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赵 峰
跑马岭较大的山谷有两条,一条在大门口往里一点,右首,放养着群猴子,叫猴谷。另一条处在最东端山梁下,就是黄石梁谷。猴谷浅,简单明了,一眼就能洞穿,从谷口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村庄、河流、远山,一大群猴子在谷里上蹿下跳。黄石梁谷幽深曲折,七遮八挡,全貌难窥,谷顶上成群豺狼虎豹隐匿林间,在下面只可闻其声,难得一见真面目。
猴谷像个窗口,不需太劳神,外边的世界就在那搁着,随便看。黄石梁谷则不然,要费很多辛苦,一目难以了然。此谷位于猛兽区和非洲区交界处,是两道山梁夹峙的一条峪沟,紧贴着齐长城。一道横切山崖立在谷上,峭壁云峰,格外壮观。齐长城西起平阴,东至黄海,只是打这路过,留一段不长遗址。齐长城资格更老,非秦长城兄长,而是前辈,要早几百年。
黄石梁谷横里一刀,谷南的主峰被分离开。齐长城好似不忍,架桥梁又把它连接起来。占据主峰的猛兽区卓然独立,也是跑马岭最高点。若把跑马岭比作人体,这块应算是头颅,其它偌大部分是它身躯无疑,齐长城显而易见就是脖颈。大自然就是大师,似乎觉得跑马岭太平淡无奇,于是,毫不客气来一悬念之笔,跑马岭便身首异处。也给齐长城留了做善事余地,看似画蛇添足,实则功德无量。自然不凡,永远要超越凡人的描描画画。
齐长城北段有座大型动物表演馆,是游客放松开心的地方。前边走过几大区域,身体免不了疲惫,看表演一乐,身心就完全放松下来。趁高涨起来的兴致,可以去看猛兽,也可以去御马亭一坐。从齐长城小口入,走几步可见御马亭飞檐,掩映在浓郁松柏丛中,再复行数十步,一处茂树芳草野花覆盖的幽谷映入眼帘。如在此放开喉咙大喊,一半声音给对面山壁荡回,另一半声音滑入谷底。如清风带着流水,慢慢去试探着前行,越走越远,越走越深。也好像一缕轻烟,入了远处的深林,不见其踪影。
黄石梁谷藏得严实,但奔着动物来的客人往往将此忽略。都很难想到这重叠山梁中,还隐着这样美景。说美景,一点不假。春天,在此静坐,赏对面山梁上连翘。花,每年都会将此画绘满山崖,一簇簇鹅黄将你的心溢满。这幼童一般的花,只需看一眼,有多少冬日不快,都会在这里遗弃得干干净净。和野外的梅花一样,可以“寂寞开无主”,即使凋谢了,化作泥土,但芳香如故。
雨后一谷烟云,弥漫得到处都是。风是大手笔,挥舞烟云写画,那变幻莫测的景,丰富得只可意会,说不出口的。曼妙的云,像是一群穿着白纱衣裙少女,轻灵地在谷底的树梢上舞,千变万化的舞姿让人入定。陶醉久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坐在御马亭,听着猛兽声息是特有趣的事。偶尔飘来一声声尖利狼嚎;闷声闷气,一定是懒熊在争抢食物;瓮声瓮气的狮子叫声力度大,像背了个低音炮;虎一般不叫,叫就不一般,一种能使同类闻之色变的声音。不管是低沉还是高亢,黄石梁谷照单全收,慢慢地化了,像是重拳打在海绵上。在这里感受猛兽,一切都柔柔的。
兜了大半天圈子,回过来说黄石梁谷。没有谁去考证过这名字的来由,和大隐士黄石公有关系吗?不清楚。编御马亭是李世民带马在此歇息的作者,还需劳神再杜撰个黄石公故事才搭配。这位胡编兄有些眼界,说李世民看好这里,还是比较帮谱的,起码风景不俗。听附近村民说,进谷采过药材,林子太密,不敢走得太深。可能是老人说山洞有大蛇的缘故,让年轻人心生恐慌。
我喜欢穷究根源,不进去看看遗憾莫大。而今禁忌少了,那些子虚乌有很难再束缚人手脚,天坑地缝都照闯不误,何况一区区壕沟。一支探险队很快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赴御马亭。一身专业装备,头盔、砍刀、军靴一应俱全。绳子上头系在御马亭的石柱上,顺着崖头就一个个溜下去,像是玩杂技的道具,让人心悬着。不过回头看那根粗粗的绳子,别说人了,吊头牛也没有问题。
队员按顺序顺着山崖下滑,很久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传上来,先锋已下到谷底。其他人接着陆陆续续地往下滑,绳子上像是拴了串蚂蚱,大约一个小时才全部下到底。刚开始还能听到嘁嘁喳喳的声音,不大功夫就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过树梢的风,谷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个平时令人感到恐怖的峡谷,到底会有什么奇异,或许秘密呢?我紧张的同时,也充满了期待。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我到达后山云顶酒楼,见到了满身湿透的探险队员,暗暗目测了一下,一个不少,心才平静下来。同时,一大堆问号一起涌上心头,但今天只能听他们说。按说问题需要亲自想,事情需要亲力亲为,道听途说一般不可信。不然,探谷的人如喜欢信口雌黄,也可能让你轻信一辈子。一群人可能有多个说法,每个说法都是含了自主的一部分,都未必是真像。老家的一处水库,老人都说里面藏了蛟,后来成人了才一笑了之。一个想当然口口相传,哄骗了我好多年。
陪他们吃午饭工夫,我就把更多的疑问提出来,希求那个我期盼已久的答案。他们有说有笑,根本就不像是探过一次人迹罕至的山谷,更不像经历了啥惊心动魄。打着闹着,吃着喝着,像是去哪个熟悉的景点走了一遭。他们难道一点新发现没有?居然没有一个议论谷底见闻的,我心里凉了半截。
队长看我一脸疑惑,就笑着故意卖关子,酒足饭饱后才告诉我:你一定以为谷底很神奇吧?我告诉你,其实除了一些中药材,植被都是原生态,没有人迹毁坏,保持的原汁原味,再就是荆棘丛生不太好行走之外,和上面的树林子一样。看上去深不见底,其实落差不过三十米,纵深多说五百米,这样的小山沟子济南不少!
我如此看重的地方,他却如此轻描淡写,不在意我感受不说,简直是个重大打击,让我的固有想象全稀里哗啦了。尽管我也知道,没造访的地方全充满未知诱惑,看了却不过尔尔。看景永远不如听景,但我不信这话,雪山没去过会有体验吗?还有戈壁和荒漠。队长嘴里的不过如此,因他算得上见多识广,这样的谷已经没法撼动他。我心中的黄石梁谷,只能停留在他三言两语的描绘上,那是他的心里,眼里和口中的黄石梁谷,不是我的。哪怕黄石梁谷真的一无所有,我也该跟着下去一看。一个人一旦接触到真像,才能不回头相信谎言。随即我决定合适时间,要下去一走。
一来二去,就拖了很多年,其间我也多次去跑马岭,可因种种琐事牵扯,都未能了却心愿。黄石梁谷我至今未能造访,那股刨根问底的劲儿随着年龄增长,一惰也就散了。时间让我一天比一天变得庸碌,让我变得混沌,每一天的目标仅仅是填充满食物。对于探寻,对于终极态度冷漠,清醒太稀缺了。躬行很简单,只是如我者甚众,真相只能成为迷,累加在脑中,堆成一串串虚假。喜欢一个异性则不同,千万别走太近,一旦看得太清楚了,美要打不小折扣。
2019年8月14日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