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夜深沉
赵 峰
白日看跑马岭,目之所及,除了一脉山系,和满山花草树木,再就是穿梭林间的各色动物。走马观花,这是入眼第一层外相,也是基本风貌。若体味夜百般奥妙,得锦衣夜行,继续往深里走,光靠眼睛不够用了。山玄机层出不穷,诸多言不尽都隐于其间,语言文字乃至色彩,都显得匮乏不堪。说不好,写不好,也画不好。夜,好像最难说清楚,深层蕴含太多,不知怎么才能剖开理顺溜了。
水深了,不再绿,乌黑地恐怖,像无底洞。海、湖、潭莫不如此。夜深了,偌大黑幕一裹,阴森森地,一副要搞阴谋的狰狞像。遇上这样夜晚,不结伴,不倾灯盏,凭着记忆找条最熟悉的路,独自去走。像是处处写着此路不通,却又路路畅通。在原汁原味夜里,适合找一地,坐下来遐想。夜禁锢地厉害,却也最自由,再暗,也遮盖不住思绪。陷入孤独,无人同行,得需要点胆魄。夜里啥也不能做,但可以胡思乱想。我很多关于思考的碎片,有不少来自于这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思绪如碎一地镜片,捡拾起可做无数种组合,像万花筒里的景象。
对山自然敬重,不光是它分量在那搁着,还有深度。按儒家标准,它是“仁智礼仪信”占全的君子。轻易不“见势而趋,见利而动”,是最可交的朋友,值得信赖和依赖。一味仰视当然不行,时而也放在手掌“把玩”,这样要轻松许多。多了居高临下优势,再看,要透彻不少,仰望仅一个视角,未必见得真容。夜里胡乱寻思,画面一帧帧过,清晰无碍。看清人也如此,仅凭印象不成,把所有与之交往点滴,逐一过目,真面目就露出原形。曾经地伟大会跌落神坛,高深被剥得赤身裸体,内在都不过尔尔。面具包装一旦退去,真像皆如脱光的鸡。没有谁能经得住这样一层层“剥皮”。
夜最大赐予是安静,再也没有乱目,乱耳的因素在。夜似乎有超强大力量,让一切焦躁和不安定顺从。被黑色天幕所笼罩,感觉上是压抑的,打开思考闸门那一霎,才会有斑斓的新奇意象。思考比翻山越岭的马跑得快,比翱翔苍穹的鹰飞得高,只要想抵达目的地,想到就到,闪电也没有如此迅疾。无藩篱,无束缚,却有巨翼。思考利器,也会将夜剥得一丝不挂。夜也不过暂时拉一道幕布而已,思考稍稍闪动轻松就能穿透。
动物大多迎合夜,虎豹豺狼睡得酣然踏实,完全地松弛下来,它们喜欢这样极端。猴子却始终警觉着,睁一只眼假寐。犟驴天然优势,它们最喜欢夜行,且如履平地,它们腿内侧长着夜眼。四只眼咋会黔驴技穷呢?看来多两套器官也不是万能的。风不在意夜地黑,不间断地在山岗、树林,或幽谷来回兜圈子。它永远精力过剩,平素闲得无聊,就用啸叫告知自己存在。有风不停地往返穿梭,这夜就死不掉,也易于万物呼吸。越暗离黎明越近。
遥远的,想,近前的,也想。这群动物少有土著,都是千里或万里之外,移居于此的外来户。曾经统领山林的虎,独霸草原的狮,而今都偃旗息鼓,结束了伤害弱小的日子。可怕是林间或草丛中的蜘蛛,最让人毛骨悚然。它织就一张薄如蝉翼的网,过客无一能侥幸逃过,据说这网能抵御飓风。昆虫世界恰恰无脑的居多,前赴后继地去投。蜘蛛的性恶毒,人闻所未闻。雄蜘蛛交配完毕,要咬下自己生殖器,遗留在雌性体内,绝了其它蜘蛛再交配的念想和可能。
狮、虎过去主宰一方,而今和它们曾经的猎物,羊啊,牛啊声息相闻,近在咫尺却只能和平共处,也没看出有什么不适应。猛兽不再需要叱咤,饱食终日,和祢衡进曹营一样,敲敲鼓、打打锣。只是它们不能击壤而歌,也不会击鼓骂曹。《击鼓骂曹》配的曲子就叫《夜深沉》,巨无霸们好像并没有永远统治自然的远大志向和抱负。自然丛林无论如何血腥,生物链条却不会失去平衡,上帝更不会责怪,只是很多领域不能硬套照搬。
黑暗说来脆弱,随便一丁点光就能把它撕破,闪电把它搅得稀碎,体无完肤。有次山火,我见识了光的威力,火光冲天,黑夜全线溃退,没长脚居然逃那么快。有句戏词“大火熊熊照亮了天”,我见到了现场版,更能深刻地理解这词妙处。
夜遮丑陋,能隐藏更多不见光的东西,对于那些“见光死”无疑是福音。浅薄的文学作品,经常描绘龌龊勾当在夜幕下完成,实则不然,罪恶光天下也不会闲着。夜被塑造成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形象。夜本身无善恶属性,得有多少生命都在夜里破土,拔节,乃至新生命的孕育。还护佑了最美丽地花开。正视苦难与不公,不管是昼与夜,时刻要睁大眼睛,冷漠才是最大阴暗。
如果没有这道道藩篱,阳光下会上演一幕幕血肉横飞。拆掉围网,会回到丛林世界?食草动物就会被食肉动物猎杀?真的不一定。不过动物直白、磊落,不会找个借口,更不会赶尽杀绝。狼外婆是人不是狼,因为它会说谎言。角马呆头呆脑,让人看着来气。它们喜欢事不关己,看着同伙被啃噬,无动于衷。就是自己被撕咬的血肉模糊,依旧从容“就义”,视死如归。野牛看去凶猛,却顺从所有屠戮。它们不抵抗,热衷逆来顺受。好像很懂得宿命论,而坦然面对一切不幸。
人性靠不住,兽性也靠不住,不好说哪种动物好,那种动物就不好。善与恶都很难说清楚,更不好轻率去结论。我们对人性的最大误会,就是认为:只要是人,多少就会有点良心,像《三字经》“性本善”一样武断。
动物世界给人太多思考。眼下格局,猛兽和弱小共处一方天地,相安无事,人为地让弱肉强食法则暂时失灵。没了强者霸凌,也没有弱者恐惧,更是让更多温顺不再闻风丧胆,不再战战兢兢,该丛林的无法丛林。管了不该管的,坏了动物本来成规的游戏;该管的却奈何不得,世界还那么多纷争。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终于不再仇视夜,它不过被别有用心绑架而已。夜本身,自然规律使然,是说不清地忧伤情调,暗夜不过更深邃的目光罢了。诗人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用它去寻找光明”。想起这句诗,我满脑子都是《夜深沉》的旋律。
2019年8月2日

作者简介:

(作者和梅派著名青衣史依弘在一起)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