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蝉”语

罗倩仪

又到了夏天，又听到夏蝉鸣。蝉鸣兮夕曛，声和兮夏云。心随蝉音，越过窗外层层彩云，又钻回到童年的夏日……

六月蝉鸣稻。每逢暑假，外婆都来我家小住，帮忙晒稻谷。我贪玩，漫山遍野地疯跑，不干家务，也把暑假作业晾在一边。母亲看到我作业本上一片空白，火气就“噌”地一下上来了。“作业不做，活也不干，就知道玩。”母亲朝我怒吼，“明天就叫外婆回去，让你一个人一边晒稻谷一边写作业好了。”我很黏外婆，喜欢在布满繁星的夏夜，躲进她怀里听她讲神话故事。听到母亲要让外婆回家，心里不舍，便红了眼睛。

眼看我的眼泪要落下来了，外婆支开母亲，把我拉到身旁。“我才不回去呢。”外婆笑呵呵地说，“来，你听听，蝉在叫呢。”“这有什么稀奇的，每年夏天都能听到蝉叫。”我满不在乎。“可却不是同一只蝉在叫了。”外婆看了我一眼，又说，“它们虽然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但叫得多卖力呀！你为什么不努力呢？”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成虫的蝉只能存活几个月，惊诧不已地望着外婆，羞愧地低下了头。是啊，蝉尚且懂得努力绽放生命，我怎么能蹉跎时光呢？于是，我顶着烈日，和外婆一起晒稻谷；听着“蝉”语，认真写作业。

童年结束后，我们举家搬到了小镇上居住。脱离了群山的环抱，便很少听到蝉鸣了。外婆也渐渐老去，腿脚不便，减少了到我家来的次数了。

河堤旁有一片小树林和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我喜欢坐在河堤上吹晚风。夏风微凉，偶有蝉鸣，竟有种“蝉鸣关外树，人在水边楼”的寂寥之感。但蝉鸣总让我觉得特别亲切，仿佛在对我说：“看，我多努力地鸣唱啊，你也要努力哦！”如获一股正能量，我莞尔一笑，踏着最后一抹霞光，归去。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又考上了大学，顺理成章地留在大都市工作。每个夏天，我都坐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上班，彻底听不到蝉鸣了。在我工作一年多的时候，90岁的外婆寿终正寝了。我便很少回乡下去了。

今年夏天，妹妹突然打电话对我说：“我和爸妈，还有哥哥，打算周末回村里走走。你要不要来？”我低头看了一下我的工作安排，嘴角往上一勾，欣然答应。可就在我准备离开办公室时，领导风风火火地从会议室出来，交给我一个紧急任务。显然，周末得加班了。我只好告诉妹妹，没办法加入他们捕鱼钓虾的行列了。“真想回去听一听蝉叫呀！”我遗憾地说。“那有什么好听的……”妹妹不解，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没事，我们替你听了。”

周末，我在办公室里奋力加班时，突然收到妹妹发来的一段录音——长达五分钟的蝉鸣！那单调的蝉鸣，我竟听得热泪盈眶，童年的回忆都鲜活起来了。望着窗外的云层，听着“蝉”语，外婆当日的“禅”语犹在耳畔：“它们虽然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但叫得多卖力呀！你为什么不努力呢？”

多少年过去了，那夏日“蝉”语一直提醒着我、激励着我、鞭笞着我，穷尽一生去成为最有价值的自己，在短短的人生里尽力绽放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