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定找到你
韩修坤
一央郎村的许志恒老爷子终于又走丢了,这是今年以来的第5次,是近十年以来的第N次。说是走丢,其实说成功逃离更加贴切。
如果你经常出入央郎村,你一定会在人畜安宁的某个清晨遇到一个手持拐杖、身背挎包并稍作整装的老汉,他好像要进行一次长途的旅行,遇到他的人,都会为他这个年纪而有这样不太相称的动机感到一丝疑惑。
央郎村深入大山,想要出山必须搭乘交通工具,于是儿子许春生早在几年前就放出话来——谁要是捎载老爸出村,就问谁要人。这规矩整个村里人都懂。只有不明就里的外地车才能偶尔给许老爷子的“出逃”带来微渺的希望。
许老爷子走丢越来越不易,但找回来似乎并不太难,附近集市上零食店里,学校门口卖各类糖果的地摊旁,都是他常去的地方,偶尔也会走的很远,以至于家人要颇费一番周折。
我是捎载过老人一次后,才懂得这个规矩的。那时我驻村刚满一个月,因乡里开会早,只得早早开车离村,在出村必经之路上,他拦下了我,我带上了他。我是外地人,本地语言不通,许老爷子八十多岁,普通话也不会讲,一个多小时的行程,我们没说一句话,后来他是在哪里下的车,我也淡忘了。
几天后,我再次面对拦车的老汉。正欲停车,发现路旁有年轻人向我隐晦的摆手,意思很简单——别理他。我机警得选择了后者,尽管现在想想太过无情,但当时还为自己的机智自喜哩。
二很快,我就走访了这个特殊的家庭。许志恒有精神病,而且早年就有病根儿,比如他儿子是9月份出生的,起名字却叫“春生”,让人摸不着头脑。年老了病情加剧,在村里,他谁都不理,只顾自己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精神病人的世界常人不懂,他外出只能解释是受了某种精神的感召吧。
许春生这些年没少费心,他一次一次的从外地把走失的老爹找回来,有时还不得不动员城里的儿女帮忙,农村人农活都忙不过来,哪有多余的功夫耗在这事上。女儿许婷,儿子许杰多少遍的嘱咐许春生两口子,看好我爷,可别再走丢了。
但,总不能把他关起来吧。
农村人多嘴杂,流言蜚语一直围绕着这个与失踪抗争的家庭。有人说许春生不孝敬,老人出走是受了虐待。因为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家时常会传出低沉的呜咽声,人们猜测,许春生又教训他老子了。
但以我对许春生的印象,他不是那样的人,甚至是个大孝子。他是个独生子,父亲浓厚的爱全部给了他,他懂得感恩,照顾老人生活不敢有丝毫怠慢。许春生也50岁了,跟我历数起父子的感情,他湿润了眼眶,“父亲30多岁才有了我,对我宠爱有加,可以说我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时候,父亲上山做工,就把我带上,满山的野果啊,只要我指哪一颗,父亲就爬树摘给我。他做工的时候离开了我的视线,只要我喊一声“许志恒”,他就马上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出来抱我亲我。我也很聪明,回家时山路难走,我故意跌倒,说脚崴了,父亲就把我抗在肩头”。
“难得记得这么清楚,父子感情够深”,我说。
“那时候小,有些也记不清,但父亲都记得,是他告诉我的。他说我最爱吃手工制作的糖人,我却忘记了。其实小孩子哪个不喜欢糖呢?”
“5岁那年,我生病发烧,父亲连夜徒步背我到乡里卫生院看病。他脚掌磨破了,全是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虽然过早的失去了母亲,但是有父亲在,许春生的家庭似乎并不缺少什么。
“你母亲哪年去世的?”我问。
“不是去世,是跟人跑了,父亲说在我5岁的时候”,他答,一阵沉默。“自从母亲离开后,父亲就变了个人。他一刻不停的干活,寡言少语,农闲的时候在村头一坐,面对着蜿蜒的群山发呆半晌。”
“只有找不到我的时候,父亲才会回归正常,他会和村里的每个人搭腔儿,询问我的下落,询问村里是不是又来了卖糖的。小时候不懂事,为了能看他正常一次,我故意藏起来,在暗处看他着急的样子。”许春生懊悔曾经这样无情的捉弄过父亲。
三还有些谣言更离谱,说许志恒出村是去找“激情”的。理由是壮年失妻,忍不了寂寞,要出去解决一下。不知道80多岁的人是否还有那方面的激情,但谣言肯定是谣言。
50多年过去了,关于许志恒家的变故,知情的人并不太多。老主任许连泽是许志恒的同龄人,也是村里唯一和他并肩高寿的老人,我去拜访老主任的时候,侧面提起过许志恒,老主任谈话的兴致马上冷落下来,向我摆摆手,选择了沉默。
老主任家属向我透入,听说春生他娘就经常跑出村,最后跟着卖糖的串乡小贩跑了,当时许志恒并没有去追,后来应该是后悔了吧,现在才去找。在我们山村,女人受不了家境贫寒,生育之后出走的,不在少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许志恒是有精神病根儿,心理脆弱,所以这辈子都没想开。老主任似乎很不屑于家属的论调,拄着拐杖蹒跚去了里屋。
年轻时孩子小,农活忙,顾不上找寻老伴儿,年老了闲下来,往年的伤口会愈加疼痛,这疼痛驱使着许志恒老爷子持续地把目光投向远方。然而众人的推测都是相当然。
四这次老爷子走的很远,春生寻找几天无果,案也报了,寻人启事也贴了很多。终于在老人走失第五天有了一丝音信,这天春生接到了女儿许婷的电话,说有人捡到了爷爷的背包,派出所让去认领。
一个黑色古董级背包,里面有皱巴巴的五元钱,啃了半块的馒头,侧袋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是许志恒一家三口的照片,这个照片许春生看过无数遍,是老人最钟爱的一张,平时就压在枕头低下,不想这次竟带了出来。
民警说,背包是在县第一小学旁的凉亭里发现的,应该是老人歇脚后,走的匆忙,忘记拿了。
许婷只对照片感兴趣,这张照片她第一次见,倍感惊异,仔细翻看下,很快发现了端倪。
“爸,你不是1969年出生的么?”
“怎的,问这干啥?”春生一边翻看着背包,想在里面寻找更多的线索。
“你看嘛!”许婷把照片递给春生。
春生被女儿反常的表情震慑住了,随着她的指引,他才第一次发现,照片背面竟然还有一行字,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但结合语意依然能通读全句——1968.3.6吾儿春生五岁生日留念。
“错了,一定是你爷写错了日期”,许春生质疑的语气并不坚定,也没有人听得进他的辩解,沉闷的气氛持续了好久。
我知道,这个家庭的悲剧从此更换了另一个剧本。
五其实央郎村还有一个已经淡化的规矩,是老主任50年前订下的——不许各类商贩进村活动,以免儿童跟随走失。
许老爷子至今没有音讯,我期待能在某个人畜安宁的清晨,与路边招手的他再次相遇。
或许,不再相遇可能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