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春色
李安涛
单间不足八平米,刚够搁下那架陈旧的单人床。有个东窗,清晨,朝阳染一树红,团结闪闪金花投进来,霎时,满屋的朝气与活力,催放在我的新生里。
这是七年前的一个春夏相交时节,我从故乡“躲”到数千里之外的上海,住进一片陌生的棚户区的事。窄窄的租房内有的蜗居着好几口子,下班回来就拥挤得无法转身。这里的出租房内没有厕所,连小院每一个旮旯都被用作房屋出租。不远处倒是有一个公厕,交三毛钱进一次。女人洗澡就关进自己的租屋或去各自上班的厂里,男的在院坝角落用几块破木板挡一挡,将将就就能遮羞即可。
几天下来,我第一个认识的是住在一楼的安徽妇女。她天天在家带孩子,一有陌生人进院门就会遭遇她的盘问,要是对不上点,答不上一个子丑寅卯统统不让进。原因在于很久前,三楼那一对河北夫妇去上班后,险些被小偷撬了门,就是多亏她发现及时才未酿成损失。就从那次,人们都管她叫姚大嫂。连比她大一轮岁的男男女女也这么叫。
姚大嫂没事就端一个小胶凳在院坝里逗她的孩子,逮着谁都要聊上两句,有时和一些男男女女围成一团说长道短,抑或插科打诨。她等孩子睡着后就洗衣服,或去侍弄小院里的花草。在她的精心培育下,紫色的三角梅,红色的蔷薇,黄色的玫瑰在春晖里交相辉映。栀子花也开了。那些繁星点点的茉莉花,蛰伏在低矮的青枝绿叶间,从早到晚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花香,弥漫在整个小院内,然后飘进一个个窄窄的房间去。
一次,姚大嫂带着几分降央卓玛的浑厚男儿音,正煽情地哼起跑调的《春光美》。她老公(江西人)一听,就邪笑着操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挖苦说:“又在牛叫呢。”凑巧,住在二楼那个小姑娘正好风风火火撞进院子门,捡起话茬纠正道:“大叔你是不知道,姚大嫂这叫美声唱法。”说完就捂住半边嘴笑。姚大嫂红着脸正要还嘴,住在一楼的那对山西夫妇下班回来了,女人一听,跟着掺和:“臭妹仔,你到底该把大叔叫大哥呢,还是该把姚大嫂叫大婶?”四下一起哄,伴着黄浦江上吹过来的春风,院子里的人、院子里的花就都笑开来,连那只小花狗也像发了情似的在人前人后窜来窜去。
第二天,快中饭的时候我才回来。一进小院,姚大嫂就和我主动搭讪:“大兄弟是出去找工作了吗?”没等我答话,她嘴巴倒勤快:“去不去小区做绿化工?”我听说过姚大嫂的丈夫是个园艺师,也许她才这么问我吧。我们毕竟不熟,如果知道我是一个刚获新生的人,她会不会也像我的故乡一样背地里风言风语,面对我又生怕躲闪不及?
好在日月依然平静地来来回回。直到一天清晨,我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打开一看,是姚大嫂的丈夫站在门外,安静的脸上闪着温和的眼神。我赶紧拿出香烟,让开道请他进屋坐时,他说话了:“你愿不愿去做绿化工?中午管一顿饭,每月加奖金至少也有2500元。”他看了看我,才接着说:“我们部门正差一个名额,要不你先干上,等找到好的工作再跳槽心里就没那么慌,嗯?”
当天,我乘了江西大哥的车去面试。回来的路上,我告诉了他,自己过去的一切。他没说话,只用平和的眼神安慰我。以后的几天里,由于我不停地在外面应聘工作,每每早出晚归,因此很少见到姚大嫂的人影。偶尔碰见她在为那些花花草草浇水。看上去,满园的鲜花开得更繁更艳,就禁不住深深呼吸,顿时让我神清气爽。姚大嫂望望我,就明亮地笑,像清晨的朝阳。
不多久,三哥托人让我进了一家管吃管住宿的印刷厂。考虑到我的工作还没稳定,三哥说暂时不搬去厂里住。没想到我第一天上班就睡过了头,那天清晨,待我踢踢踏踏冲下楼时,江西大哥也正好开车去上班,见我神情慌张就叫唤我,我只顿了一下,一边说着“快迟到了”一边就向外跑。没想到姚大嫂却在我身后惊喳喳地嚷开了:“你还愣着干什么,”她转过头又焦急地看着我:“赶快、赶快,先让大哥送你去上班。”眼看江西大哥把车缓缓向我开来,情急之下的我一头就钻进了车内……
那天下班回来,我收拾行李准备搬到厂里去住。江西大哥径直走进来,接起我手里的行李就朝停靠在院墙根的小车边走。这时,正好有几个我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男女,兴许也是刚下班回来吧,见院子里有人要走,他们围过来你递一只箱子,他提一个胶桶,很快就把我的东西装进了小车的后备箱。
车身颠簸着我的心驶出小院。探了头我不停地挥舞着手,那张张萍水相逢的笑容,却在夜幕轻合间慢慢模糊了我的双眼,最终消失在华灯的最远方……
作者简介:
李安涛,笔名郑男遥,男,汉族,七十年代生于四川省渠县。《雨然》杂志特邀编辑,近期文学作品见于《台湾好报》《散文选刊》《林业与生态》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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