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花孃住院
陈亮
花孃是我的姑母——大名陈花容,故称“花孃”;她也是我爸唯一的姐姐。花孃为人豁达,可不幸丈夫早在10年前就去世了。我依稀记得姑父在的时候,同辈亲戚都称呼他“老娘”,因为他寡言少语,不善言辞,总是一副憨厚朴实的模样。
花孃不同,不仅善于言辞,且心头有数,算是乡里乡亲面前的“油泼辣子”;其实,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花孃今年76岁了,也就是说66岁就守了寡,我并不知道这10年,丧失了丈夫之后的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但我经常听老爸给她打电话,要么是到街上卖鸡鸭去了,要么是上山干农活去了——一句话,似乎从来都不曾歇着!而且,我还能从花孃与老爸个通话中,可以想象出她那“意气风发”的笑脸:在我记忆中,年轻时的花孃绝对是正宗的“瓜子脸”,但是现在,如果一笑,就会露出扁嘴的缝隙,也就自然谈不上什么“酒窝”之类的美感……花孃也有心花怒放、笑靥如花的时候,足以让你可以想见,花孃年轻的时候在村子里应是一枝花。但是,岁月催人老,到了70岁过后,花孃的身体江河日下,而且有严重的“疑心病”……
记得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我爸,诉说她的委屈:“弟儿,你不知道,我冤得很——”“咋个了,你慢慢说!”“就是现在在成都的那个李**,原来不是我们乡的书记吗?他有一次回家,不由分说就把他旧房子外面的土种上了花草。他们一家走了好久了,本来这地是我一直种着的……弟儿呀,他们说都没给我说一声就种上了花草——我冤不冤?”花孃在电话那头说得有些“造孽”,老爸一听,爽朗地笑了花,“姐,不是我说你,与你有何相干?况且人家走后,还有宅基地,老房子,你人家的地人家愿意种啥种啥,你没有权利不还给人家的啊!”“话虽如此,但——”花孃明显有些理亏,然愤愤然之外,心里仿佛在说,“我的好兄弟,你是帮我还是帮外人呢?”
这里要说的是,花孃共有四个子女。三个男孩一个女孩。老大是县城的高级教师,老二专科毕业,在云南一家大型饲料厂搞管理,老五则在西藏开餐馆;平时,就只有一个在加气站退休回来的女儿——自己的贴心小棉袄陪在自己身边。自从老伴去世以后,就是这个女儿在身边照顾自己。女婿是养鱼专业户,自然衣食住行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生老病死”是人生的不二规律。今年清明节回老家,我听说花孃病得很厉害,一天到黑都躺在床上,老爸劝她有啥病要去看,什么农活都不要去干。她这回却显得特别有精神,“我早就没有干什么重活。我家‘海鹰’(老大)说了的,要接我到他那儿住,也好看看病。”一见她,满脸的笑容,只是没有了酒窝的扁嘴,有些自鸣得意、自圆其说。
我们离开时,大表哥的车子碰到我们的车子。老爸再次给大表哥和三表姐下军令状:“无论如何也要带你们妈妈去看病!”他们自然诺诺。
十几天以后,老爸再次打电话给花孃,已是下午五点,花孃正在睡觉。“花姐,看医生了么?现在情况如何?”“看医生了,钟祥镇上有个搞“接逗”(妇科)的医生看的。但还是头昏,经常看到屋子天旋地转,老眼昏花。”“什么?‘接逗’的医生?你不是病急乱投医吗?”“这不是因为人熟悉一点吗?医药费也少些!”“不行,必须尽快到我这儿来,这里有个老年病专科医院,你一定要到正规医院治疗才行。不要怕医药费,你的子女们都那么孝顺!”“好、好、好!”花孃连说了三个好,显然她已经被“大医院”和父亲的话给打动了。
没想到第二天,三表姐就带着花孃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乐山。原来花孃虽口头上答应老爸,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去还是不去?去了,肯定得麻烦她的这个唯一在城市的弟弟;不去,自己的眩晕病让自己苦不堪言。结果,三表姐使了一个小技俩——骗花孃说:“六舅舅(我父亲)已经交了门槛费,已经找好了医生,已经有了病床。”这才打消了花孃的顾虑,一大早就从另一个市的乡村奔赴乐山市。
那天,由老爸全程陪同,花孃终于在老年病医院落地生根,住了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我想一向聪明能干的花孃一定明白其中涵义。花孃虽然是我的亲姑妈,但是见面的时候并不多,要么清明,要么过年,一年就那么两三次。听说花孃带过小时候的我们三姊妹,该是报恩的时候了。
花孃住院下来的第二天下午,我和老爸坐公交车去看望。我的心忐忑不安,并不是我没有准备红包或礼品,而是我想象中的花孃目前是个什么状态?老态龙钟、面容憔悴,还是一如既往的“油泼辣子”?
“花孃好!三姐好!”“坐坐坐,我的三儿来看我了!”花孃一直是这样称呼我的,不管有无外人,在“三儿”的前面,必定有个“我”字作定语。客套的寒暄之后,老爸问起情况如何。“不咋地,就是晕。”“这个要慢慢来,不要心急。”老爸说,“医生给我交涉过了,你的问题不大,还是脑血管压迫了神经,引起晕症!”“海鹰来过没?”花孃移花接木般,“你看我的照片——”说着三姐把手机递过来,原来是大表哥海鹰带着花孃去嘉定坊玩耍的照片。花孃不无自豪地重复道:“我的海鹰说,妈,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就带着我们去了这儿。”“海鹰还说,等出了院,就去他那儿。”花孃说话的表情有些夸张,毫不避讳“母以子为贵”。三姐说:“二哥说回来照顾妈,我说你煮饭都不会,你从云南回来,还要我们照顾你。”说完咯咯大笑。我也被逗乐了,不想,花孃却心花怒放,“二娃没多大出息,能回来还不错,还是孝子!”“花孃,我赞成!”花孃再一次移花接木,“我的三儿,也是孝子哈。”“嗯哪。”我诺诺。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钟头,快到吃饭时间了。我和老爸起身告别。花孃也急忙起身,不用说是要送送我和老爸。花孃用她苍老的手挽着我的手臂,似乎血液里有一股电流正在我身上穿越。走出住院大门,花孃悄悄在我耳边说,“三儿,走,我们去喝酒吃饭!”我知道,花孃平时没事喜欢喝点小酒,但多年来已经滴酒不沾。她知道我好这一口,步伐愈加细碎快捷,仿佛一个三寸金莲的小脚女人紧紧跟着我。“不啦,谢谢花嬢,我们回去吃。”花嬢的热情我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走到医院小卖部的时候,花嬢对着三表姐使了一个眼色,三表姐立刻会意,进了小卖部;几分钟后,她拿着两包中华香烟,一包递给我爸,一包塞给我。我们坚决不收,花嬢却说“我的三儿大老远来看我,一包烟算啥?”我正陷在无边无际的想象中,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该是与花嬢和三表姐告别的时候了,回头望望花嬢和三表姐挥手告别,我似乎觉得,花嬢住院是特别喜庆的一件事。哪怕有些许的伤感,但更多的是生而美好的祝愿和祈祷!就像花嬢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的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