妈妈曲婆的“忆苦,讲述了她们的苦难家史。金米的老姥娘十几岁还没裤子穿,跟着大人四处乞讨,走到哪儿都被人喝作“鲃”。“她是一条小毒鱼,还没下子儿,留着喂小鱼的那一对小奶子像豆粒那么大。”她跟山顶的男娃好上了,大人却不同意她留在山上:是条鱼,也不能在死水湾里产子儿。”就带着她往山下平原走,“得赶到平原产崽儿哩!“爷儿俩跑呀跑呀,庄稼叶儿划破了脸、手。急死人了呀,女娃好比一条肚子鼓胀的鲃鱼,真的要产子儿了!“女娃儿对爹说:爹,你听我肚里咕咕响,是鱼趴在草里产子儿那声音哩。’”可是他们千辛万苦跑到平原,以为找到个“大主儿,那富贵人家却是个虎狼窝,生下的孩儿被投井杀害,女娃儿也被老东家霸占,受尽凌虐残害,几近丧命,幸被一护秋的“野地人”救起。二人格外恩爱,女娃“肚子里又有咕咕的大鱼的叫唤声,生下一女孩儿,给野地人留了苗儿。后来女娃儿要去杀了东家报仇,却被听命于老东家的野地人一枪打得稀烂。曲婆就是鲃留下的苗儿,她在忆苦之后感慨道:外乡人啊,鲃在草里产子啊,咕咕叫了!别往平原上跑了,别跑了,别离开祖辈的窝儿呀。那窝儿是先人的汗水泡透的,能免灾去难。做个外乡人,产了崽儿,再后悔也来不及哩!……先人要管你和你的下辈子,让咱快些回去,秋天里起程,赶在春天里回去产崽儿。那边的水儿盛满了沟沟壑壑,水草一团又一团,像云彩似的,正好躲住大鱼哩……”有个“大头老人”回应说:咱外乡人哪……老家在哪儿谁也不知道,天生是些无根的人哩。说不定咱在这儿住不久又得走……走哇走哇,外乡人就是这个命,外乡人不能停闲哩!也许女人对哩,她们不让男人在一个地方扎根。她们心里有说不出的一句话,她们在催着男人上路哩!看看咱们的小村吧,一色的小泥屋子,扔在后面也不可惜,这是打谱跑哩!这就是鲃,一辈子找不见一片好水湾产子儿……”在这里,鲅的寓意不言自明。无根的外乡人以䱓鲅自喻,正表明他们作为游民而无所归依的疏离感,而对故园(祖辈的窝儿)的怀恋和对乐土(好水湾)的追寻又促使他们“不能停闲,只能像䱓鲅一样奔逃洄游,随遇而安。
[鲈鱼]没见过鲈鱼的人,大概也见过范仲淹的诗:“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古人赞鲈鱼之“美,绕不过的是一个“吃”字,张炜小说中的“鲈鱼”,却是个难以下咽的家伙。张炜的作品多有鱼味,《外省书》(2000)当是鱼味最浓的一部小说。这部书的主要人物都有一个以鱼命名的外号,“鲈鱼”就是男一号师麟。
鲈鱼有多种,其中最著名的松江鲈鱼,又称四腮鲈鱼,为近岸浅海鱼类,一般在与海相通的淡水河生长育肥,入海产卵,幼鱼再回到淡水河中生活,为名贵的食用鱼类,号称“江南第一名鱼,位居中国淡水名鱼之首。苏州吴江是有名的“鲈乡,范仲淹做过苏州知州,他诗里的鲈鱼当指此鱼。著名的松江鲈鱼是作为一种名贵食材出名的,现已被吃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种鱼头大而扁平,口阔而眼小,黄褐色,身披几道黑条纹,略带黑点,体长不过十多厘米,重二两多,属小型鱼类。
师麟最喜以鱼自比,年轻时就认为自己像一条大鱼,喜欢深海里最大的动物蓝鲸,但自知之明又让他不敢去做这样的比附,最后看中了“模样体面、体量适中、多在河口游动、常要吞食一些小鱼小虾的鲈鱼,于是就以“鲈鱼”自居。老年的师麟仍旧相貌不凡——“简直是个巨人,仪表堂堂,有一双热情逼人的大眼,额上的几绺银发火焰一样飘动。”照这样的体量风度,他所号称的鲈鱼定然不是任人捕食的池中之物,而是“了不起的一种鱼”——海鲈鱼。师麟对这种鱼的描述是:“口大,下颌突出;银灰色,背和鳍有小黑斑。栖息于近海——性凶猛!”此鱼体形较大,身长达一米以上,体重三四十斤,我国沿海均有分布,以东海舟山群岛、黄海胶东半岛海域为多。张炜生于胶东半岛,对大而凶猛的海鲈鱼绝不陌生,高大的南方人师麟当然也有理由以此鱼为号。
《家族》中出现过一个猎艳高手许予明,这个人革命恋爱两不误,一边进行着残酷的对敌斗争,一边制造风流韵事,这种人像是有出奇的魅力,轻而易举就能俘获一颗颗芳心,让她们蹈而不顾地为之献身,其中的最为痴烈的是女匪“小河狸,为了见到许予明,竟然自投罗网,被革命队伍公开处决。“鲈鱼”和许予明多少有些相似,他是个革命者,却又是个“复杂棘手的人物,勇敢,有那么一股抛头颅洒热血的劲儿,可又乱搞。——“鲈鱼”的复杂就在于:他作为一个战斗英雄却又毫不检点地“乱搞。这条英俊的大鱼总是到处留情,欠下一屁股风流债。首长恨铁不成钢,骂他“种马。他却自称“是一个革命的情种,而那些被他叫作“小鸟爪、猫嘴、兔兔、小红狸、骒马”的女子,则都是“革命的尤物。即便是革命的“功臣,有首长的宽宥保护,犯下一桩桩“案情”的“鲈鱼”还是免不了被一次次审查清算,后失去军籍,被贬到半岛西北部一个“专业对口”的配种站。可是,即便他真正专心地爱上了一个女人并正常地结了婚,还是忍不住“乱搞,终于把自己搞成了“流氓”,而且“情节特别严重,在监狱几进几出。最后,这个“刑满释放分子,众叛亲离的“鲈鱼”跑到荒郊当了油库看守。这时,他已进入老境,却仍风度不凡,仍能意气风发地经历一场不伦之恋——这位“鲈鱼”老哥竟能和一个晚辈(狒狒)亲昵无间,让他感觉“生命重新开始了,女孩亦视他为值得拥有和照料的“搁浅的大鱼。这女孩本是“鲈鱼”某个情人的女儿,又是他妹妹的养女,所以既是他的外甥女,也可能是他的私生女。正因如此,有乱伦之嫌的“鲈鱼”才更显不堪,他前妻才会说:他要一直好色到死。过去他不过是个流氓,今天就不同了,今天他成了禽兽!”然而“鲈鱼”好像并不害怕成了禽兽,反而爱得更切,抱得更紧。这条死不悔改的“鲈鱼”果然好色到死。
[蓝鲸]海洋哺乳动物,属须鲸亚科,地球上体积最大的动物,长可达三十多米,重可达二百吨。身躯瘦长,背部青灰色。主要以小型的甲壳类与小型鱼类为食。这样巨型的动物反而并不粗暴。《外省书》里的情种师麟虽以“鲈鱼”为号,但他最倾慕的却是蓝鲸,他认为这种伟大的生物才是真正的自己。小说写到“鲈鱼死后,好友史珂翻看他遗赠的五大册动物图谱时,有一番感想:蓝鲸,座头鲸,露脊鲸,一同喷出壮观的水柱。须鲸的上颚长着排须,宛若智慧老人。独角鲸的长戟啊,抹香鲸的大头啊。伟大的水族。蓝鲸作为它们当中的巨人,风度优雅。它们一直生活在那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它们当中的一个如果尝试着上岸做人,大概会好色。”史珂在内心里也把他的好色的老友追认成了优雅的蓝鲸。
半是“鲈鱼”半是“蓝鲸”的师麟是张炜小说里极难评判的一个异样人物。他身上藏满了人性的秘密,对的异性无休无止的迷恋让他成了一个不惧背负恶名的人,同时又不妨碍他是一个善良的父亲、无害的长者,一个“长得过大的儿童。小说写到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常常想自己是一条大鱼,逆流来到北方,午夜时分翻过水线,开始洄游在渤海和黄海的水系中。”作为逆流的鲈鱼,这个色胆包天的男人必有其“性凶猛”的一面,必有顽固的抵抗力,否则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所以,这个“鲈鱼”的内心确又是足够强大,尽管他这一辈子过得够糟,名声够臭,但他并没有背弃心里的蓝鲸,终究是“无害”的庞然大物,是一个“善良的色鬼。因此,我们大可看懂最后他和“狒狒”那场发乎情止于欲的爱情。在“狒狒”眼里,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就是一条搁浅的大鱼:一种巨大的温厚蕴藏在这个颀长的身躯中,就像无害的蓝鲸躺在下午三点的白沙上。”他们果然是心有灵犀的知音。这条迷人的大鱼在临终之际不停地“嚎唱”,他的死亡意味着“蓝鲸入海。从鲈鱼到蓝鲸,师麟如于如愿以偿,张炜把一个“品行不端”而又有“爱力”的人写得格外迷人。
[真鲷]是《外省书》男二号史珂的外号,鲷读音为雕。喜欢大鱼的师麟不仅自称“鲈鱼,还把他的好友琢磨成了一条漂亮的鱼:真鲷,体高而侧扁。红色,有淡蓝色斑点。头大口小,栖于沙砾海底……一种上等食鱼。”史珂是瘦高个,扁平身材,体形酷似真鲷,更重要的是,“它的模样总像在庄重地思考,实际上不过是一道美餐。瞧这多像你们啊!”——在“鲈鱼”眼里,史珂就是那些看似唬人其实百无一用的“你们”中的一员,是一条好看好吃而不中用的“真鲷。
真鲷亦系名贵鱼类,它还有个通俗的名字叫加吉鱼,因其全身为淡红色,民间常用于喜庆宴席,有增加吉利的寓意。此鱼头部特别鲜美,眼睛尤佳,有“加吉 鱼头鲅鱼尾”之谚。据说张炜老家胶东蓬莱即善食真鲷,传统名吃“蓬莱小面”开卤所用主料即为真鲷。《古船》即写到,赵多多粉丝大厂的最高等级酒宴,必有加吉鱼。按当时价格,一条四五斤的加吉鱼约百元,现在则要上百元一斤。史载民国以前蓬莱沿海真鲷极丰,于蓬莱阁下垂钓,即可得尺余长的真鲷。可惜现在野生真鲷日渐稀缺,年产仅有吨余,市面已不多见。原来真鲖也属稀缺物种,是难成气候的少数。也难怪史珂被喻为“真鲷”——他离开努力了四十多年的京城,重回故土,独自住在海边的一所孤屋中,这样一种重新开始的“逆向过程,让他只能像落单的真鲷一样,虽承受孤独,却享受自由。
在《外省书》中,高大魁梧的“鲈鱼”和身单力薄的“真鲷”显有对应之意。“鲈鱼”是一个身体力行、想到做到的自由派,或者说是一个放任自流的纵欲分子,在他身上表现出一种形而下的强硬和偏执。“真鲷”则是一个自我放逐、退守外省的归隐派,也可以说是一个背着思想的重负逃亡的知识分子,在他身上表现出一种形而上的无力或空乏。我们注意一下史珂这个人,他一辈子都是“旁观者,说得堂皇一点,也不过是无用人生的“目击者,他的学术、思想并未足以使其知行合一,并未让他乐天知命,达观应世,他之所以老无所依并非全因无儿无女两手空空,更主要的症结却是心无所依,他的所谓“思想”只是水上浮萍,到头来连心灵的慰藉也做不到,最后只能退守一隅,自我封闭,成为一条局外的与世无争的“真鲷。
史珂之名,从字面上看,有“历史的饰物”之意,又与“死磕”相谐,“跟丫死磕”说的就是将某一行为坚持到底。可是作为这个摩登时代的“思想者,史珂其人似乎仅只是时代的饰物,他既没跟荒谬的现实死磕,亦未跟荒诞的命运死磕,史珂之“死磕,唯自怜自恋而已。回头再看《外省书》另一位男主人公师麟,他的姓名和史珂完全可以同义互训。“师、史同音,借指历史、时代,麒麟乃传说中的神兽,这么说“师麟”可解作“时代之祥瑞,然而若细加推敲,麒为雄,麟为雌——师麟竟是雌性的,对这个雄壮的男人未免讽刺。所谓师麟又不过是时代的畸物罢了。因此,史珂和师麟自然成了一对彼此互补的难兄难弟,这两个人物一个是无害的蓝鲸,一个是无用的真鲷,他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平庸的善”,这种“善”的根本价值就是无害且无用。
[电鳗]虽名为“鳗,其实并非鳗鱼的一种,而是一种小刀鱼,在生物分类上和鲇鱼近缘。体长,圆柱形,无鳞,灰褐色,长可达两米多,重可达二十公斤。无背鳍和腹鳍,仅有很小的一对胸鳍,臀鳍超长,纵贯整个下身,一直连接尾鳍,靠拨动臀鳍游动。电鳗是一种奇怪的鱼,它会放电,是放电能力最强的淡水鱼类,输出电压最高可达800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丧命。电鳗最主要的发电枢纽是器官的神经部分,发电器分布在身体两侧的肌肉内,身体的尾端为正极,头部为负极,电流从尾部流向头部。电鳗喜欢待在浑浊淤塞的水域,眼睛已经退化,靠释放电流探知周围环境。它能随意放电,自己掌握放电的时间和强度,当其头和尾部触及敌体,或受到刺激影响时即可发出电流。放出的电量,不仅能轻易地击杀弱小,也能致强敌于死命,甚至能把涉水的牛马击昏。电鳗是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评选出“地球上最令人恐惧的淡水动物”之一,而在很多水族馆里无用武之地的电鳗则成了任人唏嘘的观赏鱼。
张炜小说里的“电鳗”是一个人,《外省书》就有一个会放电的“怪种,此人脸色发蓝,头发卷曲,眼睛像鹰一样,虽然其貌不扬,却能“在任何时候任何部位发电,轻重自己说了算。“他老婆特怕,一惹了他,他就用下体放电,让老婆在床上吱哇乱叫。”这种特异功能几乎和电鳗完全相同,也难怪“鲈鱼”张口就给他取了“电鳗”的外号。“电鳗”真名金壮一,是史珂的侄子巨商史东宾重金聘来的司机兼保镖。这人已有妻室,却向“狒狒”放出了“缠绵柔和,源源不断”的电流,并许以婚姻。“狒狒”是“鲈鱼”的“亲人、孩子、爱人,“鲈鱼”不愿眼睁睁看着小狒狒被一个“坏坯子”掳走,遂向“电鳗”射出了愤怒的子弹,他自己也突然中风,再也站不起来。“电鳗”侥幸逃生,伤好之后,他找到卧床的“鲈鱼,两人有了一次无言的对决,这个“坏坯子”的本性也赤裸裸地显露出来:电鳗”先是露出了被“鲈鱼”打伤的“满是紫色伤痕的肚子,“鲈鱼”却向他“裸出身体左边一溜三个枪疤。接着,“电鳗”竟使出了下三烂的本事,扯下裤子,向“鲈鱼”亮出了阳具,“他挺举了许久,让炕上的人看清这粗硕暴怒,累累青筋和一团黑暗。”无力还击的“鲈鱼”只能发出尖叫,吼叫,脸憋成了紫色。“电鳗”用下体的优势彻底羞辱、击垮了大势已去的师麟,让这个无能的男人只能号唱“蓝鲸入海,颓然死去。
在《外省书》中,“电鳗”虽只是一个行为拙劣的小配角,却像水族箱里的怪物一样格外引人注意。
[怪鱼]《丑行与浪漫》的女主角刘蜜蜡,曾被小油锉囚禁。因为急于繁衍后代,这个悍性畜生经常让刘蜜蜡遭受“千年不遇的男女大刑。小油锉生得五短身材,胳膊像蜥蜴一样有道道环纹,瞳仁儿是蚂蚱那样的复眼,胸脯细看能瞧出龟板儿似的方块儿,尾骨长着一寸多长的尖头,后大椎有个瘤子大小的圆疙瘩,两腿又细又硬全是老筋攀着,乳头一大一小硬得像蚕豆,脖颈子一使劲能抽出两三节,胯骨那儿长了两块抹泥板子似的弯弯骨头,指头又短又硬像钎子头,指甲像铜钱一样翘着,压上人就一左一右往死里扣。在刘蜜蜡的描述中,小油锉就像曾在河里捉到过的怪鱼,光是长相就很吓人。这怪鱼无名,不是普通鱼类,看样子倒有点像鳄龟之类。这种邪恶的怪鱼,当比刘蜜蜡的老师雷丁那样的鲛鱼可怕多了。
[黄鳞大扁]此鱼出于《刺猬歌》。据小说描述,“黄鳞大扁是一种罕见的鱼,成鱼长若半尺,体宽五寸,铜黄色,生于湍流砾石,喜欢在暮色中腾跳。……它熬出的汤汁能治五劳七伤,使一个蔫在炕上的人重新爬起来,两手攥拳,虎步生风。”因为有此奇效,小说的男主人公廖麦对黄鳞大扁简直近乎膜拜,每当他感觉身子虚,需要添添勇力时,就要熬一锅黄鳞大扁。就像《山海经》记载的一些“食之无疫疾“食之可以已忧”的神奇鱼类一样,张炜的黄鳞大扁也大有玄奥,这种散发着枪药味的鱼就像廖麦的独门秘传,可以为他壮体醒脑,也可以缓解他的孤独无助。它成了小说中具有神秘意味的安身立命之物。
那么黄鳞大扁究竟是谓何鱼?小说里只是说,廖麦逃亡深山,几乎死去,是山里的老妈妈用透着枪药味的鱼汤救了他一命。用来熬汤的是一种宽宽的黄鳞鱼,廖麦认它为“滋生大力的吃物,称之“黄鳞大扁。海里的小黄鱼倒也叫作黄鳞鱼,但其体长而扁侧,且为深海鱼类,与黄鳞大扁的体征习性皆不相符,想来并非小黄鱼。有的野生鲫鱼可呈黄金色泽,其体高而侧扁,长相和黄鳞大扁有些相似,但鲫鱼喜深游水底,而非“生于湍流砾石,看来黄鲫也不是黄鳞大扁。再有,它宽宽的体形也让人想到鳊鱼——又叫鲂鱼,这种鱼即因体扁而方得名。《诗经》有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可见古人就喜食此鱼。李时珍《本草纲目》说:鲂鱼处处有之,汉沔尤多。小头缩项,穹脊阔腹,扁身细鳞,其色青白。腹内有肪,味最腴美。其性宜活水。”“调胃气,利五脏。和芥食之,能助肺气,去胃风,消谷。作食之,助脾气,令人能食。做羹食,宜人,功与鲗同。”虽其体色有异,但鲂鱼喜欢活水,栖息于底质为淤泥或石砾的敞水区,这一习性又和黄鳞大扁相近。至于主治功能,很多鱼都有补气益中之效,则未可深究。
张炜多次谈及他年轻时在山里流浪的经历,曾在一篇回忆文章里专门写过一尾黄色的小鱼:山谷中有一条清澈透亮的小溪,水流的基底由砂岩构成,表层是布满气孔的熔岩。“水在上面滑过,永无尽头地涮洗,有一尾黄色的半透明的小鱼卧在熔岩上,睁着不眠的小眼。细细的石英砂浮到身上,像些富有灵性的小东西似的,给我以安慰。就是这个酷热的中午,我躺在水里,想了很多事情……就是在这一刻我恍然大悟:我年轻极了,简直就像熔岩上的小鱼一样稚嫩,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成长,可以往前赶路。不久,我登上了那座山。”这条半透明的黄色野鱼很可能就是黄鳞大扁的原型,它像精灵一般让张炜天目大开,以至几十年过去仍念念不忘,终于演变成神奇的黄鳞大扁。
这种“黄鳞宽腹”的无名小鱼,“只生在激流飞溅的卵石上,只等着挽救一些人的生命……”正因它是廖麦在流浪途中结识的救命之物,“今生不曾忘记,所以当他返回故园后,便引流于湖塘,再铺上白沙和砾石,设法让黄鳞大扁长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他走在湖边时看着它们在夕阳下翻腾,铜光一闪溅水有声,总是竖起拇指说一声:好样的,好好长吧,替我攒起生劲;时候不早了,嗯,时候快到了!”在《刺猬歌》中,廖麦是作为与权霸金主相对抗的人物出现的,前文提到的恶棍唐童就是他的死敌。他被唐家追杀得隐姓埋名多年,回乡后仍要面对更加不可一世的唐氏集团。这时候不仅故土失陷,家园难保,连同他的妻女也被资本收俘,无援的廖麦只能强守初心,尽可能地坚持一点什么。这种情形之下,黄鳞大扁才备受倚重,成为一个弱势男人的得力外援。对廖麦来说,黄鳞大扁并非仅可强身健体,他试养繁育此鱼更是为了壮大精神的领地,那些起劲翻腾的鱼儿有如他的同盟,让他聊可宽慰,好像黄鳞大扁真的跟大师兄的香灰似的,一经服下就可刀枪不入天下无敌。可见黄鳞大扁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效能,廖麦之所以迷信它,盖因有其心理暗示也。假如连鱼儿也背叛了,高蹈的廖麦又能怎样?所以,当廖麦把一腔忧愤托付给黄鳞大扁时,似乎又注定了失败。黄鳞大扁所能给他的,只是一肚子不合时宜而已。
[淫鱼]原以为此鱼是张炜生造,经查方知所谓淫鱼即指鲟鱼。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鱼类,最早出现于距今两亿三千万年前的早三叠纪,是研究鱼类和脊椎动物进化的活化石。不少人在餐馆吃过“清蒸中华鲟,实际都是普通的杂交鲟鱼。此鱼介于软骨与硬骨之间,头尖吻长,体长无鳞,肉嫩无刺,中轴为未骨化的弹性脊索,曰“龙筋”,食客每以为大补。鲟体大而重,中华鲟即为长江中最大的鱼,称“长江鱼王。按《尔雅·释诂》,“淫”训为“大也”,淫鱼即大鱼之谓。《本草纲目》只说鲟鱼肉补虑益气,强身健体,亦未着一“淫”字。所以鲟鱼之称淫鱼,似跟淫邪无关。
《刺猬歌》中的淫鱼,则取其字面意——它是一种催情之鱼,食之纵欲。这种鱼浑身疙里疙瘩,“泥灰色,头颅圆而大,身体瘦小,两个鳍像手臂一样抄在颌下看人,嘴巴像人似的绷起。”这鱼的表情令人厌恶,腥臭气刺鼻,还会双眼圆睁死死地盯人。廖麦认为这种丑鱼贱货应该捞尽捕光,剁了喂鸭子,妻子美蒂不同意。最让他惊异的是,“一天晚餐美蒂连吃了两条丑鱼,结果一夜不宁。她像醉了一样脸红眼斜,不停地咬他、咬他。他不得不躲闪她人,因为她把他的肩膀、后背都咬出血来……可是还没容他发火,她已经像小猫似的偎住了他,一下连一下地亲吻不息。”后来廖麦才知道,那丑鱼是一种罕见的“淫鱼”,东西方都有,又名“萨古斯。美蒂正是吃了这种鱼才变得激昂亢奋,还因食用过量而身起红斑,呼吸急促,眼睛斜刺。尽管这种鱼有可能让人粗野放浪,美蒂却上瘾似的食之不休。廖麦甚至感觉她和这种丑陋的鱼有一种微妙的联系——美蒂经常蹲在水边亲昵地说着什么。“只要美蒂走近塘边,它们就唧唧咕咕一起挤向浅水,咂出一长串水泡,又短又小的身子摇摆得欢快极了。”从其短小的身体判断,当可排除鲟鱼的嫌疑。这种非同一般的“萨古斯”让廖麦伤透了脑筋,想了各种办法对付它,可都无济于事。这家伙还有惊人的繁殖力,产出的子儿像癞蛤蟆卵,黏糊糊一片,沾到水草上,水草就会枯死。鱼子变成无数蝌蚪似的小崽,幸好有廖麦放养的鸭子争相啄食,可美蒂却纵容工人捉鸭煮汤。美蒂像是很受用淫鱼的诱引,乃至成了它的同谋。所以廖麦才怀疑:这淫鱼是唐童暗中放入的,美蒂早已偷偷跟他们苟且媾和。
美蒂喜食淫鱼,以其放纵肉欲,麻痹灵魂。廖麦迷信黄鳞大扁,用以强壮体魄,积攒心志。这两种鱼很明显充当了二人的象征物,它们直接暴露了人物内心的真相,前者意味着不良物种(物质)的强行入侵,后者作为气象不凡的救命之物,负有匡扶正道(精神)的救赎使命。两种鱼的相遇实为两种人格的交锋,虽然廖麦和美蒂并未正面交手,但最终,黄鳞大扁不战而败,廖麦的圣徒意气终究不敌美蒂的荡妇行为。
[鳗鱼]又叫白鳝、白鳗、河鳗、鳗鲡。长得也很像蛇,和鳝鱼相差无几,所以常被弄混,有的地方干脆就叫白鳝。鳝鱼的肉质较薄,仅两毫米左右;而一般的小鳗鱼,肉厚也有五六毫米。此外也能从肚皮的颜色区分,鳗鱼白色肚皮的两边背部呈黑色,鳝鱼白色肚子两边则为偏黄色。鳗鱼是世界上最纯净的水中生物,喜欢在清洁、无污染的水域栖身。因繁殖环境很难人为模拟,所以鳗鱼苗难以人工培育。鳗鱼的性别取决于后天环境,族群数量少时,雌鱼的比例会增加,反之则雄鱼增加。鳗鱼在淡水河川中生长,成熟后洄游到海里的产卵地产卵,一生只产一次卵,产卵后即死亡。新生的仔鳗个头狭小,薄而透明,像叶子一般,所以叫“柳叶鱼。其体液几乎和海水一样,可以很省力地随洋流做长距离漂送。从产卵场漂到海边大概要半年之久,在抵岸前一个月开始变成细长透明的鳗线,又称为“玻璃鱼。这时海边河口的渔民就会忙着捕捞溯河的鳗线,转卖给养殖户。玻璃鱼进入淡水之后慢慢有色泽出现,变成黄色的幼鳗和银色的成鳗。河川里的鳗鱼都是九死一生的幸存者,它们性情凶猛,贪食,好动,也算是百炼成钢了。
《海边的风》中有个男孩,是个“奇奇怪怪的有意思的孩子,他的体形又细又长,外号叫“细长物。小家伙不仅体滑肤细,抱在怀里温热柔软,而且还有一个让海边上所有人都惊讶的特点:平展在沙滩上时,他的身体竟比站着多出小半尺。“他躺在那儿,整个身体像条软软的鳗鱼。”鳗鱼可不就是细长物?这孩子喜欢吃鱼,喜欢听鱼故事,所以经常带了一大帮莫名其妙的朋友来到海边鱼铺,分食老筋头的鱼汤,听他讲些海怪鱼妖的故事。鳗鱼似的“细长物”和《一潭清水》里鳝鱼一样的“瓜魔,都是很讨老人喜欢的鬼精灵,他们身上或许就有张炜童年的影子。
《刺猬歌》里还写过一条黑鳗——这黑鳗不是普通的鱼,而是能说会道的鱼精。河有河神,溪有溪主,黑鳗就是一山溪的溪主。她年轻时被一条鲶鱼抛弃,便一直独身,虽也曾对一老中医动过心,终又作罢。“与老中医交往二十多年,但二者之间清清白白。”后因来了“响马,山林野物遭了大殃,老中医见到生病的黑鳗,她年纪大了,头上包了一块青苔,牙痛腮肿,脸皮鼓胀,一看病得不轻。老中医开了一服药,“药引子”吐露心事,黑鳗即大骂其“响马,她像先知一样预言,响马再也不会走了,山地平原上的人和野物都将大受其害。黑鳗说:往后俺这一伙能自保也就不错了,弄不好满门抄斩哩!”小说借鱼精之口道出了“响马”的祸害:他们攻城略地,涂炭生灵,连水里的鱼儿都不放过。如今黑鳗的话分明正在应验,这泄露天机的鱼精恐怕早成了响马的腹中物。
[鱼花]人名,是《橡树路》(《你在高原》之二,2009)中一个圣母似的女人。她是猎户的女儿,十八岁那年,和“文革”中逃难的知识分子许艮同居,并育有一子。儿子八岁那年,许艮一去不回,鱼花独自将儿子养大成人。二十多年后,许艮已是名声赫赫的大学教授,鱼花却身患绝症,入了尼姑庵。得知消息的老许艮再度归来,要和鱼花一起“回家”——回到山中那座老木头房子,而且再也不分开。许艮通过鱼花得到了两次救赎,前一次,是肉体生命的救赎,后一次则是精神生命乃至灵魂的救赎。她不功利,不抱憾,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自在游鱼,除了让人望之肃然,又有点让人自惭形秽。鱼花的故事标示了一种常人难及的生命境界,她的名字显然包含了赞美之意。
张炜还写过一个叫“老李花鱼儿”的人。这是一个足智多谋而又幽默无比的老人,举手投足都有乐子,常有一些超乎常人的举止。老李花鱼儿有儿有女,却在山上凿石头房子,常年在山上独居。他不光会给人看病,还为各种野物治病,甚至能为一些妖怪和鬼魂治病。(7)张炜特别申明,“老李花鱼儿”是真名,四周村里人都用这五个字称呼他。《荒原纪事》中有个“魂魄收集者”三先生,就是以“老李花鱼儿”为原型。
“鱼花”和“老李花鱼儿”都是能救命安魂的人,他们的名字相互呼应,成为张炜作品中别有灵性的文学符码。
[白鲸]美国作家梅尔维尔的小说《莫比·迪克》通译为《白鲸》,实际上,它的一号主角莫比·迪克并非白鲸,而是体型巨大的抹香鲸——其体长可达十八米,体重超过五十吨。而真正的白鲸体长只有三五米,体重一吨左右。最突出的特点就是皮肤呈白色,当颜色发黄变淡时可蜕皮。体态优雅,极爱干净。能发出几百种声音,且发出的声音变化多端。群居,主要生存于北冰洋。
张炜的白鲸出现于《忆阿雅》(《你在高原》之五,2010),是一姑娘的外号。这姑娘只是一个影子人物,她从未正面出场,连姓名也没出现,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出自男人的转述,连同这个带有狭邪想象的外号,也是由男人赐予且专享的昵称。白鲸是一家私人收藏馆的服务员,深受小老板器重,曾被送去大学考古专业进修,回来后成了这个秘密会所的头牌小姐,被更大的后台老板穆老板牢牢占有。“白鲸”这个外号就是穆老板起的,不用说,这是一个很白的姑娘,“你如果只看她的身体和脸庞,只会被这外在的漂亮给迷倒,她赤裸的时候才真的像一条大鱼——浑身上下都闪着荧光,白得刺眼,一动就像在大海里畅游……”说这话的是一个叫阳子的画家,他迷上了白鲸,“她太美了。她是那个藏馆的里最大的艺术品!”然而,这最大的艺术品却是穆老板的私人藏品。她一边发誓只属于阳子一个人,一边仍旧依附于穆老板,时而接待其他客人。这让阳子难以忍受,可白鲸对他的吸引又是致命的,让他欲罢不能,这头白 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把他一口吞下去。所以,他一方面惋惜着白鲸身陷肮脏堕落之地,一方面又憎恶贪婪荒淫的穆老板贪得无厌,好像他真是个超凡入圣的道德楷模。
后来,穆老板的底细被揭开,他的公开身份竟然是大家公认的正人君子林蕖。此人身家亿万,却见不到亿万富翁的坏毛病,而且学贯中西,“更是一个感时忧世的壮怀激烈之士,目光所盯之处尽是无底的深邃。”然而,就是这个神一样的人物,另一个身份却是声色犬马、“牢牢地占有一头白鲸”的穆老板。当包括阳子在内的林蕖的几个挚友一起声讨这个骗子的糜烂生活、谴责他“活活毁了白鲸”时,林蕖反而坦然,他很清楚自己的分裂,但他是爱着白鲸的,也不承认是他那一代人的败类。他寻找的理由是因为“太绝望”,他“没有任何力量阻止这座城市迅速走向下流,却还要小丑一样掏出大把钱来做公益。相对于阳子他们抢占的道德优势,林蕖的绝望逻辑反而振振有词。似乎双方都是白鲸的施爱者、保护神,其实双方都把她自己当成了美艳的尤物,可怜的猎物。所以这个一直只是出现在男人谈话中的“白鲸,不过是男权话语下的性资源而已,白鲸的缺席正说明了公子王孙们对她的无视。“白鲸”虽巨,终是空无。白鲸,只是感官意义上的巨大虚空。
[鱼族]张炜常以莱夷后裔自称。在《瀛洲思絮录》中,便借方士徐巿之口,用了相当篇幅缕述胶东半岛的土著民族莱夷人的兴衰变迁。同时,还对与之相邻的“鱼族”做了一番索解,认为鱼族曾是中原地区一个大族,为白狄族的分支,周氏族的胞族。因周氏族内部分裂,一部分鱼族人东迁并融入莱夷,另一部分归附于他们的血族周氏族。归附后的鱼族人遭到严酷惩罚,与其有关的铭文、刻记、简册全被毁弃,残余的部族更被迁至遥远的西部。
历史上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鱼族?据史学家李白凤先生考证,山东半岛曾兴盛着一个以鱼为族徽的“大族,其居地大约在今曲阜一代。他认为,甲骨文中鲁国之“鲁”字从鱼从口,应读成“鱼方,和别的国名的造字法一样,都是从其旧族名而加‘口(即邑字)的新字,所以“鲁”的本义当为“鱼族首邑。伯禽受封之鲁国便是依其古国名或古地名为其封国之名的。这么说,鲁地(山东南部)的原住民便如《瀛洲思絮录》所言,是由中原地区东迁的鱼族人。
在《人的杂志》(《你在高原》之七,2010)中,来自半岛的宁伽就曾指出他的妻子梅子不是莱夷人,而是属于“鱼族”——她是鱼族的女儿。他还开玩笑说,鱼族肯定与鱼有密切的关系,鱼族的后人都很漂亮,大概是鱼变的。鲁为鱼族旧地,或遗有尚鱼之风?孔子得子时,国君鲁昭公送来一条大鲤鱼,孔子备感荣耀,便给儿子取名鲤,字伯鱼。圣人且以得鱼为荣,可见鱼的尊崇。相传由孔子删订的《诗经》更是保留了大量鱼的意象,或象征富足繁盛,或隐喻求偶生殖,或借指珍美高贵,显有鱼崇拜的端倪。张炜素喜以鱼喻人,这里似乎找到了历史的佐证。
[憨螈]《尔雅·释鱼》把蝾螈和蜥蜴视为同类,同属鱼部。蝾螈是有尾两栖动物,和蜥蜴相似,体表没有鳞。大部分栖息在淡水和沼泽地区。靠皮肤吸收水分。
《荒原纪事》(《你在高原》之九,2010)中包含了一个神话故事,其中的女主角是煞神老母,她被大神贬至大山之中,跟山峭结合,生下一个完全像人形的生灵,就是憨螈。这家伙浑身披挂着绿色的黏液,带着一股无法抵挡的腥膻气。他出乎预料地疯长,一夜之间就长成介于父母之间的大个头,只是呆头呆脑,不太会说话。三个月后,憨螈发育成熟,煞神老母让他上路,一直往北走,走到一片大水没有边际的地方就停住,那里是天底下最好的平原,大闺女一个比一个俊美。憨螈一路向北,折腾了无数女子,生下无数“小憨螈,这些新生儿一色男孩,个个壮实,而且身材长得出奇地快,一般生日前就会走路,一岁左右就出现明显的性征,这些孩子一律叫作“悍娃。后来,憨螈一路上又睡了不少野物,和犀牛、河马、海象,甚至是一只大蟒,都生下了一些小憨螈。所以憨螈的后代就有了不同神气,有的像河马,有的像蟒,还有的像野猪和海象。这个繁殖能力极强、人形的“憨螈”不太像可当宠物饲养的蝾螈,但是看他睡过的野物,大都是水里的,姑且也把他当作水族的近亲吧。
[蚂蚱]《尔雅·释鱼》包含了蝗虫,这里也将蚂蚱列作参照。《荒原纪事》描述过蝗灾发生的情形: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在天上飞旋,像云彩一样时浓时淡——当它们落在一片绿地上时,不过是一小会儿时间,再次飞离时,地上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泥土。这蝗灾正好被煞神老母看到,当她发现那些歹毒的东西竟是一个个小蚂蚱时,便想借蚂蚱之力,把大平原——合欢仙子的后花园——扫荡一空。于是她找到蚂蚱神,请它的大兵涤荡平原。结果更大的蝗灾降临:一个无风无雨的日子里,大约是到了半下午时分,西天里生出了一块黑云。这黑云绞拧翻滚,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嗞嗞声,就像锅里煎出了什么东西似的。那云彩越滚越近,上下荡动,呼一下扑进了庄稼地里——待它瞬间飞离飘移之后,地上的绿色竟然全都没了。”接连三天,蝗虫大军都来浩劫一遍,凡所经过之处,都一片光秃,树木也都干枯死亡。煞神老母承诺给蚂蚱神修一座“金碧辉煌的蚂蚱庙”,但事成之后,却只修了一个三尺高、四尺宽的微型小庙。她的理由是,当初许愿没说多大,而且在蚂蚱眼里,这庙已经大得不得了,它们看什么东西都比人大!
蝗灾现在极少见了,从前却常有发生,不知张炜是否亲历过。不少作家曾写过蝗灾的恐怖,小小的蚂蚱一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人类也显得渺小无措了。古人有“鳇鱼(虾)互化”之说,认为蝗虫为鱼卵所化,或说蝗虫入海化为鱼虾,将蚂蚱列入《释鱼》,大概与此有关。蚂蚱本来很胆小,喜欢独居,危害有限。但是当后腿某一部位受到触碰时,就会改变习性,转而喜欢群居,最终大量聚集、集体迁飞,形成骇人的蝗灾。蝗虫之所以能以小成大,靠的是巨大的繁殖力,这巨大的繁殖力放大了种群的力量,让区区小虫具备了无边的神力,竟使傲慢的人类甘拜下风,尊之为神,为之筑庙。莫言的小说《红蝗》也写过高密东北乡前后两次暴发大蝗灾,人们不得不集巨资修建蝗庙,拜蝗神。可见蝗神之可畏。张炜曾谈到他在屺砪岛上见过的一个精致的蚂蚱庙,只有桌子那么高,他特意画下了庙的草图,记下了它的传说和功能。《荒原纪事》里的蚂蚱庙大概就源出于此。
[龟娟]出自《无边的游荡》(《你在高原》之十,2010)。龟娟是粟米岛上的怪物精灵:她原本名叫娟子,因遭歹人强暴,落入海中,被一大龟所救,把她送到荒无人烟的粟米岛。娟子醒来后,发现身上生鳞,下体像鱼一样,还有鳍,变成了神通广大的“鱼人,做了岛主。她有了超人的本事,可以像大鱼那样在海里出没,也可以像人一样在地上走路,可以一连几天不吃东西,有胃口时能吃下几十条鱼,且喜食活物,包括人,都是她口中的“鱼。受过伤害的娟子成了食人生番,人们叫她“龟娟。这吃人的龟娟却又面容姣美,是“狠与美都达到了极处的女妖,竟有人打出了“龟娟之夜”为噱头,把粟米岛搞成了冒险刺激的旅游胜地。然所谓“龟娟之夜,不过是吸引有钱人的色情场所,最后出场的“龟娟”是一美艳少妇,她拿出一幅吃人的架势,敲诈一笔钱财了事。这时的“龟娟”,分明是一俗物,“龟娟”的传说,大概正是一种营销策略。
[鲲]《尔雅·释鱼》说:鲲,鱼子。所谓“鲲”就是指小鱼苗。但在《列子》《庄子》的描述中,鲲却是一种极大的鱼,足有几千里之大,它生于北冥(北海),后来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大鹏鸟。张炜在《无边的游荡》中便提到了北海之鲲,并重构了大鸟的故事。当然,史书上记载,古代近海国家大都以大鸟为图腾,官员也以鸟来命名。一个氏族其实就是一个庞大的鸟群,人和鸟可以相互换形或换灵。所以海边至今不乏模样像鸟的人,更有些大鸟的精灵,闪化成人形,口袋里插上钢笔,成为人类的名利场里最活跃的“鸟人。不过鸟和鸟人已和鲲相去甚远,兹不赘述。张炜倒是写过一首题为《北冥——万松浦夜雨》的诗,起句曰:那个大鱼鲲的故事/欲在今夜重演,想是雨夜的林海风声让他想到了庄周的大鱼,然风雨如晦,在想念大鱼鲲的时候,又不得不虑及“远行处迷蒙无边/巨翅也扫不走无常,故有“不宜飞行”之叹。比之李商隐的“巴山夜雨,张炜的“万松浦夜雨”更显旷古的苍凉,含藏着“北冥之鱼”对远方的期许和隐忧。在另一首长诗《归旅记》里,张炜又说:那个叫鲲的家伙安息了/剩下的都是渺小的飞虫。试想鲲之大,却不敌飞虫,天下只是宵小的天下,也难怪它要安息了。
[大嘴鱼]是《寻找鱼王》写到的一种凶险的鱼,具体是指什么鱼不好确定。小说里擅长在缺水的地方捉鱼的“旱手鱼王”就死于大嘴鱼之口。它是一种肉食类的大凶鱼,连人都敢咬。一般来说再凶的鱼不逼急了不会伤人的,可这种鱼就像土狼和猞猁一样,咬人专找狠处。大嘴鱼会笑,小说特别写到了它的笑。旱手鱼王开始遇到这么大一条鱼时,心里很高兴,想把它引到水草里再发力逮它。可等他觉得该动手里,没想到大嘴鱼回头笑了,旱手鱼王吓得头一蒙眼一黑,搓搓眼再看,那鱼真的在笑!它笑着往前摇晃三两步,左右鳍子跳舞一样翻动,嘴巴半张,露出两排黄牙,就像牛牙一样,又钝又结实。这钝牙两边,还有一根钉子一样的尖牙,那是食肉动物的放血刀。旱手鱼王害怕了,赶紧低头扎猛子,想躲过它的嘴。没想到大嘴鱼从来不咬空,只一下就啃去他脑后一块头皮,连头发都咽到了肚里。会笑的大嘴鱼大概是张炜小说里最可怕的鱼。不过大嘴鱼虽可怕,躲过去也就不怕了,比大嘴鱼更可怕的是人。后来,旱手鱼王遭到擅长在水里捉鱼的“水手鱼王”算计,被引诱到一个静水汊子里捉鱼,没想到那里伏了一条大嘴鱼,旱手鱼王最终命丧鱼王。那歹毒的水手鱼王却对外宣称,河汊里出了吃人的怪兽。
[鳜鱼]又名鳜花鱼、桂花鱼、花鲫鱼等,唐人张志和诗曰“桃花流水鳜鱼肥”,说的就是此鱼。鳜鱼体侧扁,背隆起,口大,上下颔前有小齿,显得很凶,体色棕黄,体侧有许多不规则灰斑。鳜鱼肉嫩无小刺,在没刺的鱼类中,鳜鱼是最鲜嫩的。是分布很广的淡水鱼,餐桌常见。张炜在《寻找鱼王》中多次提到鳜鱼,而那个害人的水手鱼王,也是死在鳜鱼身上。水手鱼王当上了独一份儿的鱼王,可是他太贪心仍不满足,他还想跟老族长攀上亲戚。所以时时记挂着老族长,捉到最大最好的鱼就送给老族长,就像害了魔怔。有一年老族长赏给他一个玉石烟袋嘴,他高兴得供在一个地方,下面还铺了红布。老族长不过四十来岁,却要祝寿摆大宴,水手鱼王睡不着了,一心想捉一条大鳜鱼去祝寿。这水手鱼王已七十多岁,手脚都不灵便,还害了风寒,可他全不管这些,一心想捉那条大鳜鱼。捉了三天,倒是捉到几条一尺多长的白鲢,可他仍不满意,不捉到大鳜鱼绝不罢休。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条大鳜鱼对他笑,说它在一个好地方等了他好几天哩。水手鱼王赶紧去找那个地方,找到一个长满乱草的脏水湾,他就扑通一下跳了下去,结果再也没有上来。水手鱼王死于会笑的大鳜鱼,谁能说得清这是不是一种报应?
[鱼王]在《寻找鱼王》中,小主人公一开始想要寻找的“鱼王”是指如有神助的捉鱼能手,前面所说旱手鱼王、水手鱼王即是。但是当他找到死去鱼王的两位传人时,他们都已放弃了“鱼王”的营生,避世于山中悠闲度日。以捉鱼名世的“鱼王”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两个能跟鱼儿相濡以沫的平常老人。不过,在放下“我要做鱼王”的执念之后,本书主人公又在山中水洞里见识了传说中的鱼王——鱼中之王。所谓“鱼王”并非人之大者,而是鱼中大者也。这鱼王居于水洞深处,看护着大山的水根,所以鱼王的传人才要住在水洞旁边,看护着水洞里的鱼王。实际上,小说中这个鱼王并未完全现身,它只露出了一个很大的黑影,像小船一样。所以这个模模糊糊的“鱼王”未必真的是鱼,也有可能是五官模糊的大怪物,比如七窍皆无的混沌之类。混沌作为老庄哲学的“中央之帝,象征着“绝圣弃智、超然物外”的道家精神,《寻找鱼王》以“混沌氏”的出场收笔,张炜的生命哲学即得以诗意呈现:他的鱼故事终于化解了鱼的形役,找得了自由的灵魂。
当然,对于这个不确定的黑影,还可继续发挥想象,或者当它就是主宰江河湖海掌管行云布雨的“龙王。从小说文字上看,龙王看护“水根,似乎更有说服力。由鱼而龙并非牵强,李泽厚先生就认为龙与鱼很可能有关系。他指出,《管子》说“龙生于水,说明鱼和龙都是水族,现代考古发现“龙”纹是由“水鸟啄鱼纹”演变而来,民间传说鲤鱼跳龙门讲的就是鱼变龙的故事。而在《说文》《礼记》等古籍中,则说:池鱼满三千六百,蛟来为之长,能率鱼而飞“龙以为畜,故鱼鲔不淰,体现了龙尊鱼卑,龙成了鱼的率领者、保护者和统治者。(10)如此,正与《寻找鱼王》未见尊容的“龙王”情形相像,这个龙王不仅是鱼的率领者、保护者和统治者,还是整个大山的守护神,假如没有它,“老天爷就不喜欢这里了,就会把水连根拔走。这个龙王就像老天爷留在人间的亲信,它若安好,便是晴天,否则,就是山崩地裂,洪水滔天。所以,从寻找鱼王,到见到龙王,鱼故事变成了龙故事,足以让人为之一凛:我们与龙走失太久了,以至于无法相认。
其实在《问母亲》和《怀念黑潭里的黑鱼》那两篇小说中,就曾写到连通地下水脉的水洞和黑湖里不知为何物的兽,这水洞和兽在《寻找鱼王》中变得更加神奇,成了滋养大山的水根和守护水根的神灵。
张炜写过的鱼,约略还有:青鱼、带鱼、花斑鱼、泥鳅、鲫鱼、鲢鱼、章鱼、比目鱼、花点儿银肚鳊鱼、沙板儿鱼、针嘴鱼、辫子鱼、鲅鱼、红鲤、海狗、白皮刀鱼、海蚬子、海蛎子、海螺、海豹、白鳍豚、狗鱼……凡此种种,未可一一详备,且存目于此。
三、释张炜——因鱼之名
张炜爱鱼,不曾见过哪个作家像他这样对鱼一往情深。他为鱼立传,以鱼明志,让种种鱼隐现于四十年多年的创作长流中。他所有的长篇小说,多多少少都会涉及渔人渔事,中短篇小说也多半会沾染鱼味。他就像用文字撒网的“渔王,总能捕获令人惊艳的水国珍奇,因此也使他的作品充盈着河海族类的生猛、鲜美气息,如《齐谐》之另创,大有志怪神异之风。
综观张炜的鱼文学,自可发现故地童年对他的重要影响,他对本土原乡的深切回望,也可看到他和万物生灵的亲密关系。张炜自小就是一个“鱼迷,见到水中的游鱼就不想走开,以至于魂牵梦萦般地想念和向往。他尝试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捉鱼方法,简直天生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渔人。后来他又结识了很多渔人朋友,其中有一个就是真正的“渔王,让他得到了无穷的鱼趣,听到了许多捕鱼的传奇。他能写出那么多的鱼,一点也不奇怪。
“童年的鱼是多么神奇的一个存在。它是在水中游动的生命,是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完全不被我们所理解异样的生命。……我们寻找鱼,获得鱼。关于鱼的一次次回忆,差不多构成了整个童年生活中最深邃的情感贮藏。”张炜的这番话正表明“鱼”在他的生命存在中形成的深远投影,以致让他每每提笔见鱼,让这个异样的生命变成了作品里最奇妙最繁复的文学意象。
张炜的写鱼之妙最在于形象传神。即便有些鱼你从未见过,也能通过他的描写想象出那种鱼的模样,甚至感觉到它的动态表情。再就是他对各种鱼有一种删繁就简的概括力,寥寥数语就能把一种鱼最显明的特征牢牢抓住。这种知鱼解鱼的能力当然得益于他对鱼的深入了解,正因曾经痴迷于鱼,曾在海边和山里见识过种种鱼,加上对各种动植物图谱和《钓客清话》([英]艾萨克·沃尔顿著)之类的“鱼书”反复研读,才让他心中有鱼千姿百态,笔下有鱼风情万种。
张炜写鱼,一则发生趣,让放任的鱼儿为乏味的人类增添一些波澜;再则出新意,可以让我们跳出呆板的人类视角,用鱼的眼睛看世界。所以你会发现,张炜常会以鱼观人,当他试图形容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一下子就先想到了鱼。比如,《九月寓言》写到那个色眯眯的秃脑工程师,当他第一眼看到野气蓬勃、肤色微黑的小村姑娘赶鹦时,便在那一瞬间想到了“结实的鱼”。《柏慧》中写到“我(宁伽)所讨厌的小提琴手,他的眼睛空空洞洞,但在转向柏慧时会有一层浮起来的光亮,“让人想起一种鱼”。《丑行或浪漫》中的铜娃最初被女性吸引时,看到的却是“又白又胖的大鱼。女人们大鱼一样的躯体让他久久难忘,后来就把“周身没有瑕疵”的刘蜜蜡当成了“天底下最肥硕的大鱼。和刘蜜蜡失散多年以后,发生在梦里的情欲想象仍旧是“火色的肥鱼《无边的游荡》里养鱼的庆连谈到未婚妻小华,不是说她是什么人,而是说“看她是不是一条好鱼。最近创作的长篇小说《独药师》(2016)在题材和叙事方式都有很大突破,但是仍旧少不了鱼的点缀,人物的举止言行,总会下意识地联想到鱼。主人公季昨非对恋人最动情的赞美,就是说她“有大鱼一样的身体”;当他进入木盆洗澡时,感觉自己“像条鳗鱼那样滑到水底”;当一个粗壮女人要和他强行好事时,他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按到砧板上的一条大鱼;当他因病患面目狰狞,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中“闪烁着鲷鱼将死才有的神色”;当他见到一百多岁的养生大师时,对那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脸上没有一道皱纹,脸皮像无鳞鱼那么细滑。看样子这位“独药师”也是一个鱼行家,要不又怎会知道鱼之将死的神色?见人思鱼,由鱼及人,在张炜的小说里像是不期而然的条件反射。还有前面列入词条的鳝鱼、鲅、真鲷、鲈鱼、怪鱼、白鲸、鱼族的女儿,等等,以鱼比人的例子更是具体入微,生动而贴切。对张炜来说最方便最传神的写人手法就是把人写成鱼,用鱼的局部特征来比附人,他把鱼当成了一种包蕴悠长的文学徽标,有了鱼,就有了通向逍遥的可能。
张炜写鱼,定也是向往着游鱼的自由精神。在自传色彩极浓的《远河远山》中,有这样的一句话:我像一个巨石夹缝中的游鱼,又扁又小,来回游动。”大概这也是张炜的肺腑之言,在他心目中肯定也会把自己比作一条鱼,就像他一再写过的,那种眼睛晶亮晶亮独在荒野净水中悠游的鱼。他早先也曾在短篇小说《踩水》(1982)中写过做人还是做鱼的“人生观”“人活在世上,不能做条钻来钻去的鱼,人就是人!“我做人不做‘鱼’,到时候宁可淹死!“钻来钻去的鱼”意味着油滑世故,人们口头上总是会佩服那种“倔得可以”的人。可是人类把自己的不堪强加到鱼身上又未免可笑,人自苟且,与鱼何干?所以,张炜自有一种和那种镶满好词好句的人生观相游离的“鱼生观,尽管他也写过淫鱼、怪鱼、电鳗、大嘴鱼之类邪恶的鱼,但在总体上他的鱼世界则是一个水晶宫似的诗性维度,在这个鱼来鱼往的维度里,“到处都是缓纯粹的绿色,青翠欲滴。葱茏茂盛的各种植物生长在晶莹透明的土壤上,盛开着碧绿的鲜花。花瓣上露水不停地颤抖,滚落在空中,芬芳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没有喧哗,没有尘土,只有宁静和美丽。……这个世界里好像一切都可以交谈、互相问候和致意。……夜里没有任何人会失眠,因为这儿的万物都做出了睡眠的姿态,教导了和引诱了人们去获得安宁。这个世界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和星星。因为花瓣和晶莹的土壤都会发光,光明无所不在。这里绝对没有阴影。……无论对男人或女人,大家鉴定他或她是否贞洁的唯一尺度是其懂不懂得爱,懂得爱的人也就是贞洁的。这里没有死亡,当然也没有坟墓。因为人类、蜜蜂、花朵和小鸟,一切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可以相互转化,谁面临着这种转化,都是欣慰而愉快的。……大家不知道什么叫发号施令,也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这里的天地是彩色的,人的生活也是彩色的。到处是纯洁的、闪亮的、透明的,包括了人的眼睛和心灵。”这是《海边的风》里描述的老筋头跟着鱼人看到的海底世界,张炜用童话式的语言渲染出一个梦一样的所在,这里完美得胜于仙境,比他故地的葡萄园还要令人心驰神往。所以也无怪老筋头要引领被饥饿难活的村民到海上去,那只最多能乘三人的小船竟然载起了一大帮人,驶向了浪涛深处的未知之境。类似的情景在《远山远河》中也有所呈现,瘫痪少年永立像大鱼一样带“我”进入了海底世界,“水下光洁闪亮,安静而透明,草绿得让人眼睛一亮。各种各样的鱼都围过来,一遍遍亲吻永立,他还拥住一条彩色的大鱼拍打了一下,就像久别的朋友一样。……永立说:大海与陆地是一样的,只是少一些恶人。大海深处也有丛林,有城市,有各种动物。大家只要因为某种原因到了海底,也就亲如手足地生活下去。……大家尽可能地遗忘陆地上的世界,因为它比起大海来简直太渺小了。……这里的人好极了,他们从一场大灾难中过来,都懂得相互怜悯,没有一件事不是互帮互助,从不对人说谎,更不要说彼此欺骗了。……这里的人不会衰老,可以永远相伴:只要爱上了,就双双对对不再分开。”在张炜的笔下,神秘的大海完全就是和人类的陆地决然不同的理想国,那里就像徐巿寻求的海中仙界,所以老筋头和永立义无反顾地入海而生。正因如此,张炜的小说如同多出了一双大鱼的眼睛,让我们发现了昏聩现实之外的另一重时空。
由是亦可想见:登州海角之北,是为北冥也,那儿才是张炜的精神故地,那里有徐巿之鲛,有庄周之鲲,有生生不息的大鱼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