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夏，也太贪婪了，吃饱喝足，撒够了野不算，还懒散着身子，不想退席。秋，一点没客气，风一把将其薅下，疯丫头似地抢一步上场。细细地再打量一眼跑马岭，已消瘦了大半圈。秋与时俱进，得了先机。谦让和客气，上位意识淡了，没了位子不说，说不定还会被永远埋没。争位置用不着拼命，但至少不能被动等着。这季节舞台也是明火执仗的活，没谁虚左恭候你上台。秋不啰嗦，亮相干净利落，天恍然高了不少。季节性格不尽相同。春，颜色太耀眼，太杂，沉不住气地热闹，挤得满满当当。夏是愣头青，没轻没重地热情，太吵，不大受待见。秋来了，曾千军万马的舞台，只剩下几个主角在说唱。黏黏糊糊的日子结束了，一个凉爽的季节也没有理由不快。悲秋的人都是打心里冷，那种骨子里尽是坏情绪的人，任何一个季节都是不畅的。和欢愉无缘，不是时令的错。天是那样蓝，云是那样淡。动物对季节的感觉比人敏锐，悠哉乐哉消受秋的赐予，它们胃口大开，悄悄地上着御寒的膘，跑马岭的冬非同寻常凌厉。猛兽区有只独居真“老”虎，是虎群中最老资格，二十多岁，和人的百岁差不多。叫它老虎，名副其实，此刻一改平日龙钟像，青春焕发般在笼舍中蹿跳。前些日子还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一副垂暮相。近来情绪高涨，喜欢将身子立在围网上，瞅东瞅西的。树和栏杆都成了它的器械，偶尔做几个高难动作，依稀能看出穿山跳涧的基因。当老虎，很享受！它吃“小灶”，全是小牛羊嫩肉，有时还要搅成肉末。牛奶、钙片一应俱全。兽医也常来探望，过问起居。老有所养，鳏寡幸福，想饿死都难，除非想不开绝食或自杀。虎豁达，狗撕猫咬的事一般没有，寻短见的几率小到不存在。虎几乎没小事，更少计较，格局大，自然称王。如此无忧老境，让人都羡慕，它过得似花如诗。牙口好的时候，有肉；嚼不动了，还有细肉等着。幸福从天而降，不知它们觉得意外么？没事去林子里走走，也是件很有趣的事。跑马岭密林深处，人迹罕至之地，散落着不少果树，这时节挂满各种熟透的果子，桃，柿子，枣都有。这里不用避瓜田李下之嫌，想吃就吃，饕餮个够。纵使贪婪也无妨，可以中饱私囊，还可以满载而归。自然大度，亲近她，就会有奖赏。野花不便采，野果可尽情吃。这些遗弃的“编外”果子，山里人不稀罕，没时间搭理，年年到点生，到点就落，来年再生。山里人都习惯了树上的轮回，也不觉得离奇。
外人看着可惜，只是若想去采摘，要费不少辛苦，树不是在深沟，就是陡崖。长在一隅的果子好像都在修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它们生在世俗难以关注的地方，对于孤独和寂寞早没了感觉。来人就是朋友，不是专程而来也不打紧，误打误撞也没问题，一律捧果相赠。无人睬更好，一个人不来，照例一岁一枯荣。野果一般味道独特，是园里果子所不具有的。远离热闹，风格自成，当是珍品。山里人看重自种的果园，这是过日子的指望。漫山飘香时，打此路过，放心摘来吃，不会有人出来制止。
山慢慢洗尽铅华，将要露出本来面目，越来越骨感。很多现实主义钟情于秋，因为这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物化的季节、唾手可得的季节。跑马岭秋雨绵绵的日子，很值得体味，漫山白云乱飞。出去一走，不是披一肩，就是挂一身，弄得跟个仙人似的。云拂面的感觉更神奇，如仙女之吻。跟在后面的冬不大讨人喜欢，因为所有的脂粉都落尽了，形销骨立，真相有些丑。没了好处，世人就纷纷躲开了。有位女作家说过，济南是个利于思考的城市，应该是指济南秋天冷凝吧，我想是！秋沉甸甸的，储满理性的味儿。老舍先生更是不吝笔墨写济南：“山影儿也更真了。秋山秋水虚幻地吻着。山不动，水微响。中古老城，带着秋色秋声，是济南，是诗。”他笔下的济南唯美且市井，他生活在济南多在城里兜圈子，没有出来走走、转转，算个不小遗憾。城中景多袖珍，拘谨得厉害，野外山水大气，无法等量齐观。若和博大南部一比，要气短三分都不止。最可悲的是，有人闲不住，喜欢在这本来就奄奄一息的景上动刀弄斧，手工味越来越浓，近乎完全失去了本真。说心里话，我不大喜欢这些畏畏缩缩、紧紧巴巴的盆景。工艺品一点毛病没有还是工艺品，艺术品一万个瑕疵仍是艺术品。历代来济南的名士不少，不过他们和老舍一样，都喜欢在老城扎堆，聚焦在巴掌大的一点地方说事，顶多再瞭一眼鹊华。忽略了南山，不能不说是济南文化的一页缺失。如看罢卧虎山、龙洞、锦阳川、锦绣川、锦云川，济南佳句，那何止“海右此亭古”，“波涛声震大明湖”啊！好在我们当代有大诗人孔孚，他用山水诗为济南补了精彩一页。老舍应该没有光顾过南山，不然他的两篇关于济南“春秋”大文，肯定会是另一番风貌。如此壮美之大秋，老舍一定不舍。
辛弃疾是济南人，但确切故里不明。我知道南部高尔有个村庄，“辛姓”居多，我怀疑这里是他老家。南山秋识尽愁滋味，一肚子话张不开嘴。“欲说还休”让辛弃疾感叹两遍，浑浊老泪都出来了，这般人生大况味，哪里仅是“云雾润蒸”所能了得的。当然我仅是假想，假如辛弃疾为南山而《丑奴儿》，这广告就大发去了。尽管我也知此诗肯定写在江西上饶，铁板钉钉的事，我还想着生拉硬套在南山，实属意淫而无趣。“天凉好个秋”能打趴“四面荷花三面柳”，这样一堆不疼不痒的“实话实说”。
2019年8月28日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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