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多年前,我在一家景区工作,景区坐落在济南南部一座大山顶上,动物主题,那时节火爆得不行。过节一般不回市区,接连在山上住了数日,一天到晚满眼熙熙人流,头都看大了。人一上点岁数,赶年集凑热闹心思就淡了。晚饭后无事约朋友出去散散,透一透,朋友也想着松一松,当即慨然应允。
月色皎洁,映得山道如同白昼,煞是可亲。晚间无云雾笼罩,山不再朦胧,月光泻得到处都是,天地曼妙非常。一大段漫不经心地行走,白日的缭乱心绪全排解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种愉悦。人融在银色旷野里,心中那美好是说不出口的。 归途已晚,路旁村里窗口灯光渐次熄了。飒飒山风,像大山微微鼾声,旷野也睡了。无拘无束,再无禁忌,忍不住放开喉咙又喊又唱,引得村巷里狗叫成一团。好多窗口慌乱地又亮了灯,估计会有不少惊恐的眼睛射向路上。鸡受了鼓舞,竟半夜鸣叫起来,我们搅了宁静秋夜的局。

刚过峪水村,路旁果园猛地冲出一汉子,手里还拎根棍子,直横在我们面前。他晃着手电断喝:干,干啥的?这么晚了,还叫,叫唤!只是声音有些抖,没一点底气,话语都碎了。近前看清模样,彼此都觉得似曾相识,他才松口气,擦把头上的汗,反招呼我们去他小石屋坐坐。现在庄稼、苹果、李子都熟了,粗点的人家撒手不管,细发些的就晚上看着。随便搭讪两句,拿个苹果啃着继续赶路。只是刚才差点笑了场,竭力克制才忍住。笑他故作勇猛,持了械的手却哆嗦成一团。抓“贼”的比“贼”还胆怯,要是真得遇上歹人,这果园还不拱手相送?显然他没大听过评书,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竟然没喊声“呔”。啰里啰嗦说一堆话,不如这一个字有力量。上山要吃力得多,只是路遇刚才突发,如打针兴奋剂,竟不觉劳累。边走边唱,熟悉的歌差不多全复习一遍。朋友迷恋唱,不过水准实在不敢恭维。每支歌第一句还马虎,第二句开始滑坡,到末句就气息奄奄了。他的气力由饱满到游丝,差不多就是从生到死。也像血压计的水银柱,噌一下上到顶,然后慢慢地就落下看不见了。他无音不劈,像是煮了一锅撑了皮的水饺,全是破破烂烂。他离谱很远的调子,忍不住笑疼肚子,比果园虚惊一场还要逗。来回近二十公里,一气呵成,接近山顶脚步自行慢下来。拐过一个大弯,又上过一道陡坡,到了防火检查站。正想停下脚歇息,忽听得路边草窠里悉索声。顺声看过去,像只狗蹲坐在不远处草丛里,月光下轮廓格外清晰。起初我也没多想,觉得不过是只顽皮狗,在外撒野尚未还家而已。再细看不打紧,绿光森然的两只灯盏直射过来。一下我身上的毛发全竖了起来,心咚咚跳个不停:这是只狼!狼机警地蹲在一棵树下,和我们对视,一点没有见人落荒离去的迹象。它头上的两个三角耳硬硬挺着,信心十足的样子。我悄悄地闪开些距离,但脚步像是坠了铅。如抢着跑,总会有一个要落后,后果会不堪,我努力镇定着。并低声嘱咐朋友:倒着走,慢慢退,不要慌!

毕竟和动物厮混那么多年,很快冷静下来。知道狼怕光,二人不约而同打开手机,两束光直直射去,但它依旧岿然不动。毫无惧意不说,还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牙齿,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说话功夫已经挪出好远,只是脚下有些乱。我们越走越快,一路还不停回头,怕它尾随跟踪而来。朋友抱了块随手捡的石头,足足有十斤重,至信园山庄宾馆方扔下。两人几乎同时瘫坐在路边的岩石上,看见停车场的灯光,像是亲人一般。这狼狈相,如果让狼看到,肯定比我们看果园的那位更可笑。狼可能是出来寻找猎物,也可能是随便走走。时下果子狸、野兔正肥。和我们狭路相逢,肯定也出乎它的意料。只是无意相犯,阳关道,独木桥,各行其是。对狼我尚略知一二,狼若是袭击,它会弓起身子,四腿后倾,尾巴高高扬起。此时狼却蹲着身子,几乎一动不动,应该是礼让我们先行。它貌似彬彬有礼的样子也让人起疑,它包藏的祸心去哪了?“假谈真打,百般花样”可是狼的一贯伎俩! 有惊无险地演了一折子“遭遇浪”,该发生的都没发生,剧情没有顺着我们思路走,细想只是有些后怕。我也一直在疑惑,心怀叵测的野心狼,那晚到底怎么了?居然放下屠刀!我们没费“一枪一弹”,不战而屈人之兵。真是奇了大怪!在我是个谜。我见过那么多次狼,都是在笼舍中,半夜无遮无拦地相遇,近在咫尺尚属首次。这惊心动魄会让我记一辈子。狼带有几分戒备的彬彬有礼,时常在我脑中浮现。这几年,南山常有狼的踪迹,这不是第一次了。
与蒲松龄的《狼》不同,与东郭的狼更不一样。从那晚遇狼后,蛇与农夫、王恩石义的那类故事,在我都打了很大折扣。喋喋不休地唠叨“虎豹豺狼”不义,编造它们“罪大恶极”故事,甚至连麻雀、蛇蝎都不放过,猫头鹰之流难也逃其咎。庸男俗妇别有用心,以抹黑“朋友”为己任,弄得四处树敌。自己形象不用映衬,猥琐、阴暗、甚至歹毒,永远都不会高大上。自然界多得是朋友,与之为敌,只会处处碰壁,寸步难行。蒲松龄的素材多是道听途说,东郭根本没有见过狼,他那个故事太圆满,一看就是编的。
世人常告诫“对敌从不抱幻想”,我也曾以最大恶意揣度狼。现实偏偏就让我目睹了真实,我不想歪曲它。我还觉得,人应该革除长期因谎言所积累的陈见、偏见和邪见,跳出私欲和仇恨之外,用自己本具之良知来面对世界。只有这样,才能看见真实的世界。没有了偏见和其他情绪的非逻辑的东西,事实和真相就会自然呈现。 翌日,电话告诉妻儿,他们埋怨我不该夜晚独行,要我千万注意,关切之情尽在言中。后来,我将此事短信告知一小友。友特灵异,未发言论,复一短信于我,是则奇闻。短信志怪荒诞,狐禅味十足,录下:暮由山路还,途经墓地,闻女泣声。四野寻望,空无一人。大恐!速离幽地。至家,心惊肉跳一夜,未能入眠。她闻鬼泣而未见鬼,只是邂逅无故事。好在她没编则白骨精图谋不轨段子,那鬼并不纠缠,亦无加害之意,属善类。狼与我等狭路相逢亦不相犯,俨然豪杰,非绿林强梁,和她遇鬼如出一辙。异日得闲暇,作《狼君》一文。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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