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绝交
晏运佳
苟哥,某单位退休干部。长我十四岁,应算忘年交。头戴礼帽,身着西装,带一副高度近视镜,不道的还以为是某名牌大学的教授呢。
苟哥喜好周易,我们的交往便是从这儿开始的。
苟哥五十四岁丧。今仍然称孤道寡。租赁小屋一间,做起了寓公,单吃横睡,自在逍遥。
你要以为苟哥穷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垅,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苟哥本有华宅,而且并非一处,单位分的楼一栋,自己又购置一栋。不过眼下都被他那个宝贝儿子霸占着呢,宝贝儿子挺霸道,颇有些当年荷兰侵略者占据台湾的味道。
最初,我上他那儿跑的比较勤,勤得像一位入了魔的邪教门徒,积极踊跃地聆听教主传经布道一样。我向他讨教周易预测,据苟哥自称,给人预测上万例,不能说准确率超过当今易坛的大师们,可也比气象台的天气预报强二十多倍。彼时,我对周易预测知识的掌握程度,犹如一个刚拿笔写字的三岁顽童,正是混沌未开之际,连个卦都不会“装”。苟哥就极为热心地点拨我如何如何装卦,如何如何根据卦象卦辞断吉凶。那认真劲,很像一位诲人不倦的全国十佳特级教师。
等我把“装卦”的要领掌握之后,在变卦时,忽然发现一关键性问题,即是:卦虽变,变的是五行,而六亲却不变。我发现这一重大问题后,把我愁得一宿没合眼。躺在炕上,翻来复去像烙馅饼一样,一直折腾到雄鸡破晓。我迎着刚刚升起的血红的朝阳,披着初秋凉嗖嗖的晨风,徒步来到苟府,登门求教。
其时,苟哥睡得正香,被我一阵砰砰的拍门声惊醒。苟哥匆忙趿着拖鞋来开门。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才四点三十二分。你家出啥事了?苟哥一脸惶惑的问。
我说我家平安无事。我边说边坐在靠炕的木椅上。我隐隐约约闻到一股臭哄哄的味道,那味道来自苟哥的那双脚。那脚不但臭,且脏,估计有俩月没沾水了,犹如是一本“肢体写作”女作家的书一般。我掏出那个满是疑问的卦单,向他请教。
苟哥不慌不忙地戴上了近视镜,像编辑审稿似的一本正经地审起了那个卦单。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呢?近视镜后的一双浅褐色的狗眼,露着一片茫然。最终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
我心里一阵疑惑和惘然,“装卦”是六爻预测的基本常识,连卦都装不明白,又何谈给人预测呢?这道理简单得就像两个月的婴儿,不会爬就想走一样。
那一日,我把苟哥领到家来认认门。妻子张罗了一桌虽不上档次,却很丰盛的酒肴。苟哥的慧眼就突然发现我家屋的风水有点问题。
我问苟哥还会看阳宅呀?
苟哥指着外屋门和里屋门,说,这门距离太近,不吉利。主房主易犯小人,易得病……
我问可有破解之法吗?请不吝禳解一番!
苟哥果真不吝禳解了。是一张红纸印制的符。让我张贴在里屋的门亮子上边。我遵照执行。那张符直到如今依然稳稳地立在那儿。
后来,我在地摊那儿买了一本名叫《移星换将》的解灾书。那书里的错字,仿佛乞丐破棉袄里的虱子,团团相抱都摞成摞。里面专是谈论如何解灾的。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如何画符的问题,说画符必须闭关修炼七七四十九夜,(在这四十九夜中,不准饮酒,不准做爱,不准……)供奉某某神灵。画符的工具:黄色烧纸;香墨;(木匠放线用的臭墨不行)朱砂。关键的一条必须得会写“许”字。至于许字如何写,书中没有介绍。只说:欲知如何写“许”字,请寄人民币二百元,方可寄材料来。
我心中顿生狐疑,苟哥那张如红柬般的“符”,能够生效吗?
以后,我上苟哥那儿去的就不勤了,就类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无故旷课的逃学生。
无论何时去,苟哥供应的茶水像波涛汹涌的松花江,源源不断。苟哥不喝茶,但茶几上那个大琉璃瓶子储存了有多半下。每当喝时,就闻着有股淡淡的霉味,苦而且涩。我啜着霉味的苦而且涩的茶,抽着自备的“延边红”旱烟,与苟哥海阔天空地闲聊。话题非常广泛,小到原煤及煤气涨价,邻里纠纷,坎坷人生,复杂社会,腐败现象,大到国内时事,海外风云。但说得最多的仍然是六爻,四柱,相术等等预测方面的问题。
苟哥很健谈,口才很好,唠起嗑来,像长白山瀑布般地滔滔不绝,苟哥问:你挣过大钱吗?
我十分愧恧地摇了摇头。我前面已经说过,我是刻苦钻研预测学的,既然能为别人占卜吉凶祸福;穷通寿夭,自己的命运又岂能不知。我“四柱”犯财绝官死,与财官无缘,小钱都挣不来,还挣大钱呐!不拎个棍子要饭去,就算万幸了。
苟哥说我挣过大钱。苟哥说我开过十多年的木材加工厂,这十多年来,生意红火得很,那可真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那钱多的我都数不过来,现从劳务市场雇个棒小伙子,帮我数钱。那时我穿的是啥,不超过上千元的衣服不上身;吃的是啥,一顿饭你一个月的工资都挣不来,那时你苟哥我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苟哥说这番话时,眉飞色舞,得意洋洋,满脸的褶子中,深藏着对昔日辉煌的无限眷恋。
苟哥又问:你有小姘吗?
我又十分愧恧地摇了摇头。“四柱”中的正财代表妻室,偏财代表偏房、媵妾或者情人。我四柱中没有偏财,仅有一个正财,还落在死绝之地。故尔,我活了四十余个春秋,除了跟我的拙荆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味同嚼蜡般的婚姻生活外,无缘也无钱染指第二个女人,何来小姘!
苟哥说我有小姘。苟哥说我的小姘划拉划拉够一个“八女投江”。跟我最情意绵绵胜似夫妻的是某省某钢窗厂的女销售主任。我当时在×单位任材料科科长,经常到她那儿去购买钢窗。时间久了,俺俩就产生了感情。再到那儿跑业务,不住单位的招待所了,而是住在女主任的家里。女主任好酒好肉的招待,热情得像是为睽离了五年之久的丈夫接风洗尘。睡觉时,把她的丈夫撵到客厅去,我们二人则在她的寝室那暄乎乎的席梦思上睡……苟哥说到这儿,掏出一根烟,点着。
苟哥的一番甜美的回忆,让我顿生艳羡之感,甚至妒忌。同样是人,人家咋就要金钱有金钱,要美女有美女呐?就仿佛谁把我扔到醋池里浸泡一样,心里酸楚异常,暗自骂道:财绝官死啊!这败类的财绝官死!
后来呢?
后来,我退休了。苟哥不无遗憾地说。退休后,我们俩就音讯隔绝,断了往来……咳!苟哥浩叹一声再后来,就认识了现在的这个,年轻漂亮,会说会浪,属龙的……
我屈指一算,比苟哥小了二十五岁,比苟哥的儿子小两岁。
后来,我从别人那儿了解到,苟哥曾经辉煌过是不假,但不像他自称的那样是百万富翁。最阔绰时手里也就有个二三十万。后来,他把这些钱像一个慈善家捐助希望工程似的,满腔热忱毫无保留地无私奉献给他的小姘(包括妓女)们。他那宝贝儿子及媳妇在万分伤心,委屈,懊恼中,终于做出决定,在一个四九天的北风如锥般的冬夜,两口子一气之下,将老家伙的行李扔出楼外,逐出家门……
我把《六爻预测入门》还给了苟哥。这本书我借阅半个多月了。在借这本书的同时,我借给苟哥一本《四柱例题解》。这叫奇文共欣赏,互相切磋,共同提高。
厨房飘散着浓郁的香气,犹如置身在满汉全席的大酒家,使我闻之想吃,馋涎欲滴。我问:苟哥,锅里煮的是啥呀!
烀肘子!苟哥边说边用木梳梳那中间已成秃瓢,转圈如灰狗毛般的稀疏头发。
我暗想,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正好赶上烀肘子,我也借光解解馋。早在两年前,我们初次见面时,苟哥就非常郑重其事地许诺,赶明儿我请你吃肘子!被我婉言谢绝,我这个人比较面隘,宁肯关上门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厚着脸皮去乘人一顿饭。我蓦然为“奇文共欣赏”找到了一句非常贴切非常工稳的下联,为“美味同尝”。
哪成想,当我抽了两棵“延边红”,起身告辞时,苟哥居然连让都没让我,而且也没还我那本书……
以后,偶尔一个月或两个月能上他那去一趟。
我们由原来的探讨交流周易,转而演变成专门谈论女人。而苟哥此时的角色完全是一个站在讲坛上侃侃而谈的授课博士,我则是一个专心听课的学生。
你纯粹是废物,傻×,活得连猪狗不如,公猪牙狗逢母猪母狗打栏反群时,都能配上十个八个的,你堂堂一个男子叹,嗨!……苟哥如是训导我,镜后的那双狗眼充满了鄙视。
我被训得羞愧异常,忙辩解,我不是不想搞,而是不会搞!
操,没听说谁搞女人还特意上“婚外恋艺术院校”学上三年徒。你兜里揣上七十元,可以随意找个聊天室或者按摩院,让你尽情享受到野女人的快乐!
我说我不想到那种场合去找那样的女人……我这人胆特小,一怕去那种地方,一旦被“扫黄”的抓住,我的老脸可就丢尽了。二怕野女人有埋汰病,若不慎染上那病,不但声名狼藉,而且打针吃药,既遭罪又伤财,这岂不是得不偿失吗!有此二怕,我就对那种地方视为畏途,裹足不前了。我说,我,我也想找个小,小姘!我憋得脸红如四季牡丹,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埋藏在心坎已久的愿望。
哦,闹了半天你也想找个小姘呀!我还以为你是个坐怀不乱的得道高僧呐!早吱声啊,那还不是现成的,两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娘儿们不有点是,找啥样的?苟哥一脸的真诚,一副急之难成人之美的神态。
我想,苟哥研究什么周易预测,完全是一种错误选择,凭他那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当个婚姻介绍所的老板,保证依旧是生意兴隆,财运享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