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时的优雅
曹化君
下来火车,转身朝东面的XX中学走去。
半个小时前,在火车上,接到同学电话,声音气喋喋的,一样一样罗列那人的罪状,并说要和他离婚,气急之下,竟迸出一句粗野的骂语,完全没了平日的淑雅之气。
挂了手机,眼前仍然晃动着一张充满怒气甚至变了形的脸。同学性格刚烈,又有些莽撞,我担心她一时冲动,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想去劝慰她几句。
走到学校门口,看表,3:56,恰是课间活动时间。院子里热闹得很,到处撒满了人,东跑西颠的,上蹿下跳的,做游戏的,打闹的,吃东西的,喝水的,喊叫的,说笑的,像赶年集。
踌躇间,传来清悦的铃声,喧闹的院子顿时一片沉寂,我抬脚朝同学办公室走去。
经过教室窗口,瞥见同学,站在讲台上,笑微微地望着台下,两片不淡不艳的嘴唇,有节奏地上下翕动,柔和亲切的面庞,一如和煦的春风和阳光,清爽,温润。
我转身朝学校大门口走去,在心里说,谢谢你,下午四点的钟声,让同学恢复了优雅的面貌和气质。
上上个周末,回老家。遇见儿时的伙伴儿,非拉我去她家吃饭,一边掏出手机,代我向母亲打了招呼。
我们一起上的小学,初中毕业后,她就辍学了。按她的话说,她是农妇,我是文化人。
好在,上帝是公平的,用加倍的钱财补偿了她“文化”的欠缺。老公是开发商,整条街都是她家的房子,她和老公住在一个三层的阁楼里。她带我在各屋转悠了一圈,除了客厅,一共七个房间,都十分宽敞,看上去却热闹得很,横七竖八,散满各类物什。
问她,打扫卫生不累吗?她撇撇嘴,无可奈何地说,还有一楼二楼,还有楼梯院子,还要洗洗涮涮,买米买菜,还要侍侯他的狐朋狗友,你说累不累?
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那么懒散,颓靡,窝囊。我望着她半是马尾半是披肩发的诡异发型,说,理个短发吧,不用梳,手指一搂就行了。她笑,我喜欢长发呢。
吃完饭,起身告辞。她说“等等”,说着,转身走进书房,拿来一幅画,递给我,一株娇艳富贵的牡丹花。问她,谁画的?她腼腆地笑笑,说,每天下午四点,不管多忙,我都会坐下来,画一会儿画。
回家的路上,想起一个人。
小学二三年级时,一天,村子里来了一批大学教授,每天扛着锄头,和村民一起下地干活,那个叫大学校长的例外。他每天推个独轮车,车上放把铁锨,来往于牛棚和田地间,挖粪,运粪。
一天,下午放学后,我背起书包回家,身后一个磁石般的声音将我定住,孩子,等等我。大学校长快步走到我跟前,笑微微地说,走,跟我到牛棚坐会儿。我迟疑一下,想起母亲“他们都是文化人”的话,便随着他往牛棚的方向走去。
他把我让到木桌边的小板凳上,转身走进低矮的小土屋。不大会,又从小土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放到木桌上,又走进小土屋,拿来水杯和水壶,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后,伸手将粘在纸包上的一根麦秸弹到地上,解开绳子,拿出一块糕点,递到我手里。
他说,每天下午四点,他都会坐下来,喝下午茶,这是在英国留学时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他突然仰起头来,望着高耸的杨树,说,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多美。然后撮起嘴唇,吹起口哨。
或许因为他吹得太美了,或许他吹口哨的举止太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记得那个声音。后来知道,是俄罗斯的经典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下午四点的钟声,唤醒他内心的优雅。这优雅,不止美,更是一种爱——爱自己,爱生活,爱苍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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